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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疾风无双剑(下).10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蒙眼的手巾被解开,脸上的盐被拂去,又得到了清水冲洗。那清水源源不断,好像是有人打了一桶水放在旁边。鲇之进意识模糊地想着。

他又晕了过去。等他再次清醒,感觉到有人正在奋力解开束缚他手腕和胸口的绳子。他被吊了许久,绳结全都抽紧了,恐怕很难轻易解开。

花了好长时间,他的双手终于重获自由。右手颓然滑落,丝毫没有感觉,也动弹不得。

他咬紧牙关,还是耐不住痛苦发出了声音,马上有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行,你一出声就要被发现了,活不成的。”

耳边响起姑娘纤细的声音。

“忍一忍,好吗?能做到吗?”

听见姑娘在问,鲇之进拼命点了几下头。

接着,姑娘又替他用清水冲洗眼睛,把里面的盐都洗去。如此反复许多次,疼痛有所缓解,可是眼睑仿佛被缝合一般,怎么都张不开。

究竟发生了什么——鲇之进思考着,奋力思考着,脑子却转不起来。他处在什么状态中?要干什么?被人做了什么?

“如何,能看见吗?”

姑娘又问。这时,他总算想起了自己昨夜的经历。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但是并没有区别。眼前一片黑暗,跟闭眼时没有两样。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鲇之进勉强挤出一句话来。接着他想起:对了,是那帮混混儿往自己眼睛里揉了盐。现在有个人正在给他冲洗眼睛。他很是感激,不过这是谁?莫非是天上下凡的女神?他还有点当真,毕竟这种地方不可能有人帮助他。除此以外别无可能。

“不行,看不见,好痛。”

鲇之进再次说。

“那是因为你脸肿了,肿得特别厉害,把眼睛都遮住了。再加上现在这么暗,天还没亮呢。”

女人的声音安慰道。

“不,不是因为这个……”

鲇之进喃喃道。

“我给你拿蜡烛来。”

说着,姑娘特有的气息离开了一会儿。鲇之进静静地躺着,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如何,能看见吗?”

他拼命睁开眼,然后叹了口气。因为蜡烛的火苗已经凑到了他眼前。

这让他愈加感到绝望。因为他能看见亮光,却全然无法分辨火苗的轮廓,仿佛身在一片浓雾中。

“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点影子。”

说着,他撑起上身,左手伸进桶里掬起一捧水,洒在了眼睛上。接着,他把脸浸到桶里,在水中睁开双眼,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又重复了好几次。

感觉一点点恢复,身体渐渐能动了。可是与此同时,全身受到痛殴的强烈疼痛也开始复苏。鲇之进咬紧了牙关。他意识越清楚,疼痛就越强烈,仿佛没有止境。

“你身上痛吗?”

姑娘问。

“全身都……痛。”鲇之进艰难地说,“但是腿特别痛。火枪的子弹还在里面,你能帮我取出来吗?”

“啊?怎么取呀?”

姑娘大吃一惊。

“这里有火钳吗?要是没有,木筷也行,只要是尖的就行。”

“火……钳?”

姑娘说着,走到灶台边上找了找,很快就回来了。

“有。”

鲇之进咬着牙说:

“你用火钳把我腿上的子弹挖出来。如果置之不理,腿会烂掉。”

“我能行吗……”

姑娘无力地说。

“一定要行。无论多痛我都会忍住。我会咬着手巾,不发出一点声音。就算喷血你也别怕,只管把火钳插进去,碰到子弹就钳住,拽出来。”

“嗯……”

姑娘很不自信地哼了一声。

“等等,你是谁,让我看看你。”

姑娘把头探了过来,可是他看不清。

“不行,看不见。”

鲇之进无力地垂下肩膀。

“我这辈子都瞎了吗?”

“一定能好起来。”

姑娘鼓励道。

“我觉得不行,因为一点儿都看不见。”

“那你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呀。”

“不,听声音能听出来。阿梅,你是阿梅姑娘吧?”

“对,你还记得我?”

阿梅高兴地说。

“当然了,前不久才见过你。”

“是。”

“我还以为你是女神或辩天大人呢。谢谢你,这个恩情我记住了。”

鲇之进忍着痛说。

“不用啦。”

“孩子呢……”

“带来了,睡着呢。”

“是吗,太好了。谢谢你。好了,能帮我取子弹吗?”

说完,鲇之进咬住手巾,撩起了裤腿。

姑娘走到他脚旁,左手搭在伤口旁边,开始操作。

火钳插入伤口的瞬间,过于强烈的疼痛让鲇之进死死咬住手巾,拼命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找不到,找不到。”姑娘说,“武家的,你没事吧?痛不痛?”

