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衣现在状况非常不稳定,你即使看了恐怕也只是零碎画面,未必能够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而且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你确定?”
“根本就没有治疗一事。”沈夜的脸色非常不好,“你不必帮他隐瞒,我现在就要看。”
“好。”不再与沈夜多说,解读活人记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序,所幸谢衣的法力被沈夜封印,还能够勉强维持。瞳以法术结阵,阵法中央渐渐出现模糊不清的画面,在灵力的作用下变得逐渐清晰。
黄沙滚滚,如血残阳。
——捐毒。
天意怜幽草
黄沙漫漫,零星几声雁鸣飘荡在大漠苍穹,天地间寥落空旷。
沈夜看到他自己慢慢从法阵中走出来,拦在了画面中谢衣的面前。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谢衣与现今这个比起,稚嫩了一些。或者说是更清晰明确一些,从起初见相见时的诧异到转瞬之后的安然,沈夜对他的情绪变化看的轻轻清楚,不似他现实中的徒弟,心结纠缠深邃,讳莫如深。
“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等谢衣先开了口,他抚肩一礼,眼神中有久别未见的生疏。
“自是无恙。”沈夜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状似谦逊的徒弟,“拜破军祭司所赐,本座这几十年来,委实过得充实有趣。”
“往者已不可追。你我师徒之义早已断绝,旧日种种,何必再提。”
正是谢衣入魔时所说的那句话,现下复又听闻,相较而言,却正是这种淡漠,让人心中莫名火起。
“我来,是为亲口问你一句话。”沈夜的话语听不出悲喜,“——你,可曾后悔?”
那一瞬间,似乎看到谢衣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旋即接口,一字一顿,“不悔。”
“谢衣啊谢衣……你果然,分毫未改。”沈夜唤出兵刃在手,“师则,章二,目三。灭师悖命、累及他人者,杖二十,鸩杀。”
杀气在那一瞬间充盈整个画面,谢衣无声后退了一步,摆出了一个类似防御的姿态。
画面外的沈夜觉得,谢衣那种利落得不正常的身手在此刻还原了表现,比先前砺罂潜入时进步一些,但毕竟温雅,于战场退敌却过于谦和容让,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料定之处,而那不知到了何等高度的偃术,他显然并没打算用。
三招制敌。
沈夜的剑刃停到他的颈畔,“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与本座回流月城谢罪。”
闻言至此,眼前的谢衣动作一顿,一个翻身意欲退后,却被沈夜猛的掷出链剑自半空中打下,穿胸而过。
虽然避开了心脉要害,这一剑也已经夺去了谢衣全部的反抗能力。
但随即沈夜发现,这似乎正遂了他心意,只见谢衣以全部法力凝结了舜华之胄,一只模样怪异的偃甲蝎无端出现,尾针上诡异的红色光芒若隐若现。
而这时候,谢衣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年少时每次恶作剧得逞时才会有的笑容,被鲜血沾染的分外清晰。
“谢衣,你混蛋!”
马上反应过来的沈夜一手劈开光盾,伸手朝地上的谢衣抱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谢衣显然也被沈夜的反应惊到,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硬撑着站起身,挡在沈夜与偃甲蝎之间。
身后,冲天的火光炸起,巨大的冲击力扬起衣袂,重重的将他弹开撞到沈夜身上。
那一刻,围观的大祭司亦觉得,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这种强烈的爆破,是断断救不回来的。
他听到谢衣软软的唤了一声师尊。仿佛那个顽固不化的徒弟一瞬间卸去了全部锋芒。唇角滴落的血蜿蜒流下,渗进衣里,一怀温热。
所有的杀气褪去,沈夜的表情似乎只剩下懊悔以及疼惜。
“胡闹,你以为这点爆炸能奈何得了为师?”
伸手抱住了谢衣的身子,很温柔的语气。
“可是,我想护着你啊。”谢衣闷闷的回答,似乎呛的咳了好几声。
“你放心,为师不会让你死,我带你回去。”
怀里的人轻轻摇头。“我活着,还是要忤逆你的。”
“忤逆便忤逆了,谁家还没有一两个弟子不肖。”沈夜抱起他向回走,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衣领滑进颈间,薄薄的凉。
“不了,这样就好。”
那一刻,沈夜突然觉得心似乎坠下无根的峡谷,他不知谢衣的记忆中为何会有这样惨烈的一幕,但他从未想过,谢衣有可能会走在自己前面,更没有想过他会宁死也不肯回到自己身边。
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最尽力去保护的徒弟,自戕于自己眼前,还笑着说,这样就好。
这时候,他听到画面中的自己冷冷的答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给你机会背叛我。我看上的人,就算已经死了、烂了、变成了灰,我也要他从阴曹地府爬回来!”
