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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前往金泽(下)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2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12

吉敷在通子的公寓睡不安稳,早早就走了出来,在大街上边走边思考。附近有座尾山神社,是号称金泽名胜的地方之一。

他在阴云笼罩下登上石阶,前方便是神门。穿过那里就到了神社院内。这道门放在神社门口显得有些奇特,因为它是和洋折中的三层结构,第三层还嵌着彩色玻璃,让每个第一次来访的人都感到惊讶。

吉敷第一次被领到这里来时,同样吃了一惊。这道门给人的感觉太奇怪了,不太像神社,反倒更适合“吉利支丹”“伴天连”[1]这种异教称谓。到了晚上,三楼的彩色玻璃会点灯,以前还起到了为航海者指引方向的作用。据说这是明治初期的建筑,由荷兰人设计。刚建成时被批评丑陋不堪,现在则成了金泽独特的景观。

来到院内,一些小树的叶子已经全红了。他正在想,待会儿得到鹰科艳子家去一趟。可是,他暂时还没想到什么可行的对策。

昨天与绑架犯通完电话,盆次老爷子闭上眼睛,再也没有应声。原来他已经累得睡了过去,还打起了呼噜。

凶手如今在想什么?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金森前往大阪之后,又返回了朝鲜,并且死在了那里。凶手想必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目标吧。此时,老人跟他说了一番话,还告诉他自己知道是谁斩杀了他的兄长等五人。如此一来,应该能拖延一两天时间,阻止凶手对孩子下手。他虽然半信半疑,但也只能耐心等待盆次继续说下去。可是,等到最后又如何呢?

后来,吉敷向运营老人院的桐田先生详细说明了情况,再三叮嘱他一定要保密之后,才拜托他要是再有人打电话给江原盆次老人,就立即联系自己的手机。当然,吉敷也让艳子一接到凶手的电话就联系自己。

接着,他就把手机放在上衣内袋,时刻注意着来电。不过,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吗?虽然艳子不答应他行动,可他真的可以这样干等着吗?只不过,就算行动起来,他也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

神社院内竖着一块玻璃柜展板,里面贴着一张海报,预告“金泽街头艺人表演会”将在北国新闻赤羽大厅举办。活动从下午开始。吉敷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准备往浅野川方向走,可是就在这个瞬间,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留意到了海报下方的一行小字。那上面写着“金森金融宣传广告部”。

吉敷回到展板前,蹲下身子,目光正好与那行字齐平。文字上方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显示着新店开业的字样,旁边有个小个子,胸前背着嵌在木框里的钲和太鼓,正在用鼓槌敲打。他左右两边站着手捧三味线、头戴高岛田假发的和服女子,正在唱歌跳舞。三人周围聚集了许多孩子,或是蹲在地上,或是站着,都在拍手欢笑。因为历史久远,孩子们个个留着寸头。

这个金森金融的宣传广告部,不就是江原盆次待过的地方吗?而且笔记本上提到,凶手战前也在那个部门给盆次打过下手。吉敷怀疑,照片上这个敲太鼓跳舞的人,可能就是他昨天傍晚见到的江原盆次。他蹲在地上仔细打量那张照片。敲鼓人的脸隐在钲和太鼓后面看不清楚,不过从矮小的体形猜测,应该就是盆次。

表演会场赤羽大厅离这里不远,去那里看一圈再前往东茶屋街虽然有点绕路,但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开演时间是下午,此时演员应该在彩排。他到会场去找人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了解战前金森金融宣传广告部的人。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碰到盆次说的那个长相英俊的歌舞伎演员。如果曾经是歌舞伎演员,外貌又比较英俊,在当时应该会小有名气——

虽然年代久远,他的期待可能过高,但哪怕能打听到一些传闻也好,甚至有可能抓住一点线索。想到这里,吉敷转身返回神门方向,准备去赤羽大厅看看。

走到那里一看,周围没什么人,正门紧闭。他绕到后台入口,发现那里开着,于是走进去,向走廊上疑似内部人员的男子亮出警官证。对方吓了一跳,连忙问他要找哪位。

吉敷问:“如果正在彩排,我能否进去看看?”那人说好,还在前面给他带路。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拉开一扇贴有隔音材料的厚重大门,就来到了大厅。