他当然痛,但是只想说:“没关系,给我找。开枪的距离挺远,子弹应该不深。”

然而这种痛苦实在太强烈,一旦松开嘴,他很可能喊出声来,只能一言不发,死死支撑着。

他拼死忍耐了一段无比漫长的时间,意识再次变得模糊。他发现,这根本不是人所能承受的痛苦,心想自己不行了,马上就要晕过去的时候,突然感到有东西从肉里挤了出来。

“拿出来了。”一个声音说,“出来了。这个要怎么处理?”

他无法回答。于是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气息平复过来,然后才说:

“那东西扔掉就好。”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

他又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然后问:

“这里有烧酒吗?”

“有啊,老板娘平时会喝。”

“那你拿点烧酒过来,淋在伤口上。”

鲇之进拜托道。

姑娘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瓶烧酒走回来。

“拿来了。好了吗?我要淋了。”

鲇之进点点头,只听见一阵咕咚声,伤口再次传来灼烧的剧痛。他又一次咬住手巾,拼命忍耐着,意识渐渐远去。

等他回过神来,正有人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和脸颊。

“啊。”

鲇之进清醒了。

“谢谢了。”

说着,他拼命撑起身子。现在子弹已经取出,他得走了。若是磨蹭下去,敌人随时可能回来。

“没事吧?你出了好多汗,还发烧了。还是躺着吧。”

“在哪里躺,这里吗?开什么玩笑。天要亮了,敌人即将回归。你能用手巾帮我包扎住火枪的伤口吗?”

“嗯。”

姑娘高高兴兴地走过去,用手巾给他包扎。

“好了,然后要做什么?”

“我要站起来,扶我一把好吗?”

鲇之进说着,朝姑娘说话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姑娘边说边使劲撑着他。

鲇之进好不容易站直身子,然后试着舒展双手和腰背。虽然还不能活动自如,但他感觉只要再过一会儿就能恢复力气。腿上依旧剧痛不已,他时常要咬紧牙关,防止自己喊出声来。不过,他不能在此久留。

“你要逃走吗?”

“当然了,还要带上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千代给的背绳。好在这个没丢。

“你能用这个把孩子包在我背上吗?知道怎么弄吧?”

他问阿梅。

“知道,我自己就背过。”阿梅回答。

在阿梅的帮助下,鲇之进好不容易背起了他的孩子。

心中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慨。孩子那么轻,几乎不算什么负担。而且,后颈的位置传来了婴儿特有的气息。这是千代乳汁的气味吗?如果是就好了。

“好,可以了吧。还有刀,我的刀被放到哪去了?”

“我知道,就在隔壁房间里。”

“能帮我拿过来吗?”

“嗯,你等着。”

阿梅走上去,小跑了一段路,然后轻轻拉开纸门,从门缝里钻出去,消失在黑暗中。这些他都能凭气息感觉出来。

没等多久,阿梅就抱着鲇之进的双刀回来了。这次他听动静就能知晓。

“感激不尽。”

鲇之进说着,接过双刀插在腰间。阿梅又对他说:

“我还拿了件背小孩的袄子。夏天外面也很凉,对孩子不好,你把它披上。”

姑娘说着,给他披上袄子,将背后的孩子包在里面。

“穿上这边袖子。”

鲇之进照着做了。袄子里似乎填了点薄棉花,应该还能替他挡刀。

“衣服是深蓝色的,男人穿也没问题,不会被人笑话。”

“我也不在乎别人笑话。”鲇之进说,“反正我看不见,蠢货说什么我都不在意。”

“外面可能有看守,怎么办?”

阿梅问。

“有几个看守?”

“可能是一个人。”

鲇之进嗤笑一声。

“不足为道。”

“可你不是看不见吗?要不我跟你一块儿……”

“不行。”

鲇之进厉声说道。接着,他强忍剧痛,摸索着坐到地板边缘,抬手伸向裤腿,扯开缝在里布上的布包,拿出一枚小判。

“阿梅,谢谢你了,实在感激不尽。”

鲇之进深深行礼。

“若是没有你,我可能就没命了。多亏了你。”

“别这么说,其实我也很高兴。因为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替我说话。”

“我这有一枚小判,你拿着它回老家去吧。继续待在这里准没有好事。这不是你这种好姑娘待的地方。”

“这么大一笔钱,我可不能要。”姑娘惊讶地说,“武家大人,快收回去呀。”

