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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往金泽(上).4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等田畑从地上爬起来,吉敷已经吃完了。他用纸巾擦擦嘴,又喝了一口啤酒。

“你是怎么长大的?”

吉敷问了一句。

“我?我家庭条件可好了,甚至能到处炫耀。算是个大少爷。”

“我猜也是。”

“你要说什么?”

“你女儿希美被绑架了。”

“啊?”

田畑瞪大了眼睛。

“你夫人没联系你?”

“我换了手机号,她打到公司去我也不接。”

“哦,那难怪。凶手扬言要是报警就杀了孩子然后逃走。请你不要把我来找你的事,还有绑架的事告诉公司同事或朋友熟人。”

“那跟我没关系。”

田畑突然说。

“啊?”

“那根本不是我孩子,是那对母女的孩子。”

“哦?”

“而且长得也不像我,那真的是我孩子吗?”

吉敷没有回答。

“游廓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我听说孩子曾祖母也是个怪人。那些人长得好看,就是不让外人靠近。”

“是吗?”

“反正她们只把男人当成种马,随便什么人都行,等有了孩子就跟你说拜拜。她们完完全全在小看我。那种人,跟谁结婚都不可能顺利。”

田畑煞有介事地说。

“这是廓里的规矩。”

吉敷不以为然。他听说艳子的母亲不认同游廓的习惯,希望女儿艳子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活。然而艳子丈夫早逝,一直守寡。孙女赖子的丈夫又是这个调性。

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这与花街的血统真的有某种关系吗?吉敷思索道。现在,阿染的曾孙女又被绑架。她对平凡生活的追求,直到现在都迟迟无法实现。

“你知道一九四五年发生的占领盲剑楼事件吗?”

吉敷问。

“不知道,那是啥?”

赖子的丈夫一脸讶异。

“孩子被绑架了,你对凶手的要求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没兴趣。要钱?要我也没有。孩子外婆没有吗?”

“不对,不是钱。你看过鹰科艳子女士画的《盲剑大人》吗?”

“没看过,没兴趣。”他淡漠地说,“孩子外婆的画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张都没看过?”

“没看过。”

“凶手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个老人。”

“哦,挺厉害呀,是个大爷?”

“你只想说这些?难道不想拼上性命跟他决斗,把孩子救回来?”

赖子的丈夫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什么胡话呢,别开玩笑了。这种好事哪能轮到我,这个世道啊,容不下那种装大男人的行为。”

“我知道了。”

“啊?”田畑看着吉敷站起来,问了一句,“你要走了?”

“嗯,我跟你已经没话说了。”

“好冷淡啊。”

“我可不想被你说这话。”

吉敷转身背向赖子的丈夫,走向小姑娘那边结了账,回头一看,田畑勉正红脸看着他。

“快回去吧,晾的衣服要被露水打湿了。”

他留下这句话便出去了,径直朝上诸江车站走。

本来电车班次不多,但他正好赶上了,只要再乘两站便是金泽站。

他想搭出租车回通子的住处,不过多看了一眼时刻表,发现还有去大阪的列车,零点刚过就能到达梅田。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买了票,快步穿过检票口。

电话响起,是通子打来的。

他对通子说了要去大阪找谷村议员的儿子,因为金森修太去大阪投靠过谷村议员。通子吃了一惊,但没说什么。

梅田有胶囊旅馆,吉敷打算去那里对付一宿。

9

吉敷本打算到达大阪后先去天王寺站确认谷村建设的位置,然后再找个旅馆休息,可是他在车上没睡着,实在太累了,就一头钻进车站附近以前住过的胶囊旅馆睡了下去。

第二天早晨,他在附近拦了车前往天王寺站。为了赶上谷村建设的上班时间,他九点前就到了,只是站在车站门口四处眺望,还是看不见谷村建设的招牌。他觉得可能要费一番功夫,就沿着站前大道走了一会儿,没想到立刻看见了招牌。那块招牌挂在一座细长的楼房中段,看起来不像八层楼都是谷村建设一家公司的地盘。好像只包括一到三层。

