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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月的月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50

“你……你是谁……这些东西是你带来的?你这个魔鬼……恶魔!”少年跌撞着后退,却避无可避,只听到一声没有语气的问话。

“你想见到恶魔,是么?”

眼前最后一幅画面,是一只冷厉血红的眼睛,妖瞳。

沈夜似乎沉默了太久,七杀祭司回来,还见他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候了一会,还不见他动作,便开了口。

“倒真想不到,你竟这般在意。现今就如此,以后当何如?”

“瞳,你先回去,我在下界,还有事要办。”

“哦。那你帮我问候下谢衣,先前我让他收集的那份材料清单,顺便给我带回来。”随手递给他一份竹简,瞳今日站了许久,已早觉不适,便先回了流月城。

沈夜以烈火将村落焚烧殆尽,依传送之术离开,晚风猎猎,残阳如血,今日果不若当年好处。

到静水湖的时候,已经入了夜。白天玩了一天,阿阮睡得早一些,谢衣倒是习惯性的晚,在月台吹着晚风。

每每月华初上,心境也能得到安宁抚慰。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张若虚这一孤篇,真是冠盖全唐的温美。

却没想到,沈夜会携一身寒气过来,谢衣忙不迭的邀他进屋,也只是摇头,“不必,我一会就走。”

“那……师尊可是有什么事?”这表情,似乎并不愿叙旧闲谈。

“你寻找昭明,可有进展?”

“昭明已经破碎为多个部件,流落他方……弟子还在极力找寻,尚未有更多进展。”

“谢衣!”沈夜打断他的语气有些冷淡,“我不是来听你诉说理由的,已经七年了,你这句话算是交代?”

“我……”谢衣有些不明就里,师尊之前并未如此急躁,却还是低头应了,“弟子惭愧。”

“不必。从今日起,破军祭司留在下界,全力寻访昭明下落。不得昭明,不可回城。流月城的任何裁决,也都再与你无关。听明白了没有?”

“……”一阵沉默,谢衣想了一会,很轻声的问道,“师尊今日去投放矩木了?”

“本座的话你听不懂?”

“……师尊这么急着撇清弟子,我就猜到了。”也不知是不是该继续沉着脸,沈夜感觉到有人拉自己袖子,却见谢衣已经在长椅上坐下,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这一犹豫,倒是顺势坐下了。

将瞳的竹简丢给他,大祭司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瞳要这些东西。”

“……唔。”谢衣展开看了看,脸色不禁有些不好,这几年过去,七杀祭司的胃口越来越见长。

本来瞳的研究方向就跟谢衣有重叠,而他专精蛊虫医术之余,也算得上一个出众偃师,近来对下界物资了解实多,从九天凤翎到寒潭鲽羽,这狮子大开口的一回直接宣告谢衣几年来的收集接近破产,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谢衣回到偃甲房一阵叮叮咚咚的折腾,已是拖了一个巨大的箱子出来,沈夜这么瞧着,他应该是被瞳阴了个彻底。自己手下的这些人啊……

心情似乎蓦地有些松软了。

“……师尊,弟子这些年想过一些事。”索性直接坐在箱子上,谢衣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一个人静静说着。

“何为善,何为恶。人生一世,有多少花草鸟兽会为之杀食,草原每有游牧民族迁徙,多少奇珍异兽被捕猎,而偃师一职,帮他们疏通水道安置良田,人们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直到此处再承载不起这种索求,然后继续迁徙,留给故居的只是一片荒芜枯槁。”

“这就是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为了图求繁衍,没有哪一种生物不是自私的。”

“下界苍生是生命,烈山的族民也是生命,而那一草一木鸟兽虫鱼,亦是生命,但有谁,会为之同样担待?”

“所以,并无善恶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恶者贪婪,善者克制,仅此而已。”

“这其中固有强辩意味,弟子也从未推诿身上所负杀业,只是希望师尊能明白,弟子跟您,是一心的。也希望您,不要推开弟子。”

终于说出来了。谢衣松了口气,一百多年了,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言论,能否真正走进,孤绝的师尊心底。

沈夜回眸看着谢衣,那表情倒是坦荡,甚至还带些决绝,小徒弟下界多年,变化委实良多,想这其中蜕变,亦应经过无数挣扎痛苦。

但不得不说,深得己心。

以谢衣的性格,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实在是令人,感叹不已。

“为师尚在,还不需你来承担那些。”

“是,弟子知道,师尊不让弟子回去,弟子不回去就是。师尊不让弟子管,弟子怎敢插手。”瞧着沈夜的神情略有松动,谢衣赶忙顺着继续求情,断不指望他能服软认输,话说到了就已是足够,正好,自己还有更多别的事要做,这个结局,也与百年前相类。

“不过,师尊这么做,总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因由,对下面也好交代,我也想回去,跟瞳他们道个别,欠小曦的礼物,弟子也终于备好。”最后一句话说的小心翼翼,“师尊就让弟子,再回去一趟罢。”