似乎再也无力争执,谢衣埋在他怀里,已经没了任何声息。
久久无语。
“阿夜。”瞳低低唤了一声,撤去了维持的法阵。“谢衣现在思维中的抵抗太强,你再看下去,之前的封印就制不住他了。”
“……你看着他,我出去一趟。”
“阿夜,若是准备去找砺罂,我还是劝你三思。”
“我心中有数。”
用法力护住谢衣的心脉要处,沈夜甩袖离开了七杀祭司殿,从未觉得这座幽深殿宇如此压抑。
即使他愿意尽己身神血之力去净化谢衣身上的魔气,谢衣也未必能挨得住神血与魔气对冲造成的巨大伤害。
若是与砺罂谈判……他倒是能够收回那些属于他本身的东西,但这件事显然就与砺罂本身作祟有关,被他拿住自己的弱点,恐怕之后所有的交涉都会陷入掣肘,步履维艰。
他甚至想过,倘若他送谢衣进矩木……却是更不可能,他不能把这种身带魔气的族民送入流月城的支撑核心,一旦矩木之内的灵力出现差池,整座流月城都会毁于旦夕。
但他还是没有片刻犹豫,只身往寂静之间而去。
待沈夜出了门,瞳站起来看着塌上的谢衣。
“阿夜走了,你说吧。”
方才,就在沈夜的注意力被画面吸引的时候,他看到谢衣抬手在他身边比了个停止的手势。
因而直接找了理由将沈夜支出去。
在七杀祭司的心里,对这两个同样不让人省心且同样任性的人面前,在什么时候支持哪一个,有他独有的清晰判断。对于法阵中谢衣为什么会跟沈夜起到那么强烈的冲突,他也懒得去深究,若真须去形容,当如小夫妻吵架,床头打架床尾和,偶尔闹得激烈,旁人切莫参与。
“瞳,魔气会随着人的伤灭而褪去,对不对?”
“是这样,但轻伤无用。”
若是垂死之际,甚至还能清醒过来讲几句弥留话语。
“这我知道。”谢衣微微抿了抿唇,“师尊去找砺罂了,你帮我把他的封印打开,再晚就来不及了。”
“想放弃?”七杀祭司以灵力缓慢消解着沈夜留下的封印,看来是防着谢衣自尽的可能,舜华之胄设置的实在牢靠,费了不少心力。“别给我找麻烦。”
“不,明明是不想放弃,才不得不为。”慢慢扬起兵刃,谢衣淡淡的笑了一下。“这回可是真落到你手里给你做实验品,你还不乐意。”
“话说在前面,不能对我的记忆动手脚,绝对不行。”
其实早先,瞳就想提醒沈夜,尚有活傀儡一途,但看沈夜的态度,要他同意还要几经周折。
这时候,瞳显然是知道了谢衣的用意,但对他的精神觉悟,还是表示了嘉许。“好,我答应你。”
“……之后,你可以叫我初七。”
利刃划过心口,谢衣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呼声咽了下去。紫黑色的气息从伤口逸散,瞳观测着魔气的残余程度,直到低至安全水准之下,便以灵力维系他身形不散。
烈山部民一旦身故,身体将化作烟云浮尘,等到那时,才是真的尘土各归再无转圜余地。
与此同时,寂静之间。
“大祭司,真是稀客。”缓缓从矩木枝桠中飘出来,砺罂笑的似乎别有用心。“今日不是已经看望过城主,难道余情难了,又来夜述别情?”
“本座今天来,是为找你。”
“那还真是受宠若惊。不知大祭司深夜造访,可有要事?”
“我问你,已经过度感染魔气之人,可还有救治之法?”
“呵呵呵……有自然是有的……但不知是谁让大祭司屈尊一问呐?”
“如何,你才肯帮我救一个人?”
“这个么……在下法力低微,恐怕一时帮不上大祭司的忙。以目前矩木枝的投放效率……却不知,大祭司那边的情况,可还紧急?”
“你想要什么?”
“在下怎敢跟大祭司提什么要求。”砺罂的身体慢慢飘得接近,“只是,在下对大祭司心中情感,十分好奇……能让心如止水的大祭司屈尊降贵,我倒真想看看,这其中倒是男女之情呢……还是师徒之谊。”
“……”刚想开口,沈夜却猛的沉了脸色。他方才设在谢衣身上的封印被化解,俯观城中也只有瞳能够做到。他自知谢衣胡闹什么都做得出,独没算到瞳会跟他沆瀣一气,连与自己商量都未曾。
再接下来,是护住心脉的术法也被强行震开,这两个人,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现在回去,哪里还来得及。
冷冷的盯着砺罂那张狂的笑容,莫名的一阵迁怒。一道光华将欺近的心魔猛然逼退。“不必了。你法力低微,本座素来知晓。”
“以为勾结我一名微劣手下,算计了一个前任祭司,就能拿的住本座?”
