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连身体都开始不行了,总要闹点毛病,我觉得这辈子快要走完了。原本开朗的我到末了竟成了一个阴沉沉的老头儿。
想到我人生明暗的分界线——便是一九四五年九月的金泽,盲剑楼的那几天。如果当时大哥没有被杀,那我可能早就成了有钱人,过上了优雅的生活。住好房子,穿上等西服,打高尔夫球,在客厅喝高级洋酒。战争结束后,再也没有对我们施展暴力的日本人,好日子已经快要到了。它就在眼前,只剩下伸手抓住了。
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原谅那年秋天杀了大哥的人。虽然现在杀了那个人报仇也换不回大哥,但是我反正就快死了,干脆跟那家伙同归于尽。我的人生从未有过梦想和希望,但是现在有了。这是我在死前产生的强烈的愿望。
如今到了这个岁数,整天只想着死亡,回首这一辈子,让我活到现在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恨。
对日本这个国家的恨,对日本人的恨,对《国家总动员法》的恨,对战争的恨。如果没有这些,我可能就在半岛的乡间过着贫穷而安稳的生活,走过平凡的一生,还能娶妻生子吧。自从被带到国外,我的人生就彻底被搅乱了。
最后,就是对杀了大哥和同伴的那个人的恨。这是我现在最大的恨。
我本来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喜欢大笑大闹,天真无邪。我还喜欢喝酒,喜欢女人,喜欢为他人尽心尽力。我本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这个国家却无情地迫使我学会了无比阴暗的、血和暴力的感性,还教会我,所谓人生就是压迫他人,令自己绝望,带着恨活下去。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回过神来,自己却沦为了一个人渣。
我这辈子身在异国他乡,碌碌无为地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人生,但即便如此,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我也能够成功。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便能在日本这个地方出人头地,绝对能成为有钱人。我从小就被人那样虐待,这是我理所当然的权利。如果能这样,那我的人生便多少有了些意义。
结果那天晚上,一切都被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那可是我即将抓住的美好人生啊。
我越来越无法原谅,在人生的最后,我开始想杀了那个人,为这辈子算个总账。
这个想法渐渐成了我的信念,我已经无比坚定,谁也无法阻止我。如果不这样,那我的人生就太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绑架了你们家姑娘,绑架了赖子的女儿、艳子的孙女、阿染和金森的曾孙女。
我跟孩子没有仇,只要你们不做奇怪的举动,我就不会对她怎样。我要你们这些女人把金森社长找出来,带到我这里。让他跟我决一胜负。
我有一把大刀,你们让金森社长也带一把大刀来,我们决斗。
决斗的地点就是我们相遇的那个地方。
不决斗也可以,让我杀了他就行。然后我就去上吊。
我可说好了,你们给钱也换不回孩子,现在钱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我都快死了,要钱干什么。
要是你们报警,我就把孩子掐死,然后消失。那有什么办法,是你们不好。
我知道你家那台黑电话的号码,做好准备后给我的传呼机发消息,然后我就回电话。
号码是070-9994-××××。
6
读完笔记本上的内容,吉敷抬起头,看到了艳子憔悴的脸。她女儿赖子也在旁边惴惴不安地坐着。
如此一来,他就大致了解了事情概要。所幸,这件事果然跟那幅画有关。
“喝茶吧。”
后方传来声音,桌上多了三个茶杯。这里是东花街尽头、通子的店铺,店里有个小小的会客区,吉敷他们正坐在其中。
“金森修太啊……”
吉敷喃喃着这个名字。
“是的。”
艳子说。
通子略显犹豫地来到吉敷旁边坐下。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其实吉敷想说原来闯进艳子她们被囚禁的房间,救了所有艺伎的剑客是金森,不过艳子似乎误解了他的话。
“看来……我生父……应该是这位金森社长了。”艳子说,“我现在才知道。”
她用沙哑的声音继续道:
“在得到这个笔记本,读到里面的内容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
吉敷点点头,旁边的通子也无声地点点头。
“我吓了一大跳。”
“阿染夫人一次都没提起过?”
