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客人,欢迎光临。”
“对,没错,我们大驾光临了,路途可他妈远了。对吧?所以我们都累了,想赶紧进去坐着休息。快让我们进去吧。”
“实在对不起,小店……”
“不接生客?你想这么说对吧?这话已经听过了。而且我已经告诉了这个没头脑的女人,说这个世道变了。从今往后,女人也要好好学习,社会的规则也要改变。所以说啊女将,你也要把这里的规矩都变一变。”
“哦,是这样吗,那真是谢谢您的指教了。毕竟我们生活的世界很小,对世道的变化太不敏感。”
“有多不敏感?你总知道外面打仗了,日本打输了吧?”
男人说完,后面挤满土间的男人全都笑了起来。
“这座城里的房子一间都没烧,可见是没有遭到空袭,也就不太了解吧。”
“真的吗?女将,现今这个世界啊,打了一场大仗,日本招架不住,完全输掉了。那些作威作福的日本军人很快就要被绞死了。”
“哎呀,真的吗?那真是太吓人了。”
“就是真的。所以他们在社会上啊,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作威作福啦。”
“反正从今天起,你得改改rule,听见没?知道啥叫rule不?rule就是规矩,懂不懂?这儿以前的规矩是不接生客,从今天起要改成不接熟客,这是新规矩。好,大家伙儿进去吧,让她们好好伺候伺候。你们不是专门伺候人的吗?”
前头的男人说。
“请等一等。不是这样,不是不接生客。”
女将拼命劝阻道。
“你什么意思?”
男人停下动作。
“我们还没开张呢,正在停业,关着门呢。”
“停业?”
“是,从打仗那时候起,都停业好久了。”
“瞎扯什么鬼。我告诉你,金泽花街不都给军队服务,赚了不少钱嘛。”
“那是别家的事情。”
女将说。
“少骗人了,这里肯定也成了军队的慰安所大赚了一笔,你们让当兵的睡艺伎,不让我们老百姓睡,这说不通啊。”
“那请您到处打听打听,我们打仗时一直闭楼停业,一点儿都没做那陪睡的生意。”
“你外边儿灯笼不开着吗?”
“那是我刚才开的,想看看通电没有。如此待到艺伎都回来了,才打算再开张。”
“那你今天开张,今晚开张!今晚搞个开张宴会,我们是第一批客人!”
“对啊对啊!”
男人们气势高涨起来。
“我们这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女将说。
“你这女将,啰啰唆唆烦得很,那些借口在这世道上已经行不通了。社会的中心已经成了我们劳动者,劳动者要你服务,你哪怕做不到也要做到。而且你们还是一群廓里的女人,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工作。你知道什么叫service吗?就是工作,是劳动。”
“我们就是想工作,也凑不齐人手,实在拿不出手来呀。现在做饭的没来,就算自己做也没有刺身,没有鸡蛋。再加上没有点心水果,蔬菜鱼肉,啥都拿不出来。”
“什么点心,我们不要,又不是小孩儿了。有酒没有?再来点儿咸菜,还有茄子黄瓜,这些有吧?切了端上来就好。我们只要有女人就够了,对吧?”
男人们又哄笑着点起了头。
“我们一直在外面奔波,都是些灰尘漫天的地方啊,连个女人都见不到。所以啊,我们可想念日本的漂亮女人了。我们想看漂亮女人,我就喜欢阿染女将你这样梳着好看的头发,成熟稳重的女人,你知道吗。”
女将闻言面露惊讶,因为那人道出了她的名字。
“那真是谢谢您了,不过我们这儿的艺伎也都回乡或到外地去了,都没回来呢。房子里现在空荡荡的。”
“你这女人好烦,哎,我都走不动了。”
说着,男人蹲了下来。
“我们大老远地跑过来,一路都是靠这两条腿,现在是再也走不动了,你们说对吧?”
他这么一说,好几个人都故意蹲了下来。
“兄姆尼,我走不动啦。”
女将听见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心中暗想:这些人不是日本人?
“女将,你这儿可是东街名声最响的楼,连周边的县都知道盲剑楼的大名啊。我们就是听说了这个,才专程坐火车来的。你对远道之客这么冷淡,会有损店里的名声吧。我们就是想耍耍,看看金泽头牌的艺伎唱歌跳舞,见识见识。只要能玩上一两个小时,我们就走了。你们这儿至少有个能跳舞的女人吧。”
女将默不作声,因为还真不是一个没有。
“要是没有,那就换你跳呗。盲剑楼的女将不都是一代名伎嘛,我们都听说了,对吧?”
