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
“在我们所处的日常生活里,并不存在侦探。不会有任何人跳出来仔细嘱咐你:那里不大对劲,这个值得考虑,那个看起来怪怪的……我们在自己所生活的日常里应该去思考什么,应该觉得什么不对,都必须通过自己的眼睛来判断。你看不出哪里不对劲?问题太琐碎所以没有必要思考?不值得思考?真的吗?”
卷着黑发的手指停下了。
卷在指尖的头发松弛开来,倏地一下弹回了黑色波浪的尾端。
翡翠用那根食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说道:
“就算自己不想当侦探,我们也必须拥有名侦探的眼神哦。”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翡翠耸耸肩。
“我在说‘黑书’啊。黑书到底去哪里了?”
“你是说……建起黑书馆的那个魔法师写的魔法书?”
“我不是讲了吗,这又不是克苏鲁神话,不要瞎扯。我说的黑书,是黑越老师的最后一部作品《黑书馆杀人事件》啊。那本书既然成了别所的犯案动机,那么称其为被诅咒的书、魔书也可以吧。好,我看到案发现场之后,产生的那个疑问就是:《黑书馆杀人事件》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
香月不解其意,皱起了眉头。
“哎呀,你没明白?这可不行啊,老师你缺乏观察世界的眼睛。‘观看’和‘观察’是两回事哦。”
这又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话。
“你快给我讲清楚!”
“真的可以吗?”翡翠吐吐舌头,坏笑着说道,“老师,下面就是解答篇了哦,侦探面对不知道该如何思考的读者,指明值得注意的线索,并且提示了值得思考的问题: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线索已经全部给出了。和仓持小姐的案子一样,我目击遗体十秒钟左右,就确定了凶手是谁。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话,这里就是挑战读者环节了。好了,那么侦探到底是如何确定凶手的呢?手上拥有全部的线索,你能不能做出同样的推理呢?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不过呢,这个案子已经解决了,似乎很少有人在已经完结的案子上向读者发起挑战呢。”
香月抑制住内心的惶惑,思考着翡翠话中的含义。
线索?
黑越所写的《黑书馆杀人事件》去哪里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废话了,你给我说清楚!”
香月怒吼道。翡翠皱着眉头,伸手掠了掠头发,一脸不情愿。
“真的可以吗?由我来解说?你放弃独立思考的机会了?就这么翻页过去?”
香月无视她挑衅的语言,只是瞪着她。
“那好吧,下面就是解决篇。”
翡翠耸耸肩,又摆出了十指相触的姿势,挑衅地仰视着香月。
“请回忆一下烧烤结束时发生的事情。那时我们在客厅谈笑,家政阿姨森畑来探了探头,对吧。当时的对话大概是这样:森畑阿姨说,已经把黑越老师工作室的垃圾都清理掉了,然后还说,‘我已经读了老师新出的书’。于是黑越老师就此想起这回事,把快递的包裹拿到了客厅。没错,老师说自己的新书《黑书馆杀人事件》的样书到了。接着,便把书分发给了我们。”
“那又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那个快递包裹,是什么时候到的?正好是在我们烧烤的中途到的吧。我那时候还说了句非常呆萌的台词,什么‘黑猫还会来这种地方呀’——同性要是听见了这句话,大概会反胃吧。那好,黑越老师将新作分发给我们的时候,在场的有几个人?我记得当时应该所有人都在。”
“几个人……?”
香月开始回想当时的情形。
除了自己和翡翠,还有黑越、有本、别所、新谷、森畑、新鸟、赤崎、灰泽……
“应该有十个人。”
“答对了,可以得一百分,”翡翠两手一拍,微笑道,香月瞪了她一眼,但她不以为意,继续说,“有十个人对吧。那时候黑越老师分配的书刚好人手一本。这可能是偶然的,但人数和书的数量恰好一致。”
“那又怎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称不上是谜题?不值得推理?哎,你不思考一下是不会明白的。我们的四周藏着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通过自己动手,将其挖掘出来,才是推理最大的快乐。在这里,也藏着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呢。一共有十个人。但是很显然,发书的当事人没有拿书。如果这样书的数量刚刚好,那就说明黑越老师拿来的快递包裹袋里,有九本书。问题来了:老师,我不是作家所以不是很清楚,一般来说,出版社会邮寄几本样书到作家本人那里呢?是九本吗?”
