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所以他才会这么厉害,一眨眼就接连杀死了五个男人。没有一个人能抵抗,那些坏人甚至连刀都来不及拔出来。他就像黑色旋风一样冲进房间里,转瞬之间杀死了坏人。如此犀利的剑法让我眼花缭乱,连在电影上都没看到过,因为电影演员绝对没有那样的身手。于是我就想,他会不会不是人呀。”
“当时是战后没错吧?”
吉敷又问了一遍。
“是一九四五年,跟现在一样是秋天,九月份的事情。”
“不是剑客出没的江户时代。”
“不是。”
艳子掩着口笑了。
“哪里来的刀?”
“楼的中庭有一座盲剑大人的小社,里面就供奉着日本刀……”
“剑客用的是那把刀吗?”
“是,因为后来去看,刀上沾着血。”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吉敷吃了一惊。
他感到有点混乱,便沉默下来。他隐约觉得艳子的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
“坏人都带了刀?”
“是的,都是军刀。”
“军刀,原来如此。那警察……”
“战后一片混乱,警方也几乎没有年轻人,而且士兵还没完全复原,当时距离天皇陛下的玉音放送只过去了一个月。到了十月,美军的宪兵也开进了金泽。在八月之前,市里至少还驻扎着一些日本军,治安得以维持,但是唯独九月那一个月,金泽既没有军队也没有警察,可以算是无法地带了。听说哪个车站的站台上还发生了退役军人用铁锹打死警察的惨案。当时的警察都被禁止配枪了。”
吉敷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他自己也熟知战后那个时期。
“那段时间真是太可怕了,大家心里都很绝望。我们楼还没恢复营业,艺伎也没有回来几个,而那件事就发生在战时与战后交接的那短短一个月时间里。”
“那位剑客这么强悍……”
吉敷疑惑地说。
“是的,那根本不像人。方才指原老师不是也说过吗?要是再过几十年,那台机器人说不定能胜过日本所有剑术高手。”
“的确说过。”
但是吉敷并不相信。因为国际象棋和将棋跟剑术不一样,下棋只需要用脑。
“于是我就猜测啊,那位剑士会不会就来自遥远的未来呢?一这样想,我觉得自己总算想通了。”
“从未来去到了一九四五年?”
“是的。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如此强悍的人如此干脆地接连杀死了好几个坏人,这种事情同样不太可能。”
“那可是机器人的影子都看不到的时代啊,恐怕连想法都还没存在。”
吉敷说。
“是的。如果不是机器人,那就只能是鬼神了。是鬼神现身救了我们。”
艺伎的神吗——吉敷想。
“你十岁那年的家……还是花街的艺伎屋吗?”
“是的。”
“那里被占领了?”
“是的,被军队出来的恶霸一样的人占领了整整三天。不,恶霸都不会做如此过分的事情。镇上所有男人都会遵守花街的规矩,可他们却把艺伎的手脚捆住,当成了自己的玩物。”
“她们被强暴了吗?”
“是的。我听闻战区会发生这种事,而我们楼里就被弄成了战区的模样。”
“唔。”
“听说还有艺伎怀孕了,后来不得不去找医生堕胎,受了不少苦。”
“没有人去救你们吗?”
艳子摇了好几下头。
“那是镇上既没有警察也没有军队的一个月,而且楼里的窗户和大门都被钉上,又用桌椅和衣箱顶住了。虽然留有一道侧门,但总有一个年轻人在那里盯梢。”
“邻居都没有察觉吗?”
“我们的楼很大,是花街独一份。原本那里是武士的宅邸呢。”
“唔,在你们无处求援的时候,那位剑士独自一人冲了进去。”
“是的。他冲进了我们被捆起来囚禁的二楼大房间里。于是我们得救了。要是那些人再继续占领下去,我们不一定能活下来。”
“侧门盯梢的没发现那位剑士吗?”
“他说没看见,没有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吉敷点点头。
“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谜一直没有解开,我真希望有人能在我有生之年把它解开。吉敷先生,您能明白吗?”
吉敷点点头,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座房子原本是武士的宅邸对吧?”