所得是沾衣

留书给了阿阮,谢衣连夜与沈夜回了流月城。时隔数年,谢衣终于依当年之约,制出了可以创造梦境的偃甲,但尚不能做到随心所欲变幻多彩,只依着小曦的兴趣,容纳了三个梦境于其间,分别为神农祭典时的欢快舞蹈,下界奇幻的园林风光,以及斑斓的动物世界。

谢衣说这是苍穹之冕的副版,至于正品何日得出,所造何用,并未多言。

之后,谢衣拖着那只巨大的箱子推开了七杀祭司殿的门,不出意料陪沈夜下界一趟之后,他正在修缮自己的偃甲肢,坐在工作台前将肢干拆下,检修,视觉冲击还是有些强烈,让破军祭司再度产生了一些不良回想。

带给瞳的是一只雪白色的猫。黑红异色的双瞳,孤傲而不亲人。谢衣发现它的时候,一窝中的大小都得了疫病而亡,唯独这一只,不与父母兄弟亲近,反而度过一劫。连阿阮都不得缘的孤离小物,眼见就带不大了,谢衣当时便觉得倒与七杀祭司是绝配。

凡物到了流月城便无需饮食,只作赏玩,两不相扰。

但是,当瞳并无美感的准备按顺序叫它初七的时候,受到了破军祭司的强烈抗议。于是七杀祭司从善如流,给它换了个名字叫做,眼睛。

再后来,天至拂晓,沈夜与谢衣于沉思之间商讨良久达成一致,第二日的高阶祭司会议,睽违多年,破军祭司再次出席。

甫一出现就招致了纷纷议论,谢衣与少数几个上来搭讪的祭司低声搭过话,神色似有所忧扰,直到沈夜到来殿中才肃静下来。

议会的第一件事,当是简单论述过此前第一次投递矩木枝的概况。首次试验之后,紫微祭司事务繁忙不可能次次亲为,今后该由何人接手,却并没有直接交代。

其间,当说至矩木令下界凡人嗜血疯狂互相残杀之时,举座皆轻吸了口气,而破军祭司目光似有晃动,却并未参言。

而后,沈夜放下手中的案卷,开口问道,“谢衣,长久以来,你在下界可有收获?”

这许多年,谢衣下界的真正目的,沈夜并未公诸于众。

“回禀大祭司,之前属下在下界寻找族人未来迁徙之地,多番探寻之后,认为族人迁徙之所应在以下几个地点选出。”谢衣上前呈上一份地图,龙兵屿也赫然在列。“此几处皆是孤岛,四季如春,宜人安居。且少有人烟,与外界关联不多,届时族人迁徙之前,只须将其中零星居民遣出,便可供我部民繁衍生息。”

“遣出居民?”沈夜的语气似有玩味,“据本座所知,下界凡人多眷念故土,将其遣散让出家园,破军祭司当以何种理由?”

“待族人迁徙之前,属下自会将此事处理完毕。”

“不必。”沈夜翻看着地图,淡淡应着,“矩木枝的试验当有更多论据,此事就交付于你,在此几处另行投放,斩草须除根,那些现有的家园房屋,亦可留给将来族人所用。”

“大祭司……!”谢衣袖下无声攥紧了手, “投放矩木枝会致凡人癫狂,原有家园必遭毁坏,而且万一走漏了消息,为下界修仙门派所知,更会横生变数,属下认为此举不妥。”

“你的行事本座相信,自不会为他人所知。此事就这样决定了。”

“多行不义,恐生枝节。”这句话却是说得极缓慢,仿佛压抑着其中的情绪。

“破军祭司,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属下自然是注意的。”谢衣的情绪反而因之被挑起,“先前大祭司让属下下界之时,说的却并非同一番话,这般出尔反尔,罔顾下界黎民苍生,又可曾顾及自己身份?”

若是几年之前,谢衣的话语确实能在众人当中激起层层响应,但多年之后,局面早已为沈夜所控制,并无一人开口支持,只是各自揣测当初究竟沈夜是如何说与谢衣,换得他的支持,而如今尘埃落定,这份反抗注定是徒劳无功。

“谢衣。”自始至终,大祭司似乎未曾动气,只是语气着实冷淡着,“下界七年,你真是令本座失望。”

“若按现今而论,大祭司恐怕早该失望才是。”

“好,很好。谢衣,你就给我留在下界,寻找你所谓的清气鼎盛,又不须残害无辜的两全之法。若找不到,就永远不必再回来了。”

“从现在开始,谢衣停破军祭司席位,原职权由风琊接管。谢衣,本座今日不杀你,唯望你有一日能够真正想得清楚,再来领罪。”

“……既然如此,谢某,谢大祭司成全。”

虽然是已经既定之局,听闻谢衣最后一句话,沈夜内心那些恼怒,还是被假戏真做般勾起。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对么?”

