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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盲剑楼奇谭

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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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金泽东茶屋街的艺伎屋老铺“盲剑楼”中庭,艺伎春驹姐站在长满青苔的石灯笼、假山、铺着圆砂的灌水池深处,面朝着宛如玩具般小巧的神社,垂首合掌,默默祈祷。外面传来了顶笼叫卖鲜鱼的吆喝声。

所谓顶笼,就是头顶竹笼沿街叫卖能登渔获的女人。大战中,花街熄火灭灯,艺伎们没了工作,有几个来自能登的艺伎就做起了这份生意,主要在相熟的花街女将和曾经光顾的客人所在的地区叫卖,所以大家都认识她们。

金泽自古便是军事重镇,大战期间,茶屋和艺伎屋都被要求接待军人,原本高傲的茶屋街不得不应予。不愿奉陪的艺伎们纷纷离开,完成挺身队的义务劳动后,就靠这种叫卖生意维生。

上个月,战争总算结束,艺伎们也慢慢回到了自己的楼里,可是最关键的客人和恩客老爷们并没有马上回来,许多店铺都难以为继。于是,花街的顶笼女还是要靠卖鱼过活。

“春驹姐。”

背后传来呼唤她的声音,她转过头,只见店里奉公的艺伎游戏丸正穿上木屐下到院子里来。

“哎。”

春驹应了一声,游戏丸咔嗒咔嗒地走过来,这样说道:

“妈妈从顶笼那里买了些七星鳢,叫我来告诉春驹姐。”

“哦,妈妈买了七星鳢呀?”

春驹转过身回应道。

“她说没别的鱼了,不买就没的吃,还说春驹姐知道怎么做。七星鳢好奇怪哦,长得似海蛇一般,我看了一眼,好吓人,都不敢碰。”

“不会啦,其实挺好吃哦。”

说着,春驹朝外廊的方向折返回去。

天皇陛下的玉音放送才过去一个月,城里一点物资都没有。金泽有幸逃过了空难,花街的房子都完好无损,单是这样便值得庆幸了。只是,年轻人都应征上了战场,渔民数量骤减,日本海捕获的鱼类也少了很多。再加上捞上来的好鱼都要被收走,能让顶笼拿来做生意的鱼都没什么好货色。要是再到东边来,更是所剩无几,只能见到七星鳢之流。

七星鳢浑身黏腻,长得又丑,再加上外观好似海蛇,着实吓人,女人们都不愿意买。只不过,要是太纠结这些,就没东西可吃了,春驹是能登渔村出身,她都说能吃,女将也就不再犹豫,咬咬牙买了下来。不过,她也说这种鱼得让春驹来料理。

“跟普通鱼的做法一样,还能做成刺身,盆叔知道怎么做。”

春驹说。

盆叔名叫盆次,是负责照顾女将阿染生活的人,早在战前阿染还是艺伎时,他就对她死心塌地,主动成了她的下人。这人怪模怪样,脑子愚钝,既不会打算盘,也不会简单的心算,到哪儿都派不上用场。而且他还口吃,话都说不出来,说两句话都要花好长时间。要是在繁忙时节,他总会让人心情烦躁,恨不得将他赶到角落里去。连女将也总会这么嘀咕他。

由于脑子愚钝,导致这人行动也很缓慢,加之天生笨拙、体形瘦小,没什么力气,腿脚还不灵便,搬不动重东西,连在挺身队锻炼过的艺伎都比他有力气。总之这人就是毫无可取之处,所有人都嫌弃。姑娘们背地里管他叫笨叔,也都瞧不起他。春驹一开始也不太喜欢他。

他时刻带着一脸智力低下者特有的傻笑,又总是点头哈腰,因为无力而显得卑微,别说与之交谈,哪怕让他看上一眼,也会令人毛骨悚然。她不喜欢盆叔那副傻笑得面部肌肉僵硬的模样,也觉得他笑起来嘴角积起白色唾沫的样子很脏很恶心。她很疑惑这种人每天究竟靠什么念想过活,所以不知不觉,她已经习惯当着盆叔的面更衣了。后来她一打听,原来其他艺伎也都这样,仿佛自己对着猫狗般,毫无害羞的感觉。

在娼妓当中,也有人喜欢故意露出胸部或双腿捉弄他,让盆叔又怕又羞。盆叔丝毫没有身为男人的自信,因此从不对女人见色起意,在这个意义上,他倒是适合住在都是女人的地方。春驹很不喜欢娼妓对他的捉弄,只是战前有规定,艺伎屋不仅要有艺伎,还要有一定人数的娼妓,因此不能将她们赶走。艺伎心里其实都看不起娼妓,几乎不跟她们说话。