“是的。”
“既然如此,会不会地下有个秘密通道通往镇上呢?剑客可能就是从那里进入了房子。”
听了吉敷的话,艳子摇摇头。
“不是的。我们也考虑过这个可能,可是一九五九年盲剑楼闹了火灾,我们在废墟上找了一遍,完全没看到地道的痕迹。”
“哦,这样啊。”
吉敷说。
4
后来,吉敷就绕到樱田门去工作了。艳子说要去银座那边见几个人,两人便在本乡三丁目的车站道了别。她要见的好像都是画廊和演艺界相关人士。
雪子说晚上有空,吉敷就跟她约好,各自吃过晚饭后到汤岛的老酒吧“E”碰头。那个酒吧吉敷去过几次,调酒师是个资深行家,好酒者都知道那个地方。艳子也是那里的常客,一听吉敷提到E,便说她八点钟也会过去。
除了在东京见人,艳子还想去几个地方,所以她会在森川别馆再住两天,三天后乘早上的飞机回金泽。东大的展览会还有两天结束,她打算在最后一天去参加闭幕宴会。
E离本乡的森川别馆很近,所以每次在森川别馆下榻,艳子一定会去店里坐坐。这是她来东京的必去之处,雪子也是知道这点才提出在E碰头。这样一来,艳子应该能轻松许多。
可是吉敷八点钟走进酒吧时,却发现雪子一脸不安地坐在吧台旁。
“爸爸。”
雪子叫道。
“怎么,艳子阿姨没来吗?”
吉敷坐到旁边的高脚凳上问。
“艳子阿姨来不了了。”
“为什么?”
“不知道,我收到一个电话留言,是艳子阿姨说有急事要回金泽。”
“哦,这样啊。”
吉敷并没有多想,然而雪子的模样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
“而且,艳子阿姨的语气很奇怪,好像出什么事了。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完全打不通。她连电话都关机了,这肯定不正常。希望别遇到什么坏事吧。”
她说。
“艳子阿姨平时会像这样突然改变行程吗?”
“不会,以前一次都没有过。她这人行动起来特别悠闲,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样。”
“哦……”
吉敷点点头,但他认为目前事态还没有异常到需要他这个警官出马的地步。
雪子拿出手机,又拨打了一次,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对他摇了摇头。
“不行,那边还是关机。”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
“是吗。”
吉敷短促地应了一声。
常年出没于犯罪调查现场,让他感到那充满杀气的世界与自己家人就像隔海相望的东京与外国一样遥远。家人说话彬彬有礼,平静和善,丝毫没有暴力的痕迹。
父女俩坐在吧台边,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选择这家店是为了方便艳子,如果只有他和雪子两个人,完全可以到月岛公寓旁边那几家吉敷常去的店里。如果在那边喝醉了,也能马上回家睡觉。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等她主动联系了。你别着急,她肯定会打电话过来。”
吉敷说。
“等会儿我给妈妈打个电话。”
雪子说。
父女俩交谈了大约三十分钟,雪子给母亲打了电话。
电话虽然接通了,但通子并不知道艳子出了什么事,甚至说:“啊?她已经回来了?”
艳子还是行踪不明。
第二天早晨,事情向更坏的方向发展了。这完全出乎吉敷的意料。
因为雪子说今早不用赶时间,吉敷就一个人按照平日的时间出门,乘坐地铁有乐町线前往樱田门。结果,他在沙丁鱼罐头一般的满员电车里感到上衣内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反射性地看向窗外,地铁刚刚离开新富町,离樱田门还有一段距离。这个时机真不凑巧。他好不容易掏出电话,看到上面显示着吉敷通子的名字。
“喂?”
吉敷夹在人群之中,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竹史吗?”
通子高亢的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
“我在满员电车里,现在不方便说话。快到樱田门了,我等会儿再给你打回去。有急事吗?”
吉敷问。
“嗯……”
通子犹豫了一会儿。
“急,很急。”
她说。
“知道了,我在下一站银座一丁目下车,从站台上给你打电话。”
吉敷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他等到电车停了便走下去,用力分开人流来到柱子旁,倚靠在上面拨给了通子。通子很快就接了电话。
“竹史。”
她一接通就无比忧伤地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吉敷惊讶地问道。虽然周围行人很多,但这次他毫不在乎地提高了音量。
“嗯。”
通子说。
“难道是鹰科女士?”
吉敷话音未落,通子就应道:
“是。”
接着,她解释道。
“艳子姐的孙女被绑架了。”
“啊?!”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呼。
发生了刑事案件——吉敷的脑袋开始飞速旋转。假设这里是东京,他已经联想到了要派去现场的下属的脸。赎金数额,交接地点,搜索凶手藏身处,对方人数,是否可以使用手机……判断材料如同旋风般在眼前掠过。
“她有孙女?”
吉敷并不知道。
“对,竹史也知道艳子姐有个女儿叫赖子,对吧?”
“嗯。”
他应了一声,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能说隐约有点印象。
“赖子有个女儿叫希美,今年才三岁。现在那孩子不见了。”
“确定是被绑架了?”
