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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流月的月 当前章节:14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50

第四日,修葺密室。

第五日,谢衣回报紫微祭司,上一次事故的原因是密室空间过小,被紫微祭司禁足一日。

第六日,沉思之间密室中温习拳掌身法。

第七日,问及大祭司“师尊,弟子的天机呢?”

——复又被禁足一日。

第八日,到军械库取了一件唐刀,总觉不合手。大祭司观之,指点道,“不可挑剔。”

第九日,七杀祭司常规维修检验中。

第十日,偃甲房被从密室搬到了寝殿,紫微祭司叮嘱,傍晚之前必须清理收拾完毕。

第十一日,紫微祭司回房时,除床榻之外,到处是偃甲配件,门口一只偃甲鸟歌声婉转。

——被大祭司人道毁灭,丢进了密室。

第十二日,床榻被偃甲部件占据,紫微祭司带着爱徒睡进了密室。

第十三日,大祭司命七杀祭司所制面具完工,以之封禁谢衣五感,专心修武。

第十四日,谢衣冥思有获领悟空间折叠之法,将偃甲房搬回密室之中。

第十五日,七杀祭司常规检测,魔气残余指数清零,故障解除。

而后,有一夜紫微祭司发现谢衣又在伏案制作偃甲时无声睡去,将其抱回自家寝殿,从此下了死令,子时之前必须回此处休息。

——故而师徒二人彻夜劳碌之行为均有所改善。

时光细碎,辗转又十年过去。

谢衣身手虽成,身体素质却不比当初,被大祭司按着修习了十年的基本功,举手投足之间,凌厉夺人更见初七锋锐。

期间偶有下界,皆为寻找偃甲材料,谨小慎微不与人攀交,且每日入夜必定返回流月城休憩,已然分清主次以大祭司影卫自居不再在人间逗留。

而这两日,谢衣潜入生灭厅翻阅古籍,斟酌良久,第一次请示大祭司,以五日为期,羁留人间。

轩车何来迟

谢衣现在的行止很有分寸,说是去寻觅一种珍贵材料,大祭司无意管控过严,只叮嘱了好生照顾自己,便应允他下界找寻。

第二日傍晚,谢衣传音的偃甲鸟飞进了沉思之间,打开后能听见海风凛冽,还有谢衣微微犹疑的声音,“弟子斗胆,请师尊下界襄助。”

偃甲鸟带来的地理位置,是海上,瀛洲。

听谢衣的声音平稳安定,应该是遇到了困难,但并非陷入危险,细细想来,这是几十年间谢衣第一次求助于自己。

总比一个人逞强的好。

批完最后一封文书,沈夜站起身走出去。

十年久阔,凡间。

找到谢衣的时候,他正站在半空中的简易飞行器的甲板上,余晖未落,眼前是一座青葱海岛,风光秀美,他却像是在顾忌什么一般,飞行器停的很远,看到了沈夜出现,转过身牵出一个笑容,“弟子谢过师尊。”

“这是何地?你来此处找寻何物?”

大祭司走过两步与他并肩站立,并未发现海岛有何不妥,只觉苍青嘉郁,是个灵力丰沛之地。

“师尊,这海岛是假的。”

扶了下眼前的单片镜,谢衣透过镜片遥遥的观察着,“整个海岛是幻象,事实上下面有两棵梧桐,还有两只……鸑鷟。”最后两个字说的很慢,还有些许的不确定。

“鸑鷟?……凤凰?”大祭司搜索着对这两个字唯一的印象,是生灭厅的古老记载,凤有五类,其周身紫色多者,名为鸑鷟,终生只认一位伴侣,至情至性,恩爱不渝。

“对,就是它。”

沈夜远远望去,靠法力操纵的幻象与实体有着本质区别,如果只是迷乱人心的幻象的话,应该骗不过自己的感知,“谢衣,但下面确实是一座海岛。”

“问题就在这里。”冷静观察的谢衣语速开始放缓,但已然有种了然于胸的自信,“那幻象能够实体化,也就是说,他所制造出的幻境,已与真实场景无二,那海岛确实是真的。”

“那么,你怎么发觉那是幻象,或者说这种幻象与真实存在的海岛,有什么区别?”

“弟子知觉,是因为根据古籍记载,瀛洲早已不见踪影,万千年来沧海桑田,这海岛地处深海,风浪肆虐,左右皆无陆地,早该被海浪吞并消弭,但它依然存在,只能证明传说不虚,天地间果真有此物存在,仙兽鸑鷟,其羽可令幻景成真。这种材料对于偃甲的制作来说,是万中求一的珍品。”似乎是谈及了某些惊艳之物,谢衣的眼神中有种掩而未却的神采。

“倘若当真如此,那么如果创造出让闯入者死亡的幻象,当何如?”