冷淡的表情接近嘲弄,转身而去。
“本座不过,随便问问。”
人间重晚晴
然而等到沈夜回去的时候,场景还是惨烈得超出他的想象。
只见谢衣安然的躺在塌上,衣袖上血色花纹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鲜血洇透的那种殷红。入鬓的魔纹退去,唯有眼下的一滴血色,涸而未褪。最刺目的却是胸口处直埋没下去的天机,正中心脉的位置,狰狞到触目惊心。一旁的衣衫已经被剪开,白皙的胸膛上,血迹被拭去,只看到一只只黑红色泽的蛊虫缓缓的在伤口处出入,空气中安静到能听到瞳手中偃甲刀划开肌肤的声响,蛊虫噬咬血肉的沙沙声……
“瞳!你住手!”
一道光盾护住了谢衣的身体,从未对这位老友发过脾气的大祭司,声音里是第一次带了怒气,这一切的转圜太快,清晨时还在言笑晏晏的徒弟,此时却躺在榻上成了这般模样,个中苦涩难耐,如何形容恰切。
是如何自以为是的保护,才会毫不留情的将他推开,早知有此一劫,当把他扣在流月城,永世不得离开才好。
——有些事,纵使是罪有应得,却终究,情何以堪。
“那,我可住手了。”
七杀祭司没什么表情的停下手中的刀,沈夜这才注意到,那些在血肉中穿行的蛊虫,很多却是挣动几下就僵硬死去,而瞳正拿着托盘,一只只拣出那些蛊虫的尸体。
从这死亡比率来说,七杀祭司的心情显然是非常不佳。
沈夜没有接话,只是径直走过去,握住天机的刀柄,不带一丝犹豫的抽出,谢衣的身体被带的抬高了半寸,又重重跌落下去,溅在手腕上的鲜血,冷的没了半点温热。
刹那间沉了脸色,只在无形的威压之下,一柄利刃在他手中铮鸣一声,竟是生生碎裂,化作一地晶莹。
“谁让你跟他一般胡闹?”
“在这种情况下,把谢衣做成活傀儡的做法最为恰当,魔气消散到安全线下,他就不存在魔化风险,与平常人无异,你闹什么脾气?”
“制成活傀儡。”沈夜的话音一字一顿,“他是谢衣!只要一息尚存,本座绝不允许□□他至此!”
“而或如何,祝你跟砺罂谈判顺利?”瞳的语气平淡到有些逼仄,“阿夜,你意气用事起来,简直愚蠢。”
整个流月城中,也只有七杀祭司能够在此时此刻一语中的。沈夜平心而论,若那时跟砺罂谈判,当真被抓住了软肋,而令结局出现差池,并非自己一身能够担待得起。沧溟,以及其他太多在此牺牲的人,注定让这一条路有去无回,却是第一次,因为谢衣而乱了方寸。
……
道理是何人不懂?只是当真看着瞳将谢衣的胸膛死物一般的拆解开,将一颗偃甲机芯换入其中,无数的虫蚁在他体内蠕动,沈夜就只觉得,心会被绞紧一般的痛惜。
他一直觉得,谢衣活的光明磊落,当生如春华秋月,皎皎然不染尘埃,而绝不至于落得这样的结局,那种靠偃甲驱动力所延续的生命,是否还可以算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多说无益……他什么时候能醒?”
再次开口的时候,沈夜似乎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
“至少三天,上限不论。”
谢衣现在体内魔气残存量虽然些微,却还是能摧伤脆弱的蛊虫,谢衣这次的实验,可以说是颇为不畅。这时候,瞳倒不至去心疼那些蛊虫,而是知道谢衣纵能醒来,也免不了一番折磨。
“等他醒了,再通知我。”
“不必,人你可以带走了。”
完成了最后意义上的缝合,瞳拿了一件外裳给谢衣披上,慢慢转动着轮椅,将空了的蛊皿送回里间。
七杀祭司一生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沈夜,另一个是谢衣。
那只名叫眼睛的猫,悄无声息的溜过来,抓着衣摆窜上膝盖,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眨着异色的双眼,软软的喵了一声,熏熏然似是要睡了。
却是小家伙第一次这么亲人。瞳伸手在它背上顺了顺毛发,拎了颈项放到了地上。
挚友如此,并没有人可以做到真的不以为意。
待瞳走了,沈夜望着谢衣安然的睡颜,思维渐渐的开始清晰。谢衣的身手、回忆,加上之前醉酒时朦胧的那句初七,一切似乎有着讳莫如深的关联,让大祭司心中有了个影影绰绰的假想。瞳手下的活傀儡,算上谢衣正是第七个,初七……
倘若谢衣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个人存在,倘若谢衣一早就知道他将来会变成初七,倘若一切都是从谢衣同自己比试的那一天开始,倘若他已经窥破了什么未知的因果。
那么,很有可能自己在谢衣记忆中看到的场景,才是真正意义的事态发展。这一切,都已经因为谢衣自身的改变,而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他越来越笃定,谢衣背后面临的绝境,或许比自己的还要深重。
既然事已至此。沈夜站起身,忽而有种破釜沉舟般的豁然开朗。
就终于,不必再放手了。
远芳侵古道
这些天以来,沈夜已经习惯了身边多了一个人,只是他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任何痕迹能够证明他还活着。从瞳那里回来之后,甚至连蛊虫轻微蠕动的声音都听不到,房间里常常安静到,只有大祭司一个人心跳声。
每每午夜梦回,沈夜常常能够见到,谢衣浸在血泊中的身影,一双眼睛凝视着自己,没有质问也没有怨怼,安然如同解脱,而他却总忍不住扪心自问,倘若当初没有逼谢衣离开,倘若与砺罂谈判时在果决一点,谢衣是不是都不会沦落成现今这样。
会恨自己么?