吉敷等到绿灯亮起便过了马路,走进公司一楼区域,隔着电梯旁边的玻璃门看到里面正在开早会。穿西装的人和穿工服的人比例约为一比三,会议桌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几岁的男性,好像正在训话。吉敷猜测那就是社长谷村。他只知道姓氏,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门口有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块写有“前台”的塑料牌。平时这里应该有个小姑娘,但是现在没有人。他看见一群男人中间站着两个女生,想来便是她们了。

吉敷看了一会儿,早会结束了,队列里的人四散离开,楼层变得嘈杂起来。他趁机快步走了进去,挤开员工靠近刚才那个训话的男人。

吉敷在房间一角拦住了快步走动的谷村,面向他问:

“请问您是谷村社长吗?”

吉敷出示了证件,那人顿时僵住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胆怯。

“哦,您别误会,我正在处理一起金泽的刑事案件,这次来只是想找您问些问题。能请您空出三十分钟吗?”

“你从哪打听到这里的?”

“金泽一位叫小野家的先生,他以前是议员。据说跟令尊关系不错。”

“哦,小野家先生啊。”他说,“好的,希望我能帮上忙吧。三十分钟完全没问题,请到这边来。”

说着,他指向写有会客间的磨砂玻璃门。

“请坐。”

谷村打开门,右手示意屋里的沙发。

“我叫人倒茶来。”

“啊,您不必麻烦了,我一会儿就走。”

吉敷客气了一句,谷村还是让门外的小姑娘去泡茶了。

“您要问什么呢?”谷村快步走回来,问了一句,“金泽那边出什么事了?”

“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机密调查,请您理解。”吉敷说,“我想询问令尊生前与之来往过的、金泽出身的金融业者金森修太先生的事情。”

“金森先生?”

不知为何,谷村发出了尖厉的声音。

“您记得他吗?”

吉敷问。

“嗯,记得是记得……但是你说有过来往,老爸可能会不答应啊。”

谷村苦笑着回答。

“您的意思是?”

只见他的笑容更苦涩了。

“我也只是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老实说,金森先生这个人吧,实在太乱来了。”

“乱来?”

“是的。这么说吧,他一说就动手,性子暴躁,嘴巴不干净,酒品差,到处拈花惹草,总之坏事做尽,周围的人唯恐避之不及。恐怕大阪没有一个人会主动说是他的朋友。”

“那么,他是个黑帮分子?”

“黑帮是肯定的,只不过没有形成金森组这样的组织。至少在大阪没有。”

“但是他会拔刀乱砍吗?”

“嗯,我猜但凡有把刀,他就会干出这种事吧。但我还真没听说过他拿刀砍人,就是拳打脚踢而已。这位大叔体格健壮,身手很好,若是在全盛期,恐怕年轻人都很难胜过他吧。因为他很有魄力。”

“他在这边放贷吗?”

“没错,在鹤桥站附近。战争刚结束不久,那一带成了流民聚居地,有很多外国人。”

“他搞的是金森金融……”

“不,没有搞那样的招牌,就是靠口碑做生意。不过我听说他在这边搞的借贷生意并不顺利。那倒也是,因为时期不凑巧啊,战后那段时间太混乱了。当时到处都兴起了黑市,谁都做不成什么正经生意,而且我听说,那位金森大叔也被人骗了,好像是手下的人拿了他的钱跑了。”

“哦?”

“他怀疑底下有同谋,把一群手下揍得半死,金森自己也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地住了好几次院。等他出院后,就开起了豆腐店。”

“豆腐店?”

“对,因为手下都跑了,他就老老实实地卖了一段时间豆腐,一边做高利贷,一边沿街叫卖。”

“哦?”

“夏天还做冰棍,我记得自己吃到过。那个大叔其实挺喜欢小孩子的。”

“嗯。”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在女人这方面又惹出了大问题。他不知从哪娶了个媳妇一起生活,等媳妇年老色衰了,又不知从哪找了个年轻的情人,让她住在隔壁的营房楼里,跟她一起生活。可是他媳妇就在隔壁啊,两个女人就吵起来了,听说最后还打成一团。”

“哦。”

“后来他再也受不了那两个女人,便在不知哪里的酒馆里骗来一个小姑娘,说要娶她当媳妇,两个人又在一起生活了。那女人有个孩子,孩子也整天跑来跑去,调皮捣蛋。”

“他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有,他老婆生了个女儿,不过那姑娘不到二十岁就跳轨自杀了。”

“自杀?”