“这点钱不算什么,区区小钱而已,我带着不过是为了傍身。这下总算找到用途了。”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小判呢。”

鲇之进摸到阿梅红肿粗糙的手,把小判放在她手心里。

“你要买点药把手治好。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若是外面有看守,我就得把他干掉。无论你听到我在后面干什么,都不要理睬,要一个劲逃走,一路逃回故乡。对方只是混混儿,我一个人能解决,你千万别管我。就算我瞎了,要解决一两个小人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武家大人,你好厉害呀。可是你眼睛看不见,还是让我跟着你,当你的眼睛吧。”

“别开玩笑了,这很危险。你帮了我,自己可能会没命。你要拼命逃走,尽量远离这里,千万别回头。否则他们就会把你抓回去。今后你再也别靠近这个淫窝了。”

“可是,我回了老家能干什么呢?”

“找个好人嫁了,好好生活。”

“哪有那种人啊,你看这里……”

“这里是粪坑,是垃圾堆。连正经人都没有,哪有什么好人。”

“好人是什么样的人?”

“值得尊敬的人。”

“乡下都是农民,没有那样的人。”

“农民有什么不好。不需要方方面面都值得尊敬,只要有一点值得尊敬就够了。”

“乡下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啊。”

“我?我不行,随时都可能送命,而且现在还瞎了。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当瞎子。你别管我了,也绝对不能看上我这种人。身上带刀的都不是好东西。”

阿梅不作声了。

“聊天到此为止,时间宝贵。对了,孩子脖颈很弱。”

“他已经挺稳了……”

“若是厮杀起来,就会很摇晃。有没有手巾?替我裹住他的脖子。”

“手巾多的是,这里是旅舍呀。”

说着,阿梅站了起来,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许多手巾。

“很好,帮我都裹上,好吗?要能把孩子的脸都遮住。”

鲇之进说。

35

打开板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日光照亮世界,夏日清晨的凉气缓缓拂过后院。

但是,鲇之进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世界满是苍白,仿佛充斥着浓雾。

“有人吗?”

实在没办法,他只好问身后的阿梅。阿梅替他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

“好像没人。”

“好,没时间犹豫了,我们马上出去。阿梅,你顺着墙根往大路走。”

鲇之进发出指示。阿梅在前面带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用左手指尖摸着墙壁,缓缓朝大路迈开步子。鲇之进跟了上去,但是每次踏出右脚都会感到一阵剧痛,只能左手扶墙,拖着脚勉强往前走。

太阳缓缓升起,双眼还是看不见东西。疼痛依旧,他只能勉强分辨出前面阿梅的头部轮廓。不过,他能闻到气味。发油的气味和脖颈上白粉的气味都在引导着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若是进入战斗,这样肯定不行。他无法迅速行动。若是只有一个敌人出现在前方,或许还能应付过去,如若背后和两侧都有敌人,一起发动进攻,那他肯定无法防御。他只能希望到了关键时刻,身体会自动反应。

“啊,你小子给我站住!”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啊,糟糕,被发现了。”

阿梅话音未落,就有男人的脚步声迅速靠近。

“有几个人?”

鲇之进问。

“一个人。”

“我没法跟你一起走了。”鲇之进说,“阿梅,快跑,离开这里!不准回头,再也不要回到这里了。”

说完,他右手搭在了刀柄上。

“可是……”

阿梅呆站着,欲言又止。鲇之进感觉到了她的气息。

“我一定不会死。你快走,此生要幸福!”

他听见阿梅转身跑开的声音,回过头,面对看守。

“你要加油,千万别死!”

背后传来阿梅的叫声。好,你放心吧!他在心中呐喊。千代还没救出来,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拼命瞪大失明的双眼,沉下身子。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苍白的浓雾。而且他的腿也在痛,无法稳住架势。鲇之进想,这将是一场被动等待的战斗吗?

他调动所有感官,仔细感知着周围。事已至此,他只能依赖视觉以外的感觉了。脚步声在逼近,他闻到了男人的汗味,还听见了急促的喘息。

唧——哨声响起。

糟糕,他没有预料到这个。没想到男人竟用哨声呼叫了同伴。要是敌人数量增加,他将难以招架。同时他还产生了强烈的恐惧——火枪又要来了。

如果只有一两个敌人,他就将其斩杀,哪怕是爬着也要离开这里。可是他大意了。要是一群敌人将他围住,现在没有了视觉,他必定无法招架,就算是逃,也会被追上。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混混儿的影子突然跃入眼帘。他右手的大刀也成了一道蠢动的灰影。瞬间,鲇之进身子再往下一沉,抽出大刀。他使出了一招诱敌深入的居合斩。