然而来到了万事充满火药味、丝毫没有乐趣的战时,留在楼里的春驹倒是对盆叔那人畜无害的模样和丝毫没有恶意与攻击性的性格感到庆幸。他无依无靠,连可以回去的故乡都没有,就算给他休假,他也一直待在楼里。女将阿染实在狠不下心将他赶走,便让他当了牛太郎,在店里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

这里可能还要解释一下艺伎屋内部的情况。所谓艺伎屋,就是艺伎与娼妓们栖身的地方。艺伎接到指名,就从这里出差到花街的茶屋去表演吹笛、舞蹈、三弦和太鼓等技艺,给聚会助兴。娼妓接到指名,则会到客人那里去陪睡。艺伎屋二楼也有包间,一些恩客会直接到这里来,因此并不是单纯的等候处。

若艺伎长相漂亮,技艺一流,就有可能成为名伎,开创一个时代,并被廓中之人久久传唱。管理这些艺伎和娼妓的一屋之主便是女将,艺伎们称呼她为“妈妈”,而女将本身在年轻时多是名震一方的艺伎。

女将下面有艺伎和娼妓,屋中还另有一些女人负责照顾这些姑娘的起居。志愿成为艺伎的人从小就会作为养女住进来,由女将教会她们读书算数,另外每天送她们去学习吹笛或舞蹈等技艺,十几岁时便升格为艺伎。这些孩子被称为“多宝”,艺伎到茶屋表演时,她们要拿着乐器,还要打下手。因为孩子们都很忙碌,没有时间学习料理,因此有专门的人负责做饭。

艺伎也被称为艺者,意为拥有特殊技艺之人,但是这个词古时被用来称呼武艺超群的武艺者。江户中期以后,这种称呼就被降格为在茶屋表演技艺陪客的女性称呼了。

艺伎屋的艺者一到时间就会在脸上和身上仔细化妆,随后穿着盛装等候。一有人来唤,她们便离开艺伎屋,率领一群多宝赶往茶屋。若是别家也来唤,她们还要四处赶场。

艺伎们便是这样在狭小花街的各个茶屋表演技艺,每到一个宴会,便能拿到名为“花银”的酬劳。在一旁打下手的多宝也能拿到花银。本人会按照比例收下一部分,其余则上交给艺伎屋。花银与过节钱就是艺伎屋的全部收入来源,因此能否培养出花街家家都来请的卖座艺伎,决定了一座艺伎屋的沉浮。卖座的艺伎每天连吃晚饭的空闲都没有,只能在赶场途中匆匆扒上两口冷饭菜,四处奔波停不下来。

楼里负责做饭的通常是个老婆婆,被称为“饭婆”,基本上只在厨房里忙活。在游廓世界做下层工作的人,多数都是过往难以启齿,又无依无靠的人,饭婆更是如此。她们一辈子住在楼里,重复着单调的工作,慢慢老去。因此,也有心怀恶意的人管她们叫“楼畜”。

过去还有一种被称为“老手婆”的老人,她们专门负责监管年轻爱玩的艺伎和娼妓,有时还会进行惩戒。反过来,因为她们长年浸淫此道,也会为姑娘们解释如何待客,如何举止,教她们怎么增加收入。可是进入昭和时代,这种职业就慢慢从花街淡出了。

“平女”就是侍女,也被称为阿姐。她们专门负责打杂,根据情况帮忙一切事务。做饭、洗衣、打扫这些家务活都做,但主要是照顾艺伎和娼妓的起居,为她们穿着盛装。另外,她们也负责女将的起居杂务,一声令下就要替女将东奔西跑。这些人的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几岁都有,不客气地说,都是些相貌平庸、学艺不精,没能成为艺伎或娼妓的女人,只能干干这种下人的活。

但是平女不卖身,因此会有人找上门来谈亲事。老手婆有时也会从中看上有潜力的人,将她带到店里去培养。牛太郎和厨师只要手艺好,都会被别处挖墙脚。艺伎和娼妓将来会独立出去自己开个楼。唯一没有去处的便是饭婆,所以她们只能一边当饭婆,一边在楼里走过整个人生。