他看向身后,所有人都点头。
“对吧,军曹。”
闻言,一个看起来像头领的男人走上最前排,对女将开了口。
“阿染,好久不见了。”
男人凝视着女将,平静地说道。
“是我,玿贤啊。你忘了吗?我是金森社长那儿的。”
他用亲切的语气问道。
“经常给你当守卫的。”
“啊……”
“想起来了?”
“金森的玿贤先生。”
“没错,你总算想起我了吗?”
“以前真是承蒙您照顾了。”
女将深深行礼道。
“看在这份情面上,东街的艺者也会请我们进去,对不对?”
那个被叫作军曹的男人说。
“是,既然如此……”
女将服软了。
“毕竟没了金森社长,你们楼也不会有今天。”
“是,的确如此。”
女将并无异议。
“只是,现在楼里真的什么都拿不出手。”
“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战争才结束一个月,哪儿都找不到正经的吃食,这我早就知道了。”
“各位手中那是什么呀?”
男人们手上都拿着长长的布袋。
“该不会是刀枪铁炮吧?廓里有规矩,伤人的武器不可入内。”
“哪里伤得了人,这都是竹刀,我们都在练剑道。”
女将没吭声,似乎有些怀疑。
“你啊,啥都不用担心,我们绝对不乱来。”
“真的吗?”
“嗯,绝对是真的,我们可都是些绅士,对吧?”
“就是就是。”
大家纷纷点头。
“您可要说好了,我们都是女人家,乱来可不好。”
女将抹去笑容,严肃地说道。
“行,我答应你。男人的约定。”
“一个小时可以吗?”
女将问。
“哦哦,可以可以,一个小时可以。”
“那各位请进吧。我们把现有的吃食都拿出来,让楼里的几个艺伎为几位表演舞蹈和三弦。”
“哦哦,那很好。”
“请吧。”
男人们开始脱掉军靴。
可是,女将的判断可谓大错特错。
4
女将阿染领着一群男人走上涂朱的台阶,来到二楼最大的宴会厅。她让盆次拿来坐垫,又让阿种去温酒。
随后,她又让盆次切了各种腌渍小菜装在碟里,还准备了饭菜。准备停当之后,阿染、多宝阿艳和盆次三人便将温酒放在托盘上,从厨房端进了宴会厅。阿染亲自给坐成一排的男人们斟了酒。
阿染虽已年逾四十,却风韵未减,早在战前就深得恩客追捧,偶尔也会到宴席上露个脸,但平时基本上把陪客的事情交给年轻艺伎,自己则在楼下指挥工作。只是此时人手不足,她只能亲自上阵。艺伎们都在楼下忙着准备化妆和演奏。
她把舞台交给了春驹,因为春驹擅长此花舞。只是歌谣的人手不足。要是艺伎全都上场,倒是也能表演五人歌谣。一个吹笛、一个太鼓、一个小鼓、一个大鼓,还有一个演唱。但是大鼓和太鼓没有人手,而且按照那个阵容,能在客席陪酒的人就只剩下女将和她十岁的女儿阿艳了。盆次不能上席。若是楼里还有饭婆和平女,女将都恨不得把她们也动用起来。
阿染母女给客人斟酒的空当,春驹她们就在楼下拼命化妆、调乐器,做好表演的准备。少顷,盆次在纸门后探头出来,用目光示意下面已经准备妥当,阿染便站了起来,行至舞台前方,向男人们郑重地行了一礼。
“那么各位老爷,接下来请欣赏歌谣与此花舞。”
她缓缓低下头,男人们纷纷起哄,鼓掌催促。
“太好了,赶快表演吧,等不及啦!”
“这儿又没什么吃的,那就是最好的招待啦!”
阿染又说:
“舞蹈由目前楼里最好的艺伎春驹来表演,歌谣人手略有不足,已让所有人尽力而为,敬请欣赏。”
“好啊,好啊!”
“这出节目本为京都祇园传统演艺,后由学艺者在金泽不断磨炼发展出独特的韵味。战前,艺者们在梅桥脚下的女红场舞台竞相表演,精益求精,终成此果。”
“哦,是嘛。”
“好了别吹牛了,我们要看漂亮姑娘。”
男人们高兴地起哄道。
“歌词先是《罗浮仙》,后接《金泽四季》。这便是我盲剑楼目前最为精湛的演绎,敬请欣赏。”
说完,阿染站起来走回原来的位置,同时连通走廊的纸门打开,游戏丸、三津、阿福一行抱着乐器,文静地走了进来。
三人在舞台一角落座,开始弹奏,阿种配合奏乐朗声演唱起来。此时纸门又打开,妆容精致、服饰华丽的春驹翩翩入室,艳丽的舞姿让男人们欢声骤起。
“哦哦,真漂亮。”
“是人偶,人偶啊!”
