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月温柔地轻抚着翡翠的背。她的指甲深深地扣进了香月的衣服。
他就像下了一个决心似的说:
“有些事情,只有我们可以做到。”
*
在搜查本部所在的辖区警署内,香月一行四人聚在了一间小房间里。
钟场,虾名,当然还有翡翠。今天的翡翠,表情举止比以往看起来更加凛然干练。翠绿色的眼底里藏着坚定的决意,她正对冷静叙述案情的虾名侧耳倾听。
“首先,是藤间菜月的推定死亡时间,根据解剖的结果,搞清楚了更精确的时间段,是十七点到十九点之间。死因,和之前的案子一样,凶器也是一致的。没有性侵痕迹,未能采集到疑犯的DNA。不过——采集到了指纹。”
这个结果令人意外。毕竟凶手在过往案件中都没留下过痕迹。
“是从被害人的肌肤上提取到的。遗体的上臂附近。我们认为是凶手捉住她手臂、想要剥她的衣服时留下的。”
“指纹,可以从皮肤上提取到?”
翡翠好像对此略有吃惊。
“是,如果状态好的话,偶尔可以,”虾名翻看手中的笔记,答道,“这一回留下来了,堪称奇迹。指纹与她家人的不符。”
“不过,”钟场在一旁插嘴,“若是和大作家的剧本一致,也就是说凶手是和被害人熟识的女生,那这就无法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只要说是和被害人戏耍打闹时摸到的,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香月点点头,“但是,如果可以通过指纹盯上嫌疑人,就可以监视其行踪来收集证据。但问题是,收集相关人员的指纹会有点困难吧?”
凶手在将被害人带到杀人现场之际,没有遭到任何反抗。毫无疑问,这是熟人作案。武中遥香与凶手曾并肩而坐,而北野由里则被带到了人迹罕至的荒凉建筑工地,这都是和凶手关系特殊的表征。而与这三人有共通联系的人——
虾名说道:“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我也陈述了意见。就现在而言,和这三个被害人共通的关系人,是莲见绫子对吧?她担任图书委员,从而与北野由里相识,而摄影部活动又和武中、藤间两人有接触。”
话说回来,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人和这三人有接触,只不过香月等人不知道而已。搜查本部的成员想要找到这个人物,可是在学校这样一个封闭环境内探求人际关系非常花时间。对被害人的手机通话记录进行的排查结果显示,似乎未曾与可疑人物通过话。恐怕凶手是在学校内直接与她们搭话,然后将其带出校园,从而避免留下证据。
“我们的方针是优先以莲见为嫌疑人进行侦察,但是,仅仅凭‘与凶手的侧写吻合’这一点是不能随便拘捕的,毕竟现在不存在任何实打实的证据。而且媒体会大肆报道,对方是未成年人,所以警方的管理官相当慎重。也许和莲见的父母见面交流,让其自愿提供指纹会比较好吧?”
“关于此事,我还有点疑虑,”香月说,“最开始,我也是怀疑和凶手侧写一致的莲见绫子的,但是现在又有点不确定了。”
“请问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这个嘛……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先查看一下菜月同学的电脑?”
“嗯,请便。我还把一些其他可以用于调查人际关系的东西也借来了。”
长条桌上,已经放着不少经菜月父母允许的接受警方调查的私人物品。今天香月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调查这些东西。
香月将笔记本电脑从塑料袋里拿了出来,启动电源。幸好,电脑没有设置开机密码。接着,他开始寻找可能保存着照片的文件夹。
很快他就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
这个文件夹很郑重地被命名为:“Haruka”[7]。
这就是本属于武中遥香,但被菜月误操作拷贝到自己电脑上的照片。
“请问你在找什么?”
“我还不知道。希望照片里有人出现。”
假如莲见绫子不是真凶,那么她们一定还与其他的高三女生有接触。而这些照片里,一定藏有揭示这种关系的线索。香月仔细地翻看着照片。在一旁的翡翠也将身体凑过来,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
遗憾的是,照片里全都是小径风景,几乎没有人物照。
可是——
“老师……这张照片,不是那个地方吗?”