楼里紧缺男性人手,这些人被称为“牛太郎”,只要有需要就会承担楼里的力气活,但主要业务是在门前拉客。他们会对花街上来往的男人察言观色,巧妙地运用老爷、大哥、老师等称呼,揣测其内心意愿,判断其性格爱好,将他们劝入楼中行乐。这个行当关键要靠嘴巧,只要拉到了客人,楼里便有老手婆接应。牛太郎有时也会跟随艺伎出访茶屋,负责搬运太鼓。同时他们也负责监视在外面赶场的艺者,还给她们充当保镖。

盲剑楼的盆叔做不了那种灵巧的工作。他口吃严重,自然不能巧舌如簧,因此不适合做牛太郎,整日窝在室内,被女人们呼来喝去,做饭打扫,照顾起居,有时还会帮半裸的艺伎穿衣。换言之,盆叔就是个男阿姐。临近饭点,他又会到厨房去做饭,因此也是个男饭婆。

他原本在一个任侠组织底下干活,作为最底层的随从跟老大上过盲剑楼,对当时美艳的名妓阿染着迷不已,后来被赶出组织,便住进了盲剑楼干白工。他不懂得察言观色,又智力愚钝,不仅干活不利索,连说话都不利索,所以连十几岁的小姑娘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尽管如此,他却对什么人都唯命是从,拼命干活。后来开始打仗,一个饭婆死了,女将关了楼,再加上食物不足,还把平女都打发回老家了。楼里的艺者散落各地,煮饭的也被军队征用,只剩下无处可去的盆叔一个人支撑着盲剑楼的日常生活。当初女将虽是不情不愿把他留下的,如今也十分看重他了。

话虽如此,盆叔却丝毫没有做饭的天分。他无论做什么都不如一般人,做饭也只是打杂时看得多了,能够照葫芦画瓢弄上两个菜,味道勉强能算普普通通。

盲剑楼是个历史悠久的艺伎屋,早在金泽花街发祥之时便已存在,女将自然也十分高傲。可是打仗的时候,东西各家花街,无论新店老铺,都被要求给军人陪睡,谈不上什么技艺,沦为了整天只能收取嫖资的军用卖春场所。由于金泽自古以来便是军事重镇,长年与军方有往来,故而无法违抗这个要求。

可是女将阿染不情愿做这种事,干脆打发平女回了老家,又让楼里的艺伎和娼妓穿上劳作服,加入挺身队到军需工厂劳动,自己则暂时熄了楼里的灯火。从那以后,无论是谁要求盲剑楼成为慰安设施为国防做贡献,阿染都坚称已经关张,从来不答应。成为慰安所固然能有比较高的收入,许多楼都因为这个赚了大钱,可是阿染没有选择那条路。她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决断,也是因为楼里有了盆叔这么一个无欲无求的凡夫俗子。

好不容易熬到战争结束,那些加入了挺身队,或是流落到外地的艺伎们都为了阿染陆续回到了楼里。如今,楼里的艺伎、娼妓人数已经达到六人,阿染四处招呼了一圈,决定再次亮起轩灯。可是战败的影响深远,客人迟迟没有回来,阿染不得不靠老本维持,照顾底下这些姑娘的生活。

“姐姐,好无聊啊。”

游戏丸说。

“到处的茶屋都不来喊,人家难得学了舞蹈,却没地方去表演。”

“上个月还在打仗,那能有什么办法?你再等等,到时候肯定有很多茶屋来喊。”

“嗯,可是大家都说,美军快要开进来了。”

“是啊。”

“现在京都啊,东京啊,太平洋沿岸都是占领军,还说马上就要翻过山头,开到日本海沿岸来了。”

“是啊。”

春驹点点头。

“我好害怕呀。美国大兵是不是很吓人?”

“听说也不是。他们很喜欢看咱们表演。”

“可是日本打仗输了呀,天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来?而且咱们又是廓里的人,要是他们一帮人拥进来,我们不得束手就擒吗?”

说完,两人都因为心中不安而沉默了。

“姐姐,你说点儿什么呀。”

游戏丸说。

“说什么?”

春驹问。

仔细想想,游戏丸才十五岁,还是个见习的孩子。若是普通人,她应该正是跟朋友四处玩耍的年纪吧,也难怪她感到无聊。

“到这儿来坐。”

春驹拉着游戏丸的手在外廊上坐了下来。她也坐在旁边,然后问:“你想听姐说什么?”

“我们楼为啥叫盲剑楼呀?小社里那位盲剑大人,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游戏丸指着刚才春驹拜祭过的小社问道。

“嗯……这个嘛,说来话长哦。”

春驹说。

“长也说。我一直都很想听,可是谁也不告诉我。”

“嗯。”

“姐你快说呀。”

“好吧。”

春驹应了一声,说了起来。

“我们楼名叫盲剑楼,那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的江户时代,曾经有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剑士。那个人长得惊为天人,女人都对他着迷,都说他美得像一幅画。”

“哦?”