“这下可不输京都祇园啊!”
他们拍着手说。
女将阿染内心不禁失笑。她虽然反复说人手不足,但如今能够做如此表演的,恐怕只有盲剑楼一家了。她心中怀有自负。眼前这场娴熟精彩的演艺,让一群脏兮兮的劳动者来欣赏,甚至有些浪费。
男人们痴痴地看着,阿染则不断给他们斟酒。其实女将本不必做这种事,只可惜人手不足。
表演时间很长,阿染心中也有算计。约定时间是一个小时,只要表演时间长,这群粗人喝酒喧闹的时间就相应变短。毕竟他们来历不明,又让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喝酒的时间越长越有危险,还是早早赶出去为好。她之所以放这些人进来,是认识到如今刚刚战败,可能所有客人都是这副模样。
舞跳了很长时间,男人们似乎渐渐看腻了。这些人没有雅兴,欣赏不了高雅艺术,只想让女人簇拥着低俗玩乐。现在,他们已经有些微醺,开始跟旁边的人大声谈论在大陆的战斗经验。虽然弹唱的声音尚能压过他们一筹,只是这种举动丝毫感觉不到饮客对艺者表演的尊敬。阿染预料,如此应该撑不了多久。果然,没过多久事情就发生了。
一个人从坐垫上撑起身子,大声说道:
“好啦好啦,够了,别跳啦!”
“停止射击——”
另一个人接上一句军中口令,引得他们哈哈大笑。
“表演已经看够了,你们都过来敬酒吧。我们想跟女人说说话。”
“就是,想在近处看看女人的脸蛋。”
他们纷纷喧叫起来。对高尚歌舞不感兴趣之人往往很不耐烦。
艺伎们停下弹唱,春驹也愣在原地,个个都看着酒席上的阿染。
实在没办法,阿染只好点点头。她瞥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觉得还剩下三十分钟应该能撑过去。
“其实艺伎本来不上酒席,只是今夜人手不足,只能开个特例。你们都过来吧,给客人斟酒,别失礼了。”
“就是,你们可不能失礼了呀!”
一个男人大声起哄,声音已经透着浓浓的醉意。女将心想,这有点危险。假设是时常光顾的恩客,哪怕在酒席上稍有放纵,也不会丢掉对技艺优秀的女人那种敬意和客气。可是这些人并没有那种态度。他们的粗暴似乎无法只用战争来解释。
春驹从台上下来,跪坐在一个人身边,男人马上伸出酒杯让她斟酒。春驹笑着迎合了他。四下环顾,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几个人都笑着喝起了艺伎斟的酒,起哄声也平息下来。阿染见状,稍微放下心来。看来席上不会有什么异常,是她杞人忧天了。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十分钟左右。先是春驹被一把抱了过去,强吻了脸蛋和脖颈,让她忍不住发出惨叫。游戏丸也被拽倒在一个男人腿上,同样发出了惨叫。虽然她马上爬起身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是周围的姑娘也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几位客人,请手下留情,艺伎不熟悉酒席上的应对。”
阿染大声劝阻,还想找个安全的话题,便问了一句:
“几位客人一直在外地打仗吧?”
很快就有了反应。
“没错,我们这几位客人一直在外地打仗。”
一个人说。
“我们都是为国拼上了性命的人,经历了无数生死险境,全都是九死一生回来的,对吧?不知有多少次,我们都以为自己这回真的要死了,对吧?”
“就是就是。”
所有人大声呼应。
“能活着坐在这里简直是奇迹。为了坐在这里,我们少说杀了一百人。”
“哦,没错没错。一百?不对,还得更多。要是变成鬼冒出来了都不稀奇啊。所以说,我们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一个人大喊道。
“就是,我们得把死去的战友那一份玩乐也享受起来。”
“那是当然。”
众人纷纷赞同。
“那可真是劳累各位了,都是在大陆那边吗?”