“是的,可能对自己的老爹绝望了吧。而且又是亲生女儿,总归是逃脱不了。那个带孩子的情人也生了孩子,但是因为生病早夭了。每次孩子死去,那大叔都大发雷霆,房子打烂,玻璃打碎,闹得可大了。”

“真是越听越惨啊。”吉敷说道。

如此一来,他还在世的孩子就只剩下艳子了吗?

“就是啊,真是太惨了。不过那块儿毕竟是贫民窟,恐怕也不稀奇吧,而且他老婆后来也死了。”

“死了?”

“对,脑梗死。她辛苦了一辈子,最后就这么死了。金森大叔总打她脑袋,可能因为那个吧,大家都这么说。”

吉敷叹了口气。

“于是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没错,因为谁都不愿意搭理他,他就被孤立了。”

“也难怪啊。”

“我老爸那时也已经跟他保持距离了,实在来往不下去。他还时常叮嘱我,千万不要靠近那个疯老爷子。”

“哦。”

“后来他跟黑帮也闹掰了,又被人盯上,好几次差点儿没了命,要是他还活着那真是稀奇了。”

片刻的沉默。

“不过那时候还有点军国的氛围,人们整天喊打喊杀。只能说那个大叔不幸生在了那个时代,再加上一直怀有在日本被歧视的怨恨。”

“金森先生是打仗时来到大阪的吗?”

吉敷提出了核心问题。

“我是这么听说的。当时老爸属于那片地区的长老级人物,金森大叔就到大阪来投靠他了。老爸说他在金泽闹了点事,结果待不下去了。”

“令尊提到具体什么事了吗?”

“他没对我说。不过瞧大叔那个样子,我也能猜到……”

这时,有人打开会客室的门,把茶端了进来。放下茶水的空隙,对话中断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为什么到大阪来吗?”

社长问了一句,等女员工离开后,吉敷回答道:

“金泽那边有传闻,说是因为夫人死了,而且根源在于金森先生的暴力。”

“啊,果然如此。”

谷村社长说。

“他平时表现出过惦记金泽的样子吗?”

“谁?金森大叔?没有,他绝口不提那边的事,还说已经跟金泽断了联系。”谷村喝着茶说。

“他没回去过吗?”

“金泽?”

“对。”

“应该一次都没回去过,感觉他特别忌讳那个地方。”

“他在一九四五年,也就是大战结束那年九月,有没有短暂返回过金泽?”

“啊,没有。”谷村马上回答,“一九四五年是最动荡的时期,那时他还跟我老爸合伙搞些奇怪的营生,好像是往黑市倒卖物资吧,还赚了一大笔钱,两个人都赚红了眼。那是个只要胆大就能发财的时代,大叔肯定不会放过机会。他根本顾不上想念金泽吧,更别说回去了。我老爸跟他在大阪东奔西走,整天想着赚钱。”

“哦。”

应该不是了,吉敷心想。不是金森修太。

“那金森先生现在还在大阪吗?”

如果他还在这里,倒是可以去见见。吉敷私底下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想看看这个如此了得的人。

“啊,您说金森大叔?”

谷村一脸惊讶,让吉敷也吃了一惊。因为他好像想说:你瞎说什么呢。

“他不在吗?”

吉敷问。

“不在。”谷村理所当然地说完,又继续道,“那人回朝鲜了。”

“啊?”