“而且啊,他是个特别特别厉害的剑客,日本全国没有人能胜过他。”

“哇。”

“只不过,那个人眼睛看不见。”

“哦?眼睛看不见也很厉害?”

“没错,就算眼睛看不见,他还是能用心眼看穿对手的剑,啪地挡开,唰地将对手打倒。”

“哇,那是真的吗。”

“那个人啊,是个半神,所以他能做到。”

“他是神仙?神仙剑士?”

“对呀,所以人们都叫他盲剑大人。那座小社啊,就是祭祀盲剑大人的地方。”

“姐姐呀——”

游戏丸站起来,一路小跑着来到小社旁边。春驹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姐姐,这是什么?”

游戏丸站在社前,指着剑士小木雕前面的铃鼓和襁褓问道。

“这是婴儿的襁褓吧?”

这时,春驹来到她身边解释道。

“是啊,别用手指。”

“为什么?”

“没礼貌。这位俊美的盲剑士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

“啊?!”

“这是背小孩的背袋。”

“啊,可他是个男的呀。”

“这位神仙剑士是盲剑楼的守护神。不只是我们,他还是东茶屋街的艺者,还有西茶屋街的艺者的守护神。不论是艺伎还是娼妓,只要是金泽这个廓的人,全都对盲剑大人十分虔诚。”

“为什么?”

“啊?”

“他背着婴儿,还能比剑吗?”

“是啊,因为他是神仙。就算背着孩子,盲剑大人也很厉害。真的特别厉害,如果对手是坏人,转眼之间就会被他砍死。真的就是一眨眼,就能砍翻大约五个人呢,因为他是天才。所以啊,要是碰到坏心眼的客人受了委屈,这位盲剑大人就会现身来帮助我们。这在过去已经发生过好多次了。”

“啊?真的吗?”

“真的。”

“可我还是不相信。”

“你可不能不信,盲剑大人是神仙呀。”

“盲剑大人为什么背着孩子?”

“这……我也不清楚。”

“所以才有铃鼓吗?”

“嗯,这是供奉给盲剑大人背上那个孩子的东西。另外还有孩子喜欢的糖果点心、甜汤白粥,还有牛奶之类,从来都少不了。这可是我们楼的守护神啊,所以我们楼就叫盲剑楼。这个名字就来自那位天才剑士的传说。”

“盲剑楼就是说盲眼剑士吗?”

“没错,盲眼剑士,盲剑大人。你瞧,这里面还有一把刀对不对?”

春驹打开小社下方的对开小门,只见昏暗中摆放着一把大刀[1]。

“这就是盲剑大人的刀。他用这个来斩杀坏人,保护我们。所以啊,我们一直在替盲剑大人保养这把刀。妈妈也经常拿去擦拭打磨,要是生锈了就涂些防锈粉,每次保养完都放在这里面。如果刀锈坏了,就砍不了坏人了,对不对?那就保护不了我们了,对不对?如果没有锋利的武器,就算是我们的守护神盲剑大人也施展不开啊。”

“那要是美军打过来,我们也不会有事啦?因为盲眼剑士会现身,把他们都砍死。”

“没错,他可是很厉害的保护神。”

春驹笑着说。

2

“我们楼不是很大吗,周围有这么大一圈围墙。”

春驹说完,游戏丸点了点头。

“这里跟别家不一样,有大围墙,还有这么宽敞的中庭。”

“对呀,金泽花街这么大,除了我们就没有这么气派的艺伎屋啦。”

“院子里有春日灯笼、月见灯笼、枪灯笼,还有盲剑大人的社。姐姐,为什么唯独我们楼这么大?因为它很老吗?因为它历史悠久吗?”

“嗯,我们坐这儿吧。”

春驹又拉着游戏丸来到外廊,坐了下来。

“可是,我们楼并不是这一带最老的楼哦。”

春驹说了起来。

“更早以前已经有了茶屋。盲剑楼一开始不在这里,而在西边。”

“啊?真的吗,在西边?我都不知道。”

“以前在犀川边上,也是那边最大的楼。到了江户时代的文政三年,町奉行提了个主意,把茶屋集中在犀川和浅野川边上,分别称为西茶屋街和东茶屋街。后来官府发了通告,说东边有座空置的宅子,可以改造成茶屋。可是当时买得起那块地的只有盲剑楼,于是我们的先人就把这里买下来,搬到了东边。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我们的楼这么大。”

“哦。”

“后来楼就渐渐发展起来,因为这里是加贺百万石的领地,前田家一直鼓励老百姓赏谣,还有人说当时金泽城下能听见天上落下的谣曲呢。茶屋街也越来越大,变成了现在这样。”

“开在西边的时候就叫盲剑楼了吗?”

