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记得,自己遇袭那一天正好是他要收假返回基地前的一天。
因为充分休息了一段时间,他当时身体和心理状况都很好,感知与体能都达到了最好的水平。他一向自信,那天也是独自出行。虽然依旧低调,但当他离开空中商场后,却被人偷袭得手。
轰的一声巨响,艾伦的悬浮车被突然袭来的粒子束击毁。电流横蹿,身体剧痛,车体彻底分崩离析。
那瞬间,他只能立即从驾驶舱中弹射脱出,并从数十米的空中落下。
下落时,他极力向粒子束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打开的驾驶舱中,一手扛着微型粒子炮一手驾驶着悬浮车向他下落的方向快速冲来。
艾伦在空中无法发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悬浮车离自己越来越近。车上那人带着黑晶面具,全身隐藏在黑色战装下,不露出一丝真容。
悬浮车被击中时,大量带电粒子已经摧毁艾伦身上所有的的通讯设备,兼之遇袭的地方比较偏僻,在短时间内他无法进行任何求援。
他此次出行并未携带任何武器,按常理而言,就算他弹射逃生,对方也有一百种手段对他进行击杀。
但是那人没有。
艾伦心里十分清楚,那人是要活抓他。
艾伦有些后悔自己的过度自信,但一切已不可重来。
落地之后艾伦使出自己所有力量,自落点爆射逃脱,那黑衣人果断弃了悬浮车和粒子炮,如影随形地跟上,并在十秒之内追上了艾伦。
两人在高速移动中徒手对拼了数招,砂石飞溅,不分胜负。
打斗中,艾伦渐渐兴奋起来。斯特林家族的好斗天性开始沸腾,他面上现出微笑,刻意放弃大部分防御来博取进攻机会,出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越来越狠。
双方迅速挂彩。
艾伦胸腹中了两拳,嘴角溢血,剧痛反而深深刺激他的战意;那人的战装防护性能极好,艾伦数次攻击都被高性能面料卸开,然而那人的黑晶面具却被他出其不意的一记重拳击中。
那人撞在一块山石上,山石碎散,黑晶面具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缝隙,从中露出一缕半长的红发。
艾伦毫不放松地握拳扑上。
一拳挥出之际,艾伦看见那人自身后掏出了枪。
艾伦仓促向外侧变换方向,勉强躲过了那人一枪,然而第二枪如附骨之蛆,避无可避,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深深没入他的血肉之中。
剧痛与麻痹同时而生,强电般传遍全身的神经。
瞬间,艾伦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重重地摔在崎岖不平的地上,失去全部意识。
再醒来时,艾伦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地。
他本来以为对方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秘密,将会用各种方法拷问他。然而四周很安静,很温暖,他被蒙着眼牢牢禁锢在浅浅的液体中,昏迷前的伤痛似乎都已经不翼而飞。
“你是谁?”他对着空气提问,但是没有任何声音回答。
“你想要什么?”他又问,还是没有回答。
(略一段)
他浑身都热极了,汗水横流,浑身乏力。
那人抽离了手掌,无声无息,但艾伦知道他仍在。
之前口头上的攻击全不见效,艾伦喘了好一会,同时脑里也转了几转,刚想开口再试探几句,身下的液体就漫了上来,很快就淹过了他的全身。
出于溺水时的条件反射,艾伦立即闭气,并用力挣扎。
但他完全挣脱不开。
艾伦的一口气很长,在学校时的潜水成绩名列前茅。然而这口气再怎么长,也总有尽头。
当气息尽了,他不得不任那些没过自己的液体进入自己身体内部时,他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液体。
那是贵重的生命营养液,富含氧气和人体所需的各种营养成分,不但淹不死人,还可以修复受损的生物机体。
艾伦张了张嘴,想再问一问那个人为什么,然而营养液涌进了口腔,他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知道,那人在看他,那人一直在无声中看着他。
他渐渐觉得极度困倦,不得不合上眼陷入了沉睡。
然后便是仿佛毫无止境的醒来,GC、沉睡、再醒来,再GC、再沉睡……
浑浑噩噩,不知年月。
在神智清醒的短暂空挡,艾伦一直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知道那人很强,绝对是个纯A者,而且还掌握了自己的行程;但他不知道谁愿意冒着被斯特林家族追杀的危险,在帝国首都袭击并绑架自己;他也想不出那人为何一次一次地强迫自己□□……
那人如此沉默、如此冷酷。
对那人,艾路怒骂过、商量过、哀求过,但那人根本不作任何回应,亦不露半点破绽。
艾伦出生于显赫家族,生活优渥却心思深沉。他自知此次自己难以逃脱。那人对他煞费苦心、准备周全,虽不知道那人到底想要什么,但很可能就打算这么囚禁着他,直到永远……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努力,他的知识、力量、野心和机遇都会付之流水,再也没有用武之地。
这种情况简直生不如死!可他却无可奈何。
他只能等待着,在无声中绝望地等待着,等待着一线生机。
不知经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三年,在营养液中睡睡醒醒,艾伦根本感觉不出时间流逝的速度。
他心灰意冷。
然而,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艾伦却等到了。
那人也许以为他已经力竭睡去了,所以第一次脱去了手套,以自己的肌肤直接碰触他的脸庞。
温暖而光滑的指尖从额头缓缓滑落脸颊,在脸颊流连片刻后来到唇瓣,沿着弧度来回描摹,似是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旖旎暧昧,又带着千万分的不舍与眷恋。
艾伦突然就知道了那人是谁。
他被自己的认知惊吓住了。因为那不是别的什么人,那本应是最不可能对他做出这种事的人——即使是一开始就目睹了面具下露出的那一缕红发,他也不曾往那人的身上猜测过半分。
上一次见面似乎还是不久之前。
他开着大型的运载飞船带着一大堆的工具和设备到那个人的城堡里去维护深空战舰,维护完之后他和那人在星空下喝了一杯。
满天繁星之下,他向那个人透露了帝国高层已经决定不久后出征玫瑰星系,现在正在暗地里谋划部署。也许自己作为宇宙军的一员,很快就会踏上漫长的征途。
那时,他开怀地笑,畅快又自豪;转过头去看,却见那个人沉默地凝视着他,唇角只弯起一点点,似笑非笑。
他们是军校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相识多年,私交甚密,他早已对那人的反应太过熟稔。
他记得自己笑着对他说道:“别担心,我会带着荣耀回来的。”
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喝尽了手中的那一杯酒。
艾伦根本想不到会是他。但没有指纹的手指很罕见,他只认识一个因为实验室事故而失去双手指纹的人。
他最好的朋友,柯林杜克布洛迪。
艾伦尽量掩饰自己的声音中的颤抖,他问道:“柯林……是你吗?”
唇间温暖的手指受到惊吓般立即退开了。
艾伦的心底升起一阵悲哀和疑惑。
他想问为什么,但是营养液又汩汩升起来了,片刻便将他完全淹没了。
在陷入沉睡之前,往昔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一一重现。
为什么?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问。
问柯林,也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