“确定,因为凶手发了一个信封过来。”
通子说。
“一个信封?你是说书信吗?”
既不是电话,也不是即时通信软件?
“不对,是一个很大的信封,里面装着笔记本。”
“笔记本?”
“对,凶手好像在里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东西。”
“你看过没?”
“还没有。听说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绝对不准报警。这不是一般的恐吓,万一让我知道警方出动,就会立刻掐死孩子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言出必行。孩子死了我无所谓,你想报警尽管去报。我的怨恨就是如此强烈。”
“嗯……”
吉敷忍不住闷哼一声,因为他觉得这很危险。从描述来看,犯罪行为本身就像愤怒驱使的报复,凶手做出了如此宣言,并且已经展开行动。如果他提出用东西来交换孩子,那这边也就能有办法,如果对方不提出,那就毫无办法了。因为凶手只需把孩子杀死,悄无声息地离开。
孩子才三岁,这点非常不利。如此年幼的孩子毫无抵抗能力,一旦被扼住咽喉,马上就会死亡。从他刚才听到的文字描述来判断,对方并没有做交易的意愿。凶手似乎已经自暴自弃,并且下了杀死孩子的决心。对方表现出了足以做出这种行为的强烈怒气,可是,他为何不直接行动,而是发起了联络呢?
“对方有什么要求?你刚才说的文字里没有要求。是要钱吗?”
这就是吉敷心中涌出的疑念。凶手声称要杀死孩子,还说自己怀有足以转化为杀意的强烈怒火。可是,他为何要等待,为何不直接动手,而是发起联络……
“好像不是钱,那上面完全没有提到钱。”
吉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点棘手了。
“那他要求了什么?”
“我们搞不太清楚他的要求。”
“搞不清楚?”
吉敷讶异地反问道,同时开始搜索过去的记忆。他从未遇过这样的绑架案。
“笔记本上写了很长的文章,她目前正在读。”
那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
“艳子姐完全不睡觉,都快担心死了,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今早她终于走投无路,来找我商量了。”
“凶手脑子正常吗?”
“从笔记本的文字来看,好像不太正常。”
“艳子姐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既然是怨恨,那应该跟她有关系吧。”
“就是呀,可她好像真的想不到。”
吉敷闻言,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可能性:她曾经提到的,十岁那年发生在花街的奇怪事件,也就是被她表现在画作中的事件。可是,怎么会——
刑事案件充其量只是散文式的俗事,没有故事那样的纠葛与浪漫。那应该就是金钱了。凶手为何不提钱?还是说,其实笔记本上提到了?
“报警了吗?”
“艳子姐坚决不报警,因为一旦报警,凶手肯定会杀了希美。竹史,你不这样想吗?”
“我也觉得会。”
吉敷马上回答,因为这个想法无从隐瞒。
“无论如何保密,消息肯定都会泄露出去。就算是警方也一样。你说对不对?”
吉敷沉默了。他很想说警方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但是很难如此断言。
“艳子姐说,如果孩子死了,一家人都活不下去,所以绝对不报警……”
“可我也是警察啊。”
“所以才找了人在东京的竹史……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人记在心里,然后帮帮艳子姐吧。”
“我吗?”
“对,一个人。竹史一定能行。”
“别开玩笑了,这可是越权行为。”
吉敷说着,已经开始回想工作的现状。现在碰巧所有工作都告一段落,而且他还攒了不少带薪假期,倒也不是不能过去——
“竹史,你能马上过来吗?现在我们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
“你再好好想想,应该还有别人。”
“不,没有了,只有竹史你一个人。”
吉敷仿佛听到脑中传来一个声音:万一失败,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现在艳子姐能求助的人只有我了,可是我读了凶手寄来的笔记也没有头绪。只凭我们两个人肯定应付不了,而这种时候我能求助的人,就只有竹史。你现在工作忙吗?一定很忙吧?能想办法帮帮我们吗?”
通子焦急地请求道。
他本想说自己很忙,可是说不出口。让他为难的是,自己的好胜心开始对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凶手是什么人,为何不提出赎金要求?凶手究竟在想什么、想干什么?这个未知强烈地吸引着他。凶手没有用剪贴字,而是寄了一本笔记本。他很想见识见识这个不走寻常路的敌手,想理解对方的想法。只是,他并不想轻易承认这个想法。
假设,只是假设,这个绑架案与画作中表现的神秘现象有关,那真的可以放心交给别人处置吗?吉敷自问道。凶手寄来的笔记本呢?难道不想看看吗?
