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么?”大祭司抬起头看着眼前目光淡静的挚友,审视的目光很诚恳,若他不愿意,这个计划自己会真的推倒重做。
虽然瞳的本领自己信得过,但若真将人逼至绝境,或许真有些手段无法估测,犹记得当年三个高阶祭司设计于自己,亦是凶险难当。
“属下行动不便,恐怕无法与之相抗。”瞳无所谓的答道,冷哼一声听不出什么语气,“听闻,大祭司新得的影卫不错。”
“生气了?”总觉得时刻都在被算计的紫微祭司对于此刻自己还要放低态度的局面是如何造成的表示无比疑惑。
“大祭司说笑了。”看到七杀祭司嘴角牵出疑似笑容的弧度时,大祭司当机立断的决定打道回府。
“……我让初七过来。”
“谢衣,这段时间,瞳心情似是不好,你过去劝劝他,这几日,就不必回来了。”
“……师尊,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握着偃甲刀的手蓦地一紧,谢衣心疼的看着一块珍惜木料就这么报废了。
慢说瞳那种人如何才会感到心情不好,单独这一句开解,已经让人颇觉艰难了。
“让你去就去,不得多问。”
“……我去就是了。”眼看着师尊这脸色也沉了下来,谢衣自省最近是不是醉心偃甲制作而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最后一句话小心翼翼略带自责,“……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十觞亦不醉
紫微斗数十四主星,对应流月城十四位高阶祭司,其中,紫微,七杀,破军,贪狼,廉贞,这五位不必多说,风琊虽性狡诈,却极懂审时度势,此时必不会反;巨门祭司雩风城府尚浅,不足为虑;天机,开阳,天同三位祭司早在数十年前被沈夜所杀,太阴祭司因病卸任虚位以待,所余四位,乃是天梁祭司霍羽之,天府祭司百里暮,天相祭司徐爻,和武曲祭司方澈。
而这四人当中,武曲祭司生性最为耿直不阿,与沈夜当年虽有矛盾,但同族内讧之举深为其所不齿,紫微祭司斟酌良久,终未将他纳入此次计策之中。但其他三位,若非当年没得机会,必定都会加入叛党之列。大祭司心意已定,于次日深夜分别传召三人,皆是同一个内容——限时三日之内,七杀祭司若死,居功者取而代之。
是夜,三人各自调查,得知当夜被传至沉思之间的一共有三个。而沈夜此行,意味难明,就算有人能够成功得手,七杀祭司却显然只能有一个。
——高妙莫不如此。若其中有人得手,不过换了一个比瞳听话得多的副手,若无人能从七杀祭司殿走出,沈夜对他几人的性命,恐怕也是全然不吝惜的。而时至此处,若得令而不为,显然又是一个开罪了大祭司的结果。
遥想当年谢衣与沈夜如何交好,如今却也因为意见不合而落下一个生死不明的下场,此刻将矛头对准了七杀祭司殿中的那位,也便不足为奇。眼见随着在位日久,大祭司对权力的控制欲望,已然水涨船高了。
几人各自权衡利弊,已然暗缔盟约,因为眼下除了刺杀七杀祭司一途之外,尚有另一个选择,就是拉拢瞳一道,一并反了沈夜。
若说之前即便有心反叛也并无机会的话,若能加上瞳,情况便全然不同了。不止是声势上更加的名正言顺,单说近来魔气实验一事,虽然不是他独自负责,技术核心却一直掌握在七杀祭司手中。加之手下傀儡蛊虫偃术之精妙,想在沈夜背后掀起一些风浪,再容易不过。
只是,几人密谈彻夜,对于七杀祭司该杀还是该留,仍旧没有一致的结果,毕竟七杀祭司这个位置实在诱人,而这样一个深不可测,诡谲阴蛰的盟友,谁又会发自内心的喜欢呢。
“依我见不若如此。”见两人由自犹疑,天府祭司在三人之中年龄是为最长,心思也最为缜密,“若能除去瞳,无论我三人谁能得到七杀祭司一职,都可将他原本权力拉拢到我方,待时机成熟,再推翻沈夜最为明智。但瞳的实力深不可测,若刺杀不成,怕我三人谁都走不出他殿宇。眼下不如现行试探,若能成最好,若不能成,尚可将此事如实告知,沈夜杀意已决,瞳也已经无路回头了。”
“话虽如此,如何试探为宜?若令他恼了,这盟约可还得成?”意料之中的担忧,只换来莫测一笑。“此事我已有对策。”
此事却要从许久之前说起,天府祭司那日带了两位随从祭司,一起到下界去试验矩木枝成效,待那几个被魔气感染的凡人厮杀而死,正欲将这一束矩木枝毁去离开,眼前却无端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相貌儒雅,一袭白衣勾勒出几分翩然,神情温文和善,并无半分见过矩木枝可怖威力之后的骇然之色。
“阁下所作所为,在下无意干涉。独那花草看来十分有趣,可否借在下一观?”