“会真的死亡。当然,幻象若要成真,必须要先蒙蔽闯入者的心智,一旦闯入者无法区别幻象与真实,相信了其中的幻觉,那么自己就会成为他们掌控的一部分,死亡也会变成事实。”

听得出其中的凶险,如果只是为了用于研究偃术,根本不必以身犯险,但以如今谢衣的心思而论,断不会因为一件无关之事把自己也拖入凶险之中,“那么,给我一个非闯不可的理由。”

“此物在弟子的计划当中,有着不可取代的效用,足以为之涉险一试。此一对鸑鷟极善控人心神,恐怕进入之后会立刻坠入幻境,期间所有行为,都已无法用话语行为来传达,全凭心意领会。弟子思来想去,也只有师尊与弟子之间,不会有半点误会猜疑,此番固然凶险,却未必不能成。”

“谢衣……”若在前世,这种场景根本没有机会出现,也就是说,这是谢衣今生自作主张的行为。没有任何保证,没有任何预知,他敢去做这么一件去招惹上古遗兽的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目的也几乎呼之欲出。

——但至少,能说出来也算是进步。

大祭司瞥过一眼,似是无声牵了唇角,“说吧,怎么进去。”

“是,弟子多谢师尊成全。”抬眼撞上大祭司温和到近乎宠溺的目光,谢衣心中一暖,莫名的心安了许多。抬手让飞行器降下丈余的距离,谢衣拿出一张布帛,上面的图案标明了海岛的五行分布,“支撑整个海岛的灵力场以相生之道扶持,五脉纵横,只通过一人很难破除,届时师尊以火之灵力走金脉,弟子以木之灵力断其玄武相生之路,等到金脉破除,其余四股灵力失衡,海岛就将不复存在,即可直面鸑鷟真身。”

“就这么简单?”

“并不简单。”微微苦笑了一下,谢衣伸手在图上勾出一条线路,“灵力走势彼此交错,变幻不定,你我在其中必须随机应变,寻其中一道通路走至尽头。但是当时身处幻境之中,恐怕无法获知对方的位置。弟子之前粗略推算,其中至少有数十种走法。我二人同为木火相生,一旦错开一丈之外,彼此灵力无法扶持,便会被其间的灵力场吞噬殆尽。届时师尊会去向哪边……弟子只能靠猜了。”

“没有任何提示?”

“有,灵力的感知不会出错,师尊能看到的岔路,弟子也能看得到,但师尊所选择的方向,弟子必须跟对才行。”

“有点意思。”并未因之退却的大祭司似乎被挑起了三分兴致,昔时两人拆招时的种种似乎浮现于眼前,“跟得上么?”

“这个……师尊一试便知。”

争如南陌上

言毕,眼前幻出一张棋盘,大祭司执黑子先行,谢衣执白子随后,第一子落下时,谢衣是看见的,但其后落子则已然闭上双眼,两人行止飞快并无犹疑,只见棋子纷落如雨,而等最终停手的一刻,黑白子相互交错,成三劫循环之势,此于围棋场上,当论和棋。

“背了两本棋谱而已,这算什么本事。”淡淡哂笑一声,大祭司转身走上前两步,已经开始观察起海岛上的地形。

“喂,师尊你这样说不对吧。”跟上前去的谢衣很有些不服气,“下棋是两个人的事,并不是棋谱能够规定的,方才那局能够和棋,表面上看来是弟子猜对了师尊的落子,而事实上,更是师尊反算出弟子的思路,有意配合,否则输赢有命,断不能和的。”

“这并非你的能耐,谢衣。”大祭司回眸看了一眼徒弟,语气始终是淡定的,“非要说的话,长久以来,与本座毫无隔阂的,是初七。谢衣你原本聪颖过人,慧极则生变,不可能与为师做到完全的心神合一。方才你目不能视之时,与本座弈棋的。是初七。”

“……是。”谢衣不得不承认来自师尊的那种洞察力,但时间过去太久,谢衣和初七两种身份早已无法剥离的重叠在一起,谢衣的聪慧,初七的纯粹,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才会有主次之别,更多的时候是兼而具之。

“来路凶险,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默契。忘记你原本的身份,信任我,也信任你自己。从现在开始,我只是你的主人,本座命令你,不得离开本座一丈之外,听明白了没有?”

“属下遵命。”俯身一礼,单片镜被摘下放回袖中,似乎整个人的气质都褪去了几分温雅,覆盖上三分霜雪。

“走。”

秉承神农神血之力,大祭司的法力阳刚无匹,司金,亦可为火。而谢衣作为烈山一脉传承草木自然之力,司木,亦可为金。大祭司一入幻境之内,便发觉之前的海岛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交错繁杂的五灵法阵,环环相扣的灵力脉络极为冗杂,而以火灵之息行走其中,对灵力的消耗十分严重,一回首,本该一木灵之息相生的谢衣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却是一进幻境便被传送至别的方位,根本不似之前所想的只须不偏离一丈距离便好。若一时半刻两人无法回合,很快灵力就会被法阵蚕食干净。大祭司清楚记得,自己进来时的方位是正北,但现在探查来已是身处灵力场的最西处,自己的时间只够去一个方向,那么同在北方进入的谢衣,又该在哪个方位呢?