“……”谢衣无声的别开了眼,独这一句,与之前讲好的分明不同,师尊这是真生气了?

微微的苦恼。

却无意看到七杀祭司无声的牵了唇角,一丝暧昧未明的笑容。

罢了,只得再得机会告罪了。

谢衣直接拂袖离了现场,这主意明明是师尊非要坚持的,铁了心要把自己排除在外,到最后竟是他先恼了,这当年反对了不成,现下顺他的意还是不成。果然这年代为师的专权,为弟子的难做……

着实无辜。谢衣叹了口气,自殿宇中辗转离开,依旧思索着后路何去何从。

未发觉身后一双审视的目光,徘徊良久,冷笑而去。

而后,议会不欢而散,蓝合与公羊修两人,依旧是跟在风琊身后,才进了生灭厅便掩不住喜色,“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生灭厅今时终是我们的了,假以时日,这大祭司之位也不过是大人的囊中之物……”

“胡说。”风琊口中应着,暗喜之中却带着思索,“你没瞧见,沈夜只是停了谢衣的席位,并未撤职?这哪天谢衣脑子转过来说两句好话,倒还有被他扳回的可能。”

“这……方才听谢衣的语气,当年大祭司是骗过他?”

“哼……这还不简单,当年那时候多少人想要反了沈夜,要不是稳下谢衣,这局面变成什么样还指不定,他自然是什么都能应。左右不过是与砺罂斡旋,不会真的伤人之类而已。”

“就是就是,这一说起前次投放矩木枝,那谢衣的脸色变的,啧啧……好看得很。”

“还差一把火,谢衣在下界怎么会真的听话,不惹出点乱子给他,沈夜哪里会知道自己当初瞎了眼。”

“那,您的意思是说,咱们下界去监视谢衣,一有把柄,回报给大祭司……”

“蠢材!”风琊没来由的一声断喝,“谢衣的身手,就你们两个,还监视他?还没近身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今日,就给你们瞧个好。”风琊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颗形似魔契石之物,只是寻常魔契石是无色晶体,这一颗却是黑色。“你们拿着这个,就可以追知谢衣身上的魔契石所在,给我处处盯紧了……记着,别靠近,只于他所过之处寻找蛛丝马迹便可。”

“谢衣,这新旧恩怨,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儿算!”

落花人独立

待谢衣回到下界之后,以传音偃甲鸟与沈夜交流,倒未再见他着恼,只是看谢衣传信回来的次数比平时更加频繁,便索性直接遣他每日送过鲜花一束,成为固定不变的日常,有时见腊月里鲜嫩欲滴的明艳,也会道一句辛苦多谢。

而后,谢衣行事更加谨小慎微,与流月城各方举动皆保留着适度距离,任风琊追跟许久,竟无任何疏漏可寻。

于此同时,谢衣叮嘱阿阮慎用灵力,并未授她法术,故而十几年来,更颇似凡间少女,只容颜不老不灭,并肩于尘世游走。

星移斗转,岁月飞逝。很快又是十几年过去,而前世这一年对于谢衣来说,可谓是人生中最大的转折。

彼时,谢衣向百草谷墨者预言,将有蛊惑人心之草木降世,祸乱人间。墨者观谢衣身携恶浊之气,心生怀疑,暗行追缉。独多年之后,有星海部天罡程廷钧觉此事有异,潜入流月城调查,从而牵扯出闻人羽之机缘,为寻找昭明之要件。

同年,偃甲人已经制备完毕,通天之器一分为四,阿阮被封印于桃园仙居,而谢衣自己则在捐毒为沈夜所截杀,自此以初七身份存活于流月城。偃甲人自行启动,隐匿人间……

这些事,于今生谢衣也同样都做好了周全准备。纵有前世记忆为依据,他亦知寻找昭明一事非自己一人可为,可是师尊却断不会如从前一般追杀自己,那么阿阮是否需要封印,又是否需要偃甲人替自己行走世间?

这一切,谢衣自己也很难定夺,最起码,师尊并无理由追杀自己,此事不能被复制,而那时最自然不过的前往百草谷报信,放在今生又显得尴尬异常。所幸当年此举并未得到信任,只不过是为了将来埋下一桩因果,想来并不会阻碍师尊行事。

于是,择了与前世同期,谢衣独身一人前往百草谷,预言将来矩木降世之景。话还是当年所言的那些,只是对方无意间表露出的怀疑与警惕,当比前世看的更彻底。

“天道不裇,苍生何辜。谢某所知已经言尽,能否为诸位所信,但看机缘而已。如此,在下告辞。”似乎情绪也抽调不出当年的激越,谢衣从容道出当年推知的一切,但也明知对方其实并未相信,只是当初愿意为那些许渺茫希望而奔走,今生却更加淡然淡漠,不会寄望于水月镜花一场空幻。

是日,谢衣从百草谷离开,周知此处花木繁盛,于途中觅得一束娇俏杜鹃,托偃甲鸟送去,今日事终是心中不安,亦随之传音过去,“师尊近日,过得怎样?”