低沉的破空之音,刀刃划过敌人腹部。砍到了。可是力道不足。

他听见对方痛苦的闷哼。可是这样还不能封住对手的动作。还不能致命。

那人见情况不妙,开始向后退去。眼前立刻变回一片浓雾,再也看不见了。鲇之进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混合着油脂的气味,还有草鞋踩在土地上的声音。可是一旦对方拉开距离,他就无法出手。

怎么了?怎么了?远处传来喊声,几个人前来助阵了。听声音共有四人,只是看不见在哪里。

这下可糟了。鲇之进想。如果他五感尚全,这点敌人压根儿算不得什么。只是现在,纵使只有一个人,也很难应付。

此时,一个人赶过来,朝他挥刀就砍。黑影突然跃入视野,动作夸张地挥舞着大刀。是武士。鲇之进架住刀锋,将其弹开,间不容发地刺出一刀。他利用了弹开大刀的力道,利刃径直戳进男人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肉身的手感,没有衣服。于是他意识到,这家伙赤裸着身体。凑近之后还能凭气味判断,他刚刚起床,只在遮羞布上披了一层衣物便跑了出来。

回手拔刀,血液大量喷溅出来。夸张的响动和浓烈的腥味,还有溅在手上的液体。他刺穿了那人的心脏。接着,他又听见男人轰然倒地的声音。就算双眼失明,鲇之进依旧能凭借身经百战的经验,准确勾勒出对手的动作。

紧接着又是一个人,朝他砍来的架势显然带着武家风范。利刃从左上方撕裂空气。他竖起耳朵,以刀锋招架。对方收回武器,继而从侧面砍来。他抽身躲避。下一个瞬间,眼前又冒出一个跃起的黑影。他踏出一步,沉下身子,出刀刺中敌人腿部。

他凭气味判断,这家伙也光着身子。大刀轻易便陷入腿部,但是只有一寸,就被坚硬的腿筋顶开了。他体验过无数次这样的手感。人的肌肉在极度紧绷之时,甚至能弹开利刃。

敌人大喊一声向前栽倒。鲇之进在一片浓雾中看到了夸张的动作。对手露出了空当。他乘胜追击,一刀砍中肩膀,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是断骨之声。

一阵惨叫,这个男人也扑倒在地。他听到身体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和大刀离手落地的声音。

鲇之进感觉不到腿上的疼痛。并非伤口已经痊愈,只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人的生存本能让他不再感知疼痛。

他渐渐抓住了战斗的窍门。只要逼近到一定距离,眼前就会出现对方的身影。那就是决胜的瞬间。他要刻不容缓地将其斩杀,否则就要被对方杀死。

“这家伙能看见吗!”一个貌似混混的男人叫喊道,“叫帮手,快叫帮手!”

接着他又喊:

“把火枪也叫来!”

鲇之进心中窜过一阵恐慌。

糟糕,再这样下去他会无处可逃。身体还很虚弱,而且极度疲劳,手脚迟早会不听使唤,再也动弹不得。他需要打破现状,可是没有办法。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敌人的数量越来越多。情况对他越发不利,现在就算逃也没用。如果继续战斗,他必然无法打倒所有人。他随时会失手,而且火枪马上要来了。

千代怎么样了?被关回牢里了吗?再拖延下去,千代也会被他们拖出来当人质,令他不得不放下武器。如今已是四面楚歌,该如何是好?

能勉强算作办法的——鲇之进思考着,顺着墙根一点点后退。

有人高喊着朝他砍过来,不过这回是西河组的混混儿,已经吓得腿软,刀尖压根刺不到鲇之进身上。于是,鲇之进也无法顺着影子将其杀死。

他依旧一点点后退,指尖总算摸到了木门。这是以前的红叶屋,现在的西河屋外馆后门。他穿过木门继续后退,倒退着走了进去,随即飞速关上门。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咚”的撞击声。外面的人想必是以为他跑了,打算全力撞开木门。第二次撞击的瞬间,鲇之进猛地把门打开,混混儿径直朝他倒了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刺穿其心脏,让混混儿倒在了泥土地上。接着,他抽出刀刃,此时第二个男人正慌忙转过身去。于是鲇之进挥刀便朝其背部砍去。随后,他便飞快地关上了门,又很快摸索到顶门棒,把门顶住了。

如果外面的人不断撞击,一根顶门棒恐怕撑不了多久。不过照刚才那个情况看,对方可能会暂时有所戒备。从声音来判断,目前外面的人都是些小混混儿,并非武士。这帮人没有胆量,应该会等到武士前来再做打算。