可是,那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期待。目前无法保证这个绑架案与亡灵剑士有关系。他只是在东大展览会上看见了那幅奇妙的画作,听闻了作者的体验,因此产生了兴趣,想知道答案。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想知道的答案就在这起绑架案中。当他插足进去,得知两者毫无关系时,真的可以接受吗?不会大失所望吗?
吉敷站在熙熙攘攘的银座一丁目站台,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各种思绪在脑中纠缠,早已错过了说话的时机。
“知道了,我一小时后给你电话。”
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嗯,我等你。”
通子急切地应着,随后结束了通话。
最后,吉敷还是乘上了东京站出发开往新潟的新干线列车。他要在长冈转车,前往金泽。
5
都说军舰岛是地狱岛,不过这可能只是半岛来的人的夸张说法。在工作上,我从未感受过对朝鲜人的歧视。因为我十六岁那年被送到岛上的学校去上学了,而且朝鲜人也不会被要求去做安装爆破炸药这样危险的工作。更何况我还是个孩子。日本人教我读写日语,我倒不是特别想学,但是如果语言不通,那帮人肯定会很不方便吧。
因为什么《国家总动员法》,町内会的会长把我们从庆尚道领到了军舰岛,只是会长他们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岛上有很多日本人,我每天都被他们欺负。他们总是喊着要打棒球,还张口就要拿我当球,把我朝着本垒那边推搡。打手还会拿球棒痛击我的腹和背。他们叫我跑去一垒,我就跑了,然后他们就喊:去一垒了!于是一垒手就大喊着出局,用力挥舞拳头向我的脑袋砸过来。每天都这样。
偶尔我会抱怨几句,他们就会笑着唱“朝鲜朝鲜莫嘲笑”,因为他们听了好多次,都记住了。最初听我说这句话的人,从那以后就开始管我叫“喂,朝鲜”。
要是我说话时稍微带着一点朝鲜口音,就会有人对我怒吼:“你这样也配当陛下的赤子吗!”要是我被揍得进了医院,也只会听到一句:“嗐,朝鲜啊。”然后被安排到最后一个,不得不一直等到太阳下山才能就医。
我一大早就要起床,整天在昏暗的隧道里劳动,已经咳得很厉害了,还总有人骂“朝鲜白痴”!因为一点小事就把我痛打一顿,害我头痛一直都不好。后来,上了年纪的人开始生病死掉,我开始感觉要是再不逃走就会被杀死。
可是,听说岛那边有一群“打河童”的人,如果我游到对岸,会被那些人用木棒打死。而且因为一直拼命游过去,人会很累,连躲都躲不掉。所以有人告诉我,要逃就得趁夜一个人逃走,因为很多人一起游过去太显眼了,容易让人杀掉。
我是被征用到长崎来的,不过大哥是自己到日本来赚钱的,我听他说目前住在金泽。所以,我一直想到金泽去找大哥。我还听说亲戚金昌男住在博多,便决定先到博多去投靠昌男。我用油纸包好一百元的钞票塞进口袋里,等到夏天便趁夜跳入海中,游过了海峡。
我是村里水性最好的人,所以没被海潮冲走,平安到达了对岸。由于害怕打河童的人,我没有立刻上陆,而是小心翼翼地确认了周围没人,才走到岸上。
上岸之后,我立刻逃进山里,把衣服拧干,在草地上睡到了天亮。清晨起身后,我故意避开大路,尽量沿着山路走到了车站。途中看见一座房子,我去偷了内衣和食物,继续往前走。
等我走到长崎站,已经偷了日本人的长裤和鞋子穿在身上,变得跟日本人一样了。而且我的日语也跟日本人差不多,没有什么问题。于是,我乘坐缓行列车去了博多。
找到金昌男家后,我得知昌男被征兵,已经不在家了。他有个媳妇,收留我在家里住了一夜,还给我做饭吃,答应等我恢复一些体力后,就带我到金泽去。
家里几乎没有吃的,昌男媳妇就用麦米做了饭团带上,领着我一路走到门司,在码头等待联络船,准备乘船到本州去。船来了,由于人太多,我跟昌男媳妇失散了,又想看看从未见过的本州,就坐在船头呆呆地看着前方,结果突然被打了。
我转过头,发现警官扑了过来。他大吼了一声“棒子”,又把我给揍趴下了。紧接着,他还一脸鬼怪似的凶相怒吼:“你坐哪儿呢!”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定定地看着他,于是他又喊:“棒子去船尾!快走!快走!”
