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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终章 对阵杀人魔

作者:日-相泽沙呼 当前章节:14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香月史郎应承下了那个妇人的委托。

他要揭开闹得满城风雨的连环杀人魔的真面目。

为此,钟场和翡翠的协助不可或缺。

香月马上和钟场正和取得了联系。首先,必须知道警方对杀人魔的信息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见面地点,照例是那家咖啡馆的卡座。

“因为我没有加入特搜,所以信息都是二手的。相关资料嘛,好说歹说是拿出来了,但只能在这里看,拜托。”

钟场将合起来的文件放在桌上之后,如此说道。香月深施一礼。

“太谢谢你了。”

“你为什么突然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

在此之前,他们也聊过关于这个连环杀手的事情。但是,仅限于钟场耳闻的一些小道消息,香月对此并未深究。

“有死者家属找到我,拜托我来查,她好像很悔恨。”

香月将文件捧在手中翻开。

若是侦探行业,那么就应该根据保密协议隐去委托人的信息。但是,香月只是一介作家,只不过偶然协助钟场,同时运气颇佳地破了一些案子。可是,自从认识了能通过透视发现事实的翡翠之后,这种偶然几乎变成了必然。这个冬季降临之前,从凑巧被卷入的案子,到钟场特意来征询意见的案子,几乎都由香月和翡翠并肩解决了。

而钟场,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种变化的缘由。

“我啊,可是从来不相信通灵啊,超能力什么的,不过……我觉得你的意见可以参考,只要能抓到那个混蛋,这种违规的事情我都愿意做。”

“明白了,钟场先生,你可是个就算上帝犯罪,也敢给他戴上手铐的人呐。”

香月此言一出,钟场显得有点不高兴。

但是这一次——城塚翡翠的灵视恐怕难以发挥作用了吧。

“依旧是难以判明杀人现场吗?”

“是啊。完全没有头绪。凶手将被害人绑架后,带到了其他地点杀害,然后又用车把遗体搬运到山林或农田等避人耳目的地方丢弃,几乎没有遗留物。被害人的年龄和外貌有相似之处,但也仅此而已。从交际关系上也搜索不出什么所以然。抛尸现场分布很散,附近几乎都没有设置监控摄像头——估计凶手是有意选择的。真是个难缠的对手,简直像亡灵一般。”

香月注视着资料,仔细阅读着。

有一群大学生前往群马县山中的废弃医院,打算玩试胆游戏,结果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被抛弃的女尸。那是一处玩试胆游戏的圣地,在废墟摄影爱好者之间也颇有名气,香月也曾造访过。但是,平时几乎无人出入,所以尸体被发现的时机较晚,已有相当程度的腐烂。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被害人已经死亡三个月以上。遗体旁不要说遗留物了,连衣服都不留寸缕,给判定死者身份造成了巨大困难。最终,通过对比牙齿咬痕,和一个春天失踪的女大学生对上了号。

遗体的腹部被利器刺伤,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应该是因此失血过多而身亡。遗体的手腕和脚腕可见捆绑留下的痕迹。凶手将被害人衣物脱光后,用刀刺入其腹部,然后拔出,接着便耐心等待对方失血而死,大概就是这样——这是搜查本部的看法。没有发现被害人受到性侵的痕迹,也未能检出凶手的DNA。

一开始,警方按照怨恨杀人这条线进行搜查,但是梳理被害人的交际圈并没有找到有力的线索。根据手机在最后一段时间发出的微弱信号,只能推断出被害人被凶手绑架有可能是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凶手在绑架成功之后立刻把被害人的手机电源关闭了,导致警方无法进行追踪。

第一个案子的搜查有一段时间毫无进展,大家都觉得陷入了困境。

第二个被害人的遗体是在木县的山林中被发现的。据推测,凶手是从山路上把死者的遗体抛了下去。距离死亡时间已有一个多月,和第一个死者一样,没有随身物品,没有遗留物,在判定身份上花了很长时间,最终搞清楚了,也是一个女大学生,之前也提交了失踪人口调查申请。在交际关系上的排查毫无进展,而杀害手段与在群马发现的尸体一致,警方认为很有可能属于在日本比较罕见的连环杀人案,就此成立了一个新的特别搜查本部,确立了相关办案方针。