竟未觉察这人是何时接近的,天府祭司心中警惕,已然摆开了迎战的姿态。“既然瞧见了,你以为还可以活着离开么?”话音未落,已以独门术法将矩木枝毁于袖下。
“话别说得那么绝对,眼下只有你跟我。依在下浅见,此事还可再谈。”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小动作,白衣人眼神颇为惋惜,而身后两名祭司目光木愣愣的,似乎全未看到那人一样。天府祭司回头一看,那两人瞳孔之内,竟是一片火焰般的赤色。这种诡异的控制能力,让他心中一紧,“谈什么?”
“我已说过,对阁下的来历和和这草木都颇感兴趣。足下哪日有意,大可来此处找我。在下不才,所精通者,不过杀人、救人而已。倘若彼此中意,自有交易可做。”那白衣人的笑容依旧谦逊温和,抬袖所指处一处草庐若隐若现。“就此别过。”
不知为何,这笑容似乎带有魔力一般,让天府祭司将此事生生压下。此刻存亡之际,反倒,不如一试了。
——如此说来,阁下想除去的,是位怎样人物?
——此人灵力极强,对蛊虫与医术尤为擅长,亦懂得操控人意念,深不可测。
——既然如此,此单在下接了。你且将此物带去,献礼与他,若他不擅巫蛊之术,尚有一线生机,若他对此道极为精研,反而非中计不可。灵或不灵,你一试便知。
——此为何物?
——一颗小虫而已,阁下见笑了。
刺杀行动通常是在晚上。第三日晚霞退去,天边笼罩着一层阴云,并不是开明夜色。大祭司伸手在桌上,摆了一盘没有对手的残棋。
——这场弈局,想是要开始了。
戌时一过,流月城的寒冷更甚,除了少数殿宇还有灯光明灭,整座城市已经冷寂无声。已然在七杀祭司殿做了几日义工的谢衣,心中也莫名感觉到不安宁。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师尊将自己推来此处,便被瞳打发去修缮偃甲喂养蛊虫,若只是一日也便罢了,连日来都没什么正当事由,瞳虽神色无碍,却几日都没有再继续实验,就忽的让人觉得好似……风声鹤唳。
一般来说,未卜先知对将来的事是一种预见性,但若事态渐变,就会带来一种局限性。初七当年此刻,并未发生什么事端,相安无事的百年,让谢衣很难猜测,即将到来的究竟是什么。
“瞳,事到如今,还有事瞒着我?”
“哦,我竟不知何时你也有资格这样问了。”
被顶的一时语塞。才准备再次开口,只听到门外有人求见,听声音还有些熟悉,应是例会时相与过的高阶祭司。
“这不是来了。”瞳缓缓转着轮椅来到外厅,“你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命令行事,懂了么?”
觉察到其中的严肃,谢衣无声的从身后拿出面具,凝练的应了一句,“知道了。”
感子故意长
七杀殿的殿门由机关所控,缓缓开启之后,只见正厅中除了一张桌案,几张客座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乌木桌案上的泼墨好似褪去极久的血迹,给这空旷殿宇平添一股萧杀之色。
“找我有事?”
“的确是有些事,底下祭司得了一件好物,想来正合七杀祭司的心思,故而连夜送来,未敢耽搁。”来人竟足有三个,接话的是正是天府祭司。望向瞳殷切一笑,掩去了神色中的不安忐忑。
“亥时三刻,呵。”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让人觉得方才那些寒暄实在是多余,对这深夜造访的深意,七杀祭司转着轮椅来到客座之前,不置可否的应了,“打开吧。”
“是。”那人垂首一礼,将一只檀木小盒打开了。
那是一只通体赤色的飞虫。不过指甲大小,仔细看来,构造极精致,头生双角,覆鳞如蛇,薄如蝉翼的双翅伏在背脊上微微的翕动着。
此虫看来细弱,灵力又低微,怕是丁点法力就能让它碎作齑粉,表面看来实在看不出什么妙处,天府祭司干咳一声,暗骂了凡间之人果然倚赖不得,“一只新奇蛊虫罢了,下面的人贪功说的玄妙,让七杀祭司见笑了。”
“见笑不敢,中意倒是真的。”瞳伸出手,停在离那蛊虫三寸之处,似又忌惮,却更像是端详和斟酌。
未曾遮掩的右目眸光幽烁,唇角无声勾起,那是几人第一次见到素来静如止水的七杀祭司出现这样的表情,是一种野兽面对猎物时才有的跃跃欲试与胜券在握。定定的看着这只不起眼的小虫,瞳的语气陡然阴冷了许多,“初七,杀了他们,立刻。”
话音未落,只见那小虫仿佛觅得了目标一样,双翅猛地一震而起,闪电般的向瞳的方向飞去,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没入袖中不见踪影,瞬间的光华流过,他的右瞳正如那日被控制的两个祭司一样,变成了妖娆的赤色。
三人对视一眼,三道灵力一并向轮椅上的人袭去。而几乎是与此同时,莹碧的舜华之胄骤然凝起挡下几人的攻击,一道黑影倏忽掠过,居后的天梁祭司未有提防,眼前一截刀刃自背后穿过,又灵蛇般收走,随着死去的祭司身影化作流光四散,那黑衣人的身影方才停稳,鬓发在身旁微微漾着,“你们的对手是我。”