吉敷万万没想到听见这个回答。

“归国运动[7]那会儿回去的。他当时带着一大笔钱,把最爱的高级汽车和做豆腐的机器全都捐给了共和国,就这么回去了。别看大叔那样,其实也是个爱国人士啊。”

“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记得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半期吧。”

“回朝鲜了……”

小野家老人说,在东京奥运会那段时间就听不到金森的消息了。看来他说得没错,因为金森当时已经不在日本了。

“那个大叔其实有梦想,也对祖国的社会主义抱有期待,原本到日本来就是为了扬名立万。所以他后来就带着在这里赚到的全部财产凯旋了。算是衣锦还乡吧,他原本就是这个计划。”

“哦。”

“不过以他那个臭名声,想在日本待下去也难。”

谷村苦笑着说完,吉敷也点点头。

“那他现在该在祖国过上了宽裕的生活吧。”他又问。

“饿死了。”谷村若无其事地说。

“啊?”

“他身上的钱全被祖国没收了,瞬间坠落贫困谷底,在一个冬天下雪的寒冷小村里,住着没有暖气的破房子,被埋在落进房子里的积雪中饿死了。”

吉敷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回答。

“这是听别人说的,但应该没错。后来逃回日本的朝鲜人有个名册,他没在那上面,而且有个熟人逃了回来,这是那人说的,想必是真的了。”

吉敷点点头。

“在小破屋里孤零零地饿死,也算他自作自受吧。肯定是干那么多坏事遭报应了。”

谷村社长笑着说。

10

吉敷静静地在金泽站下了车,乘坐出租车返回东茶屋街。在茶屋街路口下车后,他发现今天也有很多游客。

此行没有收获。也就是说,他们无法满足凶手的要求,孩子的性命可能面临危险。

他拉开通子店铺的木格子拉门,走进典雅大方的和式店铺内部。店里好像在焚香,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气味。虽然香气很微弱,但他还是感到旅行的疲劳和失望得到了治愈。再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你回来啦。”

通子说了一声。因为吉敷一直保持电话联系,她也大概知道吉敷回来的时间。

“您回来啦。”

里屋又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只见艳子和赖子坐在茶歇区的沙发上,都在等吉敷回来。

两人今天都穿着和服。吉敷不禁想:田畑勉在这种时候会穿什么呢,也是和服吗?

“您辛苦了。”

吉敷走过去,艳子问候了一句,赖子也在旁边低头行礼。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只茶杯。

“我回来了。”吉敷说,“但是没什么收获。”

吉敷把昨天去内滩的高级老人公寓见了小野家老人,从他那里打听到在大阪跟金森有来往的谷村,又到天王寺去见了谷村的儿子,并从那人口中打听到了关于金森的消息,以及消息内容全盘汇报了一遍。通子在店铺那边也尽量靠近他们,隔着商品架听吉敷说话。

“金森先生已经不在日本……”

艳子喃喃道。

“是的。不仅如此,甚至不在人世了。他已经去世了。”

“这样啊。”

赖子沮丧地说。

“那么,就无法请他去见凶手了。”

“是的。”

吉敷点点头。

“那是什么?”

吉敷见赖子腿上放着一个东西,便问了一句。

“是固定电话的子机。我担心那人打电话来,我们却不在。如果待在这里,还能收到信号。”

赖子解释道。

“是吗?对方再次联系了吗?”

“没有。”

母女俩异口同声地说。

格子门被拉开,客人走了进来。通子招呼了一声,回到店铺去,静静看着挑选商品的一行三人。其中一位顾客提了问题,通子做了回答。

“待在这里可能不太好啊。要是凶手打电话来,可能听见客人的声音,客人也能察觉到气氛异常。”

“那就到楼上我家去吧。就是有点乱。”

艳子说完,吉敷点点头。

“这样更好,还能把通话切成外放模式。”

三人站了起来,一起走向后门。吉敷竖起食指,对通子比了个向上的手势,告诉她要去艳子家里。通子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从后门出去,走到画廊屋后,进入与邻居家之间的小巷子,从那里的狭窄楼梯到了楼上。

吉敷脱掉鞋,被请到了六七平方米的前厅。这里有擦得发亮的矮桌,周围摆着几个坐垫,桌上放着茶具。脚下的榻榻米色泽青绿,收拾得整齐干净。

前厅有扇玻璃窗,外面装着木格子,透过格子能够俯瞰游客在茶屋街的石板路上漫步。

“我这就去泡茶来。”

赖子说。

“哦,不麻烦了。”

吉敷说。

“金森先生原来是个这么凶的人啊。”

艳子坐在吉敷对面,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听说他很是了得。”

吉敷回应道。

“我也继承了他的血脉,好像能够理解。”

她说。

“哦,是吗?”