吉敷问。
艳子摇摇头。
“我一次都没听母亲对我说起过。”
“外婆一直瞒着这件事啊。”
赖子小声对母亲说。她母亲沉默地点点头。
“这位金森社长后来有下落吗?”
艳子又摇摇头。
“一直没听说过,所以我不知道。”
“那就有点奇怪了。他在金泽做了那么大的事业,还经常到东花街来,应该是当地的名人。”
吉敷说。
“是的,所以我想,他战后应该离开了金泽。如果在金泽,我肯定会听到一些传闻。”
“看来有必要找找这位先生的行踪啊。”吉敷说道。
既然要找他处理这件事,那么他迟早要知道事情原委,至于是否答应,那便是其次了。
“您知道金泽有什么人在战前跟那位先生很熟吗?”
“战前啊……不太清楚。也不知道这位金森先生是否还在世。”
“现在他大约几岁?”
“应该比母亲大,大约有九十岁了吧……”
“是否有人可能知道他的消息,或是跟他有过来往?”
“我昨天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后来想到了一个人。我记得以前听别人提起过,小野家议员跟金泽先生在楼里共饮过几次。”
“他是金泽人吗?”
“好像是……”
“他住哪里?”
“我不知道,但应该能查出来吧。”
“去金泽市政府查?”
“对,那边应该还留着名册……”
“他们两人关系很好吗?”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两人认识……”
吉敷点点头,决定切入核心。
“艳子女士。”
“嗯?”
“一九四五年九月,闯进房间解救你们的剑客,他有可能是金森修太吗?”
艳子闻言低下了头。
“这个真的……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不过是远远看到他坐在房间里……”
“你有他的照片吗?”
“有。”
艳子无力地点点头。
“昨晚我读了这本笔记,便在母亲留下的遗物中仔细寻找,从一本旧相册中找到了一张。”
说完,她从怀里抽出对折的厚纸,将夹在里面的发黄的旧照片摆在了桌上。
“就是这张。”
吉敷连忙凑近去看。
他第一个感想是很意外。那人长着一张方脸,眉毛浓黑,眼睛比较小,一副顽固的模样,看着并不像暴力团伙的老大。
“是他吗?”吉敷问,“他跟您画的剑士一点都不像啊。”
“是的。”艳子说完,接着肯定道,“面容完全不一样。”
这人长相并不差,属于那种意志坚强,内心埋藏着暴力冲动的,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有的人甚至会感觉他很有魅力。只不过,他跟画上那位俊美的剑士实在差太多了。
“如果化妆……”
艳子说。
“就能变成那幅画一样吗?”
吉敷问。
“应该不会。”
艳子摇摇头。
“因为脸型很不一样啊。”
吉敷说完,艳子赞同了一声。
“那位剑客是不是背着婴儿?因为画上也……”
“是,背着婴儿。”
“那孩子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我也一点头绪都……”
“是嘛。但不管怎么说,先找找这位先生的下落吧。我最好不要在明面上行事,还请你给市政府打个电话问问,可以吗?如果能在电话里打听到最好,不行就上门去问吧。”
“好。”
艳子说。
“假设这个凶手带着希美躲藏在金泽或周边地区,那不外乎待在酒店、旅馆、木钱宿[5]或是出租屋里。只要把这些都走访一遍,应该很容易查到带着三岁小孩的男人,因为孩子比较容易引人注目。要是找石川县警协助,行动力也能大增。”
“请您不要这样。”艳子立刻说道。
吉敷看向她,还瞥到了赖子恳求的目光。
“他说,一旦得知我们惊动了警察,就会杀死希美离开。我认为这个人完全做得出来。”
赖子说完,吉敷也点点头。因为他也有同感。
“他不是要钱,所以我感觉只要不惊动警察,他就不会杀了孩子。”
孩子母亲赖子这样说道,吉敷又点点头。
“我一个人去找,行动力太差了。”吉敷说,“而且他可能住在朋友或熟人家里,那就很难发现了。就算让警察出动,也可能会失败。”
“是,所以——”
赖子说。
“只不过,凶手如果使用手机进行联络,我们可以马上联系基站局,锁定凶手百米之内的范围。”
“可是,如果他那时带着希美……”
孩子母亲说。
“可能会把孩子掐死,或是当成人质。”
通子说完,吉敷点点头。
“知道了,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办吧。还有一点,写了这些内容并送过来的那个凶手……”
“嗯。”
艳子应了一声。
“他是一九四五年秋天袭击并占领盲剑楼的其中一员吗?”