翡翠说。
“啊。”
照片上拍摄的,正是那个废弃的建筑工地。武中遥香所拍摄的照片一向没有什么小女生趣味,反而非常喜欢拍摄小街小巷、电线杆甚至墙壁,等等,这个工地也算是该风格的延长。彩色照片上,那个临时板房质朴而荒废的质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是,问题在于——
“这是……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
钟场和虾名站起身,一脸疑惑地盯着屏幕。
“啊,”虾名说,“这个……这里没有梯子啊。”
“是的。我们去查看现场的时候,这个临时板房上架着一把梯子。可是,在这张去年拍摄的照片里,梯子并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是凶手把梯子摆在那里的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如果是这样,我的假说就成立了。这样啊……这样一来,莲见绫子恐怕真的不是凶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香月先生,你为什么觉得莲见不是凶手?”
“我最开始这么想的理由,主要是因为菜月同学的玩具相机。”
“玩具相机?是那个凶手把胶卷拿走了的?”
“对,就是那台玩具相机。假如是凶手将相机的胶卷拿走了,那么凶手一定打开过那台相机的后盖。可是,LOMO相机的后盖不是一按按钮就能打开的,而需要拉动机关。假如是毫无知识背景的外行,恐怕很难打开。而且就算打开了,取出胶卷又要经过一番折腾。如果想要把拍到一半的胶卷强行拉出,卷在胶片轴上的胶卷会断裂,从而残存在相机内部……你们也查看了相机里边,对吧?”
“啊,是的,胶卷取得很干净,没有留下破碎的底片。”
“想要在底片不破碎的前提下取出胶卷,需要对胶片机具备一定程度的了解才行。”
“所以,为什么凭这个就说莲见绫子不是凶手呢?”
“她可是完全没碰过胶片机哦,石内老师说的。她用的是数码相机。现如今的高中生知道如何操作胶片机的属于凤毛麟角。”
“但是,难道没可能是假装不会吗?石内老师只是自以为是,其实她是会一点的,也有这种可能吧?甚至也有可能,虽然没碰过,但知道一些理论知识之类的。”
“你说得对。如果是在菜月出事之后如此自称倒也罢了,但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她没有理由要伪装。不过你说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所以我当时的想法停留在‘她有可能不是凶手’。但是后来我又找到了新的证据,在我看来,她不是真凶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新的证据?”钟场眉头紧锁着问道。
“就是这把梯子。假定凶手动过这把梯子,那么很自然就要产生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把梯子,当然是为了上到高处才用的,凶手是想要上到临时板房的屋顶去。”
“爬到临时板房的屋顶?为什么?”
“请仔细回想一下。在另外两个案件的现场,都有一处比较高的地方。公园里有滑梯,还有攀爬架。”
“凶手爬到了那上面吗?”
“到底是为什么?”
两个刑警目瞪口呆地问道。
香月还没开口,一旁的翡翠打破了沉默,轻轻地说:
“莫非是……想要拍照吗?”
“拍照?莫非,凶手拍了遗体的照片?”
“是的。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我猜,凶手将被害人横放在长椅上,将其衣物弄乱,并拍成了照片。凶手可能为了构图,也从近距离拍摄了照片。但是想要拍摄全身照,上到高处是最理想的。所以她移动梯子,上到了临时板房的屋顶。而拍摄下来的照片,就是这个连环杀手拿走的纪念物品了。”
“但是老师……”翡翠有点困惑地问道,“这为什么可以成为莲见同学不是凶手的另一佐证呢?”
“你好好回忆一下。在第一个杀人现场,残留有一处奇怪的痕迹。滑梯附近有一条细细的线,延伸到长椅的方向。”
“那个难道不是小孩子画出来的线吗?”
钟场问道。香月摇了摇头。
“我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就好了。其实我也有过好几次经验——那是镜头盖从滑梯上滚落时留下的痕迹。”
“镜头盖——你是说单反相机镜头的盖子?”
“对。那玩意儿掉落的时候,会滚得老远。凶手一定是想要从滑梯上拍摄遗体,取下长焦镜头的盖子之后失手滑落了吧。镜头盖从滑梯上滚落后,画出一道直线。单凭这一点痕迹并不能查出凶手,凶手觉得,将其擦除可能反而会留下脚印,故而没有处理。的确,至今为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痕迹。”
“这又如何可以成为排除莲见绫子的理由呢?”
