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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终章 对阵杀人魔.2

作者:日-相泽沙呼 当前章节:1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然而,翡翠一言不发。

头颈低垂,掩住了面容。

“我知道你很震惊,”香月按捺住焦灼的情绪,“但还是希望你能快点。对我来说,现在就好比面对一桌令人垂涎的珍馐,真不知道自己能忍耐到何时……”

他笑了,再次晃了晃手中的利刃。

翡翠还是没有回答。

只是低着头。

紧接着,香月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不禁令他愕然地锁住了眉头。

呵呵呵呵呵……

是翡翠发出的声音。

她在笑。

“呵呵……呵呵呵呵……”

是精神终于崩溃了吗……

被自己所信赖、给予自己救赎的人所背叛。

毫无疑问,这给她心灵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香月心生怜悯,想要看看她的表情,结果一窥之下,他的背后升起一阵恶寒。

翡翠正凝视着香月。

那对翠绿的眸子与他四目相对。

没来由地,他心里一阵发毛。

怎么回事?

翡翠在笑。

但她不仅仅是在笑。

她的眉梢弯垂,好像遇上什么困扰似的皱着眉头,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香月感到某种奇怪的不适感,心神不定。

这表情,是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精神崩溃了吗?

即便如此,也还是……

“呵呵呵……嘿嘿嘿……呵呵,啊哈……”

怎么形容呢?这种笑法,就好像她看到了什么滑稽透顶的事情,那种抑制不住的笑——

“Iced coffee”again

在阴影中,香月史郎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正在来回踱步。

他摸了摸手里的刀子。没事的,他安慰自己。武器在我手里,没什么好害怕的。说起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她人在咫尺之外——双手双脚都被绑住,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即便现在她毛骨悚然、得意的笑声不绝,那又如何?——自己绝对没有心生胆怯的道理呀。

话虽如此,香月史郎心中还是萌生了某种近乎恐惧的感觉。

“你在……笑什么?”

城塚翡翠什么都没有回答。

只是颤着娇小的双肩,吃吃地笑着,好像碰到了什么搞笑至极的事情。她望着香月,眼中带笑。

“有什么好笑的?你疯了吗?”

翡翠抬起脸,看着香月。

她的眉梢还是弯弯地垂下,一脸无可奈何。

“你是不是觉得,我因为被老师背叛之后过于震惊,失魂落魄了?”

“难道不是吗?”

在微弱的光线下,刀刃闪过一道寒光。

如果香月面前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城塚翡翠,那么,她应该会缩起身体,胆怯起来。

然而翡翠却没有怯意。

她依旧笑着,让人心里毛毛的。

这好像不是翡翠。

简直像是,有什么……

“你不是翡翠?降灵已经开始了?”

翡翠又笑了。

“哈哈!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什么,”翡翠强忍着笑意,摇摇头,“话说回来,老师,你能不能把我手腕的绳子解开?你是想让我帮忙召唤你姐姐的灵魂对吧?这样子的话,我可集中不了精神。”

香月俯视着胸有成竹地微笑着的翡翠,有点打不定主意。

他需要翡翠帮忙降灵。这确实需要集中精神,捆绑可能有些碍事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但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两人体形相差很大,自己还持有武器。即便遭到抵抗,也可以瞬间反制成功。腰部和脚腕的绳子不解,就不会有问题。

有必要害怕吗?

对手是那个只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的翡翠呀……

“那好吧。你可老实点,别打歪主意。”

香月用刀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翡翠抬起重获自由的手腕,理了理头发。

接着,用手指擦净了脸上的泪痕。她转动脑袋,在旁边的窗户上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样子。

“啊,化的妆可能都花了吧。今天化的是淡妆,应该不会特别明显……”

香月哑口无言,只是盯着她。

她为什么在这里还要在意这种事情?

翡翠好像才注意到香月在盯着她,抬头望向他的方向。

“对了对了,你刚才说的——确实呀,一般来说如果知道亲近的人是连续杀人魔,那肯定是会大惊失色的。”

“难道说……被你发觉了?不,那不可能——”

香月的思路现在有点混乱。

不,不可能的。就在刚刚,她还那么惊惶来着。

她没可能发现自己的罪行,一丁点可能性都没有。

因为,翡翠的能力——

“你能通过灵魂的气味分辨出凶手……但是遇到像我这样,对于杀人毫无罪恶感的人,这种能力是派不上用场的。我确实注意到了这个风险,但藁科琴音那次,证实了这个猜想——”

翡翠又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香月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高声大笑。

她被绑在椅子上,笑得身体前屈,摇头晃脑。若不是被绑着,恐怕她真的会笑倒在地。

“啊啊,太好笑了,怎么这么好笑……老师啊,你是真不知道忍笑有多难!”