“是的。”
“他说自己年纪最小,经常被派去看门,所以捡了一条命。”
“是的。”
“您对他有印象吗?”
“隐隐约约……”
“记得他的长相吗?”
“不。”
艳子摇头。
“不太记得了。”
“那声音和性格呢?”
“真的只是隐隐约约……”
“年龄呢?”
“当时应该只有十几岁,恐怕是一九二七、一九二八年出生的……”
“那他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
吉敷喃喃道。
“是的。”
“这人在事发之后马上逃走了?”
“是的,母亲说你快跑,不然也要被杀了。他从厨房跑到二楼现场,看见所有人都被杀了,吓了一大跳,马上就跑了。”
“后来他有消息吗?跟楼里联系过吗……”
艳子摇摇头。
“后来就杳无音讯。母亲也从未提起过他。”
“那个人并不凶狠吧?”
“是的,看起来有点老实。不过可能是因为其他人太残暴了,对比之下才有那种印象。”
“死了那么多人,当时现场是怎么处理的?”
“当时有两个年纪比较大的艺伎跑去报警了……”
“嗯,那警察来了吗?”
“是的,但是我被要求留在屋里,于是我就钻进被窝睡了。当时还小,吓得发起了高烧,躺了好几天。”
“嗯,当时你们把这件事告诉金森先生了吗?”
“应该没有,但我不是很清楚。”
“战后金森先生到楼里来过吗?”
“没有,战后应该一次都没来。我不记得他来过,母亲没提起过,我也没见到过。”
“嗯……”
“所以我猜,他可能已经不在金泽了。”
“搬到别处去了?”
“是。”
“为什么要搬呢?”
“不知道。”
“找到小野家先生问问,应该就知道了。”
“是。”
“没时间了,现在就给市政府打电话吧?”
吉敷说完,艳子和赖子就站起来上了二楼。
“请打我手机把结果告诉我。”吉敷说道。
凶手可能在外面监视这座房子,他可不想四处走动被人察觉。艳子她们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两人停下脚步,朝他点了点头。
现在最好保持低调,于是吉敷决定不离开通子的店铺。他喝着通子泡的茶,在座位上等待结果。
店里来了客人,通子起身去接待了。
她一直独自经营着这家店铺。雪子在这里时,也因为要准备考试,不允许她到店里帮忙。店铺很小,一个人也能看得过来,不过在旅行旺季,通子还是会招兼职女生来帮忙。
“赖子有点社交恐惧症,不适应大城市。真让人担心啊。”
客人离开后,通子对他说。
“是吗,那可有点糟糕啊。”
“好像还有点抑郁症,真希望她不要突然倒下了。”
吉敷点点头。
“关于赖子……”他开问道。
“嗯?”
通子说。
“她先生呢,怎么没看见?”
通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想八卦别人的事情。”
“嗯?”
“他们关系不好,正在分居。”
吉敷听完也沉默了片刻。
“分居不一定代表关系不好。”
“可是他们没有分居的理由啊。她先生也在金泽,为什么要分开住呢?赖子住过去不就好了?可是,赖子就是不愿意离开这里。”
“她先生是干什么的?”
“公司白领,在运输公司做文员。”
“你直接听她说过两人关系不好吗?”
“她没有明确说过,但是我能猜到,因为都认识这么久了。二楼还兼作艳子姐的画室,所以需要很大的空间,好在远处看效果。剩下的地方让一对带孩子的夫妻来住,实在是有点小。然而赖子就是不离开这里,结果她先生就走了。”
“孩子的事告诉他了吗?”