大厅为木质结构,看起来非常气派,底下还有很多观众席位。不过此时当然一个观众都没有。左前方是舞台,台上站着许多人。有的人打扮成街头艺人的样子,有的人还没换上戏服,只穿着运动服。吉敷点头道谢,领他进来的幕后人员马上原路折返了。

舞台上站着许多街头艺人,大都穿上了好似时代剧的服装。因为时间还早,他们并未化妆,所以吉敷能看出来,有的人虽然穿着女士和服,还戴着高岛田假发,实际上是男人。

他们手上拿着三味线、太鼓,还有喇叭,也有人背着他在照片上看到的,装在木框里的钲和太鼓。这些人四处走动,乱糟糟地忙着彩排。街头艺人们似乎有几句迎合介绍人的台词,此时正在配合练习。与其说这是一群街头艺人,倒更像是正在地方巡演的剧团。

吉敷一边听他们彩排,一边顺着观众席墙边的通道走过去。因为他看见台下角落站着个中年男人,正在抬头观看彩排。

吉敷走到他旁边,亮出警官证,说想问几句话。

“啊?怎么,你要查我们吗?”

那人露出紧张的神色,吉敷摇了摇头。

“不是要查你们,只是想问几句话作为参考。”

“哦,你要问啥?”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是举止不似外行。恐怕原本也是站在舞台上的专业人士吧。

“我看到了这场表演的海报,上面还附有金森金融宣传广告部的街头表演照片,对吧?”

“哦,是有那个。”

他用力点了两三下头。

“那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正好有个伙伴收藏了那张照片,就拿过来用了。照片年头比较久,上面又围着很多小孩儿,正好反映了当时的表演气氛,我就放到海报上了。”

吉敷点点头。

“现在的街头表演啊,小孩儿大人都不围着看啦。”

“今天这里有人认识照片上那位金森金融宣传广告部的人吗?”

那人闻言,想了想。

“应该没有。”他说,“那是战前的照片,现在公司早就没了,应该没人知道吧。这里都是些年轻人。”

“哦,是吗?”

吉敷虽然早有预料,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果然打探不到消息啊。

“若有人熟悉那时候的事情,现在恐怕都九十岁啦。”

吉敷点点头,心想的确如此。昨晚他就见到了照片上的人,正躺在老人院的床上呢。

“这座城里还有那种老式的街头艺人吗?”

吉敷单纯因为好奇,问了一句。

“有啊。不过应该没有人知道金森。”

他的嗓门很大,沙哑的声音应该是长年大声吆喝所致。

“我还想再问个问题。”

吉敷不带任何期冀地说。

“是,你请说。”

“当时有个歌舞伎演员来到这里,做起了街头艺人的行当。您听过这种事吗?”

“歌舞伎演员?!”

男人惊讶地说。

“是的,而且长相特别英俊。”

“英俊的歌舞伎演员……”

男人歪头想了想。

“当时好像是有很多京都过来的人,或许还真有你说的那位。不过……我不太清楚啊。是战前吗?”

“是的,战前到战中。”

“那可能真的有,因为当时跟现在情况不一样。而且当时的戏剧也跟现在不同,特别兴盛。”

吉敷点点头。不过,如果真是个眉目俊秀的演员,应该会留下传闻才对,说不定当时还有一群女性追随者。反正肯定不会像这人说的那样,没什么印象。

“今天这是……”

吉敷不再追问,换了个话题。

“不久之后有个街头艺人的全国大赛。今天这场活动,但凡周围自认技艺高超的人,全都来参加了。活动是报社主办的,同时也是给后面的全国大赛做宣传。”

“哦。”

吉敷道了声谢,转身顺着墙边的通道走了一段,然后沿着席位拐向中央通道,并在通道旁找了个座位坐下。来都来了,不如看看他们彩排吧。虽然不太可能有参考价值,但他还是可以凝视着舞台专心思索。

舞台上的人开始演奏钲和太鼓,随后三味线的音色加了进去,演员们站成一列,开始走台,一边奏乐一边在舞台上围成大圈。接着又走了一圈。回到中央,他们又开始念台词。吉敷定定地看着。

“孝子路过啦,孝子路过!”

一个男人身披黄色背袄,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一个老人,弓着身子摇摇晃晃地走上了舞台。

“哎哟,这不是太郎嘛。”

舞台上的艺人说着,纷纷迎了上去。

背着老太太的男人表情异常死板。他左右变换方向,瞪大了双眼,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穿过了舞台上喧闹的艺人群体。

男人身子又弯了一些,故意踉跄几步,然后说:

“喂,老妈今天好重啊,昨晚吃啥了?”