“有大陆,也有南方,有步兵,也有陆军航空队。大家都活着回来了,都是一群八字够硬的人。”
“就是,就算干了这么多坏事,也没有丢掉这条命。”
“你们也都为国而战了吧。”
被人这么一问,女将也迎合道:
“我们这儿的姑娘们都到军需工厂去,为飞机制造燃料箱了。还给一种叫月光的飞机翅膀涂夜光涂料。”
“就是我。”
阿种说。
“是嘛。那是国土防卫的飞机,要跟老美的B29对抗,是超高度的迎击战斗机。”
“是。”
“那你也为国家尽了一份力,我们是同志,是战友,干杯!”
如此一来,事情便按照女将的心意发展了一会儿。
席上有个爱说话的男人,大声讲起了他在战场上的英勇故事。其他人在旁边听着,边听边插科打诨,一时平安无事。
待到离一个小时还有四五分钟的时候,阿染开口道:
“那么各位,今天非常感谢你们的光临,结束的时间快到了。”
“喂,等等,还有时间啊!”
领头的男人说。
“稍等一下,军曹阁下,我要去小便。茅房在哪儿?”
另一个人站起来,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阿福起身拉开纸门,指明了茅房的方向。
“还不够还不够,我来教你们唱军歌吧。军歌,女将,怎么样?”
阿染没办法,只好点点头。
那人拍着手唱了起来。其他人也打着节拍加入他,很快就变成了大合唱,看来是早已熟悉的曲子。艺伎们也赔着笑打起了节拍,阿染只得配合。
上茅房的人回来了一个,还有另一个没回来。女将不禁疑惑,那人在干什么?刚才她暗中观察过,那人脸色还好,举止也正常,应该不是去吐了。
“喂,你站起来。”
领头的男人走向春驹,拽着她站了起来。
“怎么了?”
春驹笑着问。她的表情尚未流露出不快,阿染放心了一些。可是男人下一句话让她吓得顿时变了脸色。
“你,来跟我猜琼拳。”
男人顿时欢呼起来,连连鼓掌。
春驹大惊失色,愣在原地。她年纪尚轻,不知如何回避这种要求。
“不可以!”阿染站起来高声说道,“这位客人,您不可以做如此粗俗之事。”
女将忍不住拉下脸来。
“什么啊,你说什么粗俗?”男人说。
琼拳其实就是野球拳,在客人与艺者之间进行,输的人要脱一件衣服。这种游戏虽然粗鄙,但是很少发生,唯有经常光顾、已经非常熟稔的恩客,在给艺伎买了各种礼物,让艺伎特别青睐之后才能得到这种特殊待遇。头一次登楼的客人断不可能让艺伎答应做这种事情。
“搞什么啊,为啥不行啊女将。难道你在歧视我们?”
“哈?歧视是什么?”
女将是真的不知道。
“琼是什么,朝鲜人[3]吗?”
“啊?琼?那是什么意思呀?”
“那没什么了。总之我们为这个国家卖了命,你们却连这样的游戏都不愿意陪我们玩吗?连这点国民精神都没有?难怪会打败仗。”
“快点儿快点儿,剪刀石头布!”
其他人开始起哄,一个人走过来,按着阿染的肩膀强迫她坐下。男人扎起马步,下流地前后左右摇晃着下半身,随后伸出右手。春驹一时没回过神来,也跟着伸出了手。男人出了剪刀,春驹出了拳,男人输了。
“哦!”男人大喊一声,“唰”地脱掉了上衣。
“再来,剪刀石头布!”
坐在席上的人又齐声起哄,两个人便又猜了起来。这次春驹输了,不得不脱掉一件衣物。
“军曹,加油啊!”
后面有人模仿女人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
人们已经酩酊大醉,开始鬼吼鬼叫,对彼此扔纸团。
“请停下!”
阿染大声劝阻,但是完全盖不过男人的喧闹。他们野蛮的吼声实在太大了。
一群人不顾阿染的劝阻继续游戏,男人终于脱掉了裤子,只剩下一件汗衫和一块兜裆布。春驹也只剩下了打底的长襦袢。
男人们的吼声几乎能震动四壁,阿染忍无可忍,愤然站了起来。然而旁边的人马上围过来,两人架着阿染让她坐下了。
“女将,你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吧,别给大家添麻烦。”
就在这时,纸门拉开,方才去上茅厕的男人走了回来。他一进门就瞪大了眼睛,因为同伴已经半裸,而春驹也只剩了一件内衣。那人随即兴奋起来,怪叫着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春驹,使劲揉捏她的乳房。春驹顿时高声惨叫起来。
“快住手!这里不是那种楼!我要报警了!”