“不知道,应该会告诉吧。”
“你知道她先生的住址吗?”
“你要去见他?”
“嗯,我不认为他跟绑架有关,但他或许能帮上忙。”
“他工作的地方叫加越运输,在车站北边的西念町绿地旁边。住址离得很近,就是公司旁边的公寓,但具体地址我不知道。”
吉敷拿出记事本记了下来。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通子接起电话,很快便把听筒递给吉敷。
“是艳子姐。”
吉敷接过电话。
“市政府那边果然留了名册,还把地址告诉我了。”艳子说,“小野家先生的夫人已经去世,他本人目前住在内滩町的高级老人公寓里。我把地址报给您吧?”
“请说吧。”
吉敷准备好记事本,写下了艳子报的地址。
“那是个可以看到大海的、特别高级的老人公寓。看来那位先生过得很好呢。”
“我马上过去。”吉敷说,“现在过去应该还没到晚饭时间,不会打扰到他。”
“是吗,真是麻烦您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去最好,比较不起眼,也方便行动。对了,赖子小姐把孩子的事情告诉她先生了吗?”
“是的……”
不知为何,艳子的语气有点踌躇。
“应该告诉了。”
“我准备去完老人公寓就到他家去谈谈,因为方向一致。”
吉敷拿出了金泽的简易地图。
“啊,好的。”
“能把她先生的住址也告诉我吗?”
吉敷问完,抄下了地址。
“姓名是?”
“田畑勉。”
“知道了。”
吉敷把姓名记下来,却发现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欲言又止。
“勉先生可能对我们印象不太好,因为发生过很多事。”
“他的手机号码是?”
“这我不知道,好像最近换了。”
7
吉敷走出通子的听香茶屋,缓缓关上木格子拉门。木条之间透出了继续看店的通子的身影。通子也在看他,还挥了挥手。游廓就是一条遍布着这种细密木格门的街道。
吉敷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小路走到浅野川岸边。太阳位置还很高,宽而浅的河水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流被河底的石头扰乱,让波光碎成一片片光斑。
河这头的行道树已经冒出了红叶,在清风中微微摇曳,很有几分风情。艳子在三四郎池边对他说过金泽正是赏叶的时节,还邀请他过来,只是现在外孙女遇到了这样的事,她也顾不上赏叶了。
吉敷没走人多的浅野川大桥,而是在河边左拐,朝上游走去,从梅之桥过了河。相传这是过去常到游廓玩耍的风流人士才田幸次郎为了与相熟的艺伎一起来吹河风,专门建造的木桥。
吉敷来到桥中段,靠着扶手看向下游。左右是石墙,前方是石砌的浅野川大桥,左侧是桥场町的绿地,里面有座江户风格的木塔。视野中一时间没有了行人的身影,散发着浓浓的金泽气息。
他走到另一头,穿过小路来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窗外能看到加贺百万石的城下町风景。到内滩无须离开城边,车顺着大路拐几个弯,穿过闹市区驶向车站。
途中,出租车开过了一片有许多老店铺的地方,吉敷很喜欢这一带的风景。古朴的黑瓦下悬挂着貌似江户时期的旧招牌。有的屋檐重叠了三层,应该是三层小楼的设计。这便是加贺商铺的形制吧。
来到车站附近,车没有驶向站台楼,而是从右侧穿了过去。一条条轨道凌空跨越,出租车穿过高架来到了车站北部。这边的江户风情稍微淡薄一些。旅人心中的古都金泽,应该就是站南的浅野川流域、茶屋街一带,还有西花街、香林坊和城池周边吧。
站北有一些新的建筑物,然后也渐渐消失,变成了工业区之类略显单调、随处可见的平民景观。
吉敷看腻了风景,开始思考这次的事件。他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看来跟战前和战中的纠葛关系很深。对异乡人的歧视、虐待,以及因此而生的反抗,性别上的反向歧视——这便是事件根基处埋藏的人类的愚蠢。它像锅底灰一样紧紧附着,污染了平静的生活,还影响到相关人士的子孙。