“可是查来查去,都查不出什么证据。”

凶手在绑架过程中小心避开了监控,并将尸体遗弃到人迹罕至之处,其踪迹实在难以捉摸。

“这小子很狡猾,对警方的侦查手段也很熟悉。可以说是非常用心地将我们能用得上的侦查手段一个接一个地都化解了。难以想象这种罪犯真的存在于世上,太变态了。我不光是说他作案手段变态,而是说连续作案这么多次,居然能不留下一丁点痕迹,真是太变态了。”

警方探员们只能继续进行单调的调查和面谈,就在这时,第三、第四具尸体相继被人发现了。被害人的相貌有类似之处,而凶手是如何探知到她们的信息,成为侦查工作的关键之一。

“被害人基本都是女大学生,或是二十岁出头的公司女职员……而且,所有人都是一个人住。”

“是的,所以她们的失踪人口调查申请的提交都会慢一拍。如果是在职员工,在五一黄金周之类的长假期间被绑架,谁都不会注意到她遇难了。这大概是有预谋的。”

“若是如此,那关键就在于凶手是怎么获知目标信息,并对其进行筛选的了,对吧?”

“不少被害人有社交网络的账户,有可能是从那里泄露了自己的隐私,但我们没有发现相关的痕迹。并非所有人都在网上贴出了自己的真人照片或是家庭住址之类的。”

“那么,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联系喽……被害人好像以住在东京的女孩子为主啊。哦,也有埼玉和神奈川的。”

“称得上是共同点的信息只有:几个被害人的家附近几乎都没有监控摄像头。凶手可能在事先踩点时都查看过了。”

“谨慎得近乎偏执啊。首先找到合口味的女性,打算下手之前,若是在踩点的环节发觉监控摄像太多,就会悄悄收手找寻下一个目标……真是可怕的自制力。”

“是啊。然而,这类犯罪的共同点也显现了:犯案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

钟场所言不差。

两次犯案之间的间隔,从最开始的一年,逐渐变成了半年一次,数月一次。而最近的半年之中,已经出现了三具尸体。

“大概凶手作案越来越娴熟,愈发抑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有可能还有隐藏的被害人,只是尚未发现……”

“是啊,这小子估计要露出狐狸尾巴了。这人很聪明,而且他也自知很聪明。就是因为这样,最近的两个案子,他改变了作案手法。”

“作案手法?……真的吗?”

香月翻到倒数第二个案子的资料。

被害人的失踪时间是初夏。

刚好是香月和翡翠初识的时间。

“被害人的身体在淋浴间,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被仔细清洗干净了。我们从皮肤上检出了漂白剂的成分。”

“因为是夏天,恐怕是担心自己的汗液沾上去吧?”

“不知道。但是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在夏天犯过案。”

“一方面难以抑制杀人的冲动,一方面又在隐蔽证据上慎之又慎……”

香月又将手中的资料翻到了最新的一件案子。

尸体发现地是秩父县的一座山里。这次尸体发现得很早,堪称奇迹。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间,刚好是香月他们在处理女高中生连续绞杀事件的那几天。

日子是藤间菜月被杀的前一天。

苦涩的回忆重现眼前。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这个嘛……”

香月摸摸下巴,将之前在水镜庄讲过一次的对凶手的侧写,又说了一遍给钟场听。但他估计,类似这种程度的分析,搜查本部的负责人肯定已经一清二楚了。

“如果再加上一点的话,我觉得‘拔刀后耐心等待被害人失血而死’这种猎奇的手段,有一点进行某种仪式的色彩。”

“仪式?你是说像邪教那种?莫非是想召唤恶魔什么的吗?”

“钟场先生会觉得奇怪,但这对凶手而言可能是很重要的事。敬拜恶魔有些极端了,但很有可能是真心相信这类事物的人。”

“哎,可就算有了凶手侧写,嫌疑人还是成千上万啊。可能可以缩小到东京市内,但总不能去把住在东京的、持有驾照的男性一一叫来讯问。”

“和上次的绞杀案一样,可不一定是男性哦。毕竟没有性暴力的痕迹。”

“是哦……”

钟场一声叹息。

“还有就是,能够如此大费周章地踩点什么的,凶手可能没有正式工作吧。”

香月合上资料,递还给钟场。

“都记下了?”