偃甲鸟每日送来一束鲜花,看着这一抹鲜亮,人间应是初秋……倒是破费心力。沈夜淡淡回了一句,“尚可。”将灵力灌注于花蕊间,同往常一样去了寂静之间。一路上与谢衣用传音偃甲闲聊,他似乎有些心事,尚未来得及发问,只是于门口让他噤声,独去将鲜花献与沧溟。

繁茂矩木枝树影婆娑之中,一团黑色暗影若隐若现,在沈夜走近时闪电般掠出,欺近便是一道凌厉攻击。先前矩木枝的投放虽是些微,砺罂的灵力照当初却是飞跃,不负当年洞心忍性,一旦见到了沈夜,就忍不住前去挑衅,这流月城中的上位者。

舜华之胄色起玄黄,稳稳挡住偷袭来的浓重黑气,手中鹃花带着水汽,并无分毫晃动。砺罂无端挑衅已不是一两次,自己也能发觉随着矩木枝的投放变得越发强横,心中虽有一丝隐忧却半分不曾泄露,“看来,你还是执着于这种无聊游戏。”

“呵呵呵……几个月不曾交手,大祭司的功力越发不俗了。”

沈夜未曾看他一眼,这心魔向来是给他一分颜色便纠缠不休的秉性,相处久了便只是漠然相待,垂首注视着沧溟,小心将花束放好。“无聊,也要有个限度,小心乐极生悲。”

“多谢大祭司提点……不过殿下今日脸色似有些晦暗,可是身有不适?却还来探望城主,一日不断,当真是用情甚笃……”

沈夜眉梢不着痕迹的一颤,临近祭典,这几日颇为繁忙,清晨起身时确有些不适,未想砺罂心细至此,只布置好鲜花,并不再搭理砺罂。

一阵莫测张狂的笑声,砺罂的身影慢慢飘远,“大祭司有空常来……”

回到了沉思之间,沈夜拿出袖中的偃甲鸟,方才没想到砺罂临时起意,本想去放置了花朵就回,谢衣又似是有些烦恼,左右片刻的功夫,便未切断期间联络,想来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应是给谢衣听去了。

“谢衣?”

“……弟子在路上。”

仿佛怕他阻止一般,撂下一句话,谢衣已经切断了传音联络。是听得师尊病发,便再候不住。

沈夜甚觉无奈,这痼疾发作并不能以灵力自愈,索性谢衣已经知晓,懒得再行欺瞒。上次与谢衣一同回流月城,观他匿踪之术已然娴熟于掌,自己倒是信任,便安心在案前坐下处理事务。

十几年未见,既然按捺不住……也便由他了。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就看到谢衣抱着一盏白瓷食盒推门进来,沈夜极敏锐的发现这一物事,不禁蹙眉,这样短的时间,谢衣还来得及下厨么?

却是谢衣方才与沈夜一路闲聊,已经发现身后有百草谷的人跟随,因此略作躲闪远远甩开进了一处城镇,正听到砺罂提到沈夜面色不佳,谢衣抬头看到一家太白楼的招牌,小二端着一份鸡汤出来,便直接出钱向食客买下了带走,灵芝清炖的乌鸡,用料不算上乘,胜在厨艺上佳。

因而沈夜难得的第一次品味到人间正常佳肴的温美。他这病并非上次那般的神血反噬,谢衣也无办法可想,只能陪着他闲谈借以忘怀病痛,哄着他尝了一碗羹汤,唇齿留香的温热感受,却是第一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谢衣在身边,沈夜觉得也并无多少难过。

伸手拭过唇角,语气温和了些,“谢衣,今日是有心事?”

“倒也没有,只是……”谢衣咬了下唇,总觉得实说更好,但又与当年境况不同,解释起来也有些为难,正踟蹰间,敏感觉察到有人接近,立时噤了声。

只听到下人过来叩门,低声请示道,“贪狼祭司求见,说是有要事,请大祭司相商。”

微雨燕□□

谢衣定定看着门外,不由自主的有些不安,总不会那么巧,方才百草谷的人,自己确定甩开了……难道?

“……让他进来。”眼见的有些不悦,看谢衣无声收拾了东西闪身进了内室,方才其神色中的一抹沉思并未逃过沈夜的眼睛。

“说,怎么回事?”