此时此刻,谢衣应该也在寻找自己,最为保守的方法是共同前往法阵正中回合,而以二人身手,无论谢衣身处何处,在时间上掐算也应是够用的。可是如此一来,幻境的设置者就显得不够聪明,千万年来如何能挡得住每一位入侵者?

假设自己是幻境的设置者,为了避免这种最直接的应对之法,那么自己会选择只传送其中的一人,而另一个,根本就还在原地。

被传送到最西处的人会离开西方去寻找同伴,而身处原地的人会自然而然的在附近寻找同伴而不会走远,那么在一刻之后,再将谢衣传送到自己之前所处的西方,就无论如何都很难汇合了。

所以,是该去北方找还是在原地等呢?大祭司沉吟了不到一秒钟,就直接向北方寻了过去。

——传送之术靠的是力场,这一点上,谢衣才是内行。

果不其然,依旧是入口处的正北方位,大祭司感觉到温润如草木精华的木灵之气衔接而至,虽然并未看到谢衣的身影,却已经知道在附近了。

“看来,你倒是惬意的很。”靠近那股熟悉的灵力,沈夜淡然开口,仿佛方才一念之差便可能遭遇的凶险完全不曾存在过。

“没有,主人。属下拆了它的传送力场。”

回应里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似乎是顺利的闯过了第一道关隘,力场的破坏短暂的紊乱了幻境的设置,让两人能够有机会交流一句,但下一刻,眼前的场景却已经完全变了。

紊乱的灵力脉络消失不见,眼前是草木繁茂的海岛,安宁到只有涛声冲刷着海岸,连灵力流转都察觉不到,可见幻术的强横,恐怕超出谢衣先前的全部预料。

而两人就那么一左一右的同时出现在岸边,一时间皆有些面面相觑,眼中皆有些试探之色。

——身旁最熟悉的眼前人,真的是彼此么?

占取一年春

此时此刻的幻境,却原来是一种极为高明的镜像。镜像的设置,让彼此深陷入两个一模一样的幻境当中,宛如置身于一面镜子的两侧,只是在沈夜面前出现的是虚幻的谢衣,而谢衣面前是一个虚幻的沈夜。两个幻象完全折射了对面的真实的彼此的言行举止,加之能够使幻象成真的术法,几乎可说是全无疏漏。端等得对方防备松懈,便可一举歼灭之。唯独传送力场被谢衣破坏,彼此实际身处的位置,其实不过方寸之远。

至于两人能否勘破幻境,却要从沈夜这边说起。

且说真大祭司转眼看着身边的谢衣,淡淡开口,“初七,你之前说,只需破坏灵力场便可,此刻为何并没有灵力感应?”

“……”眼前的谢衣似乎是沉吟片刻才开口,低声应着,“之前,是属下推断有误,没有想到这么快,幻境的设置者已经开始插手,属下以为,必须先破除幻境,才能重回灵力场当中。”

“那么,如何破除幻境?”

“幻境为法阵所驱动,皆有阵眼一说。对于这种并不复杂的幻境场中来说,阵眼为其中行动之物的概率极大。”这次的回答没有迟疑,谢衣抬眼望向沈夜,眼神干净若明月清光。

“哦?”勾了唇角,大祭司伸手挑了他的下颌,静静盯着那星辰般明净的双目,映出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你是在提醒我,最有可能是阵眼的就是你,对么?”

“这种情况下看来,是的。”没有任何逃避的接上他的话,甚至没有一句给自己的辩白。

是他身边,那个沉默内敛的初七。

“很好。”大祭司抽出链剑,横在他颈侧,冰冷的利刃贴上肌肤带来一丝不易觉察的轻颤,谢衣的目光却是没有丝毫晃动的澄澈。“若本座,让你死呢?”

“属下,无怨无悔。”

“本座,与有荣焉。”简练的评论一句,这一刻沈夜的眼中是毫无掩饰的嘉赏,链剑没有丝毫犹豫的猛地缠向他颈间,一剑直取要害,而就在剑锋划破肌肤的一刻,大祭司突然开口,“霜刃第七式——瞬,斩!”

这一句话,显然是在指点初七。但此刻如何能来得及出招,只见眼前大片刺目的鲜红洒落,而后一片光芒闪过,再次清晰起来的场景不再是之前的灵力场,而是两棵参天的梧桐树。

一对身披紫羽的鸑鷟分栖其上,居左者体型纤长,居右者羽翼妍丽,却是卓然一对爱侣。

——幻境破了。

“这出戏还真是不错,许久没有见到这么敏锐的洞察力了。”其右者站起身抖抖身后的羽翼,有些慵懒的语气却是三分娇俏的女声,“这幻象可还有趣?”