“对呀。”

“为什么?”

“那也是说来话长了。江户初期,犀川上游有个地方叫红叶村,那里的红叶很有名,是个很漂亮的好地方。村里有座旅舍叫西河屋,里面开了赌场,有很多吓人的小哥,特别危险。不过那里也有艺伎和娼妓,给村民们表演助兴,特别受欢迎。”

“哦,后来就成了盲剑楼?”

“不是,那还早。因为是很早以前了,那些吃不上饭的老百姓和破产商家的可怜女儿都要被卖身成为娼妓。吓人的小哥就整天逼迫她们工作,让姑娘们整日以泪洗面,日子过得很苦。”

“她们那儿的妈妈是坏人吗?”

“不是,那里跟花街不一样,都是老板管着的,他们都是特别特别吓人的黑帮。”

“为什么男的要做那种坏事啊?”

“黑帮的人都是妖魔鬼怪,从来不把女人当人看。因为是很久以前了,那时没有警察,所以黑帮的人到处杀人抢劫,成了一方势力。”

“哦,他们是大坏蛋?”

“没错。后来啊,一群落魄的流浪武士从飞騨深山里奔袭过来,把开旅舍的人杀了,将其据为己有。”

“哦,他们是更大的坏蛋?”

“对,是更大的坏蛋。”

“好可怕,真的有过那种事吗……那旅舍的女人怎么办?大家都跑了?”

“怎么跑得掉呢。他们占领旅舍的目的就是为了女人和酒,所以那些坏蛋绝对不会让她们跑掉。”

“啊,原来是这样。”

“还有钱和食物。他们把女人都抓起来,强迫她们陪酒。”

“哦。”

“还强迫艺伎表演,在酒席上弹三弦、敲鼓,还要表演跳舞。那些留着脏胡子的流浪武士喝得烂醉,就看她们表演。”

“大家都乖乖跳舞了?”

“也有不听话的女人,结果被结结实实地捆起来吊在了房梁上,一直用竹条抽,直到她们听话求饶。”

“好过分。”

“要是还不听话,就直接捆着扔进牢里,又打又骂。”

“她们没有被强暴吗?”

“每晚都要遭罪啊。那些流浪武士让艺伎跳舞,自己喝酒作乐,还让娼妓在酒席上脱衣服,全身都被糟蹋,就像酒池肉林一样。”

“我可不想那样。”

“谁都不想呀。娼妓和艺伎都被他们糟蹋,所以大家每天晚上都泪流不止,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

“换成我,我也哭。”

“不仅如此,流浪武士还跑到外面去,看见漂亮姑娘就抢回来,一哄而上把她给霸占。”

“啊……”

“那就是地狱。要是不听话,就痛打一顿,严刑拷打。真的是地狱一样啊。”

“好惨呀。”

“姐、姐、姐、姐姐,春、春、春驹姐、姐姐!”

就在那时,屋里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战战兢兢,随之而来的脚步声也拖拖沓沓。只见一个人从光线昏暗的里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啊,盆叔,干什么?”

春驹转向后面应了一声。那是见习牛太郎盆次。

“那、那、那个,鱼、鱼……七、七……”

盆次皱着脸,一字一顿地拼命挤出话语,但就是说不清楚。他嘴角的白沫眼见着越冒越多了。

“盆叔,你说七星鳢吗?”

春驹帮了腔。

盆次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然后点点头。

“是、是的,七、七、七……”

“知道啦盆叔,七星鳢嘛,鱼我知道了,那个七星鳢怎么了?”

“做、做、那个做……”

“做饭?”

“嗯。”

“你来不就好了。”

春驹若无其事地说。

“什、什、什么……”

“要做什么菜吗?”

“呃,是。”

“做成刺身就好呀。盆叔,你宰鱼不是很拿手吗?”

“女、女、女……”

“你说妈妈?”

春驹猜测道。

“她对你说,不想吃刺身吗?”

“是、是……”

盆次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我也不要生吃那种蛇一样的鱼!”

游戏丸皱着眉说。

“连你也是?”