“有什么好笑的!”

“很遗憾,我没法召唤出老师姐姐的灵。所以,老师你本来的计划是达成目的,然后顺便将我玩弄杀死,现在有一半已经失败了哦。”

“你瞎说什么?不听我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我说了嘛,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

翡翠扑哧一声,好像又忍不住要笑出来。

她用手捂着嘴,一面说,一面肩膀剧震。

“啊,实在是,太好笑了……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忍得好辛苦啊,老师。所以说,现在这会儿,就让我痛痛快快地笑一回,难道不可以吗?”

呵呵。

嘿嘿嘿。

唔嘿嘿嘿嘿……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因为就是不可能啊,降灵什么的……你莫非一直都信了?”

“信什么!”

香月完全没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反问道。

“我不是说了嘛——”

灵媒姑娘娇小的肩膀笑得直抖,脖子晃动。

暗夜里,翠绿的眸子闪闪发光。

“你是一直相信,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灵媒?”

香月史郎看出了翡翠嘲讽的态度。

“你说、什么……”

莫名其妙。

香月哑口无言地盯着这个女人。

心脏因为慌乱已经敲起了小鼓。

他稍退了一步,远离正在讪笑的翡翠。

“你是、什么意思……”

“召唤你姐姐的灵魂?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因为我是个假的灵媒师呀。”

“你在说什么……”

真的是莫名其妙。

突然讲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因为受刺激太大,失心疯了吧……

或者说,她是想要巧言诡辩,寻机突破危局……?

“胡说八道……你的能力是真的!”

“只是老师你这么相信罢了。”

“是真的!”香月叫道,“在这之前,你都用了灵视能力对不对?使用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和我一起破了好多案子呀!”

“也许是那样吧。”

不管他怎么恫吓,翡翠都保持着冷静。

不可思议的冷静,同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发出嘲讽的笑。

“但是,那些真的称得上是难以置信的力量吗?”

“你胡说什么……不……都是真的。你……对了,你第一次向我展示灵视,是在仓持结花的案子。你靠灵视说出了她的工作对吧?这还不足以证明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骗人的……?”

翡翠看着愕然自语的香月,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

接着她闭上碧绿色的眼睛,十指交叉,作出一个仿佛祈祷的姿势,以平静的语调说了一段话。

她是用流利的英语说的,所以香月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说什么。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等到他猜到这大概是哪里的引用时,翡翠已经睁开眼,用日语将同样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假如略去中间过程,仅仅把前提和结论告诉听众,便会引发令人惊叹的效果,当然,也是一种哗众取宠的效果……”

这,莫非是……

这段话是阿瑟·柯南·道尔的短篇小说《跳舞小人》中夏洛克·福尔摩斯所说的。

翡翠的嘴角微微上翘,她伸出一只手,拢了拢波浪长发。

“那好吧。看样子老师还不服气,那么我就特此解说一下,作为一个小节目。毕竟我要被杀掉了,至少让我先坦白罪行吧。”

她竖起了一根食指。

她挥动着那根手指,如舞弄着指挥棒,洋洋得意地说了起来。

“仓持小姐在按响我住处对讲器的时候,口齿非常清晰,而且充满自信,这在年轻女孩子里并不多见。在见面谈话时我也注意观察了,她坐姿端庄,礼仪非常好。而且,她很明显习惯于化妆,习惯于日常被人审视,可知她是在公司等社会组织里积累的经验,而且活学活用了工作中学习到的东西。比方说,模特、演员、主持人、空姐。或者是公司、购物中心、大商场的前台,又或是银行柜员……”

一边说着,翡翠的手指尖一边在自己的长发末梢打着圈,绕啊绕。

香月听着翡翠的话,目瞪口呆。

什么?