有些疑问一旦不得纾解,就郁积的仿佛梦魇一样。
这时候若惊醒,大祭司会伸手去碰一下身边谢衣的手,依旧凉到没有温热,却至少不像尸体那样僵冷,倒像是在数九寒天的时候,被冻坏了一样。
每每这时,他便会起身,轻轻帮谢衣盖一件衣裳。
初七醒来的时候,是第十五天。
季末惯常的事务冗杂,大祭司傍晚未归。
榻上躺了半月的人轻轻眨了眨眼,似乎有蝴蝶落在眼角那般微痒,慢慢睁开时被突兀迎来的光明激得刺痛,抬起手在额前遮着光,好一会才适应过来,身边并没有人。
手肘略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却被胸口的剧痛带的闷哼了一声倒了回去,是被蛊虫噬咬的那种疼痛,伸手按在胸前,他恍然回忆起,应该是当初伤重被瞳换过了心脏,只是当年作为初七时醒来时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大祭司长身立于自己面前,带着审视的目光幽深的让自己惶恐不安。
可是这一次醒来,却是自己孤身一人,而且当年明明伤的比这次严重,醒来时创伤已经平复,哪里有这次这么难过,万蚁噬心一样。
瞳这些年,医术都丢到哪里去了。
再次试着坐起身想要从榻上下来,却发现床榻被设下了结界,一层暗金色的光华将自己挡住,看来一时半会是下不得床。于是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点微小法力带开了紧闭的窗,夕阳的光华映照进来,带着点凉意的晚风吹过,似乎胸口的闷痛也畅快了一些。
低下头,发现身上的披着的衣衫已经被换过,伸手将外衫拉开一半,看着当时应该是没入胸前的伤口。被瞳缝合之后,只剩下一条很浅的线痕,但用手去试了试,底下埋了暗线,莫不成还要拆开?
初七百年来但凡有受伤,皆是到七杀祭司殿去医治,对他各种手法已经十分了解,也自知生作傀儡之身,很多时候更似是修补,不再遵循常人的生老病死之序,此刻只是想瞳可有办法能够将这种疼痛抑制住,这时刻不安生的蛊虫,实让人心神不宁。
于是,沈夜推门进来的时候,抬眼正看到窗不知何时开了,榻上坐着的人衣衫半落,被余辉晕染得轮廓柔和。
“什么时候醒的?”
几乎是一瞬都没有停顿,大祭司走过去关了窗户,坐到塌边解了封印,伸手将他的外衫拉好。“还难受么?”
“好些了。”有些局促的应了声,却还记得那时他说再不是自己的师尊,想要称呼一句似乎也略略为难,更不知他是否真的消气了,“我……昏迷了多久?”
“今天是第十五天。”沈夜淡淡的应了,伸手去探他的腕脉,却是出乎意料的能感到轻微的跳动,体温虽然比常人凉一些,却多少不再觉得冰冷了。
还以为他今后都会一直凉下去。
心蓦地软糯了一瞬,然后感觉到手被人回握住。
“心脏被换过都已经够惨了,还想要我怎样?”
尾音带着一点试探意味的耍赖无辜,就像十几岁时闯了祸,仿佛被呵斥了就会吓得松开手一样。
“谢衣,你也不年轻了。再敢给我胡闹,看本座怎么收拾你。”大祭司的语气有些慵懒,听不出什么责备之意。
“是。”得了些纵容立刻松开手,有些小庆幸似乎逃过一劫。
“但说起来……”沉下来的声线带着探究,“初七,你该如何称呼本座?”