“是的。我这人不太擅长迎合他人,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自把自为。”

“哦,这样啊。”

不过她走上日本画家这条路,倒的确算是不同寻常。

“我觉得我身为女人,这样已经很乱来了。”

吉敷点点头。

“您见到田畑勉了吗?”

听到艳子的问题,吉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应道:

“见到了。”

“想必也听了不少我们的坏话吧?”

“嗯,他当时喝了不少酒。”

吉敷没有细说。

“那他果真不愿意来啊。”

艳子低声道。

这个话题好像不太受欢迎。从世间常识来看,赖子的丈夫算是个十分不靠谱的人,可是吉敷也无法轻易对那种没出息的男人置气。所以,他不想偏向任何一边。他正想着要不要把话题转向内滩的老人公寓,却见纸门拉开,赖子走了进来。

她给每个人端了茶,又把托盘上的电话子机也放到了桌上。随后,她又放下三盘糯米团子。

“我打算待会儿也给盆爷拿些团子过去。”

赖子对母亲说。

“你放进食盒里了?”

“嗯,放在这儿了。”

赖子转向身后,拿起放在包袱皮上的食盒,取掉盖子给艳子看。

“我还想请盆爷的室友也尝尝。”

“是啊,那样挺好。”

母亲赞同道。

“盆爷就是盲剑楼那位?”

吉敷问。

“对,是以前一直照顾母亲生活的人。他早在战前就住进了楼里,对我们也很照顾,算是我的父亲吧。”

“也是我的爷爷。”

赖子说。

“他现在住在后面的老人之家。”

“那是老人院吗?”

吉敷想起小野家,这样问道。

“哪有那么高级,就是一座普通的房子,每个房间有四张床,收容了许多老人。”

“哦,每个房间四张床?”

那应该很挤吧。小野家住的肯定是单人房。

“我们很欢迎他住过来,只是盆爷不愿意。盆爷本身就有点残疾,好不容易才求那个老人之家让他住进去了。”

“残疾?”

“是的。他说话结巴,腿脚又不方便,身体很不灵活,而且还有现在所谓学习障碍,计算都不太行,汉字也不认识几个,有时还会忘了片假名怎么写。”

“他曾经问我‘ミ’是朝哪边斜来着。”

赖子笑着说。

“哦?”

“啊,请喝茶。”

赖子话音未落,桌上的子机响了起来。电话铃声并不大,但桌面还是随着声音震动起来。

瞬间,赖子表情出现了扭曲,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

“妈妈。”

她用恳求的目光看向母亲。

“请接电话。”吉敷冷淡地下令道。

艳子拿起子机,按下通话键。

“你好。”

说完,她看了一眼吉敷,将子机拿到面前按下外放,然后摆在桌上。

“怎么样,已经过两天了。”

电话机里传来男人粗鄙的关西腔。

“杀了我兄姆尼,不,杀了我大哥的人,你们找到没?”

“你是说金森修太先生吗?”

艳子微微倾向电话,这样问道。

“对。”

赖子在旁边垂下头,双手掩住了脸。

“我找了。”

艳子再次前倾身体,对子机说。

“嗯,然后呢?”

那声音听的时间长了,就能感觉出他是个老人。

“金森先生已经回朝鲜了。”

艳子说。

“什么?!”

那人语气突然凶险起来。

“你说他回去了?”

“是的。”

“那他不在日本了?”

他提高了音量。赖子感到威吓,愈加缩起身子。

“是的。”

“那怎么可能!”男人又大声说。

什么可不可能,这就是事实。他们无法控制金森的行动。

“是真的,请你自己也查一查。金森先生打仗时去了大阪生野区一个叫鹤桥的地方,其间做过高利贷和豆腐店,在东京奥运会那段时间回到了朝鲜。”

艳子极力传达吉敷打听到的消息。

“那他还在朝鲜?”