“可以成为。莲见绫子的爱机,是镜头和机身无法拆分的单反相机。请注意,既然凶手是在滑梯上将镜头盖弄丢的,那就意味着她极有可能是在滑梯上打开了镜头。当然,凶手在地面上也对遗体进行了拍摄,那时候肯定也打开了镜头盖,并将其放在了口袋之类的地方。在这之后,凶手想要在高处摄影,于是爬上了滑梯。这时候镜头盖当然是关着的,因为镜头盖是从滑梯上滚落的,所以滑梯上一定有过打开或关上镜头盖的动作。那么你们觉得,为什么会在滑梯上将曾经打开过的镜头盖重新盖上又取下呢?”
“是因为更换镜头吗——”
钟场好像明白了,嗓门里憋出一句。
“对了。在滑梯上拍照,需要将标准镜头更换为长焦镜头。这时候就有必要盖上、取下镜头盖了。然后凶手失手将其滑落。可是请注意,她的单反相机,镜头和机身是一体的,不能更换镜头——”
“即便如此……”虾名小心翼翼地说,“即便无法更换镜头,镜头盖也有可能不小心掉落呀。上滑梯的时候身体是前屈的,镜头盖有可能从口袋里滑落出来。”
“对,我也思考过这个可能性,但回想起来,其实是不可能的。莲见绫子拍摄翡翠小姐的时候,我观察过她使用的相机。那台相机上,机身和镜头盖之间连了一条挂绳。所以,镜头盖掉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没有可能是在第一个案子之后,为了防止掉落而系上的呢?”
“去年摄影部的合影里面,也有她相机的影像。所以至少从去年起,她就一直在使用防止镜头盖掉落的挂绳了。在其他部员拍摄的莲见绫子的照片里,不论哪张照片,拿的都是那台相机。所以,她同时拥有其他相机的可能性很低,手上这台对于高中生而言性能已经足够好,我不认为她会在犯案时使用别的相机。”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虽然并不是百分之一百。”
“嗯。”
香月也只是觉得,她并非凶手的可能性极高而已,但并不认为可以完全将她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她说不定碰巧知道后盖的打开方式,又碰巧完整无缺地抽出了胶卷。然后,在犯案的时候,碰巧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台相机。可是,碰巧会如此集中地叠加吗?
确实,如此凶残的凶手,有必要将其尽早绳之以法,但也不能用并不确实的证据进行审问和逮捕,这样会伤害到一个少女的名誉。
“光是进行推理,但又没有其他的嫌疑人,这岂不是搜查工作的倒退?”
“你说得是。如果能找到别的和三个被害人有共同接触的人物就好了……”
香月摸摸下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册MOLESKINE笔记本。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更喜欢非电子化的操作。他写下了三个人简单的关系图,试着分析她们的接触信息。
第一个被害人,武中遥香,摄影部。美化委员。课后上补习班。
第二个被害人,北野由里,藤间菜月的同班同学,图书委员。放学后直接回家。
第三个被害人,藤间菜月,摄影部。广播委员。
“先找到两人共通的事项,然后再找第三个人与她们的关联就可以了,但……”
“这样看来,北野由里怎么分析都很离群啊,”翡翠说,“其他两个人都是摄影部。”
“是的。如果莲见绫子是凶手,那么三个人正好可以串起来了。我觉得,应该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关系存在……”
“有没有可能她们在高一的时候曾经是同班同学,或者曾经上过同一所初中之类的?”
“她们去年不是一个班,”虾名翻阅着笔记,回答了钟场的问题,“三个人都是从附近的初中升学来的,但各自的学校也都不同。而且三个人都没有在外面打工。”
不是同班,也不是同班级委员,初中母校也不一样。
归根结底,三个人里只有两个人的兴趣班一致。
会不会有什么细节被我们忽略了?
“那个——”
翡翠忽然弱弱地说。
“你们有没有查过……照相馆?这个怎么样?”
“照相馆?”