不知七杀祭司身边何时隐藏了这样身手高强的刺客,眨眼之间,斩杀一人,就算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这手段与灵力也称得上是极为恐怖。
而下一瞬间,谢衣算是明白了方才为何瞳会说那句立刻。
体内的蛊虫不由控制的开始躁动,胸口烈焰灼心般的撕扯,让谢衣无声蹙紧眉峰,长刀也立时化作了守势,护住了身后的七杀祭司。这只飞虫不知有怎样的魔力,竟能让体内蛊虫完全不受自制。
觉察到那黑衣人的攻势减弱,余下两人毫不犹豫的以精纯法力向他袭去,谢衣闪避虽然自如,却已自觉一刻不如一刻,咬牙正欲硬接一道光刃速战速决,只觉舜华之胄内光华大盛,心念一动立刻抽身避开,身后瞳不知何时自轮椅上站了起来,覆在左眼上的手缓缓放开,妖瞳一旦现世,强大的精神压制力便会极其骇人的夺人五感。那两人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接踵而至的就是被利刃洞穿的那种寒冷木然,谢衣微微喘息着按紧胸口,不过几招几式之间,三名高阶祭司竟已毙命当场,而身后,瞳的身影宛如破败的木偶跌坐下去,双目紧闭,脸色已然一片煞白。
“瞳,你怎样?!”试图以法术去为之疗愈,却发觉瞳的体内灵力尽去,似是被何物全然套去了,场景说不出的诡异逼人。谢衣的手探到一旁,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一直以来,瞳都是以一种超然物外的姿态存在,数十年来,谢衣无数次挂虑过大祭司,却很少将目光投诸到这位故友身上,似乎在所有人眼里,只要七杀祭司自己不愿寻死,这天地万物都无法令其撼动分毫,唯独这一次,谢衣心下极为不安,按照固有轨迹,瞳的生命之中,断不该有此一劫的。
“呵,小家伙。”凝滞片刻的殿宇之内,忽然又出现了瞳的声音,只是这声音却不似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从另一个地方。谢衣目光追逐过去,只见赤色光芒闪烁宛如投影,眼前桌案座椅全部破碎,一只巨大蛊母的身姿影影绰绰。其形如龙,足如利爪,尾似长蛇,盘伏于厅殿正中。而方才那只小虫也现了真身,虽不及蛊母巨大,却也如小兽般大小,只是其足肢有力,比起盘伏姿态而言,更似是野兽般站立着,与蛊母对峙,竟也不显惧色。
这段时日,谢衣时常待在七杀祭司殿,对蛊虫之类也多有了解,蛊虫为数种毒虫毒兽一并豢养后彼此厮杀而得,成蛊则身形皆变,若得成万中求一的蛊母,便更有龙蛊与麒麟蛊之形。大的那只应该就是潜藏在瞳体内的龙蛊,而另一只,便应是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麒麟蛊了。只是所有记载巫蛊之术的书籍上都明言,蛊虫皆不覆双翅,是因有翅之虫在成蛊过程中会坏了彼此竞争之法则,即使能够存活到最后,也会因身体不够健劲有力而当不起蛊母之任。
——可见此虫的饲养者,是个剑走偏锋蔑视律典之人。
以身饲蛊是件极为疯狂之事,可说是九死一生,生命全由蛊虫死生所控制,但一旦得成,那蛊虫便宛如人的第二条生命,龙蛊不死,则命魂不灭,对于此刻已然患病的瞳来说,也算是件有失有得之事。之前那小虫出现时,谢衣看的分明,瞳是有机会直接将其杀灭的。但故意留了机会给它侵入,其中深意就只有七杀祭司自己明白了。
眼下,麒麟蛊母得双翅天然之利,身形如电,每每绕至龙蛊之后加以攻击,而龙蛊身形庞大避之不及,回首攻击却总是被瞬间避过。饶是因由鳞片坚硬而不会造成致命伤害,但尖利足肢每次划过,亦都带起一阵血雾。谢衣带些忧色的望向轮椅上的瞳,只见微温的血自他唇角滑落,脏腑所伤,不知深浅。
几个交锋下来,麒麟蛊似乎先机占尽,而龙蛊因为一直的追逐闪避,身姿已然扭曲成一种不自然的弧度,行动也愈见迟缓了。随着一次俯冲,麒麟已经攀附上颈项准备进行致命的攻击,一瞬间龙蛊似乎扭过了头,对峙的眼神狠厉中几乎是开始惋惜了。
“这么急功近利,你的主人知道么?”之前的疲态一扫而过,龙尾收缠矫如灵蛇,将那只小麒麟重重包裹,之前的退避不过是为了形成这样一个包围的姿态,只听到一声凄厉虫鸣,竟已是被龙尾生生绞碎了。
几乎就在同一刻,谢衣已经感觉到身体的不适轻了许多。
而后,龙蛊舒展身形,将其间那团血肉,一口吞下,然后慢慢的蜷紧,收缩,身后生长出紫红色的覆膜,层层丝络犹如结茧一般的将龙蛊包裹进去,仔细看来,那龙蛊背后,竟然隐约生出了骨翼般的双翅。