凶手问道。

“他已经在那边去世了。”

“你说他死了?”

“是的。”

“是谁说的?”

男人的语气越来越粗暴,变得像黑道上混的人了。

“是金森先生在大阪投靠的一个叫谷村先生的儿子说的。他目前在天王寺,经营一家叫谷村建设的公司。”

“搞什么鬼,开什么玩笑!”男人恶狠狠地说,“事到如今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是这都是真的。请你把希美放了吧,求求你了。”

艳子奋力恳求道。

“开什么玩笑,那我的心情怎么办!”

吉敷听了不禁感到奇怪。对方如此任性儿戏,莫非智力比一般人低下?

“请把希美还给我!”

赖子在旁边突然大叫一声。吉敷转头一看,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不给!”

男人冷冷地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杀了小崽子,然后自杀!”

男人自暴自弃了。

“不要,把孩子还给我!”

赖子又大喊一声,对方赌气似的挂了电话。

吉敷听见扑通一声,原来是赖子倒下了。

她的母亲站起来,匆忙绕过矮桌抱起女儿。吉敷也凑了过去。

赖子的背部剧烈起伏,最后“呜”的一声,竟然呕吐起来。

“赖子,赖子,没事吧?!”

艳子叫道。

“我这就去铺床。不好意思,麻烦你把她抱进屋去!”

艳子对吉敷说。

“知道了。”

吉敷应道。

艳子站起来,小跑着进了隔壁房间。此时赖子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哽咽,还用力抽着鼻子。但是一犯恶心,她就会停止哭泣,闷哼一声,接着背脊痉挛不止。

“可以了!”

隔壁房间传来声音。吉敷抱起赖子,快步走了进去,放她躺在铺好的被褥上。被抱进去的路上,赖子依旧哭泣不止。

“我去打水……”

艳子说着消失在走廊上。吉敷拉起被子,盖住了赖子的下半身。

不一会儿,艳子抱着脸盆回来了,还从隔壁拿了报纸来垫着,将脸盆放在赖子枕边。

“希美,希美会怎么样?”

赖子苦苦询问,吉敷却回答不上来。

接着,艳子也捂住了胸口。

“好痛,我可能也不行了。”

说完,她便倒在女儿旁边。

吉敷拿起手机,按了通子的号码。

通子接了电话,他马上说:

“你能过来一下吗,赖子和艳子倒下了,需要人照顾!”

“知道了,我这就关门,马上过去!”

通子大声说。

11

艳子母女与一位医生相熟,对方可以上门看诊。通子给医生打了电话,准备在医生来之前一边照顾两人,一边打扫屋子。吉敷把她们交给通子,拿起装着糯米团子的食盒走了出去。

食盒外面包着紫色的包袱皮,艳子提醒他尽量不要倾斜。她还吩咐道,团子放到明天就不怎么好吃了,希望今天晚饭后请他们品尝。于是,吉敷便替她把团子送了过去。

时值黄昏,天空还算明亮,街道上已经有些昏暗了。擦肩而过的人都看不清脸,再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现在正好是晚饭时间,此时拜访老人院难免有些失礼,如果实在不凑巧,吉敷打算马上离开。

他很快就找到了地方。那是一座老旧的二层小楼,墙脚覆盖着青苔,似乎已经腐朽了。屋顶铺的草也裸露出来,无论怎么看都像废弃的房子。窗口没有透出灯光,让他怀疑这里根本没有人。想来应该是有人利用这间破屋,为卧床不起的低收入老人搞了个集中看护的场所。

走进大门,旁边放置着电动轮椅。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打扰,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我给江原盆次先生带点东西,是鹰科艳子女士托我来的。”

“什么东西呀?”