“嗯。那个……老师你刚刚说,要从三个人当中两个人的共通项开始找……所以我想,除了摄影部的活动之外,两个人的共通项是不是还有照相馆呢……”
“照相馆……有道理……”
香月深吸一口气。他的脑子一直在学校里打转,没能跳出框框。
菜月说过,她误将存有遥香照片的CD拿回了家,两个人冲洗的是彩色照片。在学校的暗房里只能冲洗黑白照片,如果想要冲洗彩照,必须委托照相馆,所以两个人去的应该是同一家照相馆。菜月说过,她在学校附近的照相馆里买了那台LOMO。接下去,只要能找到北野由里和那里的关系——
钟场微微点头,虾名立刻掏出智能手机,开始查阅什么。
“嗯——这所高中附近的照相馆,我来搜搜看。”
稍过片刻,虾名叹道:
“香月先生……恐怕是中了。”
虾名将手机画面递了过来,三人一齐注目。
屏幕上的照相馆信息里,店铺招牌大而醒目。
藁科照相馆。
藁科这个姓氏可不多见。
香月回想起藁科琴音的领巾颜色。
她是三年级学生。
“翡翠小姐,你立功了。”
这个就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
“这样,全都说得通了。”
*
香月和翡翠还有虾名一起造访了藁科琴音的家。
她家就在藁科照相馆的二楼。大概是因为生意清淡,她的母亲在外边兼了一份小时工,而父亲则要一直照应着一楼的店铺,寸步不离。她父亲对一行人的来访颇为讶异,但三人说是在寻找可疑男子的目击信息,从而顺利见到了琴音。
在狭小的客厅里,香月和翡翠两人落座,虾名选择了站立。他们对面,坐着的是身穿校服、一脸惊讶的琴音。她似乎很镇定,还给三人端来了大麦茶。
“其实你和武中同学,还有藤间同学,关系都不错吧?”
香月问道。琴音皱起眉头,稍微想了想。
“怎么说呢,她们经常来我家店里,而且在学校也说过话,但我们相互之间不知道联系方式。她们经常会向我请教胶片机的一些小窍门。”
“你也喜欢摆弄相机吗?”
“是啊。我家是开照相馆的,不免会受到影响。现在我的精力主要放在课外活动上,所以,对照相不是那么认真投入。”
“我上大学的时候,加入的也是摄影同好会哦,”香月像是闲谈一般提到,“你该不会也有单反相机吧?”
“算是有吧。是我爸爸让给我的旧型号。”
“哎呀,真是让人羡慕呢。我第一次摸单反,还是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靠打工好不容易存了点钱。”
“话说回来,前天的十七点到十九点之间,你是在哪里呢?”虾名发话了,“也就是藤间菜月可能的死亡时间。你有没有看见她,或者注意到什么可疑人物呢?”
“没有,我放学之后就直接回家,一直待在家里。”
“那时你爸爸妈妈在吗?”
“不在。我一个人在家……这算是被询问不在场证明吗?”
琴音略作惊讶之色,眯起眼睛盯着虾名。
“不不,只是走个形式。每个相关人士我们都要问的。”
虾名笑道,在小本本上记下了什么。
“今天差不多就这样了,如果你还想到什么,请和我联系。”
虾名掏出名片,递给琴音。
琴音站起身,接过了名片。这时,翡翠忽然惊叫一声:“哎呀!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装了大麦茶的杯子被翡翠碰翻了,茶水流了一桌,不仅如此,还把她自己的紧身裙弄湿了。
“哎呀呀呀。”
“没事吧?”
琴音问道。
“可以帮忙取点擦的东西吗?”
香月请求道。琴音马上转身到厨房,取来一条毛巾,慌忙递给了翡翠。就在这时,香月将放在桌上的虾名名片调了个包。
“唉,对、对不起。我可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翡翠接过毛巾,擦拭着裙摆和沾湿的大腿。
“我也很想帮忙,可惜只能围观。”香月开了个玩笑。
“老师可真、讨、厌。”
好像连丝袜都弄湿了,翡翠眼帘低垂,脸上晕红一片。
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戏码之一。
但当时的计划只是在桌面打翻茶水,并无弄湿裙子的计划。
“那个,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翡翠站起身说道。
“可以的,就在那边。”
“不好意思。”
翡翠一脸抱歉地说着,向洗手间走去。
“哇!”