“这份厚礼,真该当面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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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我此次睡去,估计一年半载不会醒,大祭司那边,劳你告知一声。”不知几时,七杀祭司慢慢睁开眼,伸手拭去唇边的血,殷红血迹流过偃甲肢,一片诡谲艳色。
“我明白,你怎么样?”谢衣注入疗伤法力的动作,被瞳一抬手制止了。
“你有的是时间细看,先听我说。”或许是受伤颇重,瞳的声音略显虚弱,“这几人之前接触过一位高人,或对流月城有意,那蛊虫无异于一道战书,虽已破除,仍须提醒阿夜彻查。”
“好。”谢衣低声应了,能将瞳逼至如此,蛊术、法术都显然出类拔萃。
“另外,无需多想,此事非你之过。”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已经很低弱,谢衣微微一愣的功夫,随着龙蛊结茧,七杀祭司已经无声睡去,再无半点声息。
他不知瞳是何时瞧出的,但大概从一开始瞳被那蛊虫暗算,自己的确已经开始自责。
——之前偷袭瞳的那三个祭司,前世自己作为破军祭司时虽有共事,成为初七后的百年间却从未见过。之所以能够存活至今,大约是因为自己的归来导致的。这一世对流月城大小事项了解的更多,也明知这几人敢来刺杀七杀祭司,必定是师尊跟瞳合谋设计的,以如此惨烈手段清除异己,以至于累及瞳受此一劫,究竟是为何人所做,这动机,真的还需要想么?
紫微祭司快就到了,那时妖瞳开启,灵力动荡惊人,沈夜自沉思之间便知情况有异,但这一切其实发生的很快,匆匆赶往只遥听得一句“此事非你之过,”。一迈入殿门只见到一地狼籍,谢衣脸色苍白的守在一旁,七杀祭司已然不省人事,不知是死是活。
待将人扶进内室解开了衣衫,才看到厚重祭司袍下俱是一道道被撕裂咬伤的创口,很多地方的伤痕透骨,折断的胸肋反折回去伤及肺腑,看来当时龙蛊所伤的确会不遗余力的反馈到宿主身上,试探了未伤的手腕,脉息已经非常微弱。
对于之前发生之事,谢衣只是简言诉说,并将瞳方才所言一一转达了。
大祭司听完神色如常,只应了一句知晓,便坐在一旁,看着谢衣细心将偃甲肢拆解下来,连带内里死去的蛊虫一一清换过,断裂的骨骼用法力接续,再将伤口细致包扎好,旁边用来清洗伤口的清水,一盆盆换过皆是腥膻血色。
在先前的计划中,便是他三人联手,想要伤到瞳尚且不易,何况还有谢衣在,本来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全不料会是这样两败俱伤的结果。虽然谢衣也说过,瞳这样做有故意冒险的成分在里面,但早知瞳在蛊虫方面的造诣与偏执,但出现这样离奇的变故,到底是自己失察之过。
“师尊白日想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回去歇一会吧,实在是不早了,这里有我。”将身边的东西收拾妥当,谢衣抬眼看着大祭司,难以掩盖的现出些疲惫神色。似乎随着瞳体内的龙蛊沉睡,他体内的蛊虫也因之乏力了。
“不碍事。七杀祭司遇刺,本座在此处置是情理之中。白天我让华月过来照看,你不能露面,不必这么耗着。”
“师尊,我并不觉得累。”眼见着师尊唤华月过来就是逼退自己的意思,谢衣摇了摇头有些执拗,“我守着是应该的。”
“让你去就去,不得胡闹。”
“弟子并未——”
“住口。”并无耐性与他纠缠,大祭司抬手将没什么反抗力气的谢衣拉进怀里,在耳畔轻声却不容置疑,“听话,睡醒了我有话跟你说。”
一日忙碌。天府、天粱、天相三位祭司意欲叛反,致使七杀祭司伤重垂危,紫微祭司震怒,废其职位,殿宇,宗姓百年之内不得任职。后续处置雷厉风行,虽有明眼人发觉此事并不够透明合理,现下的两败俱伤或许才是紫微祭司真正的用意,但如今,沈夜封存七杀祭司殿对其关怀备至,七杀祭司一时又无法表态,个中暧昧难以明晰,只得保持缄默不语。
深夜,大祭司回到寝殿,谢衣正躺在床榻一侧浅浅睡着,听到身畔有人经过些微动静已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我去看看瞳那边怎样了。”
“不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大祭司淡淡接口,“我刚去看过,尚未醒来,但没什么大碍。”
“……好。”有些挫败一般的应了,谢衣重新躺下,翻了个身让出位置来,感觉到身边的床榻一软是师尊在一旁躺下,却也只是敛了声息再无睡意,有些话未曾说出来,不代表就真的过意得去。
先是阿阮,再是瞳,谢衣忽而觉得眼前有个巨大的漩涡,将自己在意的人一一卷入,沉向深不可测的渊底。而自己就在其中辗转起伏,试图拉起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却始终窥不透天意。
身后一暖,被拉进一个温暖怀抱,大祭司听着怀里有些加速的喘息,“梦魇了?”