由于浑身疼痛,我只能慢吞吞地起来,可是不知怎么招惹了他,又被他一脚踹倒了。我正要扑过去还击,却见昌男媳妇走了过来,紧紧抱着我拼命对警官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明白,她为何要道歉呢。
在山阴线的列车上,我和昌男媳妇都没有座位,只能在车厢连接处铺上报纸坐了下来。
我从连接处的裂缝看到了大海,是东海。海的那一头就是济州岛和朝鲜半岛。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想哭。要是这场战争日本打输了,情况会不会变好一点呢。
到达金泽车站,我们在大街上走了好久,我记得是去了卯辰八幡社这个地方。
找到金森金融这个金色招牌的建筑,我们走进去一看,发现里面有好多目光凶狠的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我大哥。好久不见大哥,我只觉得他特别威猛,特别气派。
大哥地位不低,穿着上好的衣裳,一见到我就大声说:“哦,这不是正贤吗!你来得好,来得好!”接着又突然说,“去泡个澡,好好泡个澡,洗洗尘。”
我照他的吩咐泡了澡,出来以后,有人为我备好了上等的衣服,还强迫我穿上。昌男媳妇也去泡了澡,然后我们三人一道去了城里最好的饭店。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大哥喝了酒,我还是孩子,就喝了汽水。
第二天,我们去了理发店,昌男媳妇则被领去烫头发,整得漂漂亮亮回来了。随后,大哥给昌男媳妇买了不少礼物,还给了她路费和辛苦钱,昌男媳妇连连道谢,然后回了博多。
后来,我就在金森金融干活儿。没办法,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虽说是干活儿,可我不会打算盘,也不知道金融业到底是干什么的,只能在大哥出门时帮他拎拎包、打打杂,拿着耙子在店门前打扫。
这里的生意是放贷。金森社长借钱时笑容满面,讨起债来就特别可怕了。整个公司的人会全体出动,到欠债的人家里揪着他衣服领子又踢又打。社长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揍起人来最凶狠。
比较有意思的是,不用跟大哥出去干活儿时,我就会做街头打广告的工作。不知为何,店里有个小哥专做街头广告,还创建了金森金融宣传广告部这么个部门。这个部门为找我们融资的公司尽心尽力,还会帮他们打广告招揽生意。
另外,比如车站门口新开了一家商店,过来找我们帮忙宣传,宣传广告部的小哥就会化上雪白的妆,顶着三度笠,叫上附近那两个弹三味线的姐姐,三个人一同出门干活儿。去的时候坐板车,而我就是蹬自行车拉板车的那个人。来到要打广告的店门口,他们就会敲起钲和太鼓,在路旁表演。
会有一大群孩子围过来鼓掌看戏,随后大人也会围过来,此时他们就会大声喊:“新装开店,欢迎光临!”如果是饭馆,就会边跳边喊:“好吃哒,好吃哒,快进来尝尝呀。”这时我也会敲着钲,跟他们一块儿喊:“进来看看吧。”还向周围的人发传单。
我还挺喜欢热闹的,所以特别爱干这个,便提出想加入宣传广告部,最后到了那位小哥手下干活儿。小哥不是朝鲜人,但应该是部落民。他腿脚不好,还口吃,说白了就是个残废。店里的人都管他叫“鸡公”,我以为那是因为揽客的打扮花花绿绿,可他们都说那是因为小哥的“小哥”形状很奇怪。
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打广告的部门,后来大家一起喝酒时便理解了。那天附近的阿姨姐姐们都过来,大家喝得烂醉,齐声唱起了我都没听过的朝鲜老民歌。社长手下的人全都跳起舞来,阿姨们也都手牵着手转起了圈圈。平时一脸凶相的大叔小哥们都一脸喜色地载歌载舞。朝鲜人都很喜欢跳舞啊。