每次他一踉跄,背袄底下露出的两条腿就跟着摇晃。

“太郎,你背着你的老娘,很孝顺嘛。”

同伴们说着,把那对母子围在中间,拍着肩膀犒劳男人。

就在那个瞬间,舞台上演了惊人的光景。背着老太太的眼镜男竟带着老母亲跳起来,做了个后空翻。

他的动作像体操运动员一般华丽完美,连翻了两三次。

围在旁边的同伴中,有三个人吓得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说:

“哇,吓死人了。你老娘还活着吗?”

背着母亲后空翻的男人缓缓走回舞台中央,面上表情依旧不变。就在这时,戴着眼镜的面孔突然滑落,老太太猛地直起身子。原来是把裹在身体前方的道具脱掉了。

那人原来在表演背负老太太的杂耍,真正的脸化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的模样,然后用布绳把年轻人的上半身系在了身体前方。那个青年身体上方那张戴眼镜的呆板面孔,实际是一颗假人头。因为是假人,表情自然呆板。接着,演员又在身上套了一件背袄。

看了同伴的倾情演出,舞台上爆发出阵阵笑声。再看演员脱下来的道具,原来儿子的上半身和垂在后面的老母亲的双腿都是假的。老太太的脸和儿子的下半身则是演员本人。换言之,这场戏完全是一个人在演出。

吉敷坐在观众席上,也笑了起来。这杂耍可真巧妙,连他也被骗了。

这一瞬间,他仿佛受到了电击一般呆住了,大张着嘴坐在那里。

“什么?!”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又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已经把所有谜题都解开了。

这就是答案!毫无征兆的冲击宛如电流蹿过全身。

他愣了一会儿,站在那里等待心情平静下来。在这段时间里,他把突如其来的灵感做了一番整理,令其完善起来。

片刻之后,双目终于聚焦,前方的光景变清晰了。此时他才发现,台上的演员都停下了动作,所有眼睛都在看着他。原来,他们也听到了刚才吉敷发出的动静。

他吃了一惊,慌忙朝着舞台摆手,示意这里没什么事情,请演员们不要在意。

接着,他走上中央通道,背向舞台,奔跑着寻找出口。

怎么会这样!他边跑边想。那人怎么会这样!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

他一路跑到通道尽头,用力顶开沉重的门扉,接着又跑到了正门。那里依旧锁着。

他开始往回跑,一股脑儿穿过通道,奔跑着寻找后台出口。他可能走了些弯路,但思维完全不在这上面,因此没有察觉。等他回过神来,后台出口已经出现在前方。

他推开门,来到明亮的室外,继而朝大路狂奔,然后在人行道上边跑边寻找后方的出租车。

跑了好久都没找到,好不容易发现了显示红色空车文字的车辆,他立刻跳上车道抬起右手。出租车马上亮起转向灯朝路边靠了过来。吉敷等不及车门打开,飞快地钻了进去,让司机带他去东茶屋街。出租车马上开动了,想必是司机察觉到吉敷在赶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记事本,报出了江原盆次居住的老人院地址。

“到这里去。”

司机闻言,点了点头。

“您知道地方吗?”

司机又点了点头。

出租车绕着金泽的城池转了一圈,顺着浅野川开出了北上的大路。虽然从这里看不见河川,不过他在这一带散步过许多次,已经熟知道路情况。此时,内袋的手机响了。他连忙掏出来,接了电话。

“刑警先生?”

一个遥远的男声问道。

“是的。桐田先生吗?出什么事了?”

他匆忙问了一句。对方果然是桐田,也就是江原盆次居住的老人院的管理者。吉敷之所以如此慌忙,怕的就是这个消息。因为他预感到,盆次可能会出事。

“我今早刚到这边来,之前一直都拜托做饭的阿姨帮忙照管。”

吉敷无言以对。是啊,早知道当时应该跟做饭的阿姨也说一声。他满心后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祈祷别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原盆次先生不见了。”

“不见了?!”

他忍不住放大了音量。

“对,人不在床上了。”

吉敷闷哼一声。果然如此。

“我们整座房子都找过了,不在厕所也不在浴室,就是不见了。”

“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以前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一次都没有过。”

“那他有没有留言?”

“没有呢。做饭阿姨也没听他说什么。还有……”

“嗯,还有什么?”