“没什么。”谢衣摇了摇头牵起一丝笑意,在熟悉的怀抱里放松下来,这一路走过,他决意珍重这百年时光陪伴师尊,已经学会将负面情绪压下,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弟子又不是小孩子。”
“还不如小孩子。”随着温软下来的语气,大祭司已经习惯了手中微凉的触感,用自己的怀抱暖着,“记挂瞳的事?”
“是有一些。”谢衣老老实实的应着,却深谙大事化小避重就轻之道,带些促狭的开口,“想来瞳虽然看起来沉稳端持深明事理,实则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等他醒了,不知怎么坑回去才肯罢休。”
“是么?瞳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听见了。”
“……嗯。”瞬间黯淡下去的语气。
“小衣,你听着,大家都惦记你。”无声把怀里的人抱紧,这个称呼,从谢衣十六岁成人之后,大祭司从未再用过。
“那次你入魔之时,我曾经解读过你的记忆,那些支离破碎的景象,虽不连贯,却也足够窥测出些许天意。”
“那时你躺在塌上,命悬旦夕,是为师第一次如此正视失去,但想来比起你自戕于我面前,疼痛尚不足万一。”
“而今,你于七杀祭司殿斩杀三人,为瞳修理偃甲更换蛊虫,手法娴熟心如止水,为师心中疼惜,比起亲手塑造出锋锐冷厉的初七,亦不足万一。”
“人对于不曾发生的事,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而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心存侥幸期许,这是人性短浅之处,亦是人性之中,最为皎洁可贵之所在。这一点期冀,就连瞳也无法免俗,在如今的流月城中,带来光明的正是你。”
“为师看得到你的努力。得弟子如你,为师一生之幸。这一点,你永远不必怀疑。”
“那两只鸑鷟说的其实很对。浮生倥偬,由缘际会。胜当胜在无悔,毁则毁于天意,纵然心有遗憾,终无怨怼。”
——再不必重来,再不必后悔。
感觉到谢衣转了个身抱住了自己,将身子深深的埋进了怀里。
“那对鸑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违逆天理伦常,终是不好的。”终于开口的谢衣语气有些闷,却隐隐的带一点笑意。
“是么?然而论起人品,分明还是人家看不上你。”大祭司也淡淡笑着,三分宠溺。
“师尊……弟子喜欢你。”
这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就像是重回了十五六岁时干净清澈带点稚嫩的谢衣,死绞蛮缠抑或恃宠而骄,每次撒娇时常说的那一句。
好似是穹月埋进云雾后,不小心露出的那一许。藏着的那些是岁月无声的积蕴,和年华更替后对喜欢这个词语的定义。
“所以我说过,我和沧溟没关系。”
“师尊你是,那个、那个意思么?”
“什么这个那个?”
“就是、你跟我,就像你跟沧溟,也不对……”
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俱化作眼前解释不出的心急。
大祭司把谢衣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杏黄色烛光淡淡,眼前人容颜如玉,再不是年少稚嫩模样,此刻微微熏红的脸颊,极淡却极艳,见得青年挺拔轩朗,急促起来的呼吸,让人联想起被夜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正如长久的陪伴护得初心不变,何妨将小徒弟宠回当年模样。
伸手挑起下颌,带着怜惜眷念的亲吻过去。
——争如此时此刻,天与地,我与你。
花重锦官城
七杀祭司醒来是在隔年的春天。
第一年除夕守岁,还因瞳受伤不久未觉有它,第二年除夕,忙过了欢庆事宜,入夜闲下来的沈夜谢衣华月等人,心中多少有些戚戚。
虽然瞳在的时候,往往也是不说几句话,但现今这一睡不醒的境况,反而让人有些怀恋那素来冷淡寡情的话语,加上小曦偶然问的一句瞳叔叔怎么不在,存在感直接刷了爆棚。
而后的春天,千呼万唤始出来,旧账未算思怠工的七杀祭司悠悠睡醒,总觉得周围发生了些不同。
首先是沈谢二人的眼神。
记得他受伤之前,沈谢二人还算是师徒情正,只有吵起架时类似调情,现在已经直逼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夹在其中听着这师徒俩一边一个的殷切问候,让素来稀情寡爱的七杀祭司觉得实在矫情。
“我没事。阿夜,那个施蛊之人可曾查明?”