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

“但是,看她走路的姿势,可以得知她并非模特或女演员。而且口齿也不是特别伶俐,虽然长相可爱但网上也搜不到她的名字,所以也不大像是女主持人。话说回来,我记得和老师你提过,我手头还是很宽绰的,这世上花钱买不到的东西,还真是意外地少呢。”

“你在……”

翡翠继续说个不停,好像一个正揭开恶作剧谜底的小女孩。

“老师,我在自己住的那处公寓上做了一笔投资,稍微改造了一下。公寓入口、门厅、电梯……等地都有拾音器,一直通到我的房间。仓持小姐按响对讲机,与我们对答如流的时候,老师你在一旁说了句‘真厉害’,对吧?我就思索了一番,为什么是‘真厉害’?是说演技高超?口齿清晰?也就是说,日常的工作和这一类相关吧。因为已经排除了女演员的可能性,所以不是说演技。而配音演员呢?她的声音又算不上有特色。我猜会不会是呼叫中心的工作,但这又和在人前亮相的要素冲突。最终,我觉得可能还是大公司或是百货商场、购物中心的前台吧,而且不是那种合同工,是受过正规培训的前台小姐,或者是银行柜员。另外,那一天是工作日,所以普通大公司或银行的可能性较低。就此,我推断她是商场或购物中心的前台小姐。”

翡翠的食指停下了,卷在她指尖的长发腾地一下松开弹起,又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香月惊得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盯着这一幕。

“居然有这种事……”

香月长出一口气,仿佛在掩饰内心的忐忑。

“不会的……这实在是……”

“这个嘛,就算我猜错了,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根据对方当时的反应,说出第二候补选项就可以了。我当时还想会不会是旅游巴士的导游小姐。但那天运气很好,一下子就中了。毕竟我做了不少年,屡试不爽。”

“那,猜中我是作家……”

“你坐电梯上来的时候,仓持小姐不是说了吗?你作为推理小说家,对灵异现象是持否定态度的吧——”

记忆在香月脑海里复苏。

是的,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对话——

“窃听……?”

“这是最简单又高效的手段。”

“不会的……”

香月身体一晃,几乎要跌倒。他使劲摇了摇头。

“但是,你还用灵力触碰了结花的肩膀和手。”

“那只是很普通的魔术罢了。”

“魔术?”

“就是变戏法呀。这是很常见的现象,有好几种手法。通过观众自身的发言,诱发出某种心理上的感应,很有趣的。有机会的话,老师你也可以查一查噢。”

不可能的。

这是诡辩……

“那也太牵强了……不,你的能力是货真价实的。你现在想靠这套说辞蒙混过去罢了。你是不是觉得一旦降灵成功,就会被我杀掉?所以你骗我说自己不会!”

翡翠看着香月,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无可奈何之感又出现在她的眉梢,粉色的嘴唇撇了撇。

翠绿色瞳仁充满怜悯……

“没错!是真的!如果全都是假的,要怎么解释一系列的案件?仓持结花的案子,是你召唤出她的魂魄,靠其中的信息揭开的真相。对了,还有在刚刚发现尸体的时候,你靠灵魂的共振,就发现小林舞衣的眼镜掉落了!是刚发现尸体没多久的时候噢!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小林舞衣的存在,而且也不知道她戴着眼镜!这全都是靠灵魂共振,召唤出结花的魂魄之后才知道的吧!这就是证据!”

“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又引发了一阵大笑。

翡翠捧腹大笑着。

“别瞎闹了!”

香月走近她,一把抓住了翡翠的衬衣领口,提了起来,五指施力,几乎要将布料扯碎。

翡翠停住笑声,只是冷冷地盯着香月。

“哎呀,冷静一点,不然,我的指甲缝里会残留下你的皮肤组织哦,老师。”

翡翠的手指尖摸上了香月的手腕。

香月心中一悚,立刻抽回了手。

翡翠整整衣襟,说道:

“真是没办法。”

她撇了撇嘴。

眼里流露着怜悯之色,嘴上带着嘲讽的笑容,说道:

“是冰咖啡啊,老师。”

“冰、咖啡……?”

“真是的,一点都没搞明白啊?老师你还是推理小说作家呢。埃勒里·奎因之类的总读过吧?”

“冰咖啡又怎么了?难道说,因为喝剩的咖啡滴落了一些,所以就猜测凶手是朋友?简直胡闹,在当时的情况下,完全无法获知那个冰咖啡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和警察最开始的结论一样,有可能是将没喝完的咖啡丢在了桌子上。一方面她懒于收拾屋子、洗东西,一方面她也说经常会做多剩下来——”

他的话被翡翠打断了。

一对闪着理性光芒的眸子直直地仰视着香月。

“没错。关于洒在地上的冰咖啡,老师你说得完全正确,警察也分析了仓持小姐胃里的成分,里边并没有冰咖啡,所以也认为那是之前喝剩下的吧。这个确实不能算错。因为如果假设是闯空门的犯案,那就必然是她一回家就和凶手碰了个脸对脸,肯定是没有时间做冰咖啡的,这两者是有矛盾的。”

那个甜美而娇弱的声音,吐出的词句严丝合缝。

“但是,注意哦——胃里没有检出冰咖啡,只能证明,‘她没喝冰咖啡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个事实而已。这并不能否定仓持小姐被杀害时,她做了冰咖啡的可能性。而且,可以佐证她泡了冰咖啡的证据,明明就在现场放着嘛。”

“哪有那种东西……”

“现场不是有水滴吗?看到之后,我就开始思考那到底是哪儿来的。一开始,我想到的就是:冰块。”

“冰……?”