吉敷着急地追问。

“轮椅没了。”

“轮椅?!”

他其实也早有预料。既然轮椅没了,那肯定是出远门了。他怕的就是这个。太大意了,竟然晚了一步。

“是的,轮椅一直放在玄关门口,现在没了。”

他记得昨晚过去时,的确在门口看见了轮椅。

“那台轮椅是电动的吧?”

“是电动的,靠电池行驶。我觉得盆次先生应该是坐着轮椅出去了。”

“盆次先生能走路吗?”

“嗯,也就是拄着拐杖上厕所还行,长距离肯定不行。”

桐田回答。

“电池能撑多久?”

“这个嘛……顶多两千米左右。”

“您能猜到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吉敷又问。

“猜不到。本来盆次先生也不是喜欢独自出门的人,这可能是他过来以后第一次这么做吧。鹰科女士来看他的时候,倒是一起出去过几次,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嗯。”

“真的猜不到啊。会不会是去了鹰科女士那里……”

肯定不是,吉敷马上想。他不是去艳子那里,事态比这个更严重。“盆次先生没有手机对吧?”

他已经听艳子说过盆次没有手机,只是再确认一下。“没有。”

桐田说。

“知道了。”

吉敷回答。

“要是还发现什么异常,无论什么都可以,请您立刻联系我好吗?”

“嗯,知道了。”

听到他的回答,吉敷挂了电话。

如果他没有手机,就只能打公共电话或托管电话。公共电话也能打给传呼机,若是托管电话,可以报上号码,等那边打过来。

他立刻打给了艳子,确认盆次是否联系过她。艳子说没有。

他很快就挂了电话,并没有告诉她盆次离开了老人院。要是艳子再倒下,只能平添烦恼。

吉敷收起手机,对司机说:

“我要换个目的地,请送我去卯辰山的卯辰八幡社。”

吉敷知道老人在想什么。他肯定是坐着轮椅独自去了那里。

13

盆次操纵着老人院唯一的轮椅,走在通往卯辰八幡社的道路上。他右手握着操纵杆,见到人行道上没人,就全速前进。

一碰到前面有人,他就会放慢速度,但还是想办法从人缝里转过去。若是不小心碰到了行人的衣服或手,他就连连点头哈腰,拼命道歉,然后提速。

道路朝着卯辰山方向,变成平缓的坡道,人行道也没了。这反倒让他更轻松。只要绕到机动车道,他就能轻易超过行人。虽然会妨碍到后方车辆,但那也没办法。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进入了卯辰八幡社的参道。路上满是前来参拜的人,不过门口设有路障,禁止机动车进入。这对盆次来说更加有利,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中央了。

可是道路坡度开始变陡,轮椅速度猛地降了下来,而且越往前开就越缓慢,因为车子没电了。他拼命祈祷轮椅能开到前面的石阶底下,但是很遗憾,还差一点距离,轮椅彻底不动了。无论他怎么扳动操纵杆,轮椅就是纹丝不动。让人为难的是,车轮不知是被锁死了还是坏掉了,用手也推不动。

盆次抽出拐杖,撑着地面,费尽力气从轮椅上走了下来。路是石板铺的,倒也还算平坦。他缓缓撑起身子,但是膝盖一软,跌倒在地。

周围正好没人,盆次用拐杖支撑着身体,咬牙站了起来。接着,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拼命向前挪动。左右两端都是成片的红叶,他在树荫底下好不容易走到了石阶,小路往右拐去。

他走向左边的房子,伸出左手撑着木板墙,同时右手拄着拐杖,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前进。他咬着牙,奋力抬起不听使唤的脚,迈到前方。就这样,他用比爬行还慢的速度向前挪动着。

巷子只有短短五十米,可他花了将近一小时才走完。等到盆次看见卯辰酒造仓库的招牌时,已经用尽了全力,颓然倒在没有铺装的土路上,好长时间都没有动弹。因为他太久没有走路,疲劳已经超过极限。

他早已没有继续行走的体力,只能趴在路上,喘着粗气休息。所幸这里是参道分支出来的小路,没什么人经过,应该不会被人看到。可是他刚想到这里,头上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爷爷,您没事吧?”