春驹惊讶地说。

“可是鳗鱼不也差不多嘛。”

“可是……”

“生鱼都这样,有的鱼长相更丑呢。菜刀切下去还有好多血,做完都没胃口吃了。”

春驹说。

“是……”

不知为何,还站在一旁的盆次应道。

“要不然做成甜口的煮鱼吧,很好吃哦。”

春驹说。

“怎、怎、怎、怎么做……”

“把鱼切块,用砂糖、酱油和酒来煮。你懂吧?”

“啊、是……那、那、那酒,呃、呃、呃……”

盆次把头低到一半,却怎么都挤不出话来。

“盆叔,你想说谢谢吗?”

“是、是……”

盆次佝偻着身子说。

“辛苦你了,这道菜挺费时间,你先去弄,待会儿我去看看。”

“真、真、真的吗?那那那,姐、姐……”

“知道了知道了,待会儿见。”

盆次缓缓走进屋里,游戏丸哧哧笑了起来,春驹则长叹一声。

“真受不了,要是跟他把做法都解释一遍,天都要亮了。”

“真的。”

“还不如自己做更快。”

“姐姐,那些恶鬼霸占了西河屋,里面的艺伎后来怎么样了?”

“那些艺伎里啊,有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姑娘。”

“哦,像春驹姐这样的?”

“我根本比不上她。那位姑娘可是三国第一美,京都和江户都见不到那样的美人。那些恶鬼都想霸占那位姑娘,便把她抓到宴会席上,也不顾姑娘反抗,将她死死按住,四处乱摸。”

“好讨厌,那么漂亮的姑娘,让恶鬼糟蹋了好可惜。”

“就是呀。”

“然后呢?”

“那位艺伎很喜欢盲剑大人。”

“哦?”

“喜欢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每晚想着盲剑大人流眼泪。那可是真正的喜欢。那位艺伎被恶鬼压在身下,心里依旧念着盲剑大人,还哭着拼命唱歌,在歌声里融入了救命的哀求。”

“唱什么歌?”

“就是当地流传的摇篮曲。那首歌很老了,名字叫《犀川船头家摇篮曲》。你听过吧?”

“什么歌呀?”

“犀川船头家呀嚯咿,船头家撑着橹呀嚯咿,好孩子乖乖睡呀嚯咿。就这首。”

“啊,这个我也听过。”

“对吧。就在那个时候,纸门唰啦一声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位身背婴儿的俊美剑士,握着出鞘的大刀。”

“啊,是盲剑大人?”

“没错。”

“他听见艺伎唱歌了呀。”

“没错,听见了。于是他就冲进大宴会厅去了。那里有好几十个吓人的恶鬼,个个都把刀放在手边,可是盲剑大人一瞬间就把他们都砍死了。”

“啊?他不是看不见吗?”

“就是啊,可是他能用心眼看见,因为盲剑大人是神仙呀。就这样,盲剑大人救了很喜欢他的艺伎,还牵着艺伎的手走出西河屋,两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哦?”

“后来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那些被困在西河屋里备受折磨的姑娘也都重获自由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太好了。因为恶鬼全都被杀了,她们真的彻底获得了自由。”

“大家都逃走了吗?”

“因为艺伎和娼妓在西河屋工作,从来没拿到过一文钱的花银。”

“那太过分了。”

“她们只能混个饱肚。因为都是被卖到店里来的,所以没有办法。她们打开旅舍的金库,发现里面有好多金子,于是姑娘们拿着那些金子到了城里。那时犀川大桥旁边的千日町那一带正好有一些茶屋开起来,姑娘们就用金子盖了一座房子,自己搞了个艺伎屋住下。房子盖好以后,她们给它起名为盲剑楼。因为姑娘们都是多亏盲剑大人的拯救,才获得了自由身啊。”

“哦,这就是盲剑楼的诞生?”

“没错,是为了对盲剑大人表示感谢。艺伎们让年龄最长的人当了妈妈,大家拼了命工作,齐心协力生活。因为比起在西河屋一文钱花银都拿不到的日子,后来已经好太多了,所以大家都特别努力。”

“是啊。”

“正好加贺藩也在那个时候发展成了大商藩,再加上原本就是百万石的大藩,野町的广小路那一带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茶屋。如此一来,就有好多人到盲剑楼去请艺伎和娼妓。盲剑楼生意做得特别红火,一转眼就成了大店。这样一来,有实力的艺伎也都慕名而来,每天收到的花银也特别多,盲剑楼的名声一下就在城里传开了。”

“哦。”

“后来啊,盲剑楼就成了金泽头牌艺伎屋。第一代的姑娘们身份都是平等的,不分上下,大家齐心协力把生意做大了。后来女将和艺伎虽然代代更替,也代代培养出了名伎,可大家都跟第一代那些人一样,不争不吵,互相帮助,继续让楼发展起来。后来啊,这就成了楼里的传统。就像我刚才说的,在这个过程中,茶屋要分成东西两条花街,正好东边有座不错的房子,盲剑楼就搬过来了。”

“然后还在院子里为盲剑大人盖了一座社吗?”