“未曾。那人却似人间蒸发一样,但已派人在下界探听许久,流月城踪迹并未走漏,此事你放心。”
“哦。谢衣,之前那些蛊虫,你可有照料?”
这便是第二个不同,才一睡醒,便觉得隔壁蛊虫室之中的灵力弱化了许多,从感觉上看,七杀祭司粗略估测,至少缺了三成有余。
“自是精心。”听谢衣的语气,还颇有些自信。
“我去看看。”
直接起身去了隔壁间的蛊虫室,顺便检测了下谢衣新做的偃甲肢还算应手,不出意料的看到许多空了的蛊皿,倒是被打理的干干净净。
“这些蛊虫呢?”
“……许多品类的蛊虫寿命并不长,加之新陈代谢之故,自是已经死去,不过我可以保证,所有室中蛊虫我均有悉心照拂,即便死去也是寿限已至,自然死亡。”
“那,新的蛊虫呢?”暗觉不祥,瞳抬头看向左右两排的支架上,果然两只珍惜的合欢蛊各自寿终。
“……”
谢衣沉默了一瞬,感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预期目标并未达成。“你也从来没告诉我,蛊虫彼此□□之类的条件跟时间,新蛊炼制又非我长项因而——”
之前为了预防各类蛊虫彼此错了品类,七杀祭司一直将雌雄两类分别放置,且两边以灵力隔绝,防止交互,但并未,这么交给谢衣,竟连一些错配的繁殖虫都没有。
“谢衣,我以为我无须跟你讲,这些蛊虫与你不同,他们喜欢异性。”
若非心中有气,七杀祭司平素对损人不利己这种话,其实并没有那么热衷。
……
“瞳,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在一旁左右各看了一眼的紫微祭司,考虑到老友的心情,开口终于从护短硬生生转向了调停。
“好了,谢衣,不谙此道就不要强揽,之前你不是为瞳恢复做了些准备,今日无事,不如下界一趟?”
“是我在下界收藏的几坛杜康酒,算到今日,也足十几年的陈酿,你修养日久,去散散心也好。”
饶是如此,对于瞳是否会领情,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诚意。
“好。”应的却是意外的爽利,七杀祭司放下蛊皿直接向外走,斜瞥过来的眼神,意味莫名。
喝酒这件事,谢衣虽说量浅至少也是碰过的,沈夜之前下界只尝过一口,因而对于紫微祭司/七杀祭司来说,依旧是十分正式的真第一次。
就任何人而言,对自己第一次的判断,通常都是不准确的。三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满的四个字——机智如我。
【大祭司的内心小剧晨
A.徒弟喝醉了乱说话,泄露了天机就算是玩大了→谢衣不能喝醉。
B.本座堂堂紫微祭司,尚不知酒品如何,不可酒后失仪→自己不能喝醉。
C.死战友不死本座,革命情谊最为坚贞→瞳,辛苦你了。
【破军祭司的内心小剧晨
A.自己喝醉了乱说话,知道得太多也是种压力呢→不能喝醉╮(╯▽╰)╭。
B.不知道师尊喝醉了什么样呢→灌醉试试O(∩_∩)O~。
C.不知道瞳喝醉了什么样呢→灌醉试试O(∩_∩)O~。
【七杀祭司的内心小剧晨
A.灌醉我?→呵呵。
B/C.喝死一个,玩死一个。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情况忽然变得……有些控制不住。
总之,在今时今夜,除了被指为“为师/大人喝酒,做徒弟的/小孩子一边儿去”的谢衣之外,以灌醉挚友为己任的大祭司和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七杀祭司觥筹交错间双双阵亡得十分彻底。
——阿夜,你跟谢衣,还没分出上下么?
——嗯?什么上下?
——里外。
——什么里外?
——阿夜,你莫不是不行?
——瞳,我惯着你了是么?
——停!师尊,瞳,你们俩别喝了!
——呵呵。谢衣,过度情绪起伏会让你体内的蛊虫活跃异常,事后须以灵力安抚。这其中自有些关窍,我是教阿夜还是教你?
——……不劳费心。
——成。既然如此,我的意思是说,别半夜过来找我。
——放心,谢衣他今晚,没机会过去找你了。
深夜,几人暂住在静水湖的居所,莫名其妙就充当起劳动力角色的谢衣,收拾过残局安顿好了瞳之后,回到房间关好门准备照顾另一个,大祭司揉着额角看着有条不紊的整理床榻准备热水的谢衣,勾起丝难得兴致的笑意。
他知道他跟谢衣相处以来,节奏一直很平缓,有一种感觉叫做我并非不想要你,只是面对彼此时,从未觉得心急。
想不到某一日都会因此事被瞳打趣。
而此时此刻,似乎是酒后,让人的情绪被放大,变得分外真切。他感觉到身后一双微凉的手一层层帮自己解开衣衫,扶进浴桶中备好的散发着热气的水中,那人还著着中衣,衣袖挽上露出一截纤白手臂,帮他试着水温。
“水温尚可,师尊这次跟瞳喝的尽兴,你们两个倒是默契,都不带我。”
“想喝?”