说着,那个女人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她可能是碰巧路过这里的附近居民吧。

盆次磕磕巴巴地向她道了谢。

“您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盆次听了用力摇头,接着又磕磕巴巴地说,只要在这儿休息片刻就好,请她不必在意。

等到女人离开,盆次又一次试图向前移动,但是双腿完全不听使唤,他又倒在了地上。他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强忍着磕碰膝盖的疼痛,后来实在没办法,只好爬着前进。因为他必须去,不能请人帮忙。如果轮椅不管用,走路也不管用,那就爬过去便是。他朝着前方模糊不清的卯辰酒造几个字,奋力挪动着身体。

不一会儿,又有一个男人路过,把他抱了起来。盆次心想他多管闲事,但那人还是热心地扶着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也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问:

“需要叫救护车吗?”

盆次奋力摇头,坚称休息一会儿就好,拒绝了他的好意,还磕磕巴巴地说,请让他一个人待着。

现如今,恐怕没有人会在路上爬行了吧。他这样在别人眼里肯定很奇怪。可是,现在他必须做这件事。他活过了漫长的人生,从未给人帮上什么忙,而这,将是他最后的工作。所以,不管自己的样子多么奇怪、多么可悲,盆次还是希望别人别来管他。

此时,盆次听见了不可思议的动静。那个声音仿佛来自世界的尽头,缓缓向他逼近。就像远处山脚的树木发出低吟,又像遥远的潮骚。那声音太不可思议了,整座卯辰山似乎都在震颤。盆次眼神不好,一时间不理解周围的情况,不过空气突然湿润起来,天色突然转暗,这下他明白了。

一滴冰凉的液体打在脸颊上。下雨了。意识到这点,盆次不由得感谢老天。太好了,这一定是老天爷的恩赐。只要下起雨来,路上就不会有人了。

世界顿时暗了下来。明明还是上午,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傍晚。全世界都被水滴敲打,盆次感到很舒服。他静静地闭着眼,坐在石头上,一直待到衣服被完全打湿。他听着雨水打在旁边那块石头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心想应该可以了,便奋力挪动腰腿,试图站起来。

可是,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他无法站立,也无法行走。就像轮椅的电池一样,盆次的身体也耗尽了生命的能量。

他缓缓前倾,双手撑在道路上,身体贴向地面。除此以外,他想不到该如何前进,只能任凭雨水打在背上。接着,他一点点向前爬了起来。这条路没有铺装,盆次就像在泥水中游泳一般向前爬动。无论如何,他都要完成自己决心做的事情后,再与这个世界告别。

就这样,盆次爬进了卯辰酒造仓库正门,来到石阶底下。他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撑起被雨淋透的上半身,拖着再也不听使唤的麻烦双腿,拼死爬上了石阶,然后推开大木门上的小门,从门缝里奋力爬了进去。昏暗的仓库里有一条夯实的土路。因为鼻子离地面很近,盆次闻到了潮湿的泥土气息。多么熟悉的气味啊,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从战前到现在,这条通道都没有变过。年轻时,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那个街头艺人的时代,如今已是遥远的往事。忆起往昔,盆次感到自己有了些力量。

他抬起头,左右都是装着酒桶和日本酒瓶、堆得老高的木箱。以前这里没有这些东西。他翻过身来,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和下面的光景。但他处在一片充斥着雨声的黑暗空间内,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接着,盆次又一次趴在地上,缓缓爬行起来。他爬向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巨大酒桶,到达之后,艰难地喘了几口气,觉得自己再也动弹不得。

“正、正、正、正贤。”

盆次大声呼唤。

“你、你、你在哪儿。我、我、我来了,是盆、盆次啊,鸡、鸡、鸡公啊。快出来。”

就在那一刻,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是一个裸露的灯泡接通了电源。

昏暗的仓库内,浮现出一个男人雪白的脸。

他没有剃月代头,一副浪人模样。他长着一张眉眼端正,如同演员的脸。旁边还飘着一把日本刀,像是他手握之物。但是,这人并没有身体。

昏暗中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声音越来越大,一开始宛如嘲笑,继而变成了哄笑。浪人的头在朝他笑。

盆次听着笑声,奋力撑起身子,全力翻转过来,背靠酒桶坐在了地上。

“你好狼狈啊盆次,怎么都湿透了,还老成这样啦。你是一路爬过来的吗?”