翡翠用拇指和食指作出一个环状。

大概是想表达“冰块”这个概念。

“老师你可能完全将其当成‘哭丧妇’的泪痕了吧?但是,其实我根本没有说过那是泪痕哦?那怎么看都是冰块融化之后留下的痕迹。”

翡翠笑着,继续说道:

“我们先假定,那个水滴是冰块融化造成的吧。你知道冰咖啡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仓持小姐是用手冲滴滤做的哦。也就是说,是速冷式:首先制作一杯普通的滴滤咖啡,然后放入大量的冰块,急速冷却。将刚做出来的咖啡从分享壶中倒入玻璃杯,然后再加入冰块,就好了。案发现场不是掉落了玻璃杯吗?就是说可以假设,是盛有冰块的玻璃杯摔落到地面,里边的冰块掉了出来。你记得我们发现遗体前一晚的气温吗?那天夜里非常凉爽。如果是较大的冰块,很有可能即便融化也未能完全蒸发,而是变成微小的水滴,残留在地板上。”

翡翠用挑衅的眼神盯着香月,两手十指相对,如祈祷一般。

“就让我们假定如此,继续下面的推理吧。假如地板上曾经残留有冰块,也就意味着仓持结花在她回家之后、到推定死亡时间之间,做了滴滤的冰咖啡,因此,冰咖啡本身不可能是之前喝剩下的。当然,也有可能,她在之前做好的咖啡里加上冰,然后端了出来,但速冷式冰咖啡的关键在于新鲜度。仓持小姐自己也说过,那样味道会变差,而且家里连保存用的容器都没有。端出之前制作的冰咖啡本身,从心理到物理上都有障碍,因此可以得出结论,冰咖啡是当晚现做的。”

香月俯视着娓娓道来的翡翠。

这家伙在说什么?

“综上,若假定她在推定死亡时间之前做了冰咖啡,那么就和闯空门的盗贼犯案说产生了矛盾,需要进一步探讨。那好,就假设这样的情形吧:她并非一回家就被袭击,而是在做好冰咖啡,正准备喝的时候,偶然碰上了闯空门的盗贼。这同样有缺陷。为什么?因为在一片黑暗的屋子里是无法做滴滤咖啡的。而盗贼则更不可能盯上一间亮着灯、还飘出咖啡香气的屋子。那是不是还有这种可能:盗贼其实已经闯入了屋子,他感觉到有人回家,于是躲在了其他房间,而仓持小姐完全没注意到屋里有人,并做了滴滤咖啡呢?这同样不可能。我不认为她会无视大开的窗户,悠然自适地开始冲咖啡。基于此,在那个时间点,只要注意到冰块的存在,就可以轻易地否定掉闯空门犯案说了哦。”

翡翠一脸轻松地耸了耸肩。

“可是……可是……就算是这样……你怎么可能确定真凶?有可能犯案的,除了朋友,还有工作伙伴,还有差点成为跟踪狂的西村……还有其他很多人啊……”

“没错,这就是接下来需要思考的问题了:仓持小姐是自己一个人喝冰咖啡,还是和别的人一起喝?她现在已经被杀了,所以毫无疑问,事件发生当时,房间里肯定还有其他人在。如果凶手不是翻窗而入,那么就是和她一起从门口进来的了。也就是说,仓持小姐自己将凶手领进了门。那么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仓持小姐说过这样一句话?‘一次只做一杯的量有点困难……我其实对咖啡因有点敏感,但老是做多,喝不完会剩下。’从这句话来判断,仓持小姐恐怕做了不止一杯冰咖啡而是两杯,也就是两个人的量。观察她的服装,显然是刚刚回到家,还没有卸妆,只脱去了外套,并没有更衣。刚下班回家,正是疲倦的时候,会特意去做一杯挺费事的冰咖啡来自己喝吗?你也知道,冰咖啡里边的咖啡因含量其实比普通咖啡更多。她是咖啡因敏感体质,如果是马上就要睡了,何必要大费周章去做一杯含有咖啡因的饮料?她第二天早上还安排了事情哦。然而,如果没打算睡觉,而是准备和什么人一起熬夜的话,那就有一定的理由花费这个精力了……就算她是想做给自己一个人喝的,只做一杯如她所言比较困难,那么分享壶里应该还残留有剩余的咖啡。可是,现场的咖啡分享壶并没被放入冰箱,而是空空如也地被丢在了厨房,所以,可以否决‘只做了一人份’的可能性。这也就意味着,仓持小姐当时是和某个人一起喝了冰咖啡——”