“嗯,是啊。”轻声应了,谢衣似乎是没听出那话语中的暧昧,又或者只是没有在意。
下一刻被人反握住手掌,一个用力带了进去,所幸谢衣动作极灵巧,顺势一个翻身没有显得太狼狈,只是一身衣裳到底湿透了。
“喂——”未曾来得及脱口的惊问被一个亲吻夺去,整个人被拉得俯下身,齿颊中尚存的酒香熏人而不浓烈。
“以后只带你。”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水到、渠成而已。
为历云山问
时光荏苒,流年倏忽了无痕。
平淡的岁月容易让人心生倦怠,如果忽视掉大祭司缓慢恶化的病情,砺罂的逐步施压,五色石的行将殆尽,矩木枝干的逐渐枯萎的话,几乎就安稳到让人觉得感激。
人间一甲子之后,大祭司终究再推诿不过,谋定在人间实行一次大规模的矩木投放。经过多次甄选与比较,目标被定为大漠之中的捐毒城。
此刻对于流月城来说,是为天赐良机。□□派乐绍成领兵攻打捐毒,捐毒孤远,不胜戈兵,溃败为早晚之事,然而战乱难免带来无尽杀伐血腥,择一恰定时机将矩木枝洒落于城中,可令人心惶然,不攻自破。且浑邪生性多疑诡诈,大将军兀火罗耿直不阿,在矩木枝推波助澜之下,必生反目。而乐绍成坐收渔利,城破居功,虽知当中有邪祟作怪,依人间天子力,为安民心也只会强压此事,以捷报述之。再论修仙门派虽人杰辈出,不参与人间战事却是约定俗成,此举可谓是万无一失,水到渠成。
此事所牵杀伐极重,大祭司谋策良久,本不欲谢衣插手,料想此事也当与彼时成为初七的谢衣无关,然而,这其中却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一个人——乐绍成的养子,乐无异。
正是由于当年捐毒惨案,乐绍成才会阴差阳错之下收养兀火罗的幼子,这其中岂止是缘分使然,诚为冥冥之中天意指点。有了阿阮的前车之鉴,谢衣自然不敢作壁上观,他必须亲眼目睹,保证一切按照既定轨迹运行。因而谢衣请示紫微祭司,此事事关寻找昭明之大计,他必须亲自跟随。
“师尊,此事由谁来具体负责?”
“此事事关重大,须数日不停于人间勘察测算,了解情况跟进步履,主事者需果决判断,不可犹疑,且不能存妇人之仁。”淡淡看一眼谢衣,大祭司的目光回落至眼前书卷,他其实并未想到,此事对谢衣来说,竟有非凡意义,“随矩木投放砺罂功力大振,本座不可离开流月城。事由艰巨,瞳怕是不能久待。因而依常理而言,应是风琊负责。”
“风琊……”谢衣微微沉吟,籍由自己之故,风琊品行比及前世更加狠厉,事情一旦出现些许差池,无异性命难保,若做得太决绝,乐家军也未必能顺利凯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断不能不管。“我必须去。”
“此事对你,有何意义?为何如此踌躇不安?”看着谢衣颇为苦恼的模样,大祭司索性直接将人拉进自己怀中,手臂环过他胸前继续批阅着手中的文案,“或者换人?”