那个男人说。

吉敷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外面突然下起的雨。雨点越来越密集,打在吉敷面前的车玻璃上,甚至能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

快速摇摆的雨刷另一头,被骤雨笼罩的浅野川突然开阔起来。原来是出租车拐了个弯,驶上了钢铁结构的天神桥。他隔着钢架看了一会儿雨打河面。过完河便是路的尽头,出租车先向右拐,再向左拐。路越来越曲折,开始往卯辰山上延伸。

前方出现一片湿漉漉的绿色,很快就遮蔽了道路左右,其中也混着醒目的红叶。朱红色迅速蔓延,宛如火焰般的色彩在他眼中如同盆次的生命灯火。被雨水拍打,浑身湿透,反倒燃烧得更红更艳。就像一条渐渐冷却,即将消失的生命。

吉敷坐在车里,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他已经焦急到了极限,满心想着生命之火即将燃尽的盆次。

出租车爬完山道,停了下来。周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这里是参道的入口,车只能开到这儿。”司机抱歉地说。

“是吗,那我就在这里下吧。”

吉敷说完,支付了事先准备的车钱。

“客人,外面下雨,您有伞吗?”

司机关心地问。

“不用了。”

吉敷短促地回答。

“请开门。”

车门打开,雨声传了进来,还有泥土的气味。吉敷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

他走上参道,一路飞奔,顶着不断拍打在脸上的雨水,速度越来越快。

前方出现了打着伞前往卯辰八幡社的人群。他左右躲闪,超过了那些人。头发、脸、脖子,全都被淋得湿透,但他顾不上在意。不管气息如何急促,他都不打算停下来。他扭动着身子,从人群中穿了出来,接着便继续加速,全力奔跑。

飘浮在黑暗中的人头与大刀随着暗幕滑落在地。浪人的脑袋顺着夯实的地面,滚到了墙角。

眼前出现了梯子和酒桶。一个身材健硕的年长男子缓缓爬了下来。

“鸡公,好久不见啦。”男人语气轻浮地对他开口道,“我总算发现了,那是人偶戏吧?你说是不是啊,鸡公?”

“没、没、没错。”

盆次靠在酒桶旁,闭着眼睛点头。

“没想到竟是你啊。这么多年了,我压根儿没发现。就你这副模样,真没想到竟有那么好的身手啊。”

“人、人、人不可、貌、貌、貌相啊。”

盆次自嘲地喃喃道。

“金森老大知道吗?”

“那、那、那当然。”盆次说,“所、所、所以我去、去了盲、盲剑楼之后,你、你大哥他们的护卫就、不、不、不需要了。因、因、因为我、我跟着阿、阿染夫人。”

“啊?”

男人脸色一变。

“我还真不知道你在盲剑楼呢。莫非你也喜欢阿染吗?”

盆次脸上浮现出一丝嘲笑。

“随、随便你怎、怎么说。我、我、我不在乎。她、她是我唯、唯一在乎的女、女人,我、我不后悔,一、一点都不。”

两人陷入沉默,外面的雨声充斥了整个仓库。

“不过昭和二十年那会儿,我们都在楼里看见你了,但完全没认出来你就是金森宣传广告部那个鸡公。因为我压根儿不知道你离开金森后去了什么地方。再说那时你已经老了,长相都变了,头发也没了,腰也弯了啊。吃了不少苦吧?”

“我、我一眼就、就认出来、来了,你是正、正贤。”

“那你为啥不说?”

“没、没、没说成。你、你到军队里,变、变成了恶棍。原、原本是个挺、挺正派的人,后、后来成了黑、黑道。”

“那可不怪我,都怪这个国家的浑蛋!”

“别、别推给别人,正、正贤。”

“哼,要是没有那件事,我啊,早就是成功人士,是大富翁了。”

“你、你这个人,充、充其量也就这、这种水平了,少、少做梦。”

“胡说八道!鸡公你少说漂亮话!瞧瞧你自己这个样子,死心塌地伺候别人,结果那帮人,还有阿染,有人理睬你吗?!”

“这、这是、是我自、自己选的。”

“鸡公,老好人也有个限度,多为自己想想啊。”

盆次闭上眼,并不回答。雨声再次充斥了室内。

“鸡公,你当时怎么没直接以鸡公的身份冲进去?为什么要顶着人偶隐瞒身份?”

男人问。

“够、够了,不、不说了。”

盆次痛苦地说。

“回答我,鸡公。”

“跟、跟你说、说了也、也没用。够、够了,那、那不重要。”

“一点都不够!”

“你、你、你要报、报、报仇吗,正、正贤?”