阿染声嘶力竭地叫道。
半裸的男人似乎听见了她的话。
他转过头来,满脸涨红,大步朝女将走过去,揪着她的衣襟把她拽了起来,沉声怒吼:
“你去报啊!”
“不是那种楼,那是哪种楼,啊?!”
“装什么装,不就是个淫窝。”
坐在席上的人高喊。
“不对!”
“哪里不对了?”
“反正还不是跟恩客睡觉,卖身赚钱!”
有人一脸了然地高声道。
“我们都查过了,这里的警察人手一点都不够,就是群没有手枪的老头儿,整天坐在那儿咔嚓咔嚓下将棋。”
领头的人说完,周围的人大声哄笑起来。其中一人边笑边闹:
“有啥好怕的,年轻的警察都被征兵啦!”
“你叫得再大声,也没有人来救你。现下就是这样的世道,女将你就认命吧。”
“如此粗暴之举,真是太过分了。你们是什么人?来错地方了。我们不是妓院!”
阿染立在原地,大声说着,随后转向还坐在席上的女儿。
“艳,你到里屋去,跟盆叔待着。”
十岁的女儿站起身来,跑出了走廊。好在,这帮人并没有对孩子出手。
“请你们离开。花银不要了,请马上离开。下次再也别来了!”
“搞什么啊,就是要钱呗?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不打算给。因为我们一分钱都没有。”
半裸的男人说着,所有人再次哄笑起来。
“你们没带钱就来喝酒了吗?”
女将气愤地说。
“花银是啥?”
席上坐着的一个人问道。
阿染更是无奈了。
“你连这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到这里来。乡下人。”
半裸的男人火了,大步走向阿染,一把抱住她的上身,脚下横扫,将她掼倒在地。
阿染惨叫一声摔在地上,随后滚了几圈,撞倒了好几个酒壶。杯盘四散,发出巨响。
“一本[4]!”有人大喊一声。
“不知礼数,狂什么狂!”
“少逞嘴上功夫,区区战败国的女人!”
“就是,不知是谁一直多亏我们军人保护!”
醉客起哄道。
“什么乡下人!你以为我们是谁?天皇陛下的赤子,帝国陆军的军人!”
领头的再次怒吼。
艺伎们闻言,全都用膝盖撑起了身子。她们意识到这些都是歹人,顿时想要逃跑,可是男人们动作更快,瞬间便把她们抓住了。艺伎们尖叫着拼命挣扎,但都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你们这些平民,口气这么大,是不是想被我教训一顿?”
“就是啊军曹,教训她们一顿!”
有人附和道。
“先是这家伙,从她开始。”
从茅房回来的男人将春驹死死扣住,从身后撕开她的长襦袢,让她只剩下了遮挡下身的腰卷。
两只乳房毫无遮掩,春驹惨叫着蹲下身子,其他人都在旁边鼓掌起哄。
“哦哦,还在身子上涂了白粉,好专业啊!”
男人边说边笑。
“求求你住手,别欺负我家姑娘!”
倒在地上的阿染勉力撑起身子恳求道。
“喂喂,你说什么傻话呢,这才刚要变得有意思啊。不对姑娘出手,我们还能干啥呀?”
被唤作军曹的男人说完,周遭的男人又哄笑起来。
“我们啊,要在这里待上三天三夜,尽情享受你们的身子,还要吃光你们的东西。”
“就是,我们可都饿坏了。”
从茅房回来的男人附和道,随后走向被人扯住双手无法遮掩胸脯的春驹,不顾她的惨叫,把她抱起来,放在地上,猛地推了一把背部。春驹跌倒在榻榻米上,连忙扯过旁边的襦袢遮住了身子,紧接着朝走廊逃去。可是另一个男人追了过去,将她逮住,又死死扣住了上半身。春驹惨叫连连,男人可能觉得她吵,就空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喂,我找到好东西了。”
从茅房回来的男人像变戏法一样,从上衣各个口袋里掏出了五颜六色的绳子。
“我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衣箱里塞满了这些,还有不少呢,我都拿不完。”
“好,大伙儿们,把娘们儿的双手都捆到身后去。”
被唤作军曹的领头人一声令下。
“要是还有多的,就把脚也捆上,别让她们跑了。要是太吵,就把嘴也捆了。女将,我还要把你也捆起来,然后为所欲为。廓里的女人肯定都不是黄花闺女了,做什么都无所谓吧,你说对不对?”