“一般而言如果是文库本,就是十本。但是,根据出版社的不同也会有微妙差别……”
“是吧,各有不同对吗?但是,总不会是九本、十一本、七本之类的数字吧?册数达到一定数量之后,奇数册会导致很难打包。”
香月逐渐开始理解翡翠想说什么了。
翡翠伸开两手的手指,在空气中舞动起来,似乎是在表示十这个数字。
“那么好,我们首先假定寄到黑越老师那里的书一共是十本。这样一来,剩下的一本到哪里去了呢?嗯?好像也不对。再想想看,打扫过黑越老师房间的森畑,说的是‘嘿嘿,我已经读了一点了哦,老师新出的书’……像是做了坏事而不好意思的讪笑。那么,这里森畑所说的‘老师的新书’,毫无疑问就是《黑书馆杀人事件》了。那她是在哪里看到的呢?难道说,她在打扫老师房间的时候,看到桌上有快递包裹,就随随便便地将其拆开,从里边取出一本翻看着读了起来,所以才不好意思地讪笑?很难想象一个保姆会做这种事情。最合理、最有可能符合实际情形的,是这样:烧烤之际快递来了,黑越老师签收了包裹,并将其拿回工作室,开封,取出了一本新书。尽管烧烤派对刚进行到一半,但新书毕竟是自己的辛勤结晶,所以书到手之后想要拿出来一睹为快也是人之常情。黑越老师将快递包裹和自己的一册《黑书馆杀人事件》放在桌上,然后返回了派对——”
“也就是说,森畑保姆拿起来读的,是那本已经拿出来放在桌上的书?”
“这样设想的话,书的总数就是十本,矛盾解决,而且总数也是偶数,非常合理。乍一看,这本书存在于我们的视野之外,但那时候,第十本《黑书馆杀人事件》存在于黑越老师的工作室里。”
翡翠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描绘出了某种图形,好似演哑剧一般。大概是表示那本看不见的书吧——存在于虚空中的文库本。
“但是——”
啪,翡翠的双手散开,作落花缤纷状。
“我们发现遗体的时候,《黑书馆杀人事件》可并不存在于房间里哦——”
翡翠的脸上浮现笑容,做出了一个令鸽子凭空消失的魔术师般的动作。
“老师你也查看过现场。房间里有尸体,有凶器,有血迹,而其余物品,和烧烤派对开始之前毫无二致。桌子上面只有笔记本电脑和纸巾盒,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
“原来如此……”
没错。那个书架上面的书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并不存在放置其他物品的空间。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注意到,但我可是仔细观察过血迹有没有飞溅到书架上。但那里毫无异状,也没有将书强行塞入的痕迹。说起来,黑越老师自己也说过,根本就不会把自己的著作放在那个书架上哦。”
一点也没错。
如果要把新书放置到书架上,就会导致要将原本在书架上的一本书取出来才行。但现场也并没有留下这本书出现过的痕迹——
“森畑在工作室发现新出的书,直至黑越老师去工作室取书,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没有任何人去过西栋。换句话说,没有人能从工作室里取出新书,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但是,当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工作室里却找不到第十本新书,这就矛盾了。”
这样啊……
本该存在的东西不见了。
香月没有发现这一点。
“从发现尸体到思考到这一步,我花了大概八秒钟。当时我睡眠不足,所以花的时间有点长,”翡翠继续若无其事地讲道,“好了,这样一来,认为新书是被凶手从现场拿走便是很自然的了。但那又是为什么呢?有什么必要将这本文库本带离现场呢?”
翡翠的双手再次在空中比画出一本文库本的形状。
她一面翻动着那本不存在的书,一面说:
“这里就轮到那个凶手留下的造作的痕迹登场了……在桌上用血涂抹出来的,卍字一样的符号。”
翡翠指尖跳动,在虚空中描绘出一个符号。
“香月老师和钟场警部说,那个记号并无意义,只是凶手消去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的痕迹。这个解释基本是正确的。可是,假如想到桌上本该有一本书这个事实,是不是可以想得更加深入一点呢?”
“莫非,是放置书的痕迹吗……”
“嗯,答对了。再给你加五十分。满五十亿分,我就亲你一下吧!”
翡翠向香月晃晃食指,笑道。
“新书放在书桌一角。凶手殴打了黑越老师,血液飞溅到了新书上。基于某种理由,凶手不得不将新书带离现场。血迹呈放射状飞溅开来,假如其中一部分洒到了书上,书被拿走之后,洒落的血迹便不自然地中断,留下的空白会显示出那里曾放置过东西。凶手正是为了掩盖这个痕迹,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卍字符号……”
“但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将书拿走呢?有什么必要?”
“是哦,到底是为什么呢?”
翡翠又做了一个翻动书页的动作。
“书一般是这样翻开,这样阅读,没错吧?基于某种理由,凶手可能翻开过书的内页。这样,会发生什么事?凶手拼命想要擦除的东西,会不会印得到处都是呢?”
“指纹……!”
“老师你也很明白,指纹这东西很容易留在纸张上。更何况,若是翻阅了好几次的文库本内页,又会如何呢?封面就不必说了,内页沾上了指纹,几乎无从查找。难道要一页一页仔细地擦?那也太蠢了,倒不如将书拿走来得方便。”
别所杀害黑越的动机,是因为自己的点子被他私自拿去用了。
他去黑越工作室追究其责任时,一定会拿起屋里的文库本,翻开书诘问:这里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的点子吗?还有这里这里——这样的场景活灵活现地浮现在香月的眼前。
但是翡翠刚看到尸体,就立刻想到了这一切。
“好,下面就是最关键的了。我和老师一样,能大概判断出尸体的推定死亡时间。和老师一样,可以将嫌疑锁定在那三个人之间。这就意味着,三人中有一个在杀害了黑越老师之后施施然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好了,在下面的讨论中,可以把有本先生排除了。”
“为什么可以把他排除?”