“乏善可陈。”大祭司走上前两步,语气却并不友善,“初七呢?”

“怎么,这就担心了?”女声促狭的语气带着一点逗弄,“方才下手的时候,不是并未犹豫么?大概还没有破阵出来,或者保不齐已经死了。”

“妩儿别闹。”居左的鸑鷟这时才开口,微哑的少年音意外的有些雌雄莫辩的灵秀。“幻境不同,解开的时间也会略有差池,干等无趣,不如说说阁下是何时发现破绽的呢?”

“破绽从最开始就出现了,那时我问的第一句话明明很简单,可初七的回应却停顿了那么久。而我转身讲话的时候分明有动作,在他眼中,只有静态的倒影。” 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方才右侧那只鸑鷟的挑逗,大祭司只是平淡处之。

“但之后他的一切举措,都真实得毫无瑕疵,本座不得不去考虑,区区幻象如何能完全草拟出初七的形貌举止,即便是有读心术一类的术法,也断不能模拟的分毫不差。唯一能够说得通的答案,就是将他本身的举止言行重现到我面前。但复制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差的,仔细看来,初七无论怎样回答,他眼中的倒影,总是与我慢了三息时刻。若我没有猜错,最初初七的那次停顿,便正是幻象将我那句话转述给他,再将他的举止反馈给我的,不是么。”

“当真敏锐呢,这位祭司大人。不如你猜猜看,你那名属下,有没有你这么幸运?”

“他没事。”没有一丝动摇,大祭司的语气却是越发不善,“他若出事,你们断不会出现,我一人回到灵力场中,只会法力溃竭而死。你们直接撤走灵力场,不过是心怀自知而已。但如今,本座的耐性,的确是所剩无多。”

空气中莫名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直到一道黑影应势而来,俯身在沈夜身畔一礼。

“属下多有耽搁,请主人恕罪。”

“起来说话。”

“……是。”随着挡在胸前的手被放下,可以清晰看到,顺着颈侧一道不知深浅的伤痕,鲜血蜿蜒滑下直埋进领口,比起常人来说,那血迹并不算多,大祭司却明显的寒了脸色。

——初七是傀儡之身,心脏运转皆由蛊虫偃甲支持,身体的自愈能力比起常人相差许多。虽说身体的伤损大多可以偃甲更换,但也因之让他越来越不似人类。当初谢衣自伤之时,大量鲜血流失,是初七长久以来体温偏寒的主要缘故。之后的每次修整,七杀祭司的止血工序都做的很细致,只是为了尽量减少对他体能的消耗。沈夜甚至不愿去想,倘若这一腔热血流尽了,自己抱在怀里的,是否只是一身机械,一具傀儡?

“我教你怎么躲你没听到?”伸手上前以愈伤法术按上他颈畔,大祭司此刻的杀气都被挑了起来,眼见是真的动了气,初七低低的回应些许不安。“听到了……但躲避稍有不及,属下惭愧。”

“谢衣!给本座说实话!”

“……师尊,那时候我若是先躲了,幻象也会随之躲避的,恐怕破阵没有那么顺遂,而且弟子那边的幻境没有时差,弟子不好掌控这个时间所以……轻伤,真的。”似乎为了证明一般的侧过脸给他看,那伤口指余长,并不算深重。

“胡闹!”

这时候教训起自己,怎说都有些旁若无人的意味,再不拦着恐怕真会冲突起来,师尊如今这脾气……越来越惹不起了。“师尊……回去再说可好?”

垂首低声问了一句,谢衣轻咳一声走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在下此来确有要事相求,而此间幻境太过高妙,不破阵难见两位真身。先前多有冒犯,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人归落雁后

“闯便闯了,拆了传送力场却又算什么?这点小伤,都算是便宜你了。”女声依旧怀着不满,却也算得上快人快语,只是莹亮双眸盯着两人,并不知在做何盘算。

“那么,之前闯入者的死伤便不算折损?较量便会有输赢,你二位贵为上古遗兽,这点担当都无?”大祭司冷着面容回应,已经算是给了谢衣面子。但那种骨子里带出的倨傲冷漠,终是引人不快。

“我们偏居海外万年,与世无争,是守。他人为私心闯入,是争。说是较量,可尚有云泥之别。”那少年声再度开口,却比另一个端持得多。“罢了,我知你所求何物,先前也有人闯到过此处,但最后不过无功而返。你们若真心想要,不妨一试。”

“等等。”女声突兀出言打断,“你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主仆,还是师徒?”

“与你何干?”