总之鸡公小哥就是个除了唱歌跳舞之外没有任何本事的人,而我一直都很想在这小哥手下干活儿,将来还想请他教我敲钲打太鼓,还有跳舞,最后成为一个街头艺人。可是社长突然大骂:“咱们是正经的金融公司,整这东西多丢人,还要搞到啥时候去!”最后把广告部给撤了。于是鸡公小哥丢了工作,不得不离开金森金融,不知去了哪里。没有任何人对我这个打下手的做什么解释。我只跟小哥待了一两个礼拜,但他是我除了大哥以外最喜欢的人,所以感到特别可惜。
后来,我成了金森金融社长的跟班,到处给他拎包。大哥有时候也会干这个,那种时候我就得往下排,变成最底层的跟班。
社长名叫金森修太,喜欢逛游廓,经常到花街去。他这人没什么爱好,平时一脸凶相,唯独喜欢玩女人。东花街的盲剑楼是花街最大的艺伎屋,社长对里面的艺伎阿染爱得死去活来,三天不见就迫不及待地要去看她,对她偏爱有加,把她包了下来。
阿染好像也挺喜欢社长,刚成为艺伎时经常到公司的社长室来。有时候两个人会在社长室喝好长时间的酒。社长经常说,我要你来继承盲剑楼,你有这个本事,钱要多少我都出。
社长家里有老婆,但还是常说要让阿染为他生孩子。不过他又说,这要等阿染当上盲剑楼的女将[3]。白天他会带阿染上街吃好吃的,买好多女孩子喜欢的甜食,还带她去逛吴服店,管它是和服、腰带还是簪子,只要阿染开口,社长就给买。讨得阿染欢心后,社长晚上就会到楼里去跟她过夜。
阿染是个很漂亮的姑娘,跳舞和弹三味线都一流,公司的人都很喜欢她。她的技艺在楼里当然是首屈一指,在整个东花街也数一数二。为了让她进一步磨炼技艺,社长多少钱都愿意花。若是要敲击乐器,就给她买最好的;若是要到京都的祇园看表演学艺,社长就带她到京都去。
每当社长领着阿染逛街,经过浅野川大桥时都会引来好多人。战前,阿染算是金泽的大名人。要是他们下到河边散步,看热闹的人也会蜂拥着跟下去,让那里变得寸步难行。甚至还有挤在边上的人掉进水里,闹出一番骚动。于是呢,我和大哥他们就要跟着社长,替他们开路。
这种事每周都会有一次,自然有人心生嫉妒。有时还有人扑过来说:“一个棒子竟敢穿这么好的衣裳!”这种时候便是大哥他们干活儿的时刻,他们会两个人联手把那人揍得半死,哪怕流着鼻血求饶也不管用,一直揍得他爬不起来,满地找牙,筋断骨折。我虽然不出手,但也看会了打架的招式。
社长以前是个任侠,特别会打架,剑道也很强,曾经用一根柴火棍把找麻烦的人打得半死。
跟员工混熟了之后,我发现他们全是朝鲜人。一提到过去,所有人就会特别生气,怎么聊都聊不完。因为所有人都吃过不少苦。有人说警察怀疑他们参与了布料走私,二话不说就把他们家抄了,所有财产全都被警官和町内的人没收,因为他们一家有四口人,就给他们留了四张榻榻米,让他们每人睡一张;有人眼看着自己母亲被强暴,还怀上了孩子;还有人说他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挨揍,还被打掉过牙齿,满脸是血。
战局快要不行的时候,我和大哥都被征兵了,公司在大客厅给我们办了壮行会。我们两兄弟披着绶带坐在上座,街坊邻居都来了,还有中学老师来唱军歌,高呼万岁万岁。我们在金泽车站坐上了火车,人们又在站台上高呼万岁万岁。后来,我们到了小仓的连队,然后坐船上了大陆战场。
大陆情况太糟糕了,不过这毕竟是打仗,也没有办法。我在这里也每天挨揍,脸都肿了,还要被派到最危险的前线去。因为长官太蠢,我每天都想给他一枪,然而我总是被安排在前面,所以打不着他。我强迫自己忍耐。新兵不就该到最前线去吗?