“是糯米团子。鹰科女士说希望他和各位室友一起品尝。”

说着,吉敷解开包袱皮,拿开食盒盖子,展示了里面的东西。

那人点点头。

“现在正在吃饭,不过没问题,我带您过去吧。”

说着,他便等在那里。吉敷匆忙脱掉鞋子走了进去。

沿着狭窄的走廊往前走,左右房间都能看到拥挤的床铺和默默吃饭的老人。接着路过厨房,一名中年女子站在水槽前面。

盆次住在走廊尽头左侧的房间。其中一张床从纸门轨道突出来,摆到了走廊上。他觉得这张床应该睡得不舒服,没想到正是盆次的床位。

“这位就是江原盆次先生。”

说完,中年男子又指了指靠在墙边的折叠椅。

“您有需要的话,请用吧。”

吉敷对他道了谢,走到放置折叠椅的位置。

“盆次先生,我叫吉敷,鹰科女士母女俩托我给您送这个来了。”

他拉开折叠椅,然后把食盒递了过去。

盆次正坐在床上吃饭,胸前放着一块细细的桌板,应该是可拆卸的装备。

“啊——”

盆次应了一声,看向吉敷。吉敷缓缓坐了下来。

“呃、呃、呃、呃、你、你谁、哪、哪、哪位?”

他皱着脸,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句,脸皱得更用力了,定定地看着吉敷,好一会儿才露出貌似笑容的表情。吉敷总算松了口气。

此时,他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盆次。他满脸褶子,身体瘦削,额头和脸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老人斑,眼睛很小,仿佛被埋在了眼睑的皱纹里,虽然定定地看着他,但应该没什么视力了。

他的鹰钩鼻让人印象深刻,鼻孔里还冒出了很多白色鼻毛。鼻子底下有数不清的竖向皱纹,嘴唇很薄,看起来很干燥。长长的白眉毛宛如无人打理的杂草。

“谁、谁、你、你、谁说?”

老人问。

“是艳子啊,艳子女士。”

吉敷发现他有点耳背,就加大了音量。

此时,他感觉到几道目光,便环视四周,发现另外三个正在吃饭的人也都盯着他看。

吉敷把椅子往老人那边拖了拖,凑到他耳边说:

“艳子女士和赖子女士要我给盆爷您送团子。”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打开食盒盖子给他看。

老人惊讶地瞪大眼,还用力朝他点头行礼。小桌板上的餐具顿时摇晃起来,吉敷差点忍不住伸手过去接。

“真、真、真、真、真是、太、太、太感、感、感、感、感谢了,不、不、不、不、不好意思,给、给、给、给我这种人。”

老人拼命皱着脸,全力挤出了一句话。吉敷实在心疼他,便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随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同室的老人,放声说道:“请各位也来一起品尝吧。”

只有一个老人朝他点头致谢,另外两个人依旧顶着像在生气的表情,盯着他一动不动。吉敷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心中有些疑惑。

吉敷看了一眼盆次老人的饭菜。盘里有两条烤焦的小鱼,吃起来应该很硬。这是盐渍的鱼干吗?除此之外,就只有两小块厚蛋烧,以及白米饭而已。对着这些饭菜应该没什么食欲,随之吉敷又想到内滩高级老人公寓的小野家的饭菜,心中更是悲凉。

“这里地方好窄啊。”

他忍不住低声说了出来,随即后悔自己太失礼了。

“我、我、我、我……”

老人似乎听见了他的话。

“我、我、我、是、是、是、残废。”

他想说这也没办法吗?吉敷不认为腿脚不方便是生活在狭小环境中的正当理由。

四张床中央摆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个大水壶和市面上常见的带花纹的简陋茶杯。吉敷站起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茶壶,发现里面装满了茶水,就摆开四只茶杯,分别倒上了茶。接着,他把茶杯分别放在了四位老人的小餐桌上。还是只有一个人对他道了谢。

最感谢他的人是盆次。见他拼命想弯下僵硬的脖子,吉敷连忙说:“啊,您别客气。”

因为他能做的也只有替老人倒茶了。

“啊、啊、啊、啊……”

盆次又想说些什么。

“嗯?”

吉敷反问。

“你、你、你、你……”

吉敷听了一脸呆愣,不知他想说什么。

“您要我拿什么吗?”吉敷问道。

老人用力摇头,拼命用手示意茶杯。

“啊,您是要我喝茶吗?”