吉敷想了一会儿,感觉快到海边了。周围的建筑渐渐稀疏,连风都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片刻之后,眼前豁然现出一片大海,接着是连绵的沙丘,开始有点海水浴场的感觉了。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平线。出租车沿着沙丘旁的公路一路行驶,来到一座气派的公寓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吗?吉敷抬起头,从那些窗户里应该能看见大海吧。他查看了地图,发现周边有骑术俱乐部和高尔夫球场的绿地,想来这便是成功者安享晚年的环境吧。
他忍不住想起凶手在笔记本上记录的生涯。两者巨大的落差让他不禁有些沮丧。
吉敷事先没有预约,但好像没什么问题,因为这里可以自由访问居住者。他在前台报上身份和来意,工作人员帮他拨打了房间电话。可是无人接听。于是前台又到另一头的大厅看了一眼,发现小野家老人就在那里,便告诉吉敷就是那位。吉敷道了谢,踩着柔软的地毯朝他走过去。
靠近一看,老人似乎有九十岁了。吉敷很庆幸他还在世。如果这个人不知道金森的行踪,或是已经去世,那他的线索就断了。
吉敷来到老人身边,拿出身份证明,告诉他自己是东京警视厅的吉敷,对方立刻露出了警惕的目光。这也难怪,他已经见惯了。
老人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皱纹深邃。有的人老了就会体现出白人的面貌特征,他也是其中之一。
“这件事还请您保密一段时间,我来是为了调查一个案子。”
吉敷先来了一句开场白,然后递给他一张写有手机号码的名片。
“请问您还记得东花街那个叫盲剑楼的艺伎屋吗?”
老人想了想,很快点点头。
“我当然记得。”
他说着,示意吉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吉敷说了声谢谢,坐了下来。
“盲剑……楼?”
小野家老人催促他往下说。
“那请问您还记得女将阿染的女儿艳子吗?”
“嗯……算是记得吧。”
他用沙哑的老人嗓音说。
“她孙女被绑架了。”
老人惊讶地张开口,却没有出声。
“一九四五年秋天,有几个人袭击并占领了盲剑楼,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怎么又提起这么久以前的事了。”
老人说着,又一次陷入回忆,然后点点头。
“嗯,的确有过这么一件事。”
于是,吉敷慢慢把这次事件的概要告诉了老人。
“这可真是因果循环啊。”听完长长的故事,老人无奈地说,“你这故事讲的不是过去和现在的纠葛嘛。因果循环固然让人感叹,但是你找我想问什么?”
“战前,金泽似乎有个叫金森金融的组织,我想问的就是那里的金森修太。”
“金森修太……”
他闭上眼想了想。
“啊,对,的确有这么个人。”
“是的,我听说您跟他在盲剑楼一起喝过酒。”
吉敷说。
老人似乎不太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对当地的名士来说,可能不太愿意说起自己去花街玩耍的过去。想到这里,吉敷决定开门见山地提出问题。
“他是盲剑楼阿染的客人,也是艳子的父亲。可是,金森先生在战后一次都没去过盲剑楼。”
老人一言不发地点了好几下头,最后才缓缓开口。
“没错,因为他已经不在金泽了。”
“请问他去了哪里?”
“我听说是大阪。”
“大阪?”
“没错。”
“为什么?”
老人又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我马上要吃晚饭了。”
“啊?”
吉敷吃了一惊,手表显示现在才四点。
“现在才四点啊。”
“我吃饭早,因为睡觉早。晚上我要喝酒,太晚吃饭容易反酸。边吃边说吧?”
“好,如果您方便的话。”
“你也吃吗?”
“不,现在还有点早,我不饿。”
吉敷说。
这里的食堂很气派,桌椅都是厚重的实木,窗前挂着厚实的窗帘。墙上的摆钟也是实木制成,非常大气。整个环境有点儿像高级酒店。
工作人员为小野家老人端上来的晚餐亦十分豪华。有螃蟹,有刺身,还有海草色拉。
“如何,要来点吗?”