日军连补给线都确保不了,我们总吃不上东西。要是连队死了人,长官马上会要求火葬,只留下右手的骨灰装进盒子里,命令我们这些二等兵保管,之后就再也不理会了。这还算好的。进军快结束那阵子,我们甚至会扔下半死不活的战友,抓紧时间向前进。
每到一个新地方,我们就会开进老百姓家里要吃的。一开始还好言好语地讨要,后来越来越粗鲁,甚至开始偷盗。要是偶尔想吃肉,就去老百姓家里偷鸡,或是烤了吃,或是煮了吃。
要是在行军路上看见漂亮姑娘,我们就会一哄而上把她给糟蹋了。我真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打仗还是当强盗。不过这就是所谓战争吧。大家都习惯了烧杀抢掠,过上半年就会彻底疯癫。尤其是强奸,我们做这种事越来越熟练了。
军队会挖战壕迎击敌人,子弹满天乱飞。敌人的数量很多,我好几次觉得自己要死了,没想到竟能活下来。
我们这些小兵根本不知道本土大本营的人要派我们打什么仗,只知道从北到南边走边打。我脚上磨出了泡,泡又被磨破,每天血流不止,痛得走不动路。可我还是只能拖着脚,忍着痛往前走。那就更痛苦了。
直到战后,我才得知那叫作“打通作战”。不过告诉我这么个气派的名字有什么用呢,直到现在我们都不晓得为什么要打那场仗。不过我们不晓得也无所谓就是了。
不过,可能有了我们在大陆作战,台湾和太平洋的守卫队才能免于被大陆的炮火和飞机攻打。这我明白。我们在阻止这些攻击。不过,真要我们到南方岛屿上去,那也做不到啊,一没有运输船只,二没有补给渠道。正因为待在大陆,我们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撤回到舞鹤,我幸运地见到了大哥。因为知道大哥所在的连队名,我便去那边找,结果真找到了。大哥安然无恙,让我吃了一惊。只不过,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凶恶了,已经完全是一副黑道派头。反正他以前也是做这个的。
朝鲜人渐渐聚集到大哥身边,后来商量起“组建朝鲜进驻军”的事情。大家都说:“不只是美国,我们也是战胜国。我们战胜了可恨的日本。”还有人说:“今后我们要把日本人对咱做的事加倍奉还。”又有人说:“我们这就走遍全日本,尽情向他们复仇吧。”
聚集过来的人有的来自南方诸岛,有的来自大陆南部,有的来自大陆北部,还有人来自飞行联队,总之各种各样。他们都嚷嚷着要自己组成朝鲜进驻军。
后来有人捡回来一张报纸对大家说:“听说东京的银座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他说,一个朝鲜人在银座逛街,派出所的巡警说他态度很差,对他发出了警告。结果那个朝鲜人说他是朝鲜进驻军,走进派出所大骂你们这些战败国的人装什么大尾巴狼,头抬这么高干啥,说着就把警官揍了一顿,还把他衣服都脱掉,让他磕头谢罪,最后把警棍捅进他屁股里,扔到大街上示众。大家听了都捧腹大笑。
有人说:“日本警官现在都被解除了武装,让美国大兵没收了手枪,个个赤手空拳。现在我们能为所欲为。”于是大家都边吃喝边说:“我们朝鲜进驻军要开往全日本所有主要车站,进一步扩大占领,把他们的好土地全都占了。就这么办吧,等日本复兴了,我们就做土地买卖,变成大财主。”
大哥的梦想格外高大。
“金森金融因为打仗散了,今后我们要凭自己的本事往上爬,要让那些对我们为所欲为的肘巴里[4]见识见识厉害。我们要占领全日本的一等地段,开餐馆,开弹子店,开各种公司。他们的好女人也都要抢过来。我们要当大财主,支配这个国家,让所有大臣和总理都由朝鲜人来当。
“然后我们要把母亲接过来,好不好?还有父亲。我们要真正孝顺他们,让他们过上奢侈的生活,对不对?我们要当大财主,正贤啊,我也让你过上好生活,交给大哥吧!”
说着,大哥就仰脖咽下了日本酒。
大哥成了大家的大哥,因为他本来军衔就比大家高一些。大家坐上北陆本线,到各个地方的繁华街道上闹事,发泄自己的怒火。要是在废墟上看见做皮肉生意的漂亮女人,我们就把她抓到暗处去给糟蹋了,就像打仗时一样。后来我们作恶也腻歪了,便有人提出该回金泽去了。虽然只有我和大哥曾在金泽生活过,不过大哥说要带大家去看看金泽。
我们一帮人在金泽站下了车,发现金泽没有遭到空袭,房子全都完好无损,只是走在路上的人没什么精神。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一点意思都没有。女人都不化妆,找不出一个漂亮的。大家都怨声载道,于是大哥提出:“好,咱去盲剑楼吧。”
盲剑楼就是金森社长常去的地方。
“这时节,阿染应该当上了女将,正在领着女人开店吧。我们之前这么照顾她,当然有权利去她那里玩儿。”大哥这样说。
“不过话说回来,阿染肯定早就把我忘了吧。”大哥又说。我们出去这么多年,再加上原本只是跟在金森社长后面保护他和阿染,又没持续几个月。因为有一天社长突然说:“阿染不需要保镖了。”还说他一个人就够。
社长可能是想独占阿染吧。阿染恐怕也喜欢年轻一点的人,万一移情别恋可就不好了。于是社长就不再让她看见大哥他们这些年轻人了。
我们闯进盲剑楼,把窗户都封上,又在门口设了路障,把艺伎都关在二楼房间里。而我是里面最小的一个,就被派去看侧门了。
大哥他们占领了二楼,把女将也挟持了,整天为非作歹。不仅偷食物,还抢占女人的身体,可是大哥说这样一点错都没有。日本人偷走了我们的祖国,我们也要偷日本的东西,这有什么错?