这下子,恐怕是天生粗心的才能自然发挥,她的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撞上琴音,琴音赶紧扶了她一把。香月盯了她一眼,意思是你没事吧?翡翠羞羞地回瞪了一眼,很快消失在了洗手间方向。
“真的是……挺奇怪的人。她不是刑警吗?”
琴音不可思议地朝厕所望去,喃喃道。
“啊,是啊,这个,准确来说应该是搜查顾问,发挥自己的专业知识来帮助我们。”
“今天不上课,你还穿着校服啊。”
“啊,是的,”经香月一问,琴音温和地微笑,“我打算出门来着,但挑选衣服实在太费神了。高中生其实都差不多的,还是校服看起来比较可爱。”
等到翡翠从厕所出来,三人便离开了藁科家。原来刚刚翡翠借厕所,是将打湿的丝袜脱了,现在两条美腿露在裙下,看在眼中分外诱人。
走在半道上,翡翠气鼓鼓地瞪了香月一眼。
“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冒冒失失的?”
“没有没有,完全是按照剧本来的精湛演技。”
“是啊,沾城塚小姐的光,指纹采到了。虽然在法庭上用不了,但如果指纹一致,说不定可以成功逮捕。假如逮捕令批下来,还可以对家里进行搜查,防止发生更多的案件。”
“能那样是最好了……”
这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如果请求对方配合提供指纹被拒绝,就万事休矣。如果知道自己成了警方怀疑的对象,对方可能会警惕并且销毁证据。于是,他们首先尝试了这个策略。就算是管理官,因为对方是未成年也有所忌讳,但有了指纹这个证据,就能进行更大胆的搜查了吧。
“我回到警署之后马上就开始比对。老师你们怎么说?”
“我们……是哦,虽然稍微晚了点,但可以一起吃个午饭?”
他们和虾名在警署门口道别。香月发动停在此处的车,开往一家在网上查到的西餐厅。那个馆子虽然不大,但有点时代感,颇有情调。香月和翡翠二人在那里吃了顿稍晚的午饭。菜单上有蛋包饭,但这次翡翠没有点。
刚吃完饭,虾名的短信就来了。
“一致。”
“看样子,我们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香月将手机屏幕给翡翠看。
翡翠微微一笑。
“是吗?”
距离安心,路途还远。
失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巨大了。
香月也很后悔。如果那时候和菜月交代了实情就好了。如果当时告诉她,是在找一个被害人都认识的三年级学生,毫无疑问,她会说出藁科琴音的名字。当时,香月等人顾虑校方的反应,只借口说是在搜寻校外可疑人物的信息。而少女们因为并没有被问及,所以也没有说出关于藁科琴音的事情。
这是超乎想象的事情。
杀人魔,就在自己身边。
或许明天,自己就会被杀害。
谁都想象不到。
香月望向翡翠。
她看起来有点恍神,回望香月,脑袋歪向一侧。
“老师?”
“没什么,”香月嘴角一弯,“我在想,真是一对好看的眼睛啊。”
“咦?”
翡翠睁大了双眼,盯住香月。
一刹那,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
长发的间隙里,探出一丁点儿耳朵尖,那里也成了红色。
“那个……老师,”翡翠的十指在桌上扣紧并慌张地乱动,好像想要换个话题似的,“过一会儿,要不要去公园?和菜月……我想,和菜月道个别。”
“好啊。”
于翡翠而言,死者的意念存在之地,不是他们的坟墓或尸骸所在地。人的意识,在死亡的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并就此停滞——她曾经这么说过。
人的魂魄,存在于何处呢?