“没错,因为大家都信仰盲剑大人,供奉他为楼的守护神。只要每天虔诚祭拜,还能看见盲剑大人的真容哦。”

“真的?”

“没错,从古至今,有好几个人都见过。”

“在哪里呀?”

“就在这楼里。听了这些故事,花街其他人也来拜祭了——来啦!”

春驹听见屋里有人唤她,便大声应道。

“到厨房去吧,可能是做七星鳢需要帮忙。”

春驹说完,脱掉木屐走上了外廊。

那天晚上,阿艳和六个姑娘围着女将,在大桌上吃了晚餐。

女将阿染先吃完饭,拿起报纸开始看,没过一会儿脸色就阴郁了。她对坐在旁边的女儿阿艳说:

“哎呀,好可怕。阿艳,你在外面也要小心点儿啊,晚上也是。”

“怎么了?”

不到十岁的阿艳抬头看着母亲。

“报纸上说,警察叔叔被很可怕的坏蛋给杀了。”

女将抬起头,表情还扭曲着。

“妈妈,那是哪儿的事情,金泽?”

游戏丸也吃完了饭,放下筷子在另一头询问道。

“不是,在小舞子的车站那边。”

“车站?小舞子?是小舞子车站里面吗?”

春驹吃完了,开口问道。

“就是里面,在站台上。那帮坏蛋就在站台上闹的事。”

“嗯,然后呢?”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闹事?”

阿艳问母亲。

“那我可不知道了,报纸上没写。有人上去阻止,结果那个人被坏蛋围着打,还受了重伤。后来有人叫来了警察,警察也去阻止了,怎知一个坏蛋举起铁锹就往警察头上敲,拼命敲了好几下,生生把人给打死了。”

艺伎们纷纷发出惊恐的低吟,每个人都皱起了眉。正在喝茶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现在的警察都被没收了手枪呢。”

“那些人呢?后来抓到了吗?”

一个叫阿福的艺伎询问道。

“没抓到,都跑了。”

女将不安地说完,叠好报纸放在了一旁。

“听说还有商店被偷了钱。真是太惨了,大家都不顾一切了。”

“就是啊,男人在战争中都受了不少苦。”

年龄稍长,身材圆润的阿种说。

“他们在外地每天杀人,回来了自然也下得去手吧。”

阿福说。

“现在啊,警察都没什么人手了。年轻警察都被征兵,还没撤退回来呢,剩下的都是老头儿,所以到处都人手不足。现在的坏人可是到处为非作歹,大家都要小心着点。”

女将说。

“好——”

所有人齐声应道。

“你们说,七星鳢是不是很好吃?”

春驹可能想调节一下气氛,这样问道。

“嗯,好吃。”

三津说。

“是你做的吗?”

“是我和盆叔做的,对吧,盆叔?”

“呃、呃、是……”

盆次一边慢吞吞地收拾大家的碗筷,一边点头应道。

“那是七星鳢吗?我都不知道。挺好啊,吃起来像穴子[2]一样。”

阿福说。

“哪有穴子那么夸张!”

叫阿华的姑娘笑着说。

“我对七星鳢另眼相看了,看来下次还能再买呢。”

女将说完,大家都点点头。

“不如下次做成刺身吧。我想看看那东西能不能拿给客人吃。”

“呃、呃、是。”

盆次说着,点了一下头。

“大家伙儿,今天有好事哦。”

春驹说。

“啊?什么好事?”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春驹卖了会儿关子。

“怎么了,你快说呀。”

“我拆了个沙包,发现里面装的是小红豆,我就煮了一锅小豆汤。你们要喝吗?”

“要要要!”

大家都凑过去,点着头说。

“我想吃小豆汤,好久没吃了。”

“就是呀!”

她们不知不觉都提高了音量。

“哎呀,不行不行!”

女将马上拍了一下手说。

“阿种,你别吃。阿华,你也是。三津嘛,可以吃半份。”

“妈妈,为什么呀。”

阿种气哼哼地说。

“妈,我呢?”