他从地上那几个奄奄一息的人手中夺过了大刀。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这些可能就是把他捆起来,往眼睛里抹盐的家伙。没必要跟他们客气。

他拿着大刀登堂入室,穿过房间拉开纸门,把两把大刀都插在了榻榻米上。这是他以防自己的刀卷刃时留着备用的武器。

隔壁房间三面纸门都关着,光线很暗。背后的孩子开始闹别扭。是肚子饿了吗?鲇之进暗自道了声抱歉,并祈祷他千万不要哭泣。若是他哭起来,别人就会顺着哭声找到这里。

然而祈祷没有应验,孩子还是哭了。哭声越来越大,万事休矣。这下再也无法藏身,敌人必定会仗着人数众多,朝孩子哭泣的方向奔袭而来。

门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整整十个,其中半数都是武士。

“他逃进房子里了?”

一个流浪武士问。

“是。”

混混儿回答。

“背着孩子?”

流浪武士说完嗤笑一声。

“蠢货,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站在后方的另一名武士说着,走上前来把耳朵贴近门板,倾听里面的动静。

“有孩子的哭声,在里屋。”

另一个武士点点头。

“人跑到里屋去了。咱们一口气冲进去,你们都跟上来。”

说着,武士一脚踹向门板。再一下,又一下。薄木板做的门很快就被踹破,里面的顶门棒露了出来。武士再一脚将它踹开,门就开了。

一个武士带头冲了进去,两个武士紧随其后,后面跟着三个混混儿。

一群人跳上地板,正要冲进隔壁里屋,可是在那个瞬间,后方的混混儿突然发出了骇人的惨叫。原来鲇之进就藏在门后,一刀砍倒了三个人。

三个流浪武士惊讶地回头,鲇之进趁势扑了过去。由于背后受袭,武士们体态不正,鲇之进轻易便将他们打倒。被砍了手臂、腰部和背部的三个武士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鲇之进动作更快,飞快地从背后刺穿了他们的心脏。

接着,鲇之进拖着脚步,走向房间一角的火盆,用力将它推倒在泥土地上,继而滚到了门口。

他开始收集大刀。武士的三把,混混儿的三把。他抱着刀拉开纸门,也插在了隔壁屋门口的榻榻米上。加上方才的两把,现在一共八把刀。

随后,他走向躺在壁龛里的婴儿,孩子已经停止哭泣。鲇之进把他抱起来,又固定在了背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刀。即使拿到鼻子尖的地方,还是看不清楚。

暂时放心一些,双眼和腿部的疼痛立刻都回来了。他静静忍耐着疼痛,指尖细细摸索着检查刀刃。果然已经缺了口。他收刀入鞘,从插在榻榻米上的大刀里选了一把称手的拔出来,继续检查刀刃。

腿部的疼痛越来越强烈,激烈的心跳迟迟无法平息,脉搏将震动传遍全身。鲇之进缓缓坐在地上,给自己揉了揉腿。疼痛依旧不减,全身疲惫不堪。照这样下去,战斗拖得越长就对他越不利。该如何是好?

他突然感应到空气的紊乱。一个轻微的响动,是走廊地板的动静。敌人从正门潜了进来。他站起身,双脚贴着地面走到靠近玄关的位置。敌人正顺着走廊前进,那他就不出走廊了。

壁龛一侧的采光纸门上映出了人影。他凑在近处凝神察看,能够隐约看到灰色的影子在挪动。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走了过去。从他们的气息判断,这些人都是武士。

鲇之进静静地站在纸门边,屏住呼吸调动起所有感官。这帮人太大意了。方才自己与他们只隔了一扇纸门,他们却没有察觉。

咔嗒,纸门发出响动。鲇之进做好准备,与此同时,外面有人猛地拉开了纸门。流浪武士涌了进来。挥之不去的汗臭,好几个粗重的呼吸,肉体散发的臭气,从外面带进来的泥土和杂草的气味,这些都被鲇之进敏锐的感觉捕捉到了。

因为经历过无数你死我活的战斗,他能通过声音、气味和空气的摇动来判断敌人的动作。脑中突然闪过傲慢的想法:这完全用不上眼睛。只要敌人逼近到一定程度,他还能看见对方的轮廓。这下能行!