自从遇见翡翠,香月曾就此建立过他的假说。魂魄,是不是依附于空间?魂魄可能是一种存储在与这个世界相位不同的空间内的信息。如果要打个比方,可以说和通过网络将重要数据保存在云端的形式类似:人的魂魄存在于异次元,而人的大脑仅仅是接收信息,并对其进行处理罢了。所以,如果人死了,大脑腐烂,就不能再读取信息,魂魄也随之停止活动。但是,翡翠的大脑,却可以持续接收到别人难以读取的信息。就好像在调节收音机的旋钮时,收到了一个谁都听不见的广播节目,并将那丢失的信息读取出来——
两个人来到了藤间菜月殒命的那个小公园。
现场的警戒线已被拆除,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佐证这里曾经发生过惨无人道的杀人事件,大概只有攀爬架旁边供着的花束了。
翡翠在来的路上去了一趟花店,买了一束百合花。
她将花束放在地面上,双手合十。
香月也效仿之。
漫长的静谧后,他睁开眼,只见翡翠一面用一只手按着风中凌乱的头发,一面望向自己。
“菜月……”香月问道,“她上天堂了吗?”
“我不知道。”
翡翠眼帘低垂,静静地摇了摇头。
“天堂,真的存在吗?”
灵媒姑娘抬头望向被夕阳渐渐染红的天空,伤感地叹道。
“还是希望它存在吧。”
两人就这么伫立了片刻。
翡翠按住脸侧的头发,流露出严肃的神色。
她仰望着天空,看向的又是哪一个方向呢?
香月正想招呼她回家之际,翡翠从手袋里掏出了手机,开始回复一封邮件。
“怎么了?”
“没什么,是阿真……千和崎。她说在家里等我……大概有点担心我吧。”
“你和千和崎小姐的关系真不错呢。”
“是的。我孤身一人来到日本,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也是她一直鼓励我,说应该用我的能力帮助更多的人。”
翡翠的神情看起来有点落寞。
“但是,我那时候还不怎么相信他人。有很多人,只是盯上了我继承的遗产,所以蜂拥而至。所以那时候我怀疑,她也是类似的人,我花了挺长时间才打消了顾虑……”
说着说着,翡翠的眼神又飘远了,似乎有别的事在扰乱心神。
“翡翠小姐?”
“老师……这样真的是完结了吗?”
“什么?”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绪不宁……”
“是怎么一回事?”
香月刚问出口,就有人打通了他的手机。
是虾名。
“什么事情?”
“啊,香月先生,对不起!是这样的,我们把藁科琴音跟丢了!”
“跟丢了?”
“我们派人跟着她,但被甩掉了!我们得到信息说一个摄影部员——那个,名字叫吉原樱的,和藁科琴音走在一块儿!”
“那是在什么地方?”
虾名说了一个地址。那是一条商店街,距离香月他们的所在地大约十来分钟路程。
“我们正在召集人手去找人!如果你们有什么线索的话——”
“明白了,我们也帮忙去找。”
香月挂断电话,望向翡翠。可能是听见了话筒里虾名焦灼的声音,灵媒姑娘睁大了双眼,抬头望向香月。
“老师……”
“藁科可能发现我们在怀疑她了。如果她抱着被捕无疑的念头,想要最后再享受一次杀人的快感的话……”
香月抬腿欲奔,但又停下了脚步。
“不对,乱找一通也毫无意义啊。”
虽说这里是城市郊外僻静的社区,若不搞清楚藁科琴音的目的地在哪,寻找也是徒劳无功。
“再找不到,吉原同学就要……”
翡翠发出了哀痛的喊声。
“翡翠小姐,你尝试和吉原取得联系。”
“电话打不通……”
藁科准备杀害吉原樱。
毫无疑问,一定还是打算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用勒脖子的方式杀害,就像过去的几次一样。
“或者是公园,或者是空地,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
香月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周边的地图。
地图上信息太少了。难以分辨哪里是空地,哪里是住宅。
他把地图切换到卫星模式,将周边放大继续寻找。
不行,这一带几乎是农村,偏僻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要怎么样才能……
“菜月……请告诉我。”
香月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翡翠跪在地上。
那是藤间菜月化为冰冷尸体倒地的地方。
“翡翠小姐,别这样——对你的负担太大了!”
香月意识到了翡翠想要做的事情,慌忙跑到她的身边。
他抓住她的手腕,想将其扶起来。
“可是!”
翡翠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怒吼道。
“强行将菜月召唤出来,她也只会诉说自己临死前的痛苦!她并不知道藁科现在所在的位置啊!”
“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才好?让我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朋友被杀死吗?”