一众男人齐声哄笑。
“你们的工作不就是陪男人睡觉嘛。我们可是睡过不少女人,让你们也爽一爽。”
阿染面无血色,一脸绝望。
“这是我们的权利。以前啊,我们受了不少苦,到末了还要被派出去打仗,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该轮到我们作威作福了。我们再也不害怕任何东西,连杀人的事都干过不少了。杀了好多人,昨天还杀了个警察。”
女将和艺伎闻言,全都吃了一惊。原来这些人就是报纸上提到的恶棍。她们此时才察觉,自己竟让一群无恶不作的坏人进了楼里来。
“你可别小看了我们,哪怕有一点抵抗,我就像掐小鸡儿一样掐死你。听到没?你们几个现在开始要绝对服从,知不知道?从今晚开始,你们就是我军的俘虏。俘虏没有抵抗的权利!”
“我们对这种事可有经验了,早就习惯了防御战。在外地,我们也会杀到普通人家里,对娘们儿为所欲为,然后全都杀掉。”
旁边的同伙说。
“你可别以为这是说谎唬你,都是真的。不想被灭口,就给我小心点儿。”
男人们纷纷发出威胁。
“没错,就是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告诉你们,咱们可是身经百战,厉害得很!谁都打不赢咱们!全城都找不到能灭掉我们的军队,除非美军上阵。”
“美军也打不赢我们。不然你叫来试试,看我用军刀把他们都砍了!”
男人拿起身旁的布袋,用手拍了拍。
“事情变成这样都要怪你们国家打输了。你们就认命了吧。只要过上几天,我们就走了,忍耐忍耐吧!”
军曹说。
5
他们在战场上似乎不是一个连队的人,只是回国后纠集在一起。但不知为何,他们的行动十分团结一致,只能说不愧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复员军人,可谓进退有度。只要那个被唤作军曹的人一声令下,平时无论言语多么轻浮的人,都会立刻从命。他们似乎深知这样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而这位军曹则扮演了部队长官的角色。
他们用同伙上完茅厕搜刮来的腰绳[5]将所有艺伎的双手捆在背后,如此便已用完,没有多余的绳索可以捆绑双足。于是另一个人问出了更衣间的位置,从那里的衣箱又翻出了更多腰绳,这回将所有女人的双腿都捆起来了。这下,她们既无法逃脱,也无法向近邻求救了。
女将阿染也同样被捆了起来,可是她依旧不断抱怨,不肯闭上嘴巴,男人们干脆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手绢,用腰绳紧紧绑住,让她闭上了嘴。随后,她就被扔到了宴会厅角落。
一切动作做完,复员军人们把女人全都拖到大包间集中起来,随即动作娴熟地做起了困守的准备。他们把房子彻底扫荡了一遍,在杂物间找到铁锤和钉子等木工用具,便四处收集木板,将一楼走廊所有窗户都闩上,然后钉上了板子。木板不够用,他们又把厨房地板撬出来继续封窗。这道工序结束后,他们又从房间里搬来了衣箱和书架之类,拿到走廊上堵住窗户。
接着,他们把玄关门也钉死,搬来衣箱、水罐、书架、桌椅、火盆、矮桌,层层堆到了天花板,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然后,他们又找来绳索,把街垒跟柱子缠在一起固定住。如此一来,连通外界的出入口就只剩下一扇侧门,军曹又下令五个男人轮番看守。
判断外敌无法入侵后,军曹命令盆次烧饭,给每人捏了两个饭团。他们又从酒窖里搬出所有酒水,还在布草间找到藏在里面的阿艳,把她也带到二楼,捆住手脚扔到一边。
涂朱台阶底下的小房间是盆次的卧室,他们将盆次这个男性视为威胁,一开始准备捆起来监禁,但是看盆次言行愚钝,认为没有危险,便在他做好饭团之后,捆起来揍了两三拳,要他老老实实待着,随后一把推进那个小房间,关上了门。
结束所有作业,他们又回到二楼大包间,互相用日本酒犒劳辛苦。夜深了,他们把二楼大包间的照明和后门的电灯泡留着,其他灯都灭掉,以便万一要行动时快速适应黑暗。大包间也没开顶灯,只是将地上摆的几个雪洞台灯打开了。