这个名字,是谢衣自己当时无意间说出口的,瞳说这是第七具活傀儡,早就自然而然的走了心,傀儡自当认主,唯主人之命是瞻,他很好奇,当谢衣的身份与这个所谓的初七重合,又应当何如?
塌上的人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震,似乎连蛊虫的噬咬也浑然不觉,自塌边站起退后一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叠于身前,跪礼行的端正,微微敛起的目光谦顺而锐利,这一瞬仿佛将属于谢衣的温润全部卸去,眼下的血色魔纹硬是将清俊脸庞带出一分肃杀,整个人犹如脱了鞘的锋刃,凛凛然似有刀光。
“属下,见过主人。”
“很好。”应变能力极为出众的大祭司在这一刻直接进入了角色,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谢衣为何会无师自通的呈现出这样的表现,但却意外的有一种刻进骨髓中的熟悉感,仿佛这样的锋锐是为自己量身定做,或者更应该说是由自己亲手打造的,契合到分毫不差。
倘若自己想要一具傀儡,可以绝对的忠诚和绝对的锐利,那么就一定是他现在这样,为利剑,为护盾,虽然想到谢衣平日的模样,就觉得完全无法共生。
“既以我为主,今后当如何行事?”
“属下甘愿侍奉主人左右,成为主人的利剑与护盾……属下绝不会背弃主人。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
这段话并不是背出来的,亦不像表白那样深情动人。即使内容显得有些空泛和遥远,但那清澈见底的目光昭示出意外的坚定,只像是在陈述着一件最平凡不过的事实。
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沈夜淡淡的问道,“我说什么,你都照做?”
“……是。”
“那么,把你藏在心底的那些话,给我说出来。”
一瞬间有些破功,似乎触及了心底不可逾越的那条底线。短暂挣扎之后,到底无奈的收了方才的那种恭顺。
“……还请师尊,放过弟子一马吧。”
不惜歌者苦
叹了口气,沈夜伸手去扶起了人,他刚刚已经瞥见,谢衣的身体在微微发颤,想来才清醒过来,之前的伤并未好利落。
“是哪里难受?”
方才的一阵动作似是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谢衣被沈夜搀扶到床上,眉峰紧蹙在一起,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似乎有些不对,体内的蛊虫一直折腾……恐怕还要找瞳看一下。”
“嗯?”看谢衣现下的模样,沈夜也不禁皱眉,将人抱起前往七杀祭司殿,只是在路上看着微微阖目的谢衣,“如今,除了我跟瞳,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活着,至于破军祭司……已经在捐毒,被本座亲手处置了。”
“是,属下明白。”低低应了一声,谢衣复又睁开眼,“但是,风琊那边——”
“此事无需你操心。他能够跟踪上你,本座想来也只能是魔契石上被动了手脚,而砺罂此时,想必已断定你死了。现下安心养病,贪狼祭司欠下的,为师替你一笔笔清算。”
冤冤相报,素非谢衣秉性,但一味退让纵容,何必效圣人所为。而此刻注意力全在沈夜无意间的那一句为师上,闭目牵了唇角,“弟子谢师尊。”
几句话之间已经到了瞳殿中,看谢衣的情形,七杀祭司直接令其躺下,将胸口埋的暗线打开,更换着其中的蛊虫,有一些不自然的蠕动撕咬,而有少许甚至已经没了生命迹象。
“他体内魔气残余虽已随伤势散去,但当时为保身形不散,必然有所残余,依旧能够影响稚弱的蛊虫,令其喧闹不休。先前为了激活身体苏醒,用的都是最霸烈的品类。现在既然醒了,就可以换做温和一些的品系,但至说根除,至少要等三到五年,等魔气自然散尽方可。”
“没有其他办法可谈?”沈夜垂目看着谢衣,三年五年……说的倒是轻易。“只须魔气散尽即可,对么?”
“不必。这一批换过,已经缓下不少,师尊不必介怀。”谢衣一抬眼看到大祭司一个冷厉的眼神,当下一阵心虚偏开目光不敢再多说。
收拾着手里的蛊皿,七杀祭司留下一个冷淡笑容,“随你。”
前世,风琊于神女墓被魔偶反噬时,万般绝望之下,最后一个念头是,必须要找沈夜,他一定有办法。
可见大祭司在烈山部民心目当中,从来都是独特的存在。
譬如当下,虽然谢衣魔化时很难以一己之力救治,但此刻魔气残留已经些微,大祭司早可以自身清圣之力将其化解,可惜神血所赋从来有减无增,因而瞳跟谢衣的看法皆是——得不偿失。
只不过,七杀祭司并不会因此对其隐瞒,他早知沈夜对谢衣变成傀儡之事耿耿于怀,此刻再不听由他,怕天长日久,倒真会郁结出心病来。
所以说从来助攻难当。
“瞳,你等一下。”几步追进了内室,大祭司反手在身后设下一道隔绝声音的结界。“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哦。”放下手里的东西,瞳回眸看着似乎满是郑重的沈夜。
“二十二年前,倘若谢衣执意不肯与砺罂合作,你待如何?”