翡翠甩开香月的手,十分愤怒。
“这个——”
然而现在,两人都无能为力。
警方应该在申请许可,通过藁科琴音的GPS信息追查她的行踪吧。但是那太费时间了,恐怕来不及。
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推理的材料吗?
要怎么办……
“香月老师。”
“嗯?”
翡翠的声音突然欢快了起来,香月抬头一看,只见她正望向自己。
他觉得有些奇怪。
甚至有些错觉,觉得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人。
刚才的悲痛表情一扫而空。
翡翠的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看着香月。
她的脑袋偏向一边,温柔地笑着。
接着,她抬起一只手。
仿佛在指明方向。
“那边,是发现遥香的公园。请救救小樱。”
香月仿佛被电击了一般,全身为之一震。
“你……”
“现在小樱的姐姐在帮忙,但好像拖不了多久。”
香月将视线收回到手机屏幕上。
武中遥香被杀害的公园,距离这里确实不远。如果开车去,五分钟之内可以到。
“我,不怪老师。”
翡翠笑了,带着一丝哀愁。
一阵冷风吹过。
“等等——”
香月刚想伸手,翡翠的身体忽然软倒了。
他慌忙将其抱住。
“翡翠小姐!”
她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声呻吟。
香月晃了晃她的身体,翡翠伸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
“老师……?”
“没时间了。你走得动路吗?”
翡翠看起来有点恍惚,但身体好像并无大碍。香月牵起她的手,奔向停在一旁的车子。
“老师?”
翡翠好不容易跟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藁科琴音的所在地搞清楚了。我们快走。”
两人坐上车,发动引擎。就连等待翡翠扣上安全带的时间都显得那么漫长。没时间了。现在,说不定藁科琴音已经按住了吉原樱的脖子……
香月拜托翡翠给虾名警官拨了个电话。
他将电话调到免提,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喊道:
“虾名先生!是发现第一具遗体的那个公园!藁科琴音在那里!”
“明白了。不过香月老师,你是怎么——”
“详细过程之后再和你说!总之赶快!”
挂断电话,香月仔细地确认路径,怕不小心开错了路。
他踩下油门,一心祈祷着不要碰上红灯。
“拜托了,一定要赶上……”
坐在副驾的翡翠,两手紧握着手机喃喃道。
“我只希望,谁都不要再死了……”
被泪水沾湿的双眸,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她的手指仿佛飞起来一般。香月嘱咐她,多给吉原发几次信息,只希望她能尽早察觉。但是,少女并没有应答。
播撒死亡的,被诅咒的血脉。
难道说翡翠的能力,就是以此为代价吗?
的确,一起起死亡纷至沓来,但这并不是她的错。
然而这一次的案子,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求求你了……”
就在他又一次听见祈祷声之际,公园出现在眼前。
香月以一个粗暴的动作把车靠在路边,没有朝向入口,而是从树丛中间钻进了公园。他的视线向四下一扫。
在滑梯的附近,一个少女被另一个少女推倒在地。
藁科琴音骑在吉原樱的身上,勒着她的脖子。
香月大吼一声。
藁科琴音头也不回。
她好像已经完全沉浸于绞杀之中。
她的侧脸,看起来好像透着愉悦的神情。
乐在其中。
杀人,是愉快的。
看着别人痛苦,是舒畅的。
香月几乎可以从她的表情里感受到这样的感情,不禁微微发抖。
背后传来翡翠悲痛的尖叫。
被藁科压在身下的吉原樱看起来一动不动。
藁科琴音紧盯着因痛苦而扭曲的少女的脸,鼻尖几乎碰上鼻尖,仿佛要亲吻上去一般。
香月飞奔过去,抓住藁科琴音的肩膀,顺势将其拖倒在地。
正在享受杀人过程的少女陷入了狂怒。
她爆发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力量。
香月好不容易才将其制服,把她的手控制住。
搏斗似乎进行了好一阵子,又好像是在一瞬间结束的。
“小樱!小樱!”