老人问了一句,吉敷婉拒了,只要了一杯红茶。
“金泽好就好在秋天也能吃到螃蟹啊。”
小野家说。
“那么,请问金森先生……”
“哦,对了对了。”老人说,“我跟他不是很熟,完全没有私交。警部先生,你来找我算是找错人了吧。”
“是吗?”
吉敷说。
“不过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可能也没几个人还活着。事到如今,恐怕只有我了。战前战中,那人算是这一带的大名人,他性格有点奇怪,导致他的传闻不绝于耳。过去就是存在这种让人惊讶的人,可能受到了时代阴郁气氛的影响吧。”
“那位先生不是以金泽为大本营做起了很大的生意吗,请问他后来为何要离开?”
老人享用着豪华的餐点,说出来的话却异常惊人。
“他啊,把夫人给打死了。”
吉敷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那个人喜欢寻花问柳,跟家里夫人闹了不少矛盾。他太喜欢玩女人了,加之不往家里拿多少钱,于是夫人跟他吵架,被他狠狠揍了一顿,还从二楼台阶推下去了。”
吉敷无声地点点头。
“夫人这么就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当时还在打仗,后来处理结果是脑出血致死,草草下了葬。那个时代连像样的警察都没有几个,这件事最后无疾而终了。”
“嗯……”
吉敷沉吟道。
“那个金森金融啊,说白了就是黑道操纵的高利贷公司。可是打仗的时候,除了他和二把手,手下全都被征兵了,公司也就变成空转状态。金森干脆把店关了,换了一笔钱,逃到大阪投靠朋友去了。”
“请问知道他去了大阪什么地方?”
“我听说是生野区,没记错的话,就在鹤桥站附近。他在那边又搞起了高利贷生意,然后定居下来。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他跟金泽,尤其是盲剑楼的阿染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吗?”
“那肯定了。我听说他在大阪也干得很是起劲,可能顾不上这边了。我猜啊,他已经完全断了金泽这边的联系,毕竟他夫人出了那样的事。”
吉敷听完陷入了沉思。如果他是那种人,的确有可能闯进楼去把恶棍全部斩杀。可是他早已远离金泽,而且断了联系,应该收不到盲剑楼的消息才对。
“请问金森先生还在世,并且住在大阪吗?”
“这我可不知道,因为从某个时候起,就再也没他的消息了。”
“大约是什么时候?”
“东京奥运[6]那阵子。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请问您知道有什么人熟悉大阪时代的金森先生吗?”
“这些消息我都是听在大阪当议员的谷村先生说的。他老家在这一带,金森应该也是去投靠了这个谷村。”
“谷村先生现在……”
“死了。不过他有个儿子,在天王寺经营一家叫作谷村建设的工程公司。”
“您知道地址吗?”
“地址不知道,但听说在天王寺车站前,应该一看就能找到。”
“他叫什么?”
“这我也不知道。”
“明白了,谢谢您。”
吉敷说着,心想他能提供的信息可能只有这些了。
“你说那个绑架怎么回事?凶手提出要钱了?”
“并没有。他要求孩子家人找到一九四五年斩杀了他同伴的人,并带到他面前。于是我就在找金森先生。”
“凶手觉得是金森?”
老人问道,吉敷点点头。
“金森的确会干出那种事……可是现在已经寻摸不到他的音讯了吧。你要去大阪?”
吉敷犹豫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没办法,如果想找到金森,可能真的要去大阪。这件事光用电话应该无法解决。
“您知道加越运输吗?我接下来准备到那边去。这附近能叫到出租车吗?”
“你要去加越运输的话,最好坐内滩线。在上诸江站下车,很快就到了。”
小野家老人告诉他。
“内滩线。”
“这附近有个内滩站,可以一直坐到金泽站,上诸江就在金泽前面一点。”
“谢谢您。”
说完,吉敷又想起一个问题。
“金森金融以前在什么位置?”