“嗯。”

“厉害啊,”钟场笑了,站起身,“要是有什么发现和我联系。”

“我会努力试试的。”

香月目送钟场离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冷透了的咖啡。

与此同时他陷入了缜密的思索。

凭现在所知的这些信息,以城塚翡翠的灵视能力,能不能锁定嫌疑人呢?

比方说,在水镜庄的那次,她能够通过凶手灵魂的气味来辨别嫌疑人。但是,藁科琴音的案子里显示得很清楚,对于毫无罪恶感的人,她的“嗅觉”是发挥不了作用的。这样一来,能起效果的,只有灵魂共振这个现象了,可是,这又只能在被害人死亡现场才能实施。据翡翠说,被杀死的人,其魂魄当场云消雾散,并就此停滞。魂魄并不附着于尸体,也不游荡在墓地。翡翠可以嗅出的,只是留在死亡现场的残留气味,因此,若没找到杀人现场,就无法产生共振现象。

结论就是,现在而言,城塚翡翠是无法找到嫌疑人的。

香月史郎这么认为。

*

香月史郎站在一条少有车辆经过的山道上。

刚到傍晚。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分钟,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

香月将车停靠在护栏边,这条路不窄,所以他觉得就算有其他车要过,也毫无问题。

而城塚翡翠站在不远处。

冬天的风,轻轻吹着她柔顺的长发。

今天,她穿了一件很显肤色的米色大衣。

一开始,她想要跨过道路护栏,尽量靠近抛尸现场,但香月还是将她劝住了,毕竟万一失足滑下去可不得了。凶手就是在这里将尸体朝着护栏外丢下去的。尸体掉落之处并不远,而且又挂在了一棵显眼的树干上,故而被发现得比较早。

翡翠睁开紧闭的双眼。

接着,她一脸无奈地望向香月。

眉毛梢弯垂下来。

“怎么样?”

香月朝她走去,问道。

翡翠摇摇头。

“抱歉,什么都没有感觉出来。”

“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这边根本不是案发现场,也是没法子。”

“还有什么别的能帮上老师的地方呢?”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香月耸耸肩,“这个案子和你的能力有点不匹配。哎,要是知道杀害地点就好了。”

“是啊,”翡翠点点头,“被害人都是年轻的女性。如果可以知道案发地点,应该可以发生灵魂共振,就算一个人也好……”

“在抛尸现场果然是什么都读取不出来啊。”

“似乎是这样。没帮上忙,真是抱歉……”

香月找翡翠商量这件事时,她这么说过。

所谓的共振现象只能在事故现场或杀害现场发生一说,只不过是翡翠自己总结的经验而已。

关于灵魂的法则,并无人向她解说,所以谁也不了解真实情形如何。万一她总结的这个规律是错的,在抛尸现场也能发生共振……翡翠如此说道,向香月提出想要去抛尸的现场看看。

而且,灵魂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这种灵体能被翡翠感知,比如地缚灵、背后灵、哭丧妇,还有水镜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尽管其规则也不明朗。虽然希望渺茫,还是有一丁点可能,被害人当中有一个成为了这类存在,并且徘徊于抛尸现场——翡翠这么解释。但是,在这类情形中,这些灵魂往往是出没在自己死去或埋葬的地点,所以,他们这次又扑空了。

今天他们已经转了四个抛尸地点。

她一定是精神保持高度集中的吧?

翡翠看起来已略显疲态。

“太阳快下山了。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先去吃晚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

翡翠看起来一脸歉疚之色,但稍微思考了片刻,便换上了开朗的表情,说:

“那我想去高速的服务区吃饭。阿真和我说过,在那里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东西……可以吗?”

“嗯嗯……当然可以啦。”

香月笑道。

既然是带着美貌的大小姐出去吃饭,当然是想在高级点的餐厅共进晚餐,但既然翡翠这么要求了,自然也无法回绝。一路开过来,经过的服务区里边有一处还挺有人气的。那里好像是以重现江户时代的街景为主题的,翡翠看了一定开心。

于是香月载着翡翠,向目的地奔驰而去。

“哇……有武士吗?武士在哪里啊?”