伴随着警笛声,翡翠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香月将哼哼着的少女按在地面上,喘了口气。
穿西服的男人,还有穿制服的警官们跑了过来。
香月看向翡翠。
只见她抱起倒地的少女,拼命呼唤着。
“小樱!小樱——”
香月看到少女抬起了手腕。
一面痛苦地咳嗽,一面想要解开缠在脖子上的凶器。
“老师……”
翡翠抬起头。
尽管两颊已经被泪水打湿,但那翠绿的双瞳里好像流露出了希望,熠熠生辉。
少女虽然呛咳不已,但好像没有失去意识。
“太好了……赶上了……”
翡翠哭得满脸是泪。
“太好了……太好了……还活着。太好了……还活着……”
翡翠无比怜惜地将少女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
香月史郎透过单面镜,向狭小的室内张望着。
即便被钟场警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少女依然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就这么微笑着。
她几乎不回答任何问题。
少女上学的书包里,装着单反相机和交换用的镜头。吉原樱平安无事。也许是凶器缠上脖子时,她的手指滑入了凶器和脖子的间隙,救了她一命。她立刻被抬上救护车送到医院,性命并无大碍,所以对她进行了简单的问话。琴音和小樱是同一所初中毕业,两人交换过联系方式。琴音和她说,想要拍摄追悼武中遥香的摄影作品,想请她帮忙,小樱便跟着琴音去了那个公园。刚到公园时,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关于武中遥香的回忆,但等到一个坐在长椅上打了好一会儿电话的女性一离开,琴音便突然扑了上来。据说琴音在和小樱聊天的时候,不住地往打电话的女性方向张望,她很可能就是在等待这个目击者离开的时机到来。
刑警向小樱询问了那个女性的外貌特征,得到的回答如下:
“那个女的,好像电话信号不好似的,通话途中似乎断了好几次,在那儿折腾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接通,打完之后才离开公园。学姐……突然动手是在那之后,所以,那个人应该什么都没看见。”
假如,那个女人很顺利地接通电话并走出了公园,会怎么样呢?如果藁科琴音更早一点勒住了小樱的脖子——香月很有可能来不及救下她。
小樱的姐姐,似乎是在冥冥之中做了些什么——
翡翠说过,吉原樱身上,附着一个好像守护灵一样的东西。
这种事情真实存在吗?
有可能是真的吧。
人的意识,一定会残留在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也许并非我们所在的世界。
但是,那也许是一个伸手可及的地方吧。
人们期盼着能够指尖相触的一刹那,以这个信息活在世上。
“香月。”
门开了,钟场探出脑袋。
“不肯开口吗?”
香月透过单面镜,望着里面的少女。
她百无聊赖地,用一只手梳着自己的头发。
“你也听到了,她讲,只愿意跟你说。”
“为什么是我?”
“这个我可不知道。”
香月协助钟场解决过不少案子,但还没进过审讯室。
钟场答应了琴音的要求。香月点点头,走进了审讯室。
坐在室内的少女仰起脸,露出一丝笑容。
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只猎物,眯成一条缝。
香月和她相对而坐。
接着,他盯着琴音,说道:
“杀害武中遥香、北野由里,还有藤间菜月的,就是你吗?”
“对,”琴音笑着答道,一脸得意,“是我用领巾勒死的。”
少女穿着的仍是那件水手服,但胸口没有领巾的踪影。
她用自己随身携带的器物,绞上了少女们的脖颈。
当时缠在吉原樱脖子上的领巾,发现了因多次杀人而磨损的痕迹。有些是手指抠出来的痕迹,有些是强力撕扯的痕迹。上面无疑能采集到少女们的DNA。她一定没有清洗过,香月想。
那是一个连环杀手的勋章。
“为什么要杀她们?”
“有件事我特别在意。”
“是什么?”
“我有点好奇,可爱的女孩子被勒死的时候,脸是不是也会变得很难看。”
少女展开了长篇大论。
看得出她憋了很久,特别想有人来倾听。而现在终于可以向别人展露自己做过的事情了。带着这样的神情,藁科琴音说道——其实更像是咏唱出来——
“你知道的,大家都说,人被勒死的时候,脸会变得不堪入目,对吗?面部淤血,眼球突出,舌头外露,简直不忍看。所以我就有点好奇,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即便是可爱的女孩子被勒住脖子,是不是也都会变得一样难看?我自从意识到这个问题,简直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