“别答的那么快。说得令我满意了,东西自会给你。”

“这两种关系,却是同时存在的。我二人虽是师徒,但职位上亦有主从之别。”抢在师尊之前开口,谢衣对这鸑鷟的问题颇觉无奈,但并不愿硬与之冲突,多少是因为自己确实不占理,语气就显得谦和得多。

“就没有别的了么?比如,私情什么的?”女音俏生生接了一句,显然有着挑逗意味,之前沈夜的态度,却是多少令她恼火了些。

……

气氛骤然冷了不少,以眼神劝阻了师尊接下来的争锋相对,谢衣淡淡开口,“此实与二位无关,还是莫要深究的好,二位姑娘。”

谢衣最后四个字说的很慢,已少了分谦逊,多了劝服之意。虽然那少年在极力压沉了语气,却其实能听出实为女子之声,鸑鷟素来成对而居,但同时极不合群,即便是双生姐妹也不会太过亲昵。而且,凤为三尾,凰为两尾,凤冠繁复而凰冠素简,这一对比翼齐飞的鸑鷟,其实古来禁忌的同性眷侣。对于做足了功课的谢衣来说,其实是显而易见。

“潇湘,我就早说不必躲着人。”居右的那只倒是未曾生气,而是舞动着羽翼飞到左侧的梧桐树上,“你却总是遮掩扭捏。”

交颈缠绵的两只鸑鷟,眼中的爱意恍恍然似乎快要蔓延出来,只听那女声低得呢喃一般,“我说,凤冠霞帔我都肯戴了,你娶,我嫁。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到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去,不好么?”

“妩儿,别闹。”那潇湘沉默了一会,才接口道,“你与我既居此位,当有自知。强逆天道而为,结果非我们能够承担得起。”

“跟你在一起过一天算一天,有什么承担不起的?今生今世,你不问问我怕过什么?”

……

被迫站在旁边观望的谢衣明显感觉到师尊抛来一记冷眼,有些无奈的摇头,这到底算是……哪一出戏。

“你们两个,看戏看的可还开心?”得不到回应的那只显然心情不快,转过头看过来,目光幽幽的,“能闯到这里,你二人之间,岂止是心意相通,恐怕心里已经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了。而且那个谢衣,你知不知道你是——”

“妩儿,住口!”

“你肯说话了?”右侧的那只突兀的靠过去,有种恶作剧成功般的欢喜。“那好,我不说。这样,你吻他一下,这一关,我做主让你过了。”

“什么?!”

表情一僵,瞬间有诡异绯红染上脸颊的谢衣显然是听清楚了。

“别闹了,妩儿。”有心劝阻的潇湘终是无奈的看向了一边,只听右边的妩儿依旧不依不饶,“我数到三,你再犹豫,就什么都没了。”

“一。”

“二。”

……似乎是有花瓣迎风落下来。大祭司只觉得唇上一凉,身边的人似乎是微微扬了头,唇瓣上轻轻拂过的柔软,蝉翼一般不曾落实就已经撇开,树影下那容颜极力克制的局促与羞赧,倒是从未见过的生动表情。大祭司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只有两件事。

——此物对谢衣,竟然真的重要到这个地步。

——许是花下有别情,拂袖春风带暖,此情此景的谢衣,当真好看。

“太敷衍。”

带着笑意的女声还未落下,对面似乎有人先一步有了自觉,伸手揽过了谢衣的腰拉进怀里,低下头慢慢欺近过去。怀里的人显然是愣住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有些无措,并不知该不该躲,下一秒已经被托住了脑后,再也躲避不得。触碰到的唇些微凉意,舌尖轻易的撬开唇齿,肆意的品鉴、掠夺。谢衣无声的闭上了双眼,袖下攥紧的手被握住,将温和坚定的力量传递过去。

相见时稀隔别多,又春尽、奈愁何。

你是我心上的好物,便更亲昵一点又如何。

思发在花前

“看够了么?”

不知几时,大祭司放开了怀里的谢衣,若不是还握着他的手,怀中人简直马上就要逃走一般。饶是如此,谢衣仍旧撇开脸看向一边,却是一时半刻再不肯抬头了。

“大丈夫原当磊瑰不羁,况且两位何尝不是乐在其中,这一关,便算将就了。”

两颗梧桐之间,无端出现了一行青石小路,延展到不远处的石台上,最中间的方寸之地,生有盈盈碧草,而绿叶环绕之中,一颗通体嫣红的绛珠草迎着风闪着温润光芒,仙灵之气卓然其间,竟是芝兰荃惠无可拟其幽香,大约凡尘之间,本不该孕育此等毓秀钟灵。

“此物,能不能带的走,就看你二人造化了。”

说罢,两只鸑鷟羽翼轻展,并无阻拦之意,仙草可令人长生不老,韶龄永驻。之前亦有人曾见过绛珠草一面,各中贪痴神往,也已然司空见惯。

而沈谢二人对视一眼,这其中似乎产生了一个微妙的误会。谢衣抬起头,缓过了之前一阵的局促不安,“仙草贵重,承蒙抬爱。其中想有误会,谢某冒昧来访,非为仙草,实为求几根凰羽而来。此物对两位来说,并非难得,与在下而言,却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还恳请二位成全。”