“启禀大祭司,日前属下一直负责矩木枝投递一事,今日却无意间发现一件大事……”眉目间难掩自得,故意卖了关子,风琊一个响指让手下拖了一个人进来,“还是,由人证来说更好。”

竟敢拉一个凡人进沉思之间……沈夜的脸色显然的变得更差,“风琊,有话直说,本座耐性无多。”

“也好,属下这不是怕,空口无凭么?”似乎故意拖长了语气,风琊开口说道,“今日正巧抓到一个凡人形容鬼祟,审讯之后说是来自百草谷,受人指点,说不日天将降祸乱人间吞噬人性的妖草入世,让他们早加防备……矩木之事何等隐秘,怎能泄露,属下自是不信他一面之词……再经拷打,他却说明了那人的衣着相貌,还说他的名字叫……谢衣。”

“哦?”沈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本座只让你负责投放矩木,几时让你随便抓人刑讯了?”

“这……属下正在探查此地,他尾随其后鬼鬼祟祟,抓来审问有何不妥?”风琊表情一僵,却还是很快接口。

“你,跟踪谢衣?”这眼神却是有些阴冷了。风琊只觉得背后一凉,“大祭司明查,属下事物繁忙,哪有空跟着他……再说就算跟,也要跟得上才行。”

“哼。”一声冷哼,沈夜不置可否,“把人带到瞳那儿去,此事本座知道了,你下去吧。”

“可是……谢衣背叛之事已经坐实,且不知他暗地通知了多少人,就只凭这一件,便已然置我们于水火,若不及时处置,今后的计划如何顺利推行,更该如何答对众人诘问,请大祭司明示!”

“还要本座重复?”

“……果然还是师徒情深啊,大祭司,属下受教了。”一字一顿的说完,风琊甩身离开,这心细如发的沈夜令他心下生寒,更多的是恼怒,竟然这样,都扳不倒谢衣。

甫一出门,风琊就看到手下慌慌张张的过来,方才压抑的恼怒立时发作,“大白天跑什么跑?出了什么事?”

“大人……您让我等时刻监视谢衣的动向,眼下,眼下他根本就在这沉思之间当中……”

“什么?!”

“一群废物!当时怎么不来报!”

“属下冤枉,是您说必须在远处观察,不可期近,那谢衣的速度太快了,等我们发现,您已经……已经进去了。”

“可恶……好个沈夜……好个谢衣啊……果真他们从来都是一伙的……”

什么停职什么决裂,原来不过是掩人耳目,这对师徒,真是一个比一个奸诈狡猾,狼狈为奸……偏偏自己竟然真信了多年,这许久以来隐忍自持,对沈夜交代的事,也投了几分真心实意……

那么接下来的事,也休怪自己无情无义!

“谢衣,出来。”冷冷的甩下这句话,沈夜方才阴沉的脸色并没有缓和过来,“解释。”

“……是。”硬着头皮走出来,谢衣觉得自己的运气果真不好,没有丁点侥幸可寻,“百草谷墨者自视甚高。弟子的确与其谈论过矩木入世之事,但无凭无据,他们并不会真的信任于我。这些年弟子在下界,炎凉世态所见极多,此举并不会真的妨碍师尊大事,只是为了吸引其中一人注意……于今后寻找昭明大有裨益。”

说到这,谢衣俯身一礼,“请师尊相信弟子,倘若弟子想要阻碍师尊行事,之前的机会,委实也太多了。”

“他们现在不信,不代表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还不相信……如今流月城行事隐秘,尚不为下界修仙门派知晓,你此去报信,等同打草惊蛇。日后百草谷得了实证,你要我族民下界,如何自处?以我族百年运数,赌一个‘或许不会信任’,谢衣,你在敷衍我。”

“……弟子惭愧。”师尊果然看的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通透,百草谷没有重视此事只是万中侥幸,倘若没有前世记忆,依现今情况,自己断不敢冒险的,何况风琊抓了百草谷的人,若真酿成大错,自己当真万死难赎……

“谢衣,我要一个更真实的解释。”

“师尊,我不能再讲下去了,只是此事弟子以性命担保,不会生出差错,请师尊,莫要再追究。”

“一直让本座相信你,你有可曾相信过本座?”

仿佛几十年的耐性被一朝耗尽,“说出来又能怎样?”

“……万劫不复。”

终于说出这句话,谢衣仿佛卸去诸多压力般闭上眼,“弟子,听凭发落。”

沈夜望着谢衣淡静的表情,一直以来,他都明白自己是不会得到善终的。从沧溟设咒,矩木下界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终局注定只有死亡才能解脱偿还。

可是生命如此漫长,总会有那么一些眷恋难舍,在身后扯着自己的衣袖,引来诸多痴妄,仿佛就那么一步,就会走向或许可能发生的美好未来。

他甚至承认,谢衣的存在是他生命里不可复制的那片荣光。

但与此同时,他一直有一种不愿正视的预感,就是谢衣每每欲言又止般遮掩的,是一个比自己更加绝望的未来。而今他终于亲口说出了那句话,竟是断绝了所有问责的可能。这样沉重的隐瞒之下,又怎能是一个光明的未来?