他挡开敌人的刀刃,挺进一步刺穿其胸膛。大刀穿过骨骼的间隙,立刻抽出。血腥气弥漫的同时,他弓起身子,砍向敌人的腿部。紧接着挺直姿势,踏出一步挡掉后方敌人的大刀,向他逼近过去,挥刀斩向其脖颈。鲜血再次喷涌,洒在他脸上,带着体温和独特的强烈气味。鲇之进抽刀,顺势斩断了旁边那人的手臂。

一切都只在转瞬之间。没有卷刃的刀锋利无比。好几个人的惨叫声同时响起。鲇之进不予理睬,把注意力集中在背后的走廊上。似乎没有人跟过来。难道后边无人了,只有这四个?

他缓缓转回身,追上被砍断手臂、砍伤腿部,正要爬着逃开的人,满心希望这是他最后的杀生,然后举刀从背后刺穿了那些人的心脏。

他匆忙走出房间,指尖摸索着墙壁朝正门走去。门开着,风声萧萧。

鲇之进走下去,飞快地关上门,拿起粗壮的顶门棒撑住。关门的瞬间,他感觉到了远远围在四周的气息,疑似西河屋的混混儿。但是他看不见,那也可能是错觉。一旦隔开距离,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感应气息。四个人。鲇之进一边走回房间,一边思索。

刚才他打倒了四个武士,加上之前的,一共是十二人。其中武士有九人。按照千代的话,飞驒的流浪武士大约有十五人。如此一来,有点身手的人就已经去了一多半。只要没有火枪,说不定已经是胜券在握。

剩下的武士还有六个。这样一来,敌人可能也会更加慎重。换言之,他就能稍微休息一下了。不过,这也意味着他无法离开这座房子,要在千代以前的家中死守了。虽然不好受,但这样也好。只要四处找找,肯定能找到食材,还有充足的水。

他在走廊上摸索着,把所有打开的板门都拉了下来。就在那个瞬间,突然听见一声火枪的巨响,木屑飞溅,板门上开了个大洞。

火枪来了。那帮胆小鼠辈的火器。只要面对的是枪,再怎么磨炼剑术都没用。时代正在发生巨变,将来这世上可能不再需要武士了。

板门都关上了,屋子里变得一片漆黑。鲇之进想,这下就条件一致了。他双目失明,入室的敌人也看不见他。

他找了个房间缓缓坐下,然后环视四周。虽然看不见,但他记得就是这个房间。他离开这里的那天早晨,在千代的恳求下,与她在这里饮了神酒。当时千代的父母也还活着,都在旁边。

那个时候,千代已经怀上这孩子了吗。他转过头,想看看在他背上发出轻微鼾声的孩子,但是看不清楚。他万万没想到,短短一年之后,自己就陷入这样一场战斗之中。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已经走投无路。应该如何打开局面,如何救千代出来?

敌人还有一多半,而他只有一个人,这将是场异常艰苦的战斗。假设发生奇迹,他把千代救了出来,就要带着千代逃到很远的地方,从此种田为生。他已经厌倦了杀人,也厌倦了被人追杀。时代早已改变,凭着手中这把刀已经无法出仕,而且现在还有了火枪,连刀剑的时代都在走向终结。他这种人已经没有出头之日了。

他想起武藤兵卫门孤独的侧脸。他儿媳阿藤现在如何了?是否在寂莲那里顺利完成了兵卫门阁下的丧事?她以后还要跟伤病的丈夫一起,继续在贫穷的长屋生活吗?

太没道理了。这是个肮脏的时代,手握钱财整日花天酒地的人,全都是大盗岩五郎那种恶棍。

他在城中过了一年无所事事的日子,听了他们的话,连办道场的心情都没有了。面对火枪,道场究竟能有什么意义呢?再看铃木道场那些人的卑劣行径——

在寂莲那里参禅的日子便是仅有的愉快时光。尽管只有一点点距离,但他还是感到自己稍微靠近了佛陀的心。当然,那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对了,鲇之进想,不如现在就参禅片刻。面对死亡,哪怕能够得到片刻的安宁——

由于腿伤疼痛,他无法结跏趺坐,但可以组法界定印。

屋外了无动静。再也没有人潜入房中。那些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鲇之进闭上眼,开始了短暂的冥想。他脑中只有一个问题:他将死在这场困境中,还是能逃出生天?

若是能逃出生天,他希望今后能为世间和世人尽一些力量。可是,如果救不出千代,只有他一个人苟活,那他也不想活了。如果要活,就要跟千代一起。若不能如愿,他宁可死在此地。

他为了防备敌人,让所有感官保持着高度警觉,没想到这样也能展开冥想。这是为什么?外面都是敌人,迟早会攻进来,一旦他们这么做,就难以避免厮杀。他只有一个人,若是火枪也被拿来,他就束手无策。这也就是说,他余命不多了。

他的内心充盈饱满。心底一直潜藏着厮杀的念头。这种杀伐之心肯定不能称作参禅的心境。尽管如此,他还是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禅境。思绪深深下沉,转眼便来到佛陀世界,远比那个丝毫没有危险的寿经寺的雨天更加轻松。这究竟是为什么?莫非佛陀要对他诉说什么?