“……送他去下界。”
“那之前谢衣重伤,傀儡成型之际,你是否可以抽去他的记忆?”
“理论上可以。”
“如果没有了记忆,身为初七,他应该是怎样的?”
“傀儡具有认主的天性。失去记忆便如同一张白纸,所有性格喜好能力,皆由后天塑造而成。”
“……我明白了。”似乎是理清了很多疑惑,沈夜意外的感到一阵释然。“瞳,先前是我迁怒于你……抱歉。”
“是么。”似笑非笑的应了,看他似乎没事了,七杀祭司正准备回到蛊虫室去。
“还有……多谢。”
“哦,无妨。”
“……多谢。”自顾自的重复一句,大祭司转身离开,目光幽深如宁谧夜色。
“……那个,弟子自己能走,师尊放我下来罢。”再次被从七杀祭司殿抱出来,谢衣的声音无端低了不少,细算来这几十年,还没被大祭司如此照拂过,虽然心中对师尊颇多依赖亲近,但一路这么过来,也确实是累人的。
“初七,本座何时教过你多话?”
“属下不敢。”音量再度弱了三分,被称作初七后乖了不少的人被抱到塌上,大祭司的床榻宽大舒适,谢衣仔细想了想,之前第一次睡在这里,是做偃甲不小心炸了自己的寝室,再之后,是在试炼偃甲炉时不慎伤到,被师尊板着脸教训一顿,却默许了他赖着不走,以灵力修复了伤情,再再后来,初七练习身手时常累到在暗室长刀脱手人就昏睡过去,而隐约睡梦中格外柔软的床榻,便恰好与此刻身边的温暖如出一辙。再之后……便没有了。
“在想什么?”脱掉了繁冗外袍的大祭司回眸,就看到谢衣安静的躺在那,有些发散的目光显然是沉浸在思考当中。
“没有……”突兀的打断马上回了神,微微泛红的脸色,却并未隐瞒,“在想,好多年……没跟师尊这么亲近了。”
“那说明,你已经长大了。”
“是。”应了一声,谢衣还是做了最后一次努力,“弟子确实好多了,师尊之前才发病过一次,之后又照料我许久,再耗费灵力救治,弟子真的觉得……不必如此。”
“够了。”停顿一下,大祭司挑眉,目光玩味,“不如,同样一段话,你以初七的身份,说与本座。”
“这个……”有些为难的颦眉,一时不知师尊哪来的兴致,只是沉默片刻,“若是初七,令主人分心照料,是属下办事不力,疼就该忍着。”
这种自然而然的答案,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大祭司无声蹙眉,看来这手下的理解力,也没有自己期待的那么通透。
却突然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自腰后抱过来,“但弟子知道,师尊不想这样……师尊比谁都心软……我会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似乎听闻了一句好笑的说辞,沈夜转过身握住他的一只手,拉过来靠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源自神血而来的清圣之力缓缓渡入,也顺势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
“初七,现在开始,本座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听清楚,不许有任何解释,评价,反驳。”
“……属下遵命。”听到他意外的凝重了语气,谢衣隐约感到微妙的不安。
“二十二年前,砺罂潜入流月城,破军祭司因不愿与心魔合作,在七杀祭司人等的帮助之下,逃离流月城。”
“而后于人间奔走,试图寻找能够让族民下界与不伤害凡人能够并存的两全之道。”
“期间,结识阿阮,为多年后寻得昭明埋下机缘。”
“再之后,他前往百草谷报信,以期其能带领人间正派,共同防范矩木临世之劫。可惜因其魔气缠身,并未得百草谷信赖。”
“之后就是近年,谢衣于大漠之中被本座得知行踪,又不肯回流月城领罪,不惜一死相抗,却被本座带回,洗去记忆,制成傀儡,是为初七。谢衣温润,初七锋锐,各执一端。从此忠心不二,再不曾做忤逆之事。”
“而后,想来本座的结局不甚安好,让本座的这名手下,不惜违逆天道,也要……篡改终局。”
随着一句句讲完,被扣在怀里的人身体不自觉的绷紧,僵硬,已被大祭司分毫不差的捕捉到。
“……师尊!”似乎是想挣脱开坐起来去解释什么,但被扣住的力道根本不容置疑。“为师早就说过,你那点手段,根本瞒不过我。”
“从今而后,再敢自作主张,本座就抽掉你的记忆,让你做回真正的初七。”
“属下……不敢。”