“没错。”

“那、那、那就快、快点,我、我要撑、撑不住了。”

盆次说。

“你不打算跟我同归于尽吗?没带长刀来吗?”

“我、我、我没那、那玩意儿,大、大火全、全烧了。”

“空着手啊,太蠢了,你怎么会……”

男人一时语塞,雨声卷土重来。

“你那时的刀法,就像闪光一样啊。”

“没、没有那、那东西了。都、都没了。”

“是吗,都没了啊。”

“所、所、所以啊,我、我的命、命给你,孩、孩子在、在哪?”

“仓库的东北角有地下室,孩子就在里面。我给她买了点心、玩具、绘本,还给她看电视。那是个好孩子,都不怎么哭,我俩还挺好的。鸡公,你为什么不跟我同归于尽?”

“跟、跟你同、同归于尽,就、就没有人照、照顾孩、孩子了。我、我的命给你,孩、孩子要好、好好还回去,给赖子妈妈。拜、拜托你了,好、好吗?这、这是我、我最后的请求,你、你要守、守信用。”

“好,我知道了。”

“那、那就行,快、快点吧。你、你不快点,我、我就要死了。”

“是吗?”

男人转过身,从酒桶缝隙里取出事先藏好的大刀,拔出来,然后说:

“鸡公啊,我做梦都想着这一天。我要亲手砍死杀了兄姆尼的人。”

“少、少啰唆了,快、快动手。”

“你太狡猾了,趁大哥他们喝醉了才动手。我要替大哥报仇雪恨。”

“有、有什么好、好狡猾的。你、你们占了楼,欺、欺负无力的女、女人小孩,还、还有阿染夫人。胡、胡闹了整、整整三天三夜。你、你们随心所欲,大、大吃大喝,谁、谁也没求你、你们这样。”

“是你毁了我的人生。”刀尖指向盆次的胸膛,男人说道,“我要送你下地狱,替大家报仇!”

他大喊一声。

“你、你们啊,真、真喜欢怨恨。”

“少啰唆!”

他高声喊着,扑了过去。

“住手!”

不知何处传来吼声,男人没有停下。

那个瞬间,枪声响彻四周。男人扑倒在地,脱手的大刀在空中打转,“咚”地插到了盆次头顶。盆次缓缓抬起头,看着上方的刀刃。

一个男人喘着粗气拉开库门,冒着大雨走了进来,然后喃喃道:

“我都叫你住手了。”

他缓缓走向倒地的男人,蹲下来,伸手到他脖颈处试探。那人一直在喘气,呼哧呼哧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莫非他是在雨中一路跑来的吗?

鲜血在他脚尖蔓延开来。

他站起来,走向盆次。

“你没事吧?”

“不、不、不、不行。我、我、我要死啊。”盆次说,“警、警、警察先生,你、你救我干啥?反、反正我都快、快死了。也活、活不了几天了。”

“你叫我帮绑匪吗?”

吉敷说着,把手枪插回外套底下的枪套里。

“那可不行。”

他边说还边喘着气。

盆次静静地叹了一声。

“警、警、警察先生,好、好枪法啊,一、一枪命中。”

“我还是第一次开枪打人。”吉敷说,“要是再早一点,就不用开枪了。”

盆次听了,便说:

“就、就、就是啊,要、要是再晚、晚一点,我、我也能、能死成了。”

“你啊,死到临头了还要开那种玩笑吗?孩子呢?”

“他、他说在仓库东、东北角的地、地下。”

“我去找找。”

说完,吉敷把堆在房间一角的幕布拖过来,盖住了男人的尸体。

等吉敷抱着孩子回来,盆次微微睁开了眼。吉敷把孩子放下,她立刻就跑向了盆次。

“爷爷!”

孩子叫了他一声。

“啊、啊、希、希美呀,太、太好了,不、不、不行啊,别、别碰爷、爷爷,我身、身上、手、手上都脏。”

说着,他缓缓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希美愣在了原地。

吉敷拿出手机叫救护车,接着又把希美抱了起来。

“小希美也要去医院吗?你累不累?身上痛不痛?会不会难受?”

“没有,我想妈妈了。”

孩子说完,吉敷点点头。

“是吗,那我们坐车去找妈妈吧。”

“嗯。”孩子应了一声。

注释:

[1]前者是日本战国时代、江户时代乃至明治初期对国内天主教徒的称呼,后者是这一时期对传教士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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