拱手端正一礼,他不得不承认,第一眼看到这株仙草之时,他亦觉眼前一亮,对于师尊未来如何在下界生存,这道困扰自己多年的隐忧似乎窥得一丝光明,但也随即释然。来路死结未解,他一己私愿希望挚爱之人能够安度此生已是贪念,又怎会不知餍足到去眷求长生。

“你竟不是来求仙草的?”女声显然是带了分诧异的,想来人世之间,竟有比长生更加诱人的执念,而他所言的翼羽,的确并非难求之物。

带了分笑意摇了摇头,谢衣回看了一眼师尊,那神情确切说来是说是种淡然,似乎仙草一物与他全然无关,果然超脱胜自己良多,嗅不到一丝贪念。“还望二位成全。”

“抱歉。”居左的鸑鷟展开了羽翼挡住了身旁的另一只,突兀开口却俨然有种不可辨驳之意。“凰羽虽非珍物,却唯独不能给你。二位既不为仙草而来,现下便请回吧。”

“这又是为何?”本无意强夺,但方才闹过那一场,饶是良善如谢衣,也难免不快。

“因为此物对他人而言不过饰物而已,对你二人来说,偃术、灵力、法术皆是上乘,倘有惊天之举,此物亦起推波助澜之用。吾辈隐于世外多年,无意参与世间纷扰,唯独此事,恕难从命。”

“多说无益,本座事务繁忙,无暇久候,谢衣,动手。”沈夜走上前去,身后灵力光芒掩映,已有杀意起伏不定。

“师尊,等等!”谢衣抬手拦住了大祭司,“此物强夺无用,没有凤凰灵力,难以奏效的。”

九天之下,凤凰早已绝迹,何况是其中品类唯一的鸑鷟。谢衣在心中盘算一瞬,的确是别无他法,而这鸑鷟的态度,想来硬抢亦是行不通的。目光微微放远,却是看向了那株仙草的方向。

“依本座看来,你二位久居此处,隐居是假,守候仙草才是真。此处梧桐盛放不衰,皆因仙草流华庇佑,既然两位这般还谈不妥,不如先毁了它再说。”

“悉听尊便。”

话音未落,沈夜身姿一晃已经到了高台之上,谢衣阻拦亦是不及,只见那仙草尚在风中微微摆拂,便被大祭司伸手,轻轻摘下了。

一时之间,风雷大起,海浪滔天,平台失去了依仗粉碎开来,两棵梧桐沉入海中,不见踪影,两只鸑鷟振翅飞起,在风雨中盘旋不去。

“师尊……”

以法力稳住身形的二人,也未曾料想会是这般境况,谢衣隐约觉得不安,原听那两只鸑鷟的语气,拿到仙草,不该如此轻易的。此刻拿到的这株臻妙,究竟是福是祸?

“这样,我们可算是……自由了?”

那妩儿低声开口,尾音微微颤着,却听得出莫大欢喜。此情此景已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这株仙草为神农游历人间时机缘所得,有长生之效,双生并蒂,其一为神农所品,遗世者仅此一棵。适逢伏羲初设人间轮回转世之法则,恐此物传世有违天道纲常,神农有意将其毁去,但难免心有怜惜。彼时上古仙妖百兽已存不多,所存活者担当繁衍生息之重责。这一对鸑鷟相恋已为禁忌,神农神上与其于瀛洲偶遇,不忍其为天道所谴,便责其生世留存此处,守护仙草不被世人所采得。神农神上许诺,当有一日此物被人取走,这一对情侣才可重获自由,徜徉天地之间。

千万年来,人性贪婪,求仙草者不计其数,两只鸑鷟不胜其扰,却无法离去。仙草之上有神农法力封印,本不可能为外人所获,却不知那人为何竟与神农一脉渊源极深。当年神农所设封印竟不会对他起效,但却是阴差阳错,得以重获自由了。

“……可是妩儿,今次之后,没有仙草庇护,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你我却再不能避免了。”

“那又如何?海阔天遥,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是了。”

另一只鸑鷟沉默许久,似乎是在这巨大的变故中释然了许多,“是呢。”

“我要跟你一起逍遥天地,折天边最美的云霞送你。”

“好。”

“我们也化个人形可好?据说凡尘之中相爱之人嫁娶,那嫁衣比这羽翼更艳丽呢。”

“好。”

“等你跟我都老了,就找一个风景极美的地方,一起安度晚年,我们约好了,来生也还要在一起。”

“好。”

“潇湘……我要做你的新嫁娘。”

“好。”

此情此景,风浪不及鹣鲽情浓,只见那潇湘缓缓飞低了身子到了沈夜身畔,淡淡开口,“既然你与神农神上渊源颇多,这凰羽给你也罢,但唯有一事,此物我给的是你,而不是那位谢衣。至于之后你如何处置,结局皆由你自己承担。劝虽无益,犹多言一句,仙草虽珍,难救必死之人。天道往复,好自珍重。”