果不其然,翡翠两眼放光,雀跃不已。

“哈,我觉得武士应该是没有的吧……”

“啊,那是不是哪里躲着忍者呢?”

香月有一点后悔:如果带她去日光一带,说不定她会有更加可爱的反应。据翡翠说,她很少出门,在这种地方用餐也是头一回。不知是不是天生体质的缘故,她刚一进入餐饮广场,就显得有点身体不适。她不爱出门也是有道理的吧。能够感知灵魂的气味——在这样的地方,形形色色的气味川流不息,扑面而来,因此她的神经也一定负担很重,身体承受着更多压力。车开在路上的时候,她也可能不经意地触发共振现象。

香月想,至少需要一个理解她的人,陪伴在她左右。

用餐过程中,翡翠一直保持着愉快的表情,但吃完之后,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一问,说是头疼了。香月带着翡翠准备回车上去。不过忽然,翡翠说想吃“软雪糕”了。

“软雪糕?噢,你是说冰淇淋?”

香月朝翡翠指着的店面看去,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对对。是哦,日语的话,是叫冰淇淋吧?”

“盛在蛋卷上边的,叫冰淇淋。你看,那儿写着呢。”

“啊,果然……不好意思,有时候我会混淆。”

“今天虽然挺暖和的,不过没想到你冬天还吃冰淇淋啊。”

“不好意思,”翡翠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我就是想在这种地方吃一回。”

“不必道歉啦,”香月笑道,“如果这样你能舒服点的话。”

香月买了一个冰淇淋,递给翡翠。座位那里人满为患,所以两个人站在了稍远些的地方。一开始是打算回车里的,但翡翠说想呼吸外边的空气。香月站在一边,凝视着贪婪地舔着冰淇淋的翡翠的侧脸。

小舌头从明艳的粉唇间探出,舔着雪白的冰淇淋。

“好吃吗?”

一问之下,翡翠抬眼看向香月,嘻嘻一笑。

“嗯,很好吃噢。老师要不要来一点?”

她一面说,一面天真无邪地将手里的冰淇淋递了过来。

“这个,”香月苦笑,“那我吃一口。”

“好,老师张嘴,啊——”

实在有点太羞耻了。

香月按捺住心中的思绪,张口在递过来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小口。

冰淇淋白色的表面上,残存着一抹粉红。

那是翡翠口红的印迹吧。

她好像没注意到。

好久没吃冰淇淋了,入口极甜,又极冷。

两人四目相对,香月不知怎么,笑意涌现。

翡翠也嘻嘻笑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吃完冰淇淋,两个人喝着热饮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

香月将两个空饮料罐丢到垃圾箱之后,回到翡翠身边。这时翡翠开口了,说得很慢,表情带着几分落寞。

“老师……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老师的事情。”

“关于我?”

翡翠的视线投向停车场里的车辆,继续说道。

“老师你……是不是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除了仓持小姐之外。”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是气味。”

翡翠望向香月,一脸惆怅。

“我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就有感觉了。这个人,失去过重要的人,并且一直背负着这个伤痛而活着……我能感觉到。”

接着,她略一鞠躬,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经常这样,就算自己不想,也会在不经意间知晓身边人的秘密。所以,大家都不大愿意和我深交,会避忌,敬而远之。我很怕这样的情形,很怕……所以有时候会选择不将自己感知到的事情都说出来。关于老师你的事情我也……假如老师自己不提,我是不会触碰这个话题的。可是……我总是很在意这件事,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

翡翠将头扭向一边,低垂下去。

“不,我说得不对。应该说……我作为一个知晓秘密的人,却对此缄口不言,这个罪恶感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了,这是我自己自私的感情。有点不舒服吧?被知道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值得保密的事情噢。”

香月长出一口气,笑了。

翡翠还是一脸抱歉,朝香月瞟了一眼。

“就是事情本身比较无趣……但假如翡翠小姐愿意听,我可以说说。”