女儿阿艳问道。

“嗯,你这么瘦,又正在长身体,可以吃。”

阿染对女儿说完,又对艺者们说:“阿种,阿华,轰炸机每天在天上飞的时候,你们两个不是都在训练竹枪吗。”

“是,不过轰炸机为什么没把烧夷弹扔下来呀。”

阿种说。

“因为金泽城里没什么军需工厂吧!”

阿福说。

“我听说是他们想等战争结束了到兼六园或是廓里去玩儿,所以没烧掉。”

“不对,是因为白山和大日丘那边儿起云,美军飞机视线不好,所以绕开了金泽,飞去富山那边了。”

“哦,这样啊,那真是得救了。”

“别说那些了。”

女将打断她们。

“总之,你们每天穿着劳动服在城里训练竹枪,被太阳晒得黝黑,后来又到军需工厂去了对不对?给飞机涂夜光涂料,还要造燃料坦克,每天都是体力活儿。”

“没错,因为国家在打仗,那也没办法啊。”

“嗯,嗯,就是。”

大家纷纷点头。

“结果你们回来一看,我吓了一大跳。”

阿染说。

“还以为是谁来了呢,是不是战时的兵爷啊(廓里的女人都管短发的士兵叫兵爷)。一个个脸都黑了,还特别壮实,肩膀都鼓胀着,好魁梧啊。简直比盆次这个牛太郎都可靠。”

大家闻言失笑出声。

“是盆叔太瘦啦。”

“对、对、对、对不起。”

盆次说完,大家又笑了。

“这副模样哪能出去会客呢。等恩客都回来了,看见全是你们这样壮实的姑娘,都要说这是不是要表演女相扑了。”

阿种和阿华闻言,都低下了头。

“我都没听过在这种大家都吃不上饭的时候,还有人能变胖了回来。你们几个不准吃小豆汤!”

女将一声令下,两个人抬头要争辩,却想不出说些什么,只好又沉默着低下了头。

“喂,打扰啦,这家有人吗?”

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

“来啦——”

女将高声应道。

“阿华,阿种,你们去应门,可能是客人。”

她对姑娘们命令道。

由于楼里已经没有老手,只能艺伎自己出门迎客。阿华与阿种连忙站了起来。

3

阿种一路小跑来到玄关,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按照规矩行了礼,可是在抬头的那一刻,心中骤然不安起来。

只见一群男人挤在玄关门口,人数比她想象的要多。里面有五个人,外面还有一个挤不进来。这些男人都穿着劳工服,看起来脏兮兮的,脚上则穿着部队的军靴。他们身上没有一丝风流气质。在东花街游乐的恩客都有一股风流气,不约而同地在话语中带着一种洒脱,而眼前这些人却一点那种感觉都没有。

“您几位有何事……”

阿种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只见男人嘴角勾了起来。

“她问我们几位有何事啊,喂!”

站在前头的男人故意做出夸张的惊讶神情,转向身后的人。

“游廓的女人不至于这样嘴欠,竟要问客人来干什么吧。”站在后面的人笑道。

瞧他们那样子,是一丝人情都没有,浑身散发着莫名冰冷而带着刺的气焰。这帮人目光阴沉,似乎有些凶险,阿种不由得感到背后一凉。

“一帮男人来到你们这艺伎屋,不是为了玩乐,又是为了啥?”

前头那个男人说。

“这女人真蠢。”

后面又有一个人小声说。

“那个,我们这儿不接生客。”

阿种鼓起勇气说。

“什么?喂,你好不讲理啊,什么意思啊,没人介绍就不让来吗?”

“啊,那个,是的。这不是只有我们这儿……”

阿种低头解释,站在前头的男人却用低沉凶恶的声音打断了她。

“喂,这个世道变了,你还不知道吗?”

“还是学习不足啊。”

后面有人帮腔。

“以前在这个国家作威作福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没落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世道的中心成了我们这种平民劳动者。战前榨取老百姓血汗钱花天酒地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所以说,世道变了。”

“就是!”

有人附和道。

“从今天起,我们这些劳动者就是世道的主宰,要在这种地方玩乐了。你听懂没?这就是这次战争的成果。要是知道了,就让我们进去玩儿。花街不就是为了伺候老爷们儿吗?喂,大伙儿进去!”

一群男人纷纷脱掉了军靴。

“请、请等一下呀,我这就去问问妈妈。”

阿种正低头恳求,背后的纸门突然被拉开,女将阿染走了出来。

“哦,女将啊,你这头发做得不错,真是日本女人味儿十足。”

一个男人说着,其他人都哄笑起来。

她也在榻榻米地板上跪坐下来,恭敬地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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