“极好。”沈夜站起身,一字一顿,“你不说便罢,即日起,你再不是本座的弟子,永废破军祭司席册。从今而后,流月城任何人事,均与你无半分关联。如若再敢偷潜入城,律按外敌处置。再有发现任何不轨之举,杀无赦。”

“谢衣,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已经是自己所能预见的,最差的情形。倘若谢衣还是不肯说明,那么自己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将他远远推开,从此再不得牵扯流月城之事。

沈夜断续想到,下界的诸多美好。草长莺飞,安静和乐,对谢衣来说,应是极容易争取到一片明艳未来。

时间似乎静默到无限远,直到他听到谢衣终于轻声接了口,“师尊现下身上不适,万莫动气。您说的话,我记着了。”

并不是震惊也不是委屈。努力压制着的情绪,似乎在平静里潜藏的那么深,缠满了讳莫如深的心事。

若真是憎恨也便罢了。

唯独那驱逐之下让人一眼望断的保护,才一瞬间,伤人透骨。

“滚。”

——许多事,当不得贪心,若没有光明在前,黑暗原本并非不能忍受。若当初不曾拥有过,也不至于失去时,痛彻肺腑。

只能把自己身边的那一片黑暗紧紧守住,再也不让他进来。

对谢衣,自己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谢衣只感到一道法力撞上胸前,将自己猛地推出了沉思之间,推出了魂梦相牵的故乡流月。

——师尊,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今时今刻,究竟是何等的……荒唐。

当时明月在

而人间,亦不是平静无澜。

并不知风琊与砺罂之间,究竟如何产生的牵扯,但至少这一次,因由谢衣尚在沉思之间之故,风琊相信此刻前往不会为沈夜所知,所以匆匆去过了寂静之间后,转而就去了下界。

盯了谢衣十几年,对于谢衣平素的居所来往,早已了如指掌。据手下所言,谢衣近年一直居住在静水湖,间或还有一绿衣少女出入,风琊也发现,她就是当初在巫山被谢衣救走的女子,这十几年形影不离,倒真是交情深笃。

静水湖附近备有高妙结界,外观来看不过是澄澈湖面,风琊试过无从开启,但也能推知其中别有洞天。无声的封印了静水湖的外围,这样一个山清水秀渺无人烟的所在,试验矩木的投放,就算沈夜也说不出什么不妥。

转瞬之间,黑云压下,大量黑色的枝叶被投入,在静水湖丰沛的灵力滋养之下,迅速成长为枝干,在水雾之上漂浮,身居其中的阿阮并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看到天一瞬间就黑了,身边布满了漆黑的怪异枝桠,凭直觉也知道那东西上面全是邪毒之气。静水湖的结界对矩木枝的侵入起到了很大的防护作用,但依旧觉得一阵眩晕反胃,意识逐渐变得微弱,身边的阿狸和小红在肆意的魔气中奄奄一息,阿阮试过用灵力救治也无济于事,谢衣叮嘱过她静水湖的存在不能为外人所知,若万一有人入侵,也要谨慎躲避,不可与之硬生冲突。但不知为何,这种魔气似乎就是会唤起人心底的那种不安和冲动,记忆里谢衣的叮咛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也不知忍了多久,谢衣还是没有回来,风琊忽而发现水面光华四散,亭台楼阁次第而出,精神为之一振,终于开了!

只见手持竹笛的少女,在光华中现出身影,犹如水面上娉婷的一莲孤叶,压不住愤怒的语气听来却犹有一丝灵动,“又是你这个丑八怪,今天你真是,得罪我了!”

这回,倒是学会了现今的言语了。风琊桀然一笑,“小丫头,早在几十年前,你就应变成我手下的一尊魔偶了……老天让你逃过一死,你却粘着谢衣不放,活该有今日一劫啊……”

对方攻来的法术亦是衰弱的很,看来她的灵力被魔气压制的非常厉害,但竟然意外的没有入魔,风琊身形一晃躲过袭来的法术,“今儿个我却不欲来取你性命,倘若你有命等到谢衣回来救你,便算是你,命不该绝了。”

语罢,一根纤细的矩木枝叶缠上阿阮的手臂,牢牢地吸附上去,而方才在此肆虐的风琊人等,已经一瞬间没了踪影。

而与此同时,谢衣方和沈夜分开,几十年的规划终究被打乱,一时之间心下茫然,只知道事情的发展必须要按照原有的轨迹去展开,但由于初七已经不会再出现,这一切都需要自己在暗中平衡把握,这种未知的感觉,真是不能更差。