“不对,等等……我记得现场只有一个玻璃杯……”

“这个暂且放在一边。话说,老师你还记得吗?仓持小姐给我看过的房间照片。我当时觉得没准能派上用场,但没想到会成为推理的材料。我不知道老师你有没有看到——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四人餐桌。她当时很不好意思,因为东西都没收拾好。靠外面的椅子收拾干净了,而靠里面的、朝向东面墙壁的两张椅子上都堆放着杂物。而遗体被发现的时候,现场的状况与照片一致。她最终还是没能把那里收拾干净吧。也就是说,这不会是凶手伪装出来的现场。我们不能被虚假的线索所欺骗,对吧?”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假定仓持小姐是和凶手两个人喝了冰咖啡。那么,凶手是何等人物?跟踪狂?公司同事?上司?这类人会在晚间造访,然后进屋?不大像吧。我们暂且假设他们会进屋吧。仓持小姐会费工夫冲泡冰咖啡,并且与跟踪狂共饮?这很难想象,但我们可以假设这一切发生了。总之,是一个关系亲密的,或是不怎么亲密的人来做客,并且和她一起喝了冰咖啡。那两人会在哪里喝呢?”

“在哪里?”

“难道会站着喝吗?”

翡翠笑嘻嘻地摊开手,耸了耸肩,带着一脸嘲笑的表情。

“这个……”

“一般而言,会坐在椅子上:坐在桌边,把杯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落座。那么,一定是在这个椅子和桌子吗?在她的起居室里,其实有两个候补场所,对吗?一个是四人餐桌,一个是放在电视和圆形矮桌前面的沙发。好了,我们先假定他们使用的是四人餐桌。然而,餐桌靠里边放着的两张椅子被杂物占据了,这可用不了。那么只能坐在靠外面的两张喽?亲密地并肩而坐?好像一对男女朋友?和跟踪狂或者上司?不可想象——”

翡翠快言快语地说着。

灵媒姑娘一面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发梢,一面展开了缜密的推理,连珠炮一般,气势上完全占了上风。

“我们假定,她是迫于情势要和访客谈话,出于某种理由做了冰咖啡,那么在招呼并不那么亲密的人落座时,要是我的话,肯定会收拾掉椅子上的杂物,与其面对面坐下。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于是,剩下的选项就是沙发了。那个沙发是比较窄小的双人沙发。一坐下,两人就会紧靠着。这意味着,不论两人坐在哪里,凶手都是和她亲密地并肩而坐的。从这些可以看出,凶手和仓持小姐的关系相当亲密,即便是对个人的身体空间有一定程度的侵犯,也都在容许范围之内。这样的话,莫非是恋人?我觉得这也不可能。老师你也知道的,仓持小姐喜欢你。那次仓持小姐去我那里时的表情和动作,乃至注视你的眼神,可以说非常明显了。既然已经有了意中人,却又在深夜和其他男人并肩,我认为这不符合她的性格。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莫非老师和仓持小姐其实已经发展成了那种关系,但老师你第一眼发现遗体时的震惊并非演技,不似作伪,所以我将这个可能排除了。这样,剩下的嫌疑就是女性了。她大概是和比较亲近的女朋友一起,打算弄过夜派对来着。”

香月感到一阵眩晕。

他惊愕不已,握着刀的手松弛了下来。

“若是关系那么亲近的朋友来访,应该会选择坐在沙发上而不是餐桌——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并肩面壁的派对——两人应该是面对电视落座的吧。好了,这下就有个怪事了:沙发前面有张圆形矮桌,老师记不记得,那下面铺了一张地毯?两人在电视前的沙发上并肩而坐,将盛着冰凉咖啡的玻璃杯放在圆桌上。然后,两人因为某些事争执起来,争执愈发激烈,最终变成了吵架……可能有推搡,有撕扯,真是好可怕。然后呢,玻璃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好像有点奇怪吧……”

说到“碎了”的时候,翡翠两手举起,将竖着的食指和中指弯了弯。这是一个表示双引号的动作。她歪歪脑袋,戏谑地耸了耸肩膀。

“玻璃杯从矮桌上掉落到柔软的地毯上,会碎吗?一般不会碎的吧,怎么考虑都会觉得奇怪。那么,杯子又是怎么碎掉的呢?”

