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喝得烂醉,大声哄笑,恣意喧闹。他们冲过去把年轻的艺伎从舞台上拽下来,三味线和太鼓的乐手全都被强行拖进了乱交的人群里,惨叫着被人扯开腰带。一开始就在席上的娼妓早已半裸,被流浪武士搂着赤裸的肩膀,一口又一口灌着烈酒。没有了鼓乐,宴席上只剩下男人粗野的号叫和姑娘们的惨叫,俨然地狱图景。
流浪武士们大多几近赤裸,捉住娼妓和艺伎开始露骨的性行为。女人们大叫着四处逃窜,很快又被其他人抓住放倒在地。由于没有了性命之忧,流浪武士们就像驰骋在原野上的野兽,丝毫没有了人性。
“这日子真棒啊!”
满面胡髭的武士高兴地大喊。
“以前咱们不是在一个村里抢过女人吗?自从那次以后,还是头一回这么痛快啊。”
周围的男人纷纷赞同,大笑起来。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那就是极乐啦。”
过来送饭的女人和部分鼓乐席上的女人都已年老,没有被卷入这场骚动,便皱着眉头离开这幅地狱图景,匆匆躲到了里屋去。于是男人们声势越发嚣张,行为更是荒淫。就在那时,一个流浪武士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
“喂,你们这样就够了吗,啊?!真的就够了吗?”
“什么啊?!说啥呢?”
其他武士应道。
“有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女人,你还想抱怨什么?”
旁边的人一边糟蹋女人一边说。
“这些都是好女人吗?”
男人指着周围一圈问道。
“有啥不好的,人人都是美女啊。”
他的同伴回答。接着,他又看了看身边那些半裸的女人。
“奶子也长得好,对吧。”
众人哄笑起来。
“这些可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女人了。”
众人纷纷点头。
“不对!”
那人猛地站起来吼道。因为烂醉如泥,他双脚发软,遮羞的兜裆布也松松垮垮,腰带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衣服敞开着披在身上,全身一览无余。
“你们啊,太没有欲望了。”
他大声指责道。
“哦,是吗?”
另一个满面胡髭的武士说。
“最漂亮的女人压根儿不在这里啊!”
男人吼道。
“今晚不是极尽奢侈的酒宴吗?啊?难道不是吗!?”
他质问众人。
“就是就是。”
有人应道。
“就是啊。”
“对吧!既然如此,还不快把最漂亮的女人带过来!”
“谁啊?”
又有一个人抚弄着娼妓的脚问道。
“那还用说,关在牢里的千代啊!”
众人安静下来,一脸醉态地陷入思索,然后恍然大悟。
“对啊,还有千代啊。”
一个人说。
“喂,谁去牢里走一趟,把千代弄过来!”
遮羞布已经松开的流浪武士高喊道。
千代双手被捆在身后,嘴里咬着嚼棍,被带到了醉酒武士喧闹的宴席上。领路的混混儿把她带到方才那个大声嚷嚷的半裸武士面前,转身就回到了自己座位上。流浪武士满面喜色地拽着千代的胳膊,把她拖到自己的座位。他比刚才还要烂醉,脚步已经摇摇晃晃了。
千代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喧闹,目光虚脱无力,完全放弃了抵抗。男人拽着她坐在身边,含了一口酒,不由分说地搂住她的身体,把酒液灌入她唇间。
千代丝毫不反抗。可是等武士将她松开,酒液便从口角流了出来。
“喂,你干什么,还不喝掉!”
男人大声抱怨,千代没有反应。
“你不喝我喂的酒吗!”
男人生气地问。
千代并不回答,默默地坐在那里。
“哦,对了,是这根嚼棍太碍事吧。”
男人大着舌头说。
“那可就浪费了你这个大美人啊。好的好的,我这就给你取掉,你可要老实点。”
但是千代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像个玩偶一般任人摆布。
男人解开千代脑后的绳结,掰开她的嘴取下了嚼棍。
“喂,给你解开了。”
他得意扬扬地说。
“你说点什么吧。”
接着,男人又说:
“你今晚要成为我的人了,高不高兴啊?说话呀。”
千代还是毫无反应。
“你怎么回事,哑巴了?变成假人了?倒是说句话啊。”
男人在喧嚣中大声质问,接着突然把手伸进了千代领口,粗糙的手掌用力揉搓她胀大的乳房。千代还是没有反应,任凭他摆布,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这女人真不可爱,怎么不说两句好话来听听。”
男人兀自说道。
“啊,是因为手被捆起来了吧。我这就给你解开,好吗?你稍微抱一下我吧。”
说着,他按住千代的背让她身体前倾,解开了捆住千代双手的绳索。
千代两手滑落到体侧,不做任何动作。男人牵起她的手,让她抱住自己,同时伸过头去吸吮她的嘴唇。可是千代双手不使劲,啪嗒一声,又落到了地上。
“喂!”