翡翠的脸色一亮。

“好呀。”

“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差不多快二十年前了。”

香月把手插到大衣口袋里,望向暮色昏沉的天空。

“我有一个大我很多的姐姐。准确地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她是我父亲再婚对象的孩子……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而言,突然就多了一个长我十岁的姐姐。她很温柔,又好看,一开始我很抗拒,和她保持着距离,但很快,我对她就变成了一种类似仰慕的感情。”

香月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好似要捏碎当时的感情。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的姐姐被匪徒刺伤,去世了。”

翡翠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好像屏住了呼吸。

“我只离开了她一会儿,事情就发生了。当我发现她的时候,她还有气。可是,她在最后的时刻到底想说的是什么呢……是疼痛,还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呢?……我没听清楚。在那之后,我一直都很后悔。当时的凶手,也一直没有落网。我现在写侦探小说,帮助钟场警部追查杀人案……对犯罪侦查如此热心,可能是受到了当时那件事情的深刻影响吧。特别是这个案子,里面的被害人……和已然不在人世的那个人,年纪几乎相同……所以,可能我有一些感同身受。”

他静静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接着,他回头看向翡翠。

他笑着说:

“你看,我说是个没趣的故事吧?”

然而翡翠双眉拧在了一块儿,嘴巴扁了起来。

好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闭上了眼睛。

接着,也长出了一口气。当她翠绿的眼眸重新睁开的时候,笑意又回来了。

“老师,我要抱抱你。”

“咦?”

香月略一迟疑,翡翠害羞地笑了。

她张开双臂,做出迎接香月的姿态。

“别不好意思。遇到困苦的时候,我可以抱抱你。这个最有用了。我寂寞的时候,阿真也会抱我的。”

这两个能一样吗……香月不禁暗想,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

翡翠嘟起嘴,有点不高兴了。

“没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么这么说……难道我是小孩子吗?”

翡翠垂下手,气鼓鼓地说道。

香月本想说“我觉得你是孩子呀”,但又生生咽了回去。

接着他说。

“明天开始,我会一个人继续查案。”

“咦……?”

“说到底,接受这个请求的人是我。我不能再依靠翡翠小姐你了,况且现在完全没有眉目。追查杀人魔这事,很难保证没有危险发生。”

“老师……”

翡翠一脸哀怨地说。香月继续说道。

“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今天你帮了我一天,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翡翠低下了头,微鬈的长发有气无力地垂下来。

“老师……莫非是想让我离这个案子远一点吗?”

“嗯,”香月点点头,“恐怕,翡翠小姐你所感觉到的那场无法避免的死亡,就是指这一次吧。我不认为那个预感一定会成真,我希望那只是错觉,但我也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你继续追这个案子,很有可能被杀人魔盯上,所以还是避开为好。假如预感就是命运本身,那么为了和它对抗,只能走在它的前面。在你被命运吞噬之前,先找到凶手就可以了。翡翠小姐,你已经付出很多努力了,接下去,我会一个人追查下去。”

翡翠低头不语,聆听着香月的这一番话。

最终,她喃喃道:

“老师你……你是在为我担心呀。”

“是的。”

“我可能是一个又贪婪又愚蠢的人。虽然知道终局将要来临,但却想要继续保持这段关系,直到没有回头路可走。我衷心祈祷,想象中的未来最好是全然错误的,但又知道寄希望于此是愚蠢的。但是,即便如此——”

她向着香月走近一步。

接着,好像心意已决,呼出一口气,说道:

“我……真心地,想要为老师出一份力。”

她的眼帘低垂,睫毛在微微颤动。

翡翠没有看香月。她躲避着视线,一口气说道:

“老师对我来说就是一道光。以前,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能力是一种诅咒。但是老师让那个不能帮助任何人的我,感受到了光明。你相信我……拯救了我。你让我觉得自己的能力一定是有意义的……我能这么想,都是因为老师你啊。”

香月觉得心中一痛。

他不说话,盯着翡翠。

她抬起头。

润湿的翠绿双眸,映出香月的影子。

“对于老师来说,我可能就是个小孩子。就算是这样,我也想为老师出力。就算是难以避免的命运,我也愿意在你身边——”