“你,难道说……”

“会不会是两人在争执之际,将杯子丢出去的呢?那样的话,冰块和里面的东西会扩散得更远。可是,杯子是在四人餐桌边上碎掉的,简直像是故意从四人餐桌上丢下去的呢。的确,从那个地方掉落,杯子的破碎就显得平淡无奇了。那附近有什么来着?对了,是仓持小姐的遗体吧。凶手故意做了些手脚,让杯子看起来好像是从四人餐桌上掉落砸碎的。那凶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玻璃杯碎了,又有什么好处呢?很简单,这会产生细碎的玻璃片,可以将类似的什么东西混进去。聪明人会把树叶藏匿在什么地方?日语是怎么说的?藏木于林?切斯特顿曾经写过:如果有人想要藏匿一片枯叶,他一定会准备一座枯木林子。换句话说,可以推断凶手是把什么玻璃制品弄碎了,而打破杯子,则是为了隐匿那些碎片。”

翡翠伸出食指和中指,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接着,故作讶异地一歪脑袋:

“哎不对啊,这还得好好琢磨一下。若是不能弃之不顾的东西,将其捡起来回收不就好了,真是奇怪啊。她为什么不那么做呢?当然是因为,她做不到喽。比方说,在视力很差的情况下,想要将飞散在地上的细小物品一一捡拾起来,可是异常困难的。就算觉得全捡起来了,说不定还有微小的碎片残留。凶手非常不安,于是故意将玻璃杯摔落,砸得粉碎。这样一来,其他的小碎片都会被当成是玻璃杯的一部分……再然后将自己留在玻璃杯上的指纹擦去,放入水池,打开窗户,将现场伪装成闯空门,为了不留下指纹再借用厨房的橡胶手套开门离去,证据就消失了。而水滴痕迹为什么又距离稍远一些呢?有可能的情形是,她在视力极差的情形下走路,脚尖踢中了掉在地上的冰块,令其滑到了桌子下面……”

翡翠的十指再次一一相触,做成一个祈祷的姿势,停了下来。

灵媒姑娘抬脸望向香月,脖子一歪。

“综上所述,可以得知,凶手是与仓持结花相当亲近的女性,而且戴着眼镜。”

“你……你……难道说……那时候就……在刚刚进到她房间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么多?”

“是呀。老师呢?没搞明白吗?”

“什……”

香月嘴都合不拢了。

居然。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翡翠就能进行如此程度的思考?

“然后呢,我只需要引导老师,得出这个结论就可以了。从仓持小姐的行事历可以得知,当天打过电话的小林就是凶手。如果我对仓持小姐的交友关系稍微熟悉一点,说不定在杀人现场就能说出凶手的名字了呢。我想你已经明白了,关于哭丧妇的事情,都是我胡编的。而关于水滴,则是所有人家里都会发生的现象,一问之下,很多人都能回忆起来。这算是一种巴纳姆效应[8]的变形吧。仓持小姐碰巧有所感知,帮了我的大忙。这些水滴主要来自空调,或是观叶植物。还有,长发的女性洗完澡之后,也很有可能在不经意间从发梢滴落水珠。或者是她制作冰咖啡的时候,拿冰锥凿开冰块,冰的碎片飞溅出来……不过,还真是出乎我意料呢,哭丧妇居然能衍生出那么一大堆话题。老师你还琢磨出一个哭丧妇定律,甚至颇为洋洋自得呢。我当时忍笑忍得真是,好辛苦好辛苦……”

翡翠掩口吃吃而笑,肩膀抖动。

香月依然沉浸在震惊中,但还是争辩道:

“但是……结花那时候确实为哭丧妇而烦恼啊……你怎么解释?”

“是这样没错,”翡翠摆摆头,“她可能算是个容易被暗示的女孩子吧。据说,她开始梦见哭丧妇,是在去了命理师那里之后才发生的,可能是因为受了某种暗示,才做这样的梦吧。再或者……”

翡翠用食指指尖支在下巴和嘴唇中间。

“说不定真的有灵异现象存在……但是,我是对灵力毫无感知的体质,所以也不明白,不过无所谓了。灵异现象存在与否,都不能构成放弃逻辑的理由。”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是谁?