况且,之前与师尊苦心维系的信任与牵绊,终于走入一个难以逆转的死结,自己跟师尊之间的阻碍,从来都不是感情不够这样简单。大约是命格所致,毫不容情。

此刻,谢衣总觉得心下有些不详之感,但被沈夜别时一番话搅得心下翻覆不已,竟是在黄昏的山麓中盘桓良久,才静心想起一件事。

——风琊显见的不知以何手段的监视着自己,眼下他负气离开……静水湖怕是不好。

一路飞驰回到了静水湖,只见结界大开,无数的矩木枝叶四散,呆坐在月台边上的少女目光一片空洞,手臂上缠绕的矩木枝叶,魔气已然透骨,但她为日精月华所化,心意单纯良善,并未因此走入魔障,只是体内灵力已经大幅衰减,谢衣几十年来对其的千般保护滋养,可说是,毁于一旦。

以法力将静水湖内的矩木枝尽数毁去,她手臂上这一根,却很难用法力强行摧毁,谢衣知道唯有一途能够救她,怕也是风琊此行目的所在。此时此刻,谢衣心绪复杂,并非出于对风琊的怨恨,而是出于对命运安排的诸多无奈。前世,原没有这种种业债,今日不过伴随自己而来。

所以造成今日这般景象的,到底是风琊,还是自己呢。

——当真是天意从来高难问。

谢衣伸手摘下随身所佩的魔契石,系挂到阿阮的腰间。随着晶石的光华流转,那根矩木枝叶慢慢的褪下枯萎,阿阮苍白的脸色得到了和缓,谢衣听到她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道着抱歉不该打开静水湖的结界,只是摇头,“是因矩木枝的缘故,与你无关。”

此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流月城最初与砺罂合作,为了探究族民对于魔气感染的最大承载力,所有的高阶祭司都做过极限测定,而从此以后诸人所佩的魔契石也因此加设了一层封印,有了一个对于魔气感染的阈值。一旦所蕴魔气超出界限,魔契石会守护宿主不可再强行吸纳感染魔气,但唯一一个没有对此做过测定的高阶祭司,就是谢衣。

彼时沈夜自有打算,他只道谢衣对砺罂之事极为厌恶,而只要魔契石不取下,砺罂便不能用魔气对谢衣加以迫害,而谢衣的品性也无需调动魔气作为玉石俱焚的手段,因而即使事后多次交谈相见,沈夜也并未提及此事。

至此,谢衣身上所佩的那枚便是唯一一颗可以回收魔气,且无阈值极限的魔契石。但小小一枚晶石无法承纳这般厚重的魔气回流,不可避免的反馈至宿主,谢衣与阿阮完全不同,百年执念之重可说深至峰顶,渐渐清醒的阿阮发现谢衣的瞳孔颜色发生了变化,可以窥见血光流转,诡异的黑色花纹盘上纤白的衣袖,若有似无的暗色流云自眉角斜飞入鬓,原是极为清俊的模样意外的显得妖异,却是魔气入体的征兆,惊得阿阮仓皇退后一步,“谢衣哥哥你怎么了,你清醒一点,别吓唬阿阮啊……”

方才醒转,并不能抽调灵力去帮助谢衣,且阿阮这许多年来,对净化疗伤之术很是生疏,只是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却见谢衣寒着面色,昔日温雅声线变得阴冷,他说的两个字是……“师尊。”

阿阮闻言脸色一变,退回两步就往偃甲房跑去,那里有备用的偃甲鸟……必须要……找到师尊哥哥。

好在谢衣并没有追过来,而是慢慢的走入自己的卧房,不知去做了什么。

当阿阮打开传音偃甲鸟匆匆求救放飞之后,只听到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有些发颤却依旧努力的转身,挡住偃甲鸟的身影去拉着他的袖子,“谢衣哥哥……你快醒醒……我是阿阮……啊!!”

极其蛮横的封印之力直接将少女的声音逼做一声惊叫,她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的石化。

“我会去捐毒,找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此去凶险,你不能跟随。”

这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以谢衣当下的语气讲出,更显得万分诡异,阿阮拼命的摇头,捐毒是哪里,他要去找什么,从来未曾听他提起,根本不明白谢衣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时候,她看到谢衣背在身后的手,拿出什么在缓缓展开。

——桃园仙居图。

曾照彩云归

谢衣走后,沈夜又在沉思之间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份文书也批阅好,眼前再没他事可做的时候,他才发现作为大祭司,有些时候竟也是过于清闲的。站起身走回寝室,床榻旁的桌案上,有些散乱的摆放着那盏用过的食盒与餐具。

是谢衣那时端过来,言笑晏晏的陪自己聊天,缓过那一阵难捱的病痛。之后风琊进来,自己唤谢衣出去,他定是慌了,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不知为何,脑海中极其生动的浮现出那时谢衣的表情,竟然忍不住牵了唇角,明明觉得他成熟了很多,在自己面前,倒常常慌张的不成样子。

忽而,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伸手扶住桌案,沈夜无声的屏息,听到门外有沙沙的轻微拍动翅膀的声音。

……谢衣的偃甲鸟。

几乎就想一剑将那只鸟儿斩碎,沈夜瞥过一眼,却看到并不是谢衣平常用的那一个。

忽而的就有些不祥之感。

打开门让它进来,就听到一句带着哭腔的女声。

“谢衣哥哥好像入魔了,他刚才喊了你的名字,师尊哥哥你快来救他!”