“好了。才醒过来你也累了。”并没有放开他,手中未曾间断的灵力,可以平复蛊虫因魔气带来的喧嚣。“早些睡吧。”
但伤知音稀
这一夜对谢衣来说,当真是心绪难平。事态发展脱出自己预料,师尊竟会在自己入魔的间隙强行解读自己的记忆,虽然只是细枝末节,却已经足够他去推断出无限接近真相的结论。师尊何等聪慧,他不许自己做任何的评论,不管承认抑或否认,都是泄露天机的重罪,因而自己不能有任何参与,一切全当是师尊一时臆想。只是不知道,这样类似掩耳盗铃般的逃避试探,是否真的能将师尊,推离出原本属于自己的果报当中。
虽然司幽未曾明说,但自己清楚,此行回来,所造成的改变已经不仅仅在师尊身上,等到了百年之后,迎接自己的该是怎样的终局?天意从来高难问,冥冥之中的因果谁又能够脱逃。
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的为师尊的既定未来铺路,让所在意之人能够有个安妥结局,还要更要努力的去过好当下。
——若无法陪你走到终点,至少要温暖所有你有我的曾经。
而大祭司此刻,亦沉浸在自己的思虑当中。看谢衣的反应,八成是被自己说中了,至少是说中了一部分。但若真是如此,谢衣此行而来,改变的就委实太多了。远处不论,且说二十二年前谢衣下界,倘若真的与自己针锋相对背叛而离开,当时必定还有一次难以掐灭的叛乱。
每次叛乱,都只能以鲜血压下,谢衣仁厚,恐怕根本不知当年之事,许多当死而未死之人,自己本应背上的那些业债,都因为谢衣的改变而无端消弭。就算仅以常识而论,这样逆转天命之事,也应小心谨慎避免牵扯过多,谢衣一来一往,影响的又何止十几条生命?一场无心之失,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因果?
况且,早知如此,谢衣根本就不该在那两个月间将偃甲炉设计完毕,温暖下来的流月城,又不知该有多少饱受折磨的族人逃过一死,他到底有没有在心底清算过。
——有些事情,谢衣还是看不开,就算看得开,也未必做的来。
在冥冥天意之中,出于救人的所谓善意,究竟是会被惩罚,还是被成全?
自此而后发生的一切,自己不再能够预测的出,谢衣又会做出多少,倒行逆施之事?
敢问这世间究竟怎会有这样一种荒唐,将彼此师徒二人,推动到这般奇妙的境地,本意中的互相体谅保护,却不得不心生悖离,竟须让只能凭空猜测的自己,去代替谢衣去做出更为冷静的判断,守在旁边的自己,既然已经知悉此事,便绝不能袖手旁观。
——甚至不得不与之同演一出戏,给这天地人看。
静夜无声,连心跳声也孤单的只有一个,大祭司按在谢衣胸前的手动了下,把他向怀里推了推,换了一个更为舒适一些的姿势。谢衣现在的体温偏寒,抱在怀里安静得没有真实感,唯有回握到掌心的力度,能知晓他尚在平安努力的活着。大概也同时透露的出,谢衣现在也是睡意疏无。
灵力的缓慢流入净化着谢衣体内残存的魔气,而这力度却并不能一蹴而就,仍须顾及那些稚弱的蛊虫,大祭司思忖着彻底净化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而在此期间,谢衣恐怕只有自己在时才能安宁些许。
很轻的弹指,案首龙涎香无声缭绕,盈满整个房间之中。
彻夜无话。
或至凌晨,心事重重的两人才依稀入眠,但拂晓的晨光绽放时,大祭司还是十分本能的睁开双眼坐起身,平日躺了一夜应该温暖的被褥,因为身边有了个谢衣而一半微凉。
但终归是因多了一人而不同。
“谢衣,瞳有没有说过,你这身上体温,还能否恢复如初?”
“这个……弟子未曾问过,但想来偃甲为了维系自身动能,有些功耗还是能省则省。”随着被放开,谢衣也坐起身,回答的语气微带睡意,日来魔气折扰带来的倦怠,终是难以磨灭。
“罢了,再休息几日,未得本座许可,不得下床。”
“……属下遵命。”
看着重新被安置的封印,一点朦胧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总觉得自己变成初七之后,师尊的控制欲望,似乎是有些……水涨船高。
想来是先前的气尚未全消。
“对了,这段时间,那鲜花弟子未能再采集,可有耽搁?”
“本座自有安排,此事尚无须你提点。”回身瞥了一眼,谢衣略略垂着的目光看不出端倪,他是否知晓,沧溟冥蝶之印的事?这一切自己应该不会告诉他,但事成之时,他未必不会在场。“谢衣,你以为本座,为何每日必会前去拜会城主?”