眼前是两根光华流转的凰羽,风雷渐歇,那一对鸑鷟已然不见踪影。

运命惟所遇

回到小小的飞行器上,原本可以直接以传送术回流月城的两人,却意外而默契的静默着。

谢衣一直靠在窗口,任由船舱外未尽的风雨打湿着鬓边的发,大祭司知道,他的心情其实很差。

从两只鸑鷟一走,本应该如获珍宝的谢衣伸出手又放下,一直淡然的脸上就开始出现了不安之色。

那时潇湘最后一番话,直指了不愿相助谢衣,想来自己这素来良善的徒弟,唯一会被人指摘的,也只有不可说的“那件事”了。

——看来是被两只鸑鷟窥破了辛秘,这爱钻牛角尖的徒弟到底是沉了心的。

“谢衣,过来。”

“……师尊?”谢衣转过身走过来,发梢上雨水缓缓滴落着。

“这东西原是你要的,怎么不拿着。”

两根流光溢彩的凰羽被放到手中,谢衣觉察到掌心的温热,一时怔住了。停了许久,终于遣出一句话。

“弟子在想,有些事情,是不是……终究做错了。”

“怎么说?”

“她们说得对,我这么做,可能真的会累及师尊的。”

“有么?”伸手抬起谢衣的下颌,慢慢欺近了端详,带着些许促狭的上扬了唇角。“怎么会累及我,之前的事,为师就当全忘了。”

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

条件反射一般的退了一步,沈夜很满意的看到谢衣意料之中的脸红了。

“之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师尊不要再调笑弟子了!”

“哦?为师明明严肃的很。”一声轻咳,翻脸如同翻书一般的大祭司旋即一脸正色。“初七。”

“……师尊,初七说他现在很忙就不出来见你了。”深知此时的这个称呼,自己肯定是要吃亏的。谢衣扭过头,一脸的抵死不从。

“真的?”

“……属下知错。”

气氛就这么突然缓和了许多,大祭司看着眼前人低垂着的脸,淡淡开口,“我跟沧溟不是你想的那样。”

……

一瞬静默,谢衣无声跪下,连身体都微微绷紧了。

“属下从未对主人有过丝毫非分之想,属下诚心祝福城主早日安康,与主人重叙——”

“闭嘴。”

总觉得谢衣一旦进入傀儡模式之后行止皆有些内敛沉默,这番话倒是说得意外的利索。

“当初我与沧溟商定同心魔结盟之事时,沧溟虽然允诺,却以冥蝶之印回敬与我。你久居生灭厅,知道那是什么。此事绝不可被他人知晓,只是你如今思虑极远,本座怕漏去一重与你不利,没别的事了。”

“……什么?!”谢衣有些诧异的抬眼,之前一百年,自诩与主人心意相同全无隔阂,却并不知他心下还有这样一重隐衷。这件事,他竟一压就是百余年了。

冥蝶之印,咒成则殒身,不但回天乏术,更会令宿主魂飞魄散,再无轮回转世之法,是世间最为决绝霸裂的禁术。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师尊铸就最决绝的因果。

城主沧溟与师尊的情谊,已然再清楚不过,难以想象的只是,师尊是以怎样的心态答应了这样的约定,而自己不久之后的叛逃,又在他的心底的伤口上,划下怎样的一刀呢。

所谓凌迟,总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往复,不得喘息,疼痛才见得缠绵悱恻。

恐怕,自己还在声声质问求他回头的时候,师尊的背后,早已是万丈沟壑。

——谢衣,你真是了得。

“好了。”看谢衣这神情,思绪都不知飞到哪儿了。原想他有这百年磨练,动心忍性应不同以往,这会知道了,到底是这样一副表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为师怎么都已想开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了。”

“是。”事已至此,再道歉或是安慰,不过是将那段过往徒劳无功的再次提起而已,谢衣再次抬头,神情已然风轻云淡,“弟子听师尊的。”

“说起来,此物如何处置?”那一棵仙草,依然在他袖中,光露盈盈的。“若只能延年益寿,功效却也有限的很了。”

“这个么?”谢衣思虑片刻,点了点头,“此物我在古籍上虽然读过,但因未着意去寻,并不知其实为那对鸑鷟镇守,若所料不差,应是服食之后先消灾化业,再论延年之效了。若为善者食之方可长生不老,为恶者服之不过益寿延年,终有寿终正寝的一刻。且那鸑鷟已然验明,挡不得死劫的。”

这话其实说得很巧,试看流月城一众,皆不是服食仙草便可隐居山林的命格,砺罂之事未解,便是生死难定,现在给了谁都可能是浪费的。大祭司在脑海中搜寻一遍,竟无一个适应人选,而眼前的谢衣,就算自己想给,也要看将来的终局,挨不挨得过。

“既如此,本座先收着。”将仙草收纳妥善,大祭司伸手轻按了谢衣的肩膀,声音是难得的温和。“此物既然能化解灾厄,等砺罂的事解决得妥善了,你所负业债,也总算得一线解决着落。答应为师,以后遇事给自己留着三分退路,人但凡有一丝希冀,总该往好处去做,知道么?”