城塚翡翠,何方神圣?

“你问我吗?”

翡翠笑了。

“我是灵媒啊,只不过是个骗子罢了,究其本质,也是一个魔术师……在当代日本,‘读心师’这个词也很流行吧?就像硬币魔术师玩弄手中的硬币,纸牌魔术师操弄纸牌,我操纵的是人类的心理……”

“什么,魔术师……”

“所谓的灵媒,就是从魔术里化生而来的。而魔术呢,又是从灵媒中诞生的。”

“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因为我对老师很有兴趣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一定藏着某种不能为我所知的秘密。我很擅长读心术的哦。你的身上,有杀人犯的味道。”

“所以你……莫非都是为了试探我吗?”

“没错,就是为了揭开你的面具。我觉得,如果老师你就是那个不留任何证据的连环弃尸案的凶手,就很有必要好好地观察一番。如果能引导你来杀我的话,那就十拿九稳了,唔,但实在没想到会被这样绑起来有点大意了……”

翡翠眼珠滴溜一转,好像在为自己的失策而害羞,她吐了吐粉嫩的舌头。

“怎么可能……不,不会的。再怎么样,你所做的事情,没有超能力是不可能办到的……”

“真的不可能——吗?嗯,我很理解老师你想要相信那种事情的心情。现在不是很流行某些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嘛。然而,就算一丁点超能力都没有,也可以实现不可能的事情,展示魔法或超能力,这就是我们魔术师的本事啊。”

翡翠的嘴角上扬,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话虽如此,这些奇迹都是在想象里——在观众的脑海里——发生的幻象。这么一说,可能和写推理小说还有点类似呢。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我们是在日常中对其进行实践,仅此而已——”

“胡说……”

“一个优秀的魔术师,会精心构建一条道路:引导观众令其相信魔法存在的道路。我称其为:通向相信灵异现象之路。你想不想知道在这条路上,我都做了哪些看似不可能的表演呢?”

香月瞪着翡翠笑意盈盈又充满挑衅的眼睛,略带困惑地回顾起两人相识以来发生过的种种往事。

“魔术中最关键的并非戏法本身,而是如何展示戏法。比方说,我和老师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我扮演的是戴着假面的城塚翡翠。当人亲自揭开谜底、发现秘密的时候,总是不会去深思,是不是还有更深一层的迷局或是秘密,真是愚蠢啊。那次老师碰巧发现了在车站前被几个男人搭讪而慌乱的我。于是老师便很偶然地知晓了,‘城塚翡翠’其实戴着一层假面这个秘密。那个带有神秘感的翡翠是假装的,其实她本人对于自己的超能力时常苦恼困惑,是个笨拙但又可爱的孤独女子……这样一来,老师便毫无根据地觉得,我这个人没有更多的秘密了。”

“那都是……算计……吗……?”

“魔术里的这种心理小技巧是不是也可以挪用到推理小说上呢?先提出几个比较简单的谜题,故意让读者自己解读出来,然后引而不发,让故事继续进行,最后展示出完全不同的答案,或是揭示出最大的谜底。”

翡翠举起双手,在空中轻快地舞动着,说道:

“一个优秀的魔术师不会举起空空如也的手,然后说‘我什么都没有拿哦’。而是仅仅展示空着的手,让人留下印象。与被动说明的事情相比,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主动获得的信息。就好比,老师曾经向我提出要求:猜猜我的工作是什么,对吗?你当时一定做梦都没有想到,我正等着你的这句话吧?”

“那也是被诱导的吗……”

“魔法,只有在适当的时机施展出来,才可称其为魔法。除此之外,为了建立你与我之间的信任关系,我还下了不少功夫。为了引起你的共情,从而对我这个人物有感情投射,我调节了关系间力量的强弱,形成一种老师可以支配我的关系——对了对了,让你可以从我的能力中分析出逻辑,也是其中一环。人是很容易相信有一定说法的依据的。比如将读心术说成是‘灵异’,就不如将其说成‘心理学’相信的人多,对不对?人们会在其中寻找自己相信的事实。”

俯视着带着坏坏的微笑、洋洋自得发表高见的翡翠,香月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呻吟。

“不会的……不可能的……就算是这样……那你怎么解释,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破的案子?难道说,和结花那时候一样,都是你一眼就看穿了真相,然后假称是灵视的结果,诱导我去解决案子?”