谢衣微微颦眉,流月城中,无人不知紫微祭司对城主情意深重,虽城主长年沉睡,每日清晨的灼华妍丽,却一定会亲自送到城主面前,也为大祭司素来清冷的形象,格外的增添温润一笔。或正因此,华月与师尊才会在久达百年之后,依旧情欠毫厘之间。
但他为何竟会拿此事来询问自己,便令谢衣无法参透了。
“……师尊与城主既为君臣,又为知交,情义深笃,每日去看望,于情于理,皆最自然不过,弟子怎可过问?”
“你说我跟沧溟,是知交?”坊间如何流传自己心知肚明,勾唇看着谢衣略略为难又不得不答的模样,想来谢衣对于男女之情的形容词,当真是乏善可陈。因而对于自己与沧溟之约,倒是十分似是不知了。
莫名的回暖了心情,大祭司伸手挑起谢衣的下颌,淡淡的开口,“男女之情,不能用知交二字形容,就你这言辞水准,也去教阿阮诗词歌赋?”
“不然若何?”偏开了目光,谢衣心中着实是有些不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哦?思谁?”
“……弟子从何而知?”
倒是隐约有些赌气的成分了。
“胡闹。”沈夜松开手站起身,却不知他如何想到的这句话,这人间话本的腔调,倒真亏他说得出。
以至于大祭司去寂静之间这一路,将鲜花置下都不由有些走心。
还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什么逻辑。
思君催人老
大祭司回来的时候,谢衣正侧躺在塌角处睡觉。锁死的眉峰暴露出他休息得并不好。
虽说强制他卧床了整个白天,但一直翻腾折扰的蛊虫并不像表面上强撑的那样若无其事,真睡下的时候,每隔一时半刻就会惊醒过来,这一日下来,反而落得疲惫不已。
“谢衣,你起来。”
自觉用错了方针的大祭司从善如流的将爱徒喊了起来,自己在案前坐下,尚有文书未曾批复,便直接让谢衣坐了过来。座椅宽大,两人坐下并不觉得拥挤,但伸手到他胸前为他传导灵力的时候,多少不便去看案上的书简,眼前总是谢衣的发辫轻轻晃动,挡了桌前的视野,索性直接放下了笔。
“师尊,不必如此,弟子等一会无妨的。”
好脾气的赔了笑容,谢衣正欲站起,却感觉到狼毫笔被按到了自己手中。
“我来说,你来写。”
“这不成。”谢衣赶忙放下笔,“弟子与师尊字迹不同,可能会被他人知觉。”
“不同便学,不许吵。”
“……是。”
大祭司对文书的批阅很简练,通常也不过准、阅、然、议等几个字,谢衣参着之前的范本,一笔一划的临摹数次,觉得不像了就以法力拭去,来来去去并不厌烦,沈夜在旁撑着额头看着谢衣专注的模样,忽而就有种吾儿初成的怀念感。
“谢衣,贪狼祭司勾结砺罂,陷害破军祭司,按律当斩,你以为何如?”
“嗯?”正专注写一个“阅”字的谢衣猛然停手,那一笔却是勾过了,小心用法力消去了,“师尊,百草谷报信一事,错本就在我身上,他手段虽过激,心却是向着烈山的。弟子以为,风琊本性并不坏,心结皆在弟子身上,之前事了之后,他心愿得偿,想必会兢兢业业。何况设计未成,不如……从长计议?”
“设计未成?”冷冷接了一句,大祭司按在谢衣胸前的手猛一用力,不期然听到一声喘息,“嗯?”
“弟子知错。”握紧了笔,谢衣低下头宁心写着改正后的字,师尊的逆鳞……还真是谁都触碰不得。
大祭司神色似是这才缓和了些许,心中却暗自思忖,谢衣方才那番话条理清楚,他是早就想好了如何说与自己,之前就曾想过,风琊到底该何时追究,终是要参考谢衣的意见,非为其他,只是不想与前世产生错差,给谢衣徒增业债。这种不得不瞻前顾后的状态,自己殊为不喜,又无可抒发,瞥一眼行止乖巧的谢衣,文书也批复到了最后一本,闭上眼睛靠在坐塌上休憩。
谢衣无声的整理好桌上的东西,同样的向后靠了靠。这样亲昵的距离,带给人相濡以沫的错觉。倘若没有那么多负累,这样的生活……真的算得上是,幸福安逸。
第二日,大祭司解除谢衣的禁令,将沉思之间的密室收让出来,让他白日无事可去钻研偃甲,聊以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
第三日,密室炸毁,用了舜华之胄封印才得以不危害外间,满目疮痍目不忍视。大祭司对此事颇为震怒,谢衣讨饶了半夜仍不得谅解,直到翌日清晨才甩下一句话,“再在舜华之胄里放炸药,本座废了你的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