“不换。”感觉到身后温暖的拥抱,谢衣轻轻牵了唇角,如果真换掉风琊,恐怕徒生更多变数,“但弟子必须亲自前往,保证一人周全。”
“谁?”按前世轨迹,谢衣这时已是初七,人间事竟会仍与他有所牵连。
知道再隐瞒下去也无甚意义,谢衣沉默许久释然般叹了口气。
“我徒弟。”
“你徒弟?”挑了眉,大祭司当真觉得有些新奇,谢衣在人间还是近百年之前的事,他就算曾收弟子,现下应也过百岁之年。“你似乎不该有徒弟。”
“本来的确是不该有的,所以这么说其实是不准确。”有些苦着脸,谢衣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有着偃甲人记忆的自己到底算不算无异的师父,好像还真是……很难裁断。“总之,现下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弟子须保证他平安。届时刀剑无眼,唯恐生变。”
“好,但你需要一个身份,便于行动。”知道谢衣不便深说,也无意强求,只是谢衣很难在人前出现,万一有突发状况,影卫身份并不好办。
“这几十年,瞳的傀儡术登峰造极,已可以冥思控制傀儡行动,到时我可以瞳身份参与,师尊觉得何如?”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料想流月城中,能压得住风琊的,除了师尊,便是瞳了。
“亦可。瞳生性雷厉狠绝,风琊尚不敢造次。至于声量不同,于你二人应该不难。但你平素言谈并不似他,风琊又对你执念极深,行止务必小心。若万一不慎暴露,你自保为上,后续我来处理。”
听得出这其中的信任甚至是放任,谢衣点头柔和了声线。“弟子明白。”
同一时刻,风琊也为这次行动做足了准备,此事圆满不仅是大功一件,于沈夜、砺罂两边都能扬眉一番。自问当初设计谢衣一事到底太过冒险,沈夜态度暧昧不知是否知悉,唯独魔契石已经失去感应,此种情况下几乎可以断定谢衣已死。这几十年为避风头,他从未与砺罂私下再有任何牵连,各项工作也堪称尽职本分,近百年过去,才算放下心中顾虑,而这一次与砺罂联络,本不过是在这两大势力之中的巧妙斡旋,却收到了砺罂寥寥几句的回应。
——我须知晓此次散布矩木枝的全部过程,我信不过沈夜。
——为何要帮我?呵呵……一个情报换一个情报,我不妨先告诉你,当年事发之后,沈夜曾来沉思之间找我,关乎此事,大祭司什么都知道。
无辞荆棘深
三日后,捐毒城外。两匹战马遥遥而立,共同注视着黄沙中掩映的孤城。
“程百将,随军艰苦,多有担待了。”
“乐将军哪里话,百草谷天罡虽非天子直掌,程某始终算是兵,这点辛苦算得什么。何况此行程某乃是不请自来,说来还要多谢将军照拂。”
百草谷天罡程廷钧正当壮年,此次随军,确属他自墨者处请命而来。近百年前,曾有一偃师向百草谷墨者留下天降妖木祸乱人间之预言,但此人身带魔气,居心难测,不可尽信。墨者派人暗加跟随,负责者亦为营中好手,却不知中了何人陷害,别营后音信杳无。自此,偃师谢衣预言一事成为悬案,谷中兄弟素来情重,此事几十年间均有调查,虽无所获,仍作为一桩旧事写于卷宗之中。至此时此刻,仍愿参查者不多,但程廷钧正是其中一个。
传言捐毒虽为孤城,却为一处神秘所在,若自来探访,粮草难续,且难得要领,故而请命随乐将军同往,前去这处百草谷百年来难访之处。幸得乐将军豁达随性,不仅欣然同意,更是以礼相待,令程廷钧心中颇为感怀。
“将军你看,那是什么?!”
由北天飞来许多光点,流星般划破天幕,坠入捐毒城内外。光点落地生根,葳蕤而成草木枝干,隐隐黑气盘绕其上,不知深浅。
“这是……天降异象?乐某从未见过,可是某种法术所为?”
却见一旁程廷钧眉峰紧锁,显然是想到一些线索,表情却意外的难看。“将军且勿欺近,我去看看。”
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城门之下,妖异的草木,魔气凛然,与卷宗中所记分毫不差,正是谢衣当年所言之物。但其是否有祸乱人心的魔力,尚无法得知。
“将军且让兵士全部撤至十里之外,此物不祥,不得不防!”
“不可。我军围城已久,正待其乏力破之,军中非儿戏,军令所达影响战机,此刻撤军,控会令前局毁于一旦,恕乐某直言,异象虽邪怪,仍不可因莫须有而下此令。”
自知无法反驳,又无法拿出确凿证据,程廷钧低叹一声,“的确是程某冒昧。”
“那草木多落于城内,城外所余不多,乐某可令兵将稍退,加以提防。同时派人严密查看城中动向,若真有妖邪,绝不会不顾诸位将士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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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没想到沈夜会让你来参一脚,你这闲惯了的,不好受吧?”
眼看着事态按预计发展,风琊斜着眼去看一旁的傀儡人,一副面具遮着看不到表情,据说只是拿蛊虫牵着线,但至少也要有人操控才行,看那傀儡行止自如,想来这素不参事的七杀祭司,傀儡之术当真可怖。
“尚可。”
一如往常般冷然的语调,那傀儡人只是安静站着,极少移动,但这贴着自己身的架势,显然沈夜是交代过了的……明明极佳的淬炼魔偶的机会,想来就烦心。
“我说七杀祭司,过两天矩木枝的效力发挥出来,这城中之人,你我一人一半?”
“什么?”
“少跟我装什么清高。这么精致的傀儡,杀了不少人吧?这么长时间,你那实验室中的活人试验品早死绝了,沈夜又不肯给你添置,不如我们各取所需……反正都是死人,不拿浪费。”
“哦,主意不错,明早我帮你问问大祭司。”
“少跟我说那没用的,你不要老子全收了!这么长时间是谁废寝忘食的盯着,你派个傀儡人都做什么了?又不会耽误别的,这事告到沈夜那,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贪狼祭司口气颇大。但说起来,本座尚未开口,你一个修行法术的,要活人作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