男人们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中吃饱肚子,慢悠悠地喝着酒。从窗户望出去,花街还笼罩在夜色中,没有哪里亮着明晃晃的灯光。所有楼都还没开始营业。因此,盲剑楼也不能贸然开灯。
将门窗彻底堵住,又吃饱了肚子,男人们安下心来,开始对姑娘们动手动脚。他们走向被捆在地上的姑娘,一个个抱起来,拖到了酒桌旁。姑娘们吓得哇哇大叫,但没有一个人停下动作。他们抱着姑娘,又是亲嘴,又是揉胸,动作可谓娴熟,正如他们所说,在战场上早有类似的经验。
花街有花街的规矩,就算见到魅力十足的艺伎,馋她们的身子,也不是一下就能得到。客人得不停花钱光顾,请艺伎频频登台,还要给她买和服、腰带、簪子等百般讨好,跟艺伎打好关系,再得到女将允诺,然后才能同床。然而,一旦动用了暴力,这种规矩轻易就能省略过去。这些人的粗暴举动让姑娘们沉痛地认识到了女人的势单力薄。这便是战争时代的特殊性。习惯了杀戮的人总会表现出过剩的暴力,加之他们此前又是被人凌虐的阶层,而且镇压暴力的警察和治安可谓不复存在,于是声名在外的东廓楼内,就这样成了他们控制的战场。
性欲高涨起来,男人们就走进隔壁搬出棉被褥子铺好了床。随后,那个看似长官的男人就拖着自己看上的女人走进去,不顾姑娘哭喊,对其为所欲为。结束之后,便又回到大包间继续喝酒。接着,地位次一等的男人又站起来走进隔壁,继续糟蹋被留在里面哭泣的艺伎,其行为如同野兽。
这群人里似乎没有将校,但依旧保留着军队里的阶级意识,因此军衔高者可以优先挑选女人满足欲求。只要地位高的人宣称这是他的女人,他不说可以,下面的人就不会出手。最得宠的还是春驹,那个军曹将她糟蹋之后,便下令周围暂时不可碰她。
待到男人都满足了欲求,军曹便令最年轻的人去接替看守侧门的人,又让换回来的人也去糟蹋女人。这种性的仪式完成一轮之后,姑娘们又被拖回了大包间,被男人们或是放在身边,或是放在腿上,因为不得自由,只能任他们抚摩作乐。
如此过了四五个小时,时间已是深夜,因为春驹无论被怎么糟蹋都不减反抗的态度,军曹似乎厌倦了。
“喂,金原上等兵。”他叫了亲信的名字。
那人应了一声,来到近旁。
“这女人给你了。”
军曹满不在乎地说。
被唤作金原的男人一脸喜色地收下了春驹,似是与金原军衔相同的两个男人也走了过来,不顾金原反对,把手伸向了春驹的身体。春驹连连惨叫,三人并不理睬,硬是将她当成了玩物。
军曹看着此光景,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向因为年老而无人靠近的阿染,将她抱了起来。阿染没料到有此一着,先是惊讶,随后开始激烈抵抗,尽管被堵住了嘴,依旧奋力发出尖叫。可是军曹不管不顾,抱着手脚乱扭的阿染走进隔壁,占了她的身子。
盲剑楼的酒池肉林一直持续到天亮,东方渐白之际,入侵者抱着半裸的艺伎,直接躺在大包间或隔壁的褥子上沉沉睡去。一开始他们还时刻把装有军刀的口袋放在手边,防范外敌入侵,因为一夜无事,众人胆子都大起来,放松了戒备。
暴行又持续了两天两夜。男人们饿醒了就到厨房,打开柜子寻摸一些咸菜或鱼板果腹。若是还不够,就把盆次揪出来令他煮饭,做成饭团吃下。还让他用现成的食材做成味噌汤,并给众人泡茶。
艺伎们得到男人的许可后方能如厕,没被松绑的人只能得到一两口饭团的投喂。反抗之人被扔在屋子角落,什么都吃不上。还有的人干脆被扔到走廊上,连茅房也不让去。
到了第三天傍晚,男人们终于厌倦了暴行,女人们也都疲惫不堪。
“你已经闹够了吧?”女将阿染被领头的军曹抱在怀里,开口说道,“对我们为所欲为了三天,你们已经闹够了吧。请把我们放开吧。”
由于缺乏睡眠,阿染的声音已经沙哑不堪,两眼也遍布血丝。
“这下你知道,我就喜欢像阿染你这样上了年纪又风韵犹存的女人了吧。”
男人说完,女将并不作答。
“不骗你,是真的。”
“要是再这样下去,邻居就该发现了。不,可能已经有人发现了。人们心里奇怪,可能要上门来问,你们还是快走为好。请放过我们吧。”
“也是啊。”
军曹慢慢悠悠地说。
“我们都让你给睡过了,睡了好几次。还能再怎么样呢?”