“卯辰八幡社的台阶底下,走到参道尽头右转,就在那附近。”
“现在已经没了吗?”
“现在变成卯辰酒造的酒窖和仓库了。”
“这样啊,谢谢您。”
8
吉敷乘上了内滩线。这条线路正式名称是北铁浅野川线,全线很短,列车只有两节车厢。车开出去时,窗外的日本海已经被西斜的残阳染红了。虽然夕阳被建筑物挡住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气息。
列车经过一道狭窄水路上的铁桥,在蚊爪、北间这些小站停了车,一路缓缓南下,很快左手边又出现了浅野川,开始沿河行驶。
环视车厢内部,乘客很少。这只是一条往返于金泽站与海边的、玩具一般的小线路,而金泽市民刻意把它保留下来了。这条线路比东京的都电荒川线和井之头线还短。富山也有类似的城市电车线路,不过那边的更现代化,路线也更长。这段路途短暂得让吉敷忍不住喃喃自语,坐出租车不就好了,真是金泽特色。
他按照老人的指引在上诸江下了车。这是个无人值守车站,差不多是都电荒川线车站的放大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别的乘客下车,整个站就吉敷一个人。他走下崭新的石阶,前方是停车场,穿过去就是住宅区。
进入住宅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能靠路灯照明,但他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田畑勉的公寓。有个二楼房间到了晚上还没收走阳台晾晒的衣服,他猜测可能是那里,进去一看,果然没错。
可是,他明明看见阳台那头透出了淡淡的灯光,却怎么按门铃都无人应答。他又转了转门把手,是锁着的。难道人不在家?
吉敷不想就这样回去,决定到加越运输那边看一眼。他虽不了解田畑的为人,但那说不定是个认真勤奋的人,正在公司加班。
很快,他也找到了加越运输,因为就在大路边上。穿过停满卡车的停车场走进办公室,他发现空荡荡的房间深处亮着一盏灯,一名青年正在灯下加班。吉敷走过去亮出身份证明,说他来找田畑勉先生。
“他已经下班了。”
“我去他公寓看了,不在家。”
“哦,那应该在‘葫芦’了。”
“葫芦?”
“是酒馆,他经常去那里。”
吉敷问了地点,青年提出带他到外面说。
两人走在停车场的卡车之间,青年问:
“出什么事了吗?”
“对,不过现在是机密调查,请您理解。”吉敷说,“也麻烦您不要对周围的人提起这件事。因为人命关天,能请您配合吗?”
“我知道了。那个,田畑跟这个……”
“哦,没有关系。”
吉敷马上回答。
两人来到了路旁。
“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在那块某某借贷的招牌处右拐,再继续往前走,就能看见写着‘葫芦’的灯笼。在右手边。他不一定在,但我猜测八成是在。”
他告诉吉敷。
“您知道田畑先生的手机号码吗?”
吉敷问。
“知道是知道……”
他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交出来。
“是多少?”
吉敷并不理会,大咧咧地问道。
他记下号码,道了谢,然后向前走去。
来到“葫芦”,吉敷拉开门,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对他说了声欢迎光临。走进去一看,那小姑娘并非特别漂亮,但体形圆润,相貌可爱。厨房还有个弓着背的身影,看上去像是姑娘的母亲。
店里很小,只有一个年轻男客,喝醉了酒显得有些不稳,随时都要从高脚凳上滑落下来,让人很是担心。吉敷连忙走了过去。
“田畑勉先生?”
他问了一句,红脸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过好在,他重新坐直了身子。
“你是谁?”
看这个样子,他显然就是赖子的丈夫。
“欢迎光临。”
耳边响起声音,小姑娘已经走了过来。那声音之所以凑得那么近,是因为店里正在用大音量播放歌谣曲。
“一杯生啤。”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还饿着肚子,便问:
“这里有炒面吗?”