紧闭的双眼开始视物。那是个昏暗的世界,可是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看到一些东西在蠢动。因为他知道,那些黑色的东西是云层。云朵向后方移动,他的念头在前进。

紧接着,云开雾散,天朗气清,眼前是一个洞窟。这个洞窟无比黑暗,无比深邃。这是哪里?鲇之进看着洞窟想。

他的心眼朝着洞窟内部前进。这里很深,深不见底,地上布满水洼。

他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好像是植物。

嗯?鲇之进心生疑惑。这是什么,地底植物?

植物长着银色的茎,向上一直延伸,几乎要触及洞顶。那是散发着银光的长草,长满了整个洞窟。

这是佛陀的花吗?他从未见过这种植物。莫非这就是极乐世界的佛陀之花?可是银色草茎的顶端并没有花朵。

没有花朵,异常高大的银草——

他为何会看见这种东西?在即将殒命的这一刻,佛陀为何让他看见这种植物?

鲇之进想:这里是佛陀的世界吗?因为他即将死去,佛陀向他提前展现了极乐世界的光景吗?他正在被这个世界召唤吗?

就在此时,突然一声巨响,冥想被打断了。鲇之进的心迅速回到现实。巨响过后,又传来嘶吼一般的声音。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这可能是个圈套,于是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倾听。走廊上依旧没有人的气息。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件他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

咚、咚,异响接连不断。哗啦啦,什么东西翻倒的声音。咚、咚,又是一阵异响。接着,整座房子震颤起来。鲇之进睁开失明的双目,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臭气!他发现屋子里飘着一股奇怪的臭气。

啪嚓啪嚓,四处响起断裂的声音,门缝里传来热气。他凑过去,发现是一股白烟。

着火了!鲇之进顿时醒悟。

他们在烧房子。

敌人见众多同伙被打倒,认为贸然闯入过于危险,干脆在外馆放了一把火,想把他连同房子一块儿烧了。

“你们听好了!”

流浪武士的头领在外面训斥手下。

“给我把房子看好了,一只蚂蚁都别放走。听到没,别放走!都把眼睛给我瞪大了,好好看着。那小子肯定会逃出来。等他逃出来了,你们就吹哨子,然后大家伙冲上去把他给砍死。听到没?!”

“哦!”众人大声回应。

“房子完全烧毁之前,谁也不准移开视线,不准离开岗位。对方虽然瞎了,但是身手了得,听到没有?!”

“哦!”手下又大声回应。

“都把手放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敌人只有一个人,你们一哄而上,哪有解决不了的道理。听到没!”

西河屋倾巢而出,把外馆团团围住。一群人围成环状,中间顶多只有四五尺的空隙。这样的确逃不出去。

开始有人从四面的窗户不断扔进点燃的木柴,接着,人们把外馆四周都堆满了柴火,不留半点缝隙,全都点上了火。

如此一来,原本的红叶屋、现在的西河屋外馆就在众人的监视下熊熊燃烧起来,不一会儿就包裹在了巨大的火球中。火焰蹿向天空,宛如魔物一般嘶吼,火势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把整座房子彻底吞噬。

奇怪的是,背负婴儿的鲇之进迟迟没有逃出来。所有人把手搭在刀柄上,紧张地等待着,但都渐渐脱力,开始疑惑不解。不久之后,随着一声炸响,屋顶坍塌下来,外馆就这么没了。

“喂,这下那小子活不了了吧!”

一个人隔着轰鸣声大喊道。

火焰乘着风势继续熊熊燃烧,一整日都没有熄灭。当一切化作黑炭时,太阳已经西斜。

西河的人全都奇怪不已。被火烟这么一熏,常人早就受不了跑出来了。

“喂,那小子一直没出来啊。”

一个人说。

“可能他眼睛瞎了,跑出来的路上被房梁砸了脑袋吧。要么就是被浓烟包围,无处可逃。”

那些恶棍议论道。

“没等我们砍,他就自己死啦。”

“是啊。不管怎么说,这火烧得这么大,不可能有人活下来。”

“也对啊,怎么可能有人活得下来。”

“去找尸体!”