军曹闻言,又喝起了酒,随后对着阿染的嘴,把酒灌了进去。阿染并不饮下,任凭酒液从嘴角漏出。
“喂!”
军曹生气了,一把攥住阿染的前襟,张手扇了过去,随后将她扔在地上。阿染痛呼一声,无奈双手被缚,无计可施。
就在那时,走廊的拉门开了一条缝,在后门站岗的男人探头进来说。
“军曹,一个叫阿春的顶笼女说要见女将。”
“阿春姑娘……”
阿染倒在地上,喃喃自语道。
“顶笼女?她来干什么?”
军曹问。
“她说今天有不错的鲭鱼,没舍得卖给别人,专门拿来给女将。”
大包间的人顿时安静下来。他们都饿着肚子,一听见鲭鱼就馋了。
“鲭鱼啊,挺不错。”
军曹也咕哝道。
“好馋人啊。”
“咋办?”
廊上的男人等待长官的命令。
“鲭鱼是好,但是不能放女将下去啊。”
军曹嘀咕道。
“要是她让顶笼女去报警,那就不好了。”
“我不会说的。”
阿染说。
“但是你可以使眼色。”
“该怎么办?”
看门的又问。
“金泽的警察虽然缺人手,但是若叫了外援可不好。行,就让孩子去吧。我在后面盯着。找个人,把女将女儿的手解开。”
他对同伙下令,于是被扔在大包间角落的十岁的阿艳被领了过来。
“叫你女儿去买。”
军曹对母亲下令道。
“艳啊,你听好了。”
阿染撑起被捆绑的身体,对女儿说。
“厨房茶箱最上头左边的抽屉里有八张十元钞票,你把钱给阿春姐,将鲭鱼买下来。要是不够,就对她说下次补上。”
阿艳点了点头,随即被军曹牵着手走了出去。两人走到楼下,又顺着走廊朝侧门走去。
阿艳熟悉楼里的情况,走进厨房前面的房间,踮起脚尖从茶箱顶上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沓十元纸钞,随后拿着钞票走向侧门。军曹也跟了过去。
阿春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啊,小艳。”
见到女孩开门,阿春站了起来。
“给我一个大盘子,或是笳篱。我这儿有上好的鲭鱼,都不舍得卖给别人,专门拿给你家了。”
阿艳点点头,从架子上拿出大盘递过去。阿春从放在地上的竹笼里拿出鲭鱼,连盘子一块儿递给了阿艳。
“你可要小心哦。”
“嗯。”
阿艳说着,双手接过了盘子。
“小艳,这些人是谁啊?”
不明就里的阿春问道。
“是盆叔的朋友。”
阿艳聪明地答道,军曹闻言松了口气。随后,阿艳把八十元纸钞递了过去。
“唔。”
阿春点点头正要接过,却被军曹一把夺了过去。
“给多了。”
说着,他抽出一张,塞进自己口袋里。
“辛苦了。”
军曹假笑着送走了阿春,又从阿艳手上夺过装鲭鱼的盘子,放到灶台上。
“正贤,把门看好了。”
他吩咐完手下,抱起阿艳穿过走廊,走上涂朱的台阶,拉开之门,回到了大包间。
军曹放下阿艳,猛地将她一推。阿艳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军曹又拾起地上的腰绳,按住阿艳将她胡乱捆了起来。因为他动作粗暴,阿艳痛得嘤嘤直哭。
“女将,你胆子真够大啊。”
军曹对阿染大声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张纸摊开,翻过来高声念道。
“救命,此处被恶人侵占,快去报警。”
艺伎们大吃一惊,双眼圆瞪。
“这是什么!”
阿染面色惨白,低头不语。
“竟然在钞票里夹了张纸。”军曹说,“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啊!”男男女女都沉默了,夕阳西下,大包间渐渐笼罩在昏暗中,唯有军曹一人耸立正中。
“女将,真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行啊。老子现在就把这小姑娘开苞了。”
“别这样!”女将大喊一声,“我愿意受罚,你要怎么样都行,请别对我女儿出手!她还是个孩子啊!”
“现在是个孩子,将来还不是要被开苞,成为艺伎。”
军曹坏笑着说。
“我不让那孩子当艺者!我要供她上学,嫁个普通人家,所以你别对她出手!”
阿染表情狰狞地恳求道。
“喂,女将,你说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