香月终于忍不住了,他将翡翠拥入怀中。

好似将她冰凉的身体包裹一般,紧紧地抱着。

“在我看来,”香月在她的耳畔低语道,“你总是那么痛苦、寂寞。”

“老师……”

他感觉到,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背后。

那是一双多么温柔的手掌呀。

翡翠说:

“我会……抱紧你……”

那双纤细的胳膊,稍微加了点力。

隔了一会儿,香月感到怀中温热了起来。

接着,他捉住翡翠的肩膀,让两人的身体稍稍分离。

翡翠抬起下巴,看着自己。

眼神迷离。

翠色的双眸合上了。

湿润的双唇。

那是美丽的,诱人的……

他吻了上去。

好像有一丝冰淇淋的甜味,那大概是错觉吧。

两个人笑着,上了车。

引擎发动。

车内的空调还没暖起来,但两个人的身体都热乎乎的。

香月开口了。

其实这句话他犹豫了很久。

他为之苦恼了好一阵子,但似乎,机不可失。

“其实,我有一处别墅,距离这里一个小时左右。”

“哦?真的吗?”

翡翠两眼圆睁,盯住香月。

“话虽如此,只是父亲的遗产罢了。因为有些回忆,也不好卖掉,所以还保留着。有时候我想要集中精力写作,会把那里当成工作室。不过房子如果老是不用,也会年久失修的。”

翡翠的脸朝向香月,不太好意思地瞟向香月。

“如何?为了明天的侦查活动养精蓄锐,要不去住一晚?”

翡翠低下头。

她的双手握成拳头,好像有点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好……”

声若蚊鸣。

真是可爱到了极点。

香月好不容易忍住了迸发的冲动。

汽车飞驰。

许久,车内陷入沉默。

“千和崎小姐……好像说是回老家了对吗?”

“啊,是的。听说她家里有亲戚去世……回北海道去了,一周左右。”

“这样啊,那刚刚好。”

“嗯,是啊,”翡翠自语道,接着扑哧一笑,“我还没有告诉阿真呢。”

“不能给她发信息哦。她可是很敏感的。”

可能是因为朋友比较少,翡翠和香月在一起的时候极少摆弄手机,坐在副驾上的时候也许是例外,但那时候也总是会事先询问:我能查一下信息吗?以免显得不礼貌。这大概是家庭教养的关系吧。只要愉快的交谈能够继续,她是不会掏出手机的。

聊天继续着。

就这样,梦幻般的时间流逝而过。

香月偶尔瞥一眼翡翠,翡翠也回看着他,羞涩地笑。

即便是普通的闲扯也能引得她嘿嘿地笑个不停,那对翠绿色的眼睛火热地盯住香月。

他们半路遇到堵车,稍微耽搁了一些时间,但终于平安抵达了香月的山中别墅。下车后,可以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一丝人造的光亮了。附近没有称得上建筑的房屋。虽说没有路过吊桥之类的地方,但环顾四周,这实在是一个上演“封闭空间”剧本的绝妙舞台。即便惨剧反复上演,也不会有人发觉的吧。

香月催着翡翠,步入了山庄。这幢别墅是两层小楼,并不大。在玄关脱了鞋,香月从翡翠手中接过大衣,挂在了衣架上。今天翡翠穿着一件有淡淡丝光的粉色衬衣,披着件稍大的外套,看起来比平时要成熟些。

香月招呼她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玄关的旧灯泡射出的光线。

“老师,电灯……”

她刚刚走进室内没几步,身体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已经难以忍耐下去了。

“啊,老师……”

香月搂抱着翡翠的躯体,好像在确认那精致的骨架一般。他将脸埋进柔软的头发里,吸着她后脖颈甘甜的气息。

“翡翠。”

香月呼唤道,与此同时,开始揉搓并没有反抗的身体。

翡翠好像怕痒似的,伸手遮挡着耳朵和脖颈,但并没有阻止香月的动作。

“嗯……老师……不行啊……在这种……地方……”