“弟子……记下了。”

夜色如晦,未曾用传送之术的两人任由飞行器缓慢的驶向流月城的方向,身后是银沙白月,海风瑟瑟,如寒夜中飘舞的一片孤叶,慢慢的,凝成一种安静与恬和。

迎着风雨,朝着光明的方向,以不可曲折的勇气,倔强的,前进着。

循环不可寻

而后的生活,恬静到几乎了无风波。谢衣依旧常伴师尊左右,与当年初七全心习武相比,将更多精力放置到偃术的精研之上,并不知其苦寻凰羽为制何物,但每日观其神情,应是大有所获。偶尔也会前往七杀祭司殿,学习体内偃甲与蛊虫的养护之法,毕竟来路漫漫,终不能于此道幸免。一来二去,倒与其殿中那只白猫落得相熟,七杀祭司殿并无一人随侍,唯有一人一猫而已。

大祭司如常主掌烈山部大局,每半月的高阶祭司例会,重心也渐渐从魔气的适应试验转移到矩木枝的投放日程当中去,只是沈夜一直压制着进程,因而心魔砺罂从其中所获,不过涓滴。

而表面的祥宁和乐之下,却总避免不了盘亘其下的黑暗与斡旋。不知从几时开始,一径流言悄悄传开,言指当年上一任大祭司原本想培养瞳作为继承人,但因瞳生了烈山部素传的痼疾,才不得不转而培养在矩木中侥幸存活的沈夜。

这种上位者之间的辛秘,本应记载在生灭厅之中不可外传,却不知如何不胫而走,但距今已然时隔太久,就算当真有此一桩往事,也早已无甚价值。七杀祭司并无野心,地位仅居紫微祭司之下安守自家神殿,而当年对沈夜怀有怨念之人,也被压制到无可转圜。

只是不知为何,大祭司仿佛对此颇为介怀,几个私下传言此事的低阶祭司皆被严惩,一时间有些言过其实的风声鹤唳。七杀祭司似有所闻,故而几次例会均告假不参,反而让人心生几许私念。

——当年倘若继位的是七杀祭司殿中的那位,烈山部现今当何如?

——现在看来,依瞳那超凡医术,似乎这病于他也不那么误事。

——但或许至少不至沦于与心魔沆瀣一气?

——想想那位的狠厉手段,还是不作此想的好。

而这一些原本无甚了了的小事,终于在两月之后开始了爆发,季末的祭司例会上,本该由七杀祭司负责的实验汇报,却只有偃甲鸟送来的一页纸笺,上书四个字:因病未做。

那一日沉着脸的紫微祭司,表情堪称五光十色。

“瞳,本座是哪里得罪你了?”

这一日会散,大祭司屏退诸人独自去了七杀祭司殿,悠闲饲养蛊虫的那位,显然清闲日子过得不错。

“不是你给我放假的么?”

七杀祭司回应得淡淡的,膝上那只猫见了外人,有些不满的喵了一声窜开了。

“散布消息的的确是我。”大祭司径直有过在躺椅上坐了,当年知悉此事的,除了死去的父亲,就只剩下瞳跟自己,还有之前坐守生灭厅的谢衣。撇开已经不能露面的谢衣不谈,消息的散布者就只能是自己了。不管自己想要做什么,显然都是想借由此事拉开序幕。沈夜揉了揉眉心,只不过七杀祭司会意的实在是有够明目张胆,一脸享受,花样迭起,求之不得,让人当真是……无可奈何。

“哦,还有事么?”

“本座在想,现在局势虽然稳定,但随着矩木枝的投放渐多,在下界可能产生的变数也日多。不止有可能勾结砺罂,更可能与下界势力产生纠葛。在此之前,我须再做一次清肃。”

话是这样说,自己却其实清楚,之所以将声势做的如此充足,又有多少私心是为补谢衣当年改变局势而做。

当年因他未叛离之故,而消解的叛乱,当年因之逃脱一死的那些人,还是不能活。

——逆天改命已成定局,却终究不愿意谢衣欠下太多。

“你做便做,何必牵扯我?”

“你身为流月城七杀祭司,为本座排忧解难,是你的职责。”

“哦。”

“瞳,此后我所作所为,很有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此事因我私念而起……劳你配合。”

“要怎么做?”

“……之后我会设计挑起一些争端,一些无关痛痒的低阶祭司,我会直接让他们在下界消失,但尚有几个高阶祭司,不可无故处置,因而……”微微沉吟一刻,只听七杀祭司淡淡接口,“因而你逼他们来策反我,又或者,密令他们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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