“正是如此呀。”

她一脸天真无邪、呆愣愣的表情。

好像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灵媒姑娘答道。

“那好……夏天的时候,在水镜庄发生的那个案子也是……”

“啊,那可真是美好的回忆啊。那我下面就讲讲那个案子呗?关于我是怎么对那个案子进行‘灵视’的——”

“Grimoire”again

香月史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周遭的世界正在分崩瓦解。

他紧紧握着刀柄,好似捏着一根救命稻草,给自己开始晃动的双脚加了把劲。

与此同时,他紧盯着那个面露得意之色、侃侃而谈的灵媒姑娘。

城塚翡翠。

她还是举着一根食指,把它当作指挥棒似的挥动着,说道:

“我来稍微梳理一下那个案子的概要吧。我和香月老师,受推理小说家黑越笃老师邀请,造访了水镜庄。我们享受了烧烤派对,端着红酒谈笑风生,度过了一段令人愉悦的时光。我们还试图找到异象的真相,像玩试胆游戏一样,真是个美妙的夜晚呀。”

翡翠扑哧一乐,露出了和年龄相称的年轻女孩的笑容。

“那时候,真是有点搞笑啊,就算是喝了点酒,居然也熬到了后半夜,专心致志地等待灵异现象发生……嗯,感觉自己简直成了脑子不好使的女大学生。那时候,老师可真是……啊,真是好笑。你弄得自己手足无措,莫非,你是处男?”

翡翠伸手掩住嘴,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笑了起来。

但她的嘴角上翘,浮现的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

“我那时候也很辛苦哦。我都非常震惊,自己的演技为何那么浮夸。如果从女性的眼光来看,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是演的,但几乎所有的男性都吃这一套,真的很奇怪。”

“那时……你在装醉?”

“那不是很明显吗?”

她的食指按在微笑的嘴唇上,慢慢滑到下巴,又顺着喉头一路下行。她扭动脖颈,接着,灵活解开了衬衣的扣子。她的手指扭动着,好似一只活物,扯开衣衫露出了雪白的肌肤。

“就这样,我尝试把自己弄得看起来美味可口,令人忍不住想下手,我觉得那样来得比较快。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你终于咬钩了,回想起来实在是感慨万分呀。”

“你是说试胆游戏?但你……你不是从那个洋楼里感到了诡异的气息吗?”

“怎么可能。”

“但我可是亲眼在镜子里看到了蓝眼珠的女人啊!”

自称灵媒的姑娘笑了,双手连摆,仿佛在赶走面前的轻烟。

“这个么,说不定真的有灵异现象?你还有新谷小姐都亲眼看见了,所以那屋子里真的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也很有可能,或许是老师自己吓自己。但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对灵力的感应能力,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也丝毫无法感知。说起来这传说也是,什么‘黑书馆’……文明开化时期来到日本的外国魔术师?简直了,又不是克苏鲁神话。房子被难以名状的恶灵所缠绕?这种事情你也信……?”

“那……那你是怎么进行灵视的?”

“我可不会灵视哦。”

“开什么玩笑!你在事发之后立刻就断定了,杀害黑越老师的是别所幸介!那时候警察还没有到现场,连指纹都没采集,你怎么就能断定?”

“哦哦,你说那个啊……”

翡翠一脸嫌麻烦的表情,眯起了眼睛。她将脸偏开,手指尖继续卷着黑发,说道:

“说起来还得和老师道歉,因为我说了谎。其实对于推理小说——尤其是日本的推理小说,我是非常热衷的哦。在我小时候,这甚至成了我学习日语的动力。老师你自己也是推理小说家,肯定知道日系推理中有一个类别叫‘日常之谜’,对不对?”

“这和我们现在说的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哦,”那对翠绿的眸子扫了香月一眼,“所谓‘日常之谜’,我的理解就是描写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微不足道的、极小的谜团,以及解谜的过程,乃至解开后心理变化的作品群。我可是很喜欢这类作品的哟。”

这时,翡翠脸上浮现出一种聊到心爱的电影时的沉醉表情,继续说:

“然而在读者里面,有些人发出不满的声音,比如‘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谜题’‘缺乏让人惊奇的要素’‘根本没有拼命推理的价值’等等……这个嘛,我也不是不理解啦。但这部分人是不是对世界太缺乏兴趣了呢?和老师你一样,对什么都不觉得好奇,坐等侦探亲口告知重要的线索,把重要的情节略过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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