他看到田畑面前就摆着一碟吃剩的炒面,便点了同样的东西,随后,他坐在男人面前。
“干啥啊,突然冒出来。”
田畑用烂醉之人特有的大舌头腔调问道。现在还这么早,刚下班就醉成这样,让吉敷不禁想到了艳子和赖子的脸。
“谁准你坐那儿了?”
他又大声说。
“你只要听了我的话,就会让我坐了。”吉敷说道。
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说,你最好别太闹腾。”
吉敷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我是干这个的。”
他趁里屋的母女转开视线的空当,掏出警官证凑到田畑鼻尖上,随即收了起来。田畑几乎没有看。
“要是你不想被人说三道四,就给我小点声。要不我们到你家里去聊也行。”
“我不想回去!”
田畑突然喊了一声。由于他的音量比刚才更大了,吉敷有些犹豫还要不要说下去。于是,他沉默着,等人把啤酒和炒面端上来。
啤酒来了,他拿起杯子,往田畑喝了一半的杯子上碰了一下。田畑没有拿起酒杯。
“警察?”
他问道,吉敷点点头。
“对,我不是来找你喝酒享乐的。你夫人赖子女士……”
刚说到这里,田畑突然高举双手,大喊:
“她才不是我夫人!”
接着,他用仿佛要压过歌谣曲的音量,大声说道:
“赖子和丈母娘都是外人!我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都分手了!”
这句话又有点像是对店里的小姑娘说的。
“你要跟赖子女士分手吗?”
吉敷安静地确认了一句。
“对,我都拿了离婚申请。”
“是吗,为什么?”吉敷问,“她们好像都是性格温和的好人啊。”
“那只是表面功夫。”
“哦?”
“跟我没关系。那对母子是双生儿,轮不到我插足。一天到晚抱怨我,啰啰唆唆烦死了。无论她们聊什么,我都插不进嘴。既然如此,干脆她们两个过得了,难道不是吗?”
“是吗?”
吉敷疑问道。
“如果老公嗜酒成性,那倒是可以理解。”
因为压低了声音,吉敷以为他听不见。
“我是分居之后才开始喝酒的。”
田畑这样说,看来是听见了。
“是吗?”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认为不是这个问题。酒品变差意味着精神不稳定,就算不喝酒,一个人也能看出配偶身上存在这种问题。酒只不过让那种问题更加凸显了而已。
“你仔细听,我有重要的事对你说。”吉敷说,“虽然我想在你喝酒前说这件事。”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吧。”
“嗯,反正不是什么值得干杯的事。”
“那我不想听!我没有重要的事,我不想听!”
“别这么说,仔细听着。这对你很重要。”
“不要!”
他大叫一声,捂住了耳朵。
“不要听了!我受够了!”
他这样肯定听不见别人说话,于是吉敷耐心等待着。可他迟迟不放下手,吉敷便想凑过去硬把他的手拽开,就在那时,炒面上来了。吉敷决定先把晚饭解决掉。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吃起了炒面,只见那个紧闭双眼的青年缓缓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随后,他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
“喝啤酒能醉成这样?”吉敷边吃边问。
“烧酒。”
他喃喃道。
“哦。”
吉敷点点头,继续吃。
酱汁炒面味道不错,他想起了小野家老人的餐桌。虽然食材的档次天差地别,但他并没有感到羡慕。他觉得自己只要有炒面和猪排饭就够了,向来如此。
“真好吃。”
他不自觉地说。
“对吧?这里其实味道很不错。”
听了田畑的回应,吉敷觉得他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一段沉默过后,田畑开口道:“你要说啥?”
“怎么,你要听吗?”
吉敷惊讶地说。
“你不是来逮捕我的吧?”田畑说,“是丈母娘请你来的?”
“嗯。”吉敷说,“你很担心吗?”
“嗯。”
“那就改改这个生活态度。”
“我才不要。”
“要是你每天从傍晚开始,天天喝成这样,那我倒是真想把你铐走。”
“开什么玩笑!我又没犯罪!”
田畑大叫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发出了挺大的动静。他掉下去时挥动着双手挣扎了一会儿,可吉敷不想理他,便吃着炒面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