他贪婪地嗅着甜美的气息,一面舔着奶油蛋糕般白嫩的脖颈。手掌心里感受到衬衫衣料舒适的质地,而胸罩的形状与硬度,正向香月昭示着隐藏在那后面的坚实存在。

但是,不行。果然,这还是……

“哎呀,嗯……呵呵……老师你真是的……”

香月吻上翡翠的右耳垂时,传来了轻轻的笑声,掺杂着困惑与娇媚。他抚弄丝袜的手,被翡翠的双腿夹住了。她的身体,发生了稍许的扭动,一次,又一次。

接着,她的身体僵住了。

她好像终于注意到了一些什么,身子僵直起来。

“啊……”

声音里不带一丝娇媚,只是一个惊愕的感叹。

她的全身仿佛被恐惧笼罩,香月鼻尖所触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老师,这里是……”

翡翠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说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这样……”

“果然,你还是感觉出来了啊。”

香月的鼻尖离开了翡翠的后颈。

为了防止她逃脱,香月将双手按在了她震颤不已的双肩上。

“什、什么啊……老师,这里是……”

“有气味残留,还是说发生了共振呢?喏,死了十多个人了,应该能有所感应吧。”

“老师……?”

翡翠战战兢兢地扭头看向香月。

香月浮现一丝微笑,对着愕然的她说道:

“翡翠,你真的是太可爱啦。所以,我实在忍不住了。”

翠绿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藏着恐惧的影子。

“是我杀的。已经拿十多个人做了实验。无论如何,都想用你试一次。”

“骗人……”

她的身体颤抖着,香月的掌心能感觉到,她似乎随时就会晕倒。

“骗人……骗人的吧,老师?”

翡翠的嘴唇歪斜,看起来好像是要勉强挤出笑意。

她大概相信,只要像平常一样露出无邪的笑容——

香月就一定会以笑颜来回应。

“真不是骗你。”

香月将翡翠的胳膊拧过去,不顾她的痛苦呻吟,将双手反剪,让其跪在了地板上。她几乎没有抵抗,只是嘴唇发青,微弱地震颤着。他用一旁桌子上准备好的绳子将其双手绑了起来。

“老师……这、这可不好开玩笑……会、会生气的,我……”

“不是开玩笑哦。”

好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眼眶里漾着的泪水在滚动。

看着这一幕,香月的胸口仍是心痛不已。

但是,自己实在是按捺不住了。

香月将翡翠推倒在地板上。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叫。

香月抓住对方的肩膀,令其仰面朝天。

他还想多看看这令人怜爱的表情。

“你看,这下子总信了吧?”

香月取出刀子,将锋利的刀刃一晃。

在晦暗中,刀刃反射着从玄关照进来的微弱光芒,闪了一下。

“你骗人……”翡翠激烈地摇着头,长发凌乱,缠在了脸颊上,“你骗人……你快说是在骗我啊……”

“我一直没法对你说真话,这让我好心痛。”

香月好像终于吐出了胸中的一口闷气,长叹道。

“可是,我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欲望。”

翡翠颤抖的双唇张开,想寻找合适的词句,但顿挫了多次:

“老、老师……是老师你……杀、杀的……?”

但这个问题,不必从他口中得到答案,翡翠似乎已经知晓真相。

大概她已经嗅到气味了吧。

她已然明了,香月的话中没有罪恶感,也没有谎言。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事实——

对翡翠而言,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证据。

“没错,是实验,不得不做的哦。”

泪湿的翠绿眼眸痛苦地闭上。

“你骗人……骗人啊……”

白皙的面颊,被溢出的泪水打湿,留下几道痕迹。

“这一定是、做梦……骗人的!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翡翠扭动身体,好像耍赖的小孩般喊叫道。

香月只是站在一边,盯着这一切。

胸中隐隐作痛。

但是,他也变得更加亢奋了。

“不会疼的,”香月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只是用刀扎一下嘛。”

“骗人……骗人。你在骗人!骗人!你骗人!你在骗我对不对!”

“我在做实验。搞清楚是疼还是不疼。”

“不要……”

翡翠盯着香月的眼睛,眼神飘忽起来。

她一面摇着脑袋,一面蜷起身子,想要尽量离他远一点。

仿佛一只毛毛虫。

“救、救救……”

嗓子里,挤出一点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

她爬行着。

“救救我……救命……!”