吉敷恍然大悟,老人连连点头。

“不,不用了,我喝了才来的,所以不口渴。”

说完,吉敷不禁想到,这位老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这很难形容,因为以前从未见过。他处在这种状态,又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却依旧在拼命地为他人着想。这是一辈子在花街照顾他人形成的习惯吗?

吉敷感到心情低落,一时无法动弹,也不知该说什么。

“呃、呃、呃、呃、呃……”

老人扭曲着面庞,又要说点什么。

“您想问艳子女士吗?”

说完,吉敷就后悔了。果然,老人点了点头。

“她现在有点不方便,所以我替她……”

说到这里,吉敷更后悔了。他不该让老人平添担忧。

“你、你、你、你、你是自、自、自、自卫队的?”

老人问道。吉敷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

“那、那、那、那、那是,警察?”

吉敷闻言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他想了想,还是点头承认了。随后抬起头,发现老人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见他表情如此僵硬,吉敷猜测他有所感觉。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表情突然扭曲,又说了起来。

“出、出、出、出、出什、什、什、什、什么事了、了、了、了吧。”

这回轮到吉敷像佛像一般僵住了。老人敏锐的感觉令他惊叹不已,他是怎么猜到的?

接着,吉敷又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这件事真的可以告诉他吗……

“我、我、我……”

老人再次奋力挤出话语。

“呃、呃、呃、呃……”

这次,吉敷实在猜不到他想说什么。

随后,老人缓缓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拽出了铅笔和本子,用颤抖的手写下了“moukenrou”。[8]

盲剑楼——

接着,老人又写道:“我预料到了。”

“您预料到了?”

吉敷重复了他写的字,老人皱着眉点点头,又写了起来。

“出事了?告诉我。”

吉敷绷紧身体,叹了口气。他太吃惊了。

随后,他犹豫了好久,最终下定了决心。他站起来,拖着椅子又往老人耳边凑了过去,告诉他:

“希美小朋友被绑架了。”

吉敷退开,老人用力瞪大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的眼白有些发黄,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老人把本子举起来,用铅笔敲了敲“告诉我”三个字。见吉敷不说话,他就敲个不停。

吉敷做出了决定,把事情经过和笔记本上的内容详细说了一遍。他暗自期待着,老人可能知道一些他没有掌握的事实。

“电、电、电、电、电话……”

老人奋力表述着。

电话?吉敷心想,电话怎么了?

老人拼命指着床头小桌上的白色电话。

“您是什么意思?”

老人又拿起本子。

“让他打过来。”

他颤抖着写道。

“打过来,电话吗?您要绑架者打电话到这里来?”

这回换成吉敷瞪大眼睛了。他要凶手打电话到这里来?

老人瞪着眼睛,不断点头。

“打过来干什么?莫非您要跟他……”

老人用力点头,整张脸皱成一团。这是老人奋力想说话时的习惯。

“我、我、我、我、我、我来,跟、跟、跟、跟、跟、他说。”

“为、为、为什么?!”

连吉敷都结巴了。

“您要跟他说什么?”

老人表情扭曲了,但始终憋不出话了,便再次拿起本子。

“再这样,凶手要杀那个小孩。”

吉敷点点头。

“的确有那个危险,可是,您能争取到时间吗?”

老人不断点头,拿起本子。

“我认识凶手。”

吉敷大惊。

“我那时在盲剑楼。”老人写道,“见到过凶手。”

“您见到过凶手吗?”

吉敷惊问,老人使劲点头。

“这、这、这、这、这……”

老人结巴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出话来。他一兴奋就更说不好话了,便又拿起本子。

“我知道是谁杀了凶手的大哥。”

吉敷看着老人,一脸震惊。

“您知道是谁斩杀了占领盲剑楼的恶霸?”

吉敷问。

“您要这样对他说吗?”

老人点起了头,一下又一下。

“这是真的吗?”

吉敷凝视着老人的脸。老人闭上了眼睛,并不作答。吉敷依旧心存怀疑。

莫非这老人想演戏?因为他认识凶手,打算谎称自己知道是谁杀了他的大哥,好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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