男人面露凶相,一掌打了千代的脸。
“啊。”
千代这才发出了一点儿声音,双手撑住榻榻米,接着又不再动弹了。
“很好,既然你要这样,我也动真格了。”
他怒吼着从侧面抱住千代,分开她的和服下摆,把手伸进去摸她的双腿。接着再次亲吻上去,吮吸千代的唾液,用力掰开紧贴在一起的双腿,开始抚摸千代的私处。
“这样如何啊?”
说着,男人松开千代的嘴,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即使身体被触碰,千代依旧不为所动,任凭自己垂着眼睑的侧脸暴露在男人好色的目光中。
“如何?如何?”
男人说着,愈加殷勤地蠕动指头。
千代分开唇瓣,男人以为她耐不住情动,要呻吟出声了,可是千代发出的声音,却是沙哑的歌声。她唱起了一首奇怪的当地歌谣。
犀川船头家呀嚯咿,
船头家撑着橹呀嚯咿,
好孩子乖乖睡呀嚯咿。
再一看,千代眼角滑落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好孩子,快快睡,做个好睡梦,
好孩子,可别哭,天狗要来呀。
天狗要来呀,谁也挡不住,
大家伙儿都遭殃,
坏人全都下黄泉。
就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巨响,纸门豁然敞开,门框打在门柱上,发出好大的动静。
一群烂醉欢淫的男人瞬间停下动作,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只见一名背负婴儿的武士出现在门口。
“你干什么!”
一人大叫着要撑起身子,男人大刀一闪,将其砍翻。肉块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的惨叫。那个声音在瞬间的静寂中回荡。
附近两个武士大吃一惊,慌忙抓住身旁的大刀,想要站起身子。结果却是几声巨大的响动,两人顿时皮开肉绽,侧腹鲜血喷涌,惨叫着倒在一堆膳台和餐具中间。
周围的男人也都吓了一跳,连忙去摸身边的大刀,纷纷站起来拔刀应战。但是他们都来不及动作,持刀的右手就被整个斩断,滚落在地上。
“你怎么还活着!”
一人大吼,但是瞬间就被砍倒。
一股血雾喷出,周围的人大惊失色,但是不等他们摆好架势,剑客就冲了过去,接连砍中两个流浪武士的上身和肩膀,继而抽刀,斜劈旁边那个混混儿赤裸的胸膛。骨骼断裂的巨响在一片寂静中尤为刺耳,红色伤口处露出了白色肋骨。
剑客继续突进,斩伤旁边落座者的肩膀,继而将大刀刺进那人邻座者的胸膛。
那人拖着大刀俯身倒下,剑客抽出大刀扔到一边,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新刀,左挥右砍,如砍柴一般干掉两边的人,再次飞身向前,径直杀向玩弄千代身体的男人。
男人大惊失色,抓起大刀试图站起,无奈已是烂醉,身体不听使唤。他摇摇晃晃地尚未站直身子,腿上就挨了一刀,被掀翻在地。
“千代,控制火枪!”
背负婴儿的剑客高喊一声,千代立刻站起来,朝靠在墙边的火枪猛冲过去。剑客抬起大刀刺入倒地之人的胸膛,拔出剑来,转身背对喷涌的血雾,自己也朝火枪三人组扑了过去,势若疾风。
此时,在场之人终于感到了恐慌。半裸的女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有的人站起来左右逃窜,有的人哭着四处爬动。男人们也都惊恐地叫喊着,撅着屁股毫无意义地爬行。酒精和恐惧让他们腰腿发软,站不起来。
转瞬之间发生了太多杀戮,一些醉得目光都对不上焦的人尚未理解究竟出了什么事,只是哑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现在,人们才明白过来,整个宴会厅顿时陷入惨叫的旋涡。别的动静再也听不见,杯盘碗筷都无声地掀翻了,酒水在榻榻米上蔓延开来。
看见两人扑过来,火枪组的两名弟子大惊失色,慌忙摸索自己的大刀,可是没等一个人站起来,就被鲇之进抢先一步砍倒了。另一个人虽然拔出了大刀,但是瞬间被挡开,继而被刀锋穿透心脏。鲇之进一拔刀,顿时溅了满脸鲜血。他举着刀向后转去,高高劈落,握着刀正欲站起的混混儿便仰天倒了下去。
千代跑到放火枪的地方,将它拿起,紧紧抱在怀里。火枪组的师父早已烂醉,直到此时才发现事态有异,便从千代背后扑过去试图夺回火枪。但是就在这个瞬间,鲇之进及时赶到,一刀劈向他的后背。
千代逃出火枪师父的追袭,抱着枪站在墙边,大喊一声:
“拿到了!”
继而喊道:
“绝对不松手!”