翡翠扯破喉咙大叫起来。

“救命!来人啊……!救救我……!有人吗……!”

她泪流满面、不停拼命地喊叫着。

“没用的,谁都听不到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

翡翠将身体蜷起,用脚乱蹬。

她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爬行着,试图尽量与香月拉开距离。

但是,这样是没可能逃脱的。

“救命……请救救、我……”

那美丽的容颜已经因泪水和恐惧而扭曲,被捆绑的娇小身躯也只能像毛毛虫一样无助地滚动着。

“老师,救救我……”

但这个恳求,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她的手机被调成飞行模式,并且切断电源已经有一阵子了。

假如说有人能知晓她的所在地,那就只能仰仗超能力的帮助了吧。

香月好像故意要挑起她的恐惧似的,拿着刀子走近了几步。

有可能是终于意识到逃不掉了。翡翠闭上了嘴,好像想要强制镇定上下翻腾的心脏似的,深吸了一口气,说:

“你、你是……你是个恶魔……”

虽然湿漉漉的双眼仍然泪水长流,但她的态度坚决,紧盯着对方。

“你就是这样骗取了好多女子的,对吧……?”

美丽的牙齿咯噔咯噔打战,但她仍然一鼓作气地说道。

“但是,但是……你、你绝对会被抓住的!就算我被杀死在这里,还会有很多和我一样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人!就算你、你、你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总有……总有一天,会有人揭开你的面具……!”

即便是如此坚决的抗议,也没能在他的表情上读到任何回响。她也许终于明白,抗争是没有意义的了。这将是最后的抵抗。

刀锋高高扬起。翡翠闭上了眼睛。

悔恨、痛苦、哀怨……

她咬着嘴唇,喘息着,叹息着,眼泪肆意流淌。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塚翡翠的预感,真的是准确无比。

这,就是无法避免的死亡。

她似乎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吧?

他朝泪珠扑簌的翡翠说道:

“不用怕,我不会马上杀你,还有事情要你帮我做。”

翡翠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香月的话,依然垂泪不已。

“我要你帮我降一次灵,请帮我召唤出我的姐姐。”

翡翠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救救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能折磨得有点太狠了。

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自己刚刚一下没控制住兴奋的劲头。

“我有事情要问姐姐。如果能问到结果,不杀你也可以。”

对这句话,翡翠显露了有限的反应。

“啊,唔……”

她肩膀微微一动,头颈无力地抬起。

其实他很想和翡翠一起活下去。

他对翡翠的怜爱是出自真心。两个人保持着甜蜜的关系,并且合作破案——这样的未来其实也不错。也正因为如此,香月才苦恼万分。他一直在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必杀她?他觉得翡翠不会察觉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如果可以抑制住自己的欲望,不杀她,那是最稳当不过了。她和之前的被害人都不一样,她和香月有一重特殊的关系,如果有一点不慎,就可能被警察盯上。

然而,香月终于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欲望。

想用她进行实验,还需要她帮助降灵。

而且,即便这次忍住了,总有一天,她还是会因这份可爱而死。

香月抓住她的上臂,强行将她拖了起来。他拖着她走了几步,拉开餐桌的椅子,让她坐下了。桌子上面放着打印出来的翡翠的照片,那是在水镜庄的烧烤聚会上偷偷拍下来的。尽管照片的背景里拍到了一点别所的身影,但翡翠的笑容被完美地记录下来,那是香月的得意之作。

翡翠仿佛已经放弃了生的欲望,放弃了一切抵抗。她的双肩耸动,不断抽噎着。伴随着她的抽泣声,香月拿出几根新绳子,将她的脚腕和腰部绑在了椅子上,以防万一。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有反抗的力量,但还是小心为上。正是这样近乎偏执的警惕,才让自己有了这么多次的实验机会呀。

接着,香月隔着桌子,俯视着翡翠。

“要做降灵,必须知道名字对吧?”香月问道,“名字是鹤丘阳子。死去时二十一岁,遇害现场就在此处。如何?能行吗?时间隔得有点久了,但还是希望你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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