尾音是门被撞开,定位是静水湖的方位。

之后,戛然而止。

谢衣?入魔?两个全无关联的词语,行动似乎快于理智的决定,沈夜直接闪身去了下界。

——才说了要推开他的,敢这么快就给自己出事。绝对,不可原谅。

而观彼方谢衣,已经将桃园仙居图收好,以六子连环锁封住。他知道自己的神智根本撑不了多久,此刻便已是一时清楚,一时模糊。魔化之后的结局,他以初七的身份见过数次。这种情况下,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或者砺罂会有办法,但那并不在考虑之列。

一旦自己身故,房中的偃甲人会自行启动,按照前世的轨迹轮转,若命运垂怜,或许还会有机会引发前世寻觅昭明之因果。

但这轮回往生的记忆,自己并未封入冥思盒当中,唯恐泄露天机,招致天谴。

而且,这一次将不再有初七。

没有初七,这一百年来师尊当何如,一百年后神女墓中,谁来推无异他们一把,完成重组昭明的至重之局。

从来没有惧怕过死亡,也从未想过逃避果报。但若真是在这种情况下了结性命,怎么能放心,怎么能甘心。

这一点执念,将谢衣最后的理智几乎焚烧殆尽。

以至于,他听到身后一声厉喝,转身看到沈夜出现在他面前时,有些妖异的牵起唇角。记忆中的场景与执念胶着不可分离,仿佛已经不知是前世还是今生。

天机在他手中闪着幽烁的冷光。谢衣变得阴冷的语调缓缓吐出一句话。

“弟子真的不能死。师尊为何,一定要逼我呢。”

一时半刻,沈夜无法推知谢衣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魔气入体,必定是他曾经摘下过魔契石,而且,亲自操控了魔契石中的回流反噬。

谢衣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救人。但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原因,沈夜走近到他身边,看着谢衣手中刀刃扬起几分,淡淡的开口,“先前你可说过,绝不会对为师刀剑相向,都忘了么?”

他知道谢衣现下并不清醒。但人越不清醒的时候,越容易暴露内心中最真实的一面,不管入魔之后如何暴戾,所思之事都与先前的执念因果相连。

因而,真正纯善无瑕超脱嗔痴的人,是不可能堕入魔道的。换而言之,谢衣此刻能够对他举起兵刃,那么在他心底,必定曾有反抗自己的心意,无论被谢衣压制得多么隐晦。

沈夜此时反倒觉得意外的坦然,他早就想找到机会,看清谢衣一直埋在内心的那些想法,即便真相,往往最不好看。

这个问题对于眼下的谢衣看来很难回答,沈夜看到谢衣的目光迟滞了一瞬,连杀意都暗淡下去,似乎这句话在他的内心的确是一句极为确定的所在,甚至沈夜觉得他已经要放弃抵抗的时候,他听到谢衣的语速慢了许多,仿佛陷入到一种不可自拔的情境当中去。

“往者已不可追。你我之间师徒情义早已断绝,旧日种种,何必再提。”

“好,很好。”沈夜的脸色被这句话激的异常难看,即便谢衣此刻已经入魔,但这句话必然曾经在他脑海中闪现过,原来在谢衣心底,早就萌生过与自己断绝关系的想法。

“那么,就让本座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道行。”

天机被再次执起,眼底变成血红的色泽,周身被大量的黑色气息盘踞,沈夜从未见过入魔之后还如此犹豫不决之人,果然谢衣心中缠绕不绝的心事多到骇人的程度,甚至很多执念本身,都是自相矛盾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了片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今生没有,前世也没有。

说完这句话,身边的杀气似乎全部散去,谢衣手中的天机被他自己猛地弃置到地上,一手紧紧按着胸口。里面不知怎么回事,竟会疼痛到不能抑制。

藉由这个机会,沈夜以咒术将谢衣的法力全盘封住,他不能制止谢衣入魔,但法力越强越能加快魔气的反噬是一定的。

伸手抱起眼神空茫的谢衣,沈夜直朝七杀祭司殿而去。

“瞳,谢衣这种状况,可还有办法?”

直接撞开了门,沈夜将谢衣带过去平放到座塌上。看到谢衣现下的模样,七杀祭司的目光一沉。“入魔了?不好讲。”

从轮椅上站起身,瞳走到谢衣身边,检查着魔契石上曾经流动的魔气峰值,简单的做了论断。“感染量太大,魔化不可逆,想别的办法吧。”

“等下我去找砺罂。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听到瞳的话,沈夜并不意外,“我要解读谢衣的记忆,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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