头领一声令下。

火势已经平息,西河的人顾不上周围的残火,迫不及待地踏上焦土,汗流浃背地用木棍挑开已经化作黑炭的柱子和房梁,逐一确认焦黑的尸体。

里面有无数尸体,全都烧得焦黑,难以辨认容貌,甚至已经没有了形状,连大人小孩都分不清了。

周围有这么多人看守,料他也不可能不动声色地逃走,因此这堆尸体中,应该有一具就是那个背着婴儿的武士。

36

听闻鲇之进跟婴儿一起被烧死了,千代在牢里哭了三天三夜。她不吃不喝,显然是决心去死。

混混儿们担心她咬舌自尽,便给她拴上了两头带绳的嚼棍,把绳子系在脑后。接着,又把她双手捆在背后,以免她自己解开嚼棍。千代保持着那个姿势,倒在地上不断哭泣。她失去了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两个人,活下去的希望已经断绝。

西河屋的混混儿请来了工人,把焦土上的黑炭全部清走,将其还原成平地。接着他们计划新盖一座房子,便从城里叫来了木工和左官,开始测量地皮。

第二天,他们草草祭奠了在后院被砍死,以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同伴的遗体。这毕竟是一群在飞驒山中过着贫困潦倒生活的流浪武士,可谓无职之人的乌合之众,并不具备主君统帅的武者那种团结精神。他们早已丢掉了出人头地的梦想,抛却了行为礼仪,反倒是同伴人数减少一些,自己分得的利益就会变多,因此人人都怀着多多益善的草率心情。

这些人丢掉了武家的气概,沉沦于毫无意义的生活,只要有酒、有女人、有赌博便能度日。在此意义上,给西河屋当保镖其实不坏。这里有女人抱,爬出欢乐窝就是赌场,加之旅舍的饭菜又美味,也不缺酒水。他们只要整日游乐,谁也不会发出怨言。不需要参与经营,也没有人叫他们干活;既不用砍柴做饭,也无须烧水招呼客人,连妓女的生活都有专人照顾。因此,这也可以算理想的生活了。

只是,一旦有其他势力来袭,他们就必须赌上性命拔刀作战。外馆被烧毁后,他们听闻其他流浪武士要来袭击,便继续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戒备。后来找千代一追问,才得知那是谎言。他们的敌人只有那个背负婴儿的剑客,一切都是那家伙的计谋。如今剑客已死,可谓天下太平,可以自由喝酒吃肉,于是武士们瞬间松懈下来,不再戒备了。

犀川流域别无这般上好的地段,因此西河屋这个酒楼兼妓院的营生做得顺风顺水,今后还有望继续做大,那帮恶棍似乎也感到自己终于乘上了运势。赌场连日兴盛,钱像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他们当即决定重建外馆,没过多久又决定要建第三处场馆。众多赌徒听说了西河屋的盛名,开始慕名前来。现在正是开设第二座赌场的时机。

没有了敌人,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西河的人与流浪武士一合计,决定在宴会厅办一场盛大的庆祝酒宴。他们让后厨的女人准备最上等的饭菜,端上最好的美酒,让技艺最佳的艺伎演奏乐器、在台上跳舞助兴。他们还选了四个最具姿色的娼妓,打算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饱尝美色。

不过这只是一群无赖浪人和恶棍,哪怕精心筹划一番,也与平时的生活没有两样。所谓庆祝酒宴,不过是比平时用上了更好的美酒、美食和美女罢了。

因为彻底没有了性命之忧,流浪武士们在宴席上敞开肚子畅饮,举止越来越下流。一开始还用酒杯斟酒,慢慢吃喝,到后来便很不耐烦,干脆扔了杯子,用碗来装酒,又从浴场搬来新水桶,倒酒进去舀着喝。

一群恶棍趁着酒醉,把文雅的宴席表演变成了淫乱骚动。一个流浪武士大步走上舞台,猛地抱起正在跳舞的艺伎,在一阵尖叫声中把她拖到了宴席上。艺伎只顾得上叫喊,转眼便被两三个人按住,“唰”地扯开衣服,撞倒一堆膳台餐盘,弄得满座狼藉。艺伎越是哭叫,男人们越是兴奋,个个大笑不止。

火枪手也加入了这场骚动。他们一行三人,一个是熟练掌握火枪用法的年长匠人,另外两个是他的弟子,终日跟着师傅学习保养和使用武器。现在虽然只有一挺火枪,但西河组正在计划批量采购这种东西。到时候火枪手就会成为西河的主力。他们带着这样的盘算,把火枪放到墙边,加入宴席开始了提前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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