我也这么想。相比战前我们受的那些苦,这些艺伎能算得了什么?反正那些女人的工作就是陪客睡觉,能有什么问题。
可是第三天夜里,好像有个大刀贼人闯了进来,一切都完了。我当时一个人在厨房看门,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发现大哥他们全都被砍死了。所有人都醉醺醺的,几乎没有抵抗。
我马上从楼里逃了出去,后来便流落到九州的煤矿工作,重新开始了最底层的苦日子。
大哥虽然是个恶棍,却也是我的好大哥。我们两兄弟,还有当时的伙伴们,一个个都是忍了又忍,好不容易等到日本打输了成为战败国,日本人终于不能对我们半岛的弱者逞威风随意欺凌了,好不容易等到我们的时代就要开始了,他们却被杀了。
大哥的梦想很伟大。他既有力量又有头脑,而且人望那么高,肯定能实现梦想。日本刚刚战败时,他虽然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但那也没办法。我们还能怎么做呢?不作恶,就只能被欺负。
是日本人让大哥成了那样的人。是日本人每天恣意拳打脚踢,让我们两兄弟,不,让所有朝鲜人意识到了只有力量大的人才能活下去。所以我们才会拼命打架锻炼身手,拥有了力量。结果日本人又派我们去打仗,要我们死在异国他乡,那我们不就只能当恶棍了吗?如果换作日本人,经历了那种境遇,肯定也会变成一样的人。
等到战后的混乱平息下来,我们应该占领了新潟或大阪的大片成为焦土的交通要道,摇身一变成为穿着西装的生意人,赚得盆满钵满才对。大哥就是有这个本事,我很肯定。
然后我们会把父母接过来,让二老住进带泳池的房子,对他们尽孝。要是有了钱,还能娶个漂亮女人,成为人生赢家。
然而,那只是转瞬即逝的大梦一场。大哥被人砍死了。我被那些女人叫到楼上一看,发现所有人都在血海里奄奄一息,已经没救了。我派不上一点用场。
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女将说你也小命不保了,赶紧逃走吧,于是我就跑了。我乘上夜行列车逃到博多,又找到了昌男媳妇,请她收留我。
后来,我一天天地看着大海思索,究竟是谁杀了大哥他们。最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金森金融的社长。除了社长,没人有这个本事。
而且那个社长对已经成了女将的阿染死心塌地,看见一群恶棍占领盲剑楼,把阿染和楼里的女人都糟蹋了,他肯定不会原谅,肯定会提着刀进去把所有人都砍了。没错,那个社长脾气这么暴,一定就是他了。社长以前是任侠,他也有那个身手。
而且阿染还生了孩子,那可是社长的孩子啊。换句话说,社长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金森社长向阿染援助了那么多资金,想必也给了不少抚养费。见到一群恶棍可能对自己的孩子出手,那个人肯定不会答应。因为他以前总对手下说,自己是阿染的守护神。
再看大哥,撤回日本时早就忘记了对金森社长的敬意,偶尔想起社长来,也说他是个好色的肥猪,不要脸的守财奴。而且每次大哥喝醉了都会这样说,这话可能就传到了金森社长耳朵里,让他觉得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了一口。
可是,无论我怎么打听,就是找不到金森社长的行踪。我完全不知道他如今在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不过他是个守财奴,肯定有大把大把的钱。他已经不在金泽,可能去了大阪或神户,要么便是东京。虽说如此,像我这种落魄的人却没有能力把他找出来。
昌男战死了,到最后都没能回到博多。昌男媳妇被当地的几个恶霸侵犯,还被迫做了酒吧的女侍应。她家开始有二流子出入,每天大吵大闹,砸坏家具。我跟他们干过好几回,整天在巷子里厮打,打得双方浑身是血。我每天揍、每天揍,那是一场血染的自相残杀。最后对方甚至掏出了短刀,我觉得没意思,就逃到了饭塚。
后来我又去煤矿认认真真挖了一段时间的煤,因为我知道怎么挖。每天赚点辛苦钱,好不容易攒到一定数额了,我就对同伴说:大阪可有意思了,跟我一块儿去吧。后来我就到大阪花天酒地,赌博输得身无分文,便又回去挖煤了。
后来因为三井三池纷争,我丢了工作,正好同伴来找,我就一路跑到了北海道。中间还跟酒馆的姑娘混在一起,后来她不喜欢我赌博,结果还是有缘无分,从此单身了一辈子。没老婆,没孩子,也没有房子。
庆尚道那边先后发通知过来告诉我双亲的死讯,我两次都没能回去,更何况没有路费,也没钱给亲戚买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