鲇之进把完全被鲜血染红的大刀用力戳到舞台上,拾起地上另一把刀,转手就从下方斜斜砍向朝他扑来的老武士。烂醉男人胸口到下巴被撕开一道大口,松开大刀向后倒去,踉踉跄跄直不起身子。鲇之进再猛攻上去,重重砍向其肩膀。
此时又有一人扑上来,鲇之进转身砍落其右手,接着沉下身子,大刀扫向旁边一人的腿。那人大惊失色,转身要逃,他又追了上去,砍中其背部,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鲇之进回身一步,低头看向被砍了手和腿的两个人,不顾他们的惨叫和挣扎,逐一准确地刺穿了其心脏。接着,他又扔掉大刀,拾起另外一把,如同阿修罗一般,追逐着或是站起身,或是爬行着试图逃离的混混儿,不断将他们砍翻。到处喷涌着鲜血,使宴会厅霎时间化作一个血池。
混混儿们武艺不精,加之个个烂醉,只能惊恐地连连惨叫,甚至做不了什么像样的抵抗。他们吓得目光昏蒙,哀号着四处乱爬,但是只能在血泊里打滑,难以前进。
鲇之进追上那些或是四处乱爬,或是干脆翻倒在地蠕动的男人,冷静地逐一下了杀手。他刺穿其心脏,踩着对方腰部拔出大刀,毫不在意喷涌的鲜血,再找到旁边的人继续刺穿心脏,继而踹到一旁,拔出大刀,再次沐浴着血雾,走向下一个人。烂醉的男人将吃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轰然倒地,在黏腻的血泊里滑开。
鲇之进扔下用钝的刀,又拾起一把新的,左右砍向试图逃出走廊的混混的后背。然后,他追到走廊上,再次接二连三地砍倒不断号叫逃窜的余党。转眼之间,走廊也成了一片尸山。
鲇之进走回宴会厅,宽敞的房间里已经遍地是血,数不清的男人倒在地上抽搐,俨然地狱血池图景。周围已经无人站立,也无人抵抗了。
“千代!”
鲇之进唤了一声。
“是。”
千代答应着,朝他跑了过来。
“头领在哪里?”
千代闻言,抬手指向一个在地上痛苦蠕动的老者。
“在那里。”
“我看不见。已经干掉了吗?”
鲇之进问。
“是。”
千代凝视着鲇之进的双眼。
“眼睛还是……”
鲇之进摇摇头,不断喘着粗气。
“看不见。已经恢复了不少,但只能看见人的轮廓。”
千代一时无语,更加仔细地看着他的眸子。鲇之进的双眼已经浑浊,宛如两只玻璃球,变得浑蒙不清。
“可你还是……”
千代说。
“所以我一点都不能留情,只能都杀掉。”
鲇之进说。
“孩子呢?”
“在这里。”
“啊,我们的孩子。方才的厮杀如此激烈,他没事吧?”
“若是死了,也是他的命,因为我只能背着他作战。”
千代绕到背后,凑近了婴儿的脸。
“啊,他还活着,在笑呢。”
“哦!在笑吗,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鲇之进感叹道。
“脖子上缠了好多手巾……”
“为了不让脖子受到颠簸。他竟然活下来了,倒也是个战士。”
“你一个人干掉了这么多人,真了不起。”
“他们都喝得烂醉,我只需补上一刀而已。”
“嗯,可是……”
“烂醉如泥的人不算剑客,被砍了也无话可说。”
鲇之进冷酷地说完,继续调整呼吸。
“火枪给我。”
他伸出手,接过火枪打量了一番。
“人总是做些无聊的玩意儿出来,就是为了杀人。”
“是的。”
“这就是弱者的剑。只要趁其不备,这玩意儿也不值得害怕。压火药,填子弹,点火绳,都要花很长时间。如此迟缓的东西不足为惧。”
说完,他就把手上那把染血的刀戳在地板上,转向千代。
“我不想待在这种鬼地方了!千代,走吧,你来拉着我的手。”
“是。”
千代点点头,拉着鲇之进的手出了走廊。
“去哪里?”
“千代,不如我们逃到远方去,种田为生吧。我再也不想与人厮杀了。”
鲇之进说。
“好,去哪儿都行。”
千代答应道。
两人走到大路上。太阳已经下山,周围笼罩着夜幕。好在并没有人通过。
“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我也不想到城里去了。要到远处去,到没去过的地方。”
于是,两人牵着手,往加贺城池的反方向迈开了脚步,渐渐融入夜色中。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注释:
[1]日本江户时代流通的一种金币。
[2]金泽城宽度最宽、规模最大的护城河,现在已经填平,改建为公路。
[3]步兵的一种。
[4]一丁约为一百零九米。
[5]指荷兰语。
[6]从事风俗产业之人使用的假名。
[7]即粉刷匠人。
[8]即每年领取五十石作为两人的生活费。
[9]“叠”为一块榻榻米的大小,面积约为一点六三平方米。
[10]即几代跟随同一君主的家臣,与外系相对。
[11]指高空作业的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