“因为有本先生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将那本书带离现场。”
“什么意思?”
“请好好回忆一下。我们在客厅谈笑风生的时候,有本先生和黑越老师曾一起去了工作室,为工作的事开了个碰头会。所以,即便桌上的新书里沾上了有本的指纹,他只要辩称是那时候沾上的就可以了。他在大家面前跑过好几次厕所,很多人可以证明这一点,晚上如厕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就算查出指纹,也不能成为证据。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必要特意将带血的书藏在身上,从我和香月老师面前经过。若是这么做,反倒会把衣服染上血,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的确,有本那时候和黑越老师半途离开过……”
“嗯,那接下来,自然也可以将由纪乃——新谷小姐排除了吧?”
“为什么?”
翡翠露出嘲讽的表情,歪了歪脑袋:“那时候老师不是还色色地打量了新谷小姐好一会儿吗?”
“喂!你还敢开玩笑?再不给我老实点……”
香月举起了手中的刀。
“别别,不要吓我。我可不是在拿老师开涮哦,我和老师差不多,都属于不大适合在社会中生存的人,所以不擅长在说话时照顾到他人的心情。我完全没有恶意哦,不好意思啦。”
“你给我讲清楚……为什么可以排除新谷?”
“如果是个男的,可以把文库本塞在裤腰后面,或者是肚子那里。只要假装肚子痛,揉着肚子,也许可以做到不那么引人注目。可是啊,新谷小姐穿的那个衣服,可就办不到了。”
“连衣裙……”
“没错,连衣裙是完全没法藏住文库本的。和男装不一样,也没有扎腰带,所以不能插在肚子或腰部。要是穿了连裤袜说不定还有些可能,但正如老师你看呆了的那样,新谷小姐当时没穿丝袜。嗯,就算万一,她将文库本塞在内裤上,但后来她泡茶的时候弯腰曲背,还有和我们聊天落座时,仅凭那个轻薄的衣料,必然会凸显出某种不自然的形状——但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老师当时也只是很单纯地感慨她的腰线美妙动人吧?”
香月咬住嘴唇。
原来那么多的提示就在眼前——
自己却全都视而不见,可这个小丫头——
“好,现在只剩下别所先生了。他是在场的几个人中,最不能让沾有指纹的书留在现场的人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从快递送来开始,直到派对散场回自己房间,都没去过厕所,而是一直黏在我的身边……啊,一直在看人家的锁骨,真讨厌。大概是所谓的锁骨控?这成了他的致命证据,也算是他的报应吧。他如果能辩解说,趁大家都没在意的时候去了一趟黑越老师的工作室,是在那时候留下了指纹——那倒也罢了,可惜这完全行不通。他留下指纹的时机,只有在深夜杀害黑越老师的那个时刻才有可能——”
做完不逊色于名侦探的缜密推理之后的翡翠十指相对,宛如夏洛克·福尔摩斯,青翠的双目炯炯有神,直视着香月。
“老师你当时的推理逻辑完全是徒劳无功,生涩别扭。我想迎合一下老师的喜好,和哭丧妇那回一样将老师引向正轨,解决案子,于是还发挥了一下……哎呀,虽然最后的那个逻辑真是生硬,但好歹把范围缩小到别所一个人身上了。关于洗脸间的镜子呢,我觉得靠老师自己努努力总归可以得出结论的,所以一边收集信息一边随机应变了一番,我当时还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不过,如果把这个案子当成推理小说,那可是很有意思的例子呢:究明真相的逻辑居然有两种。没错,仔细想来,通往真相的逻辑只有一个,世上并不存在这样的道理。这是个有趣的发现。我不禁开始猜想,这个世上的推理小说里,会不会在侦探所用的方法以外,还存在用隐藏线索确定凶手身份的作品呢?”
“你是怎么知道橱柜门上沾有指纹的?”
“啊,那个啊,那是趁老师和钟场警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去洗手间看了一眼鉴识科正在干的工作。我视力还不错,所以一眼就看见橱柜的镜子有一部分被擦干净,而上面沾了指纹。至于是谁的指纹,只要思考一下那里被擦拭并且沾上指纹的理由,就可以轻易推测出来了。我有一种特殊能力,那就是靠微笑让所有男性丧失责难我的意愿,自然鉴识科的人也没有责怪我四处乱看。”
“全都是演技吗……”
“对啦。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那种努力说自己没朋友的神经病女生?哦不,说不定也是存在的,但像我这样又可爱又漂亮的,怎么可能没朋友啊?”
她吐吐舌头,笑了起来。
翡翠将茫然若失的香月晾在一边,呼地长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好了,以上就是我在水镜庄杀人事件中实施的灵视详情了。我讲累了,有点渴了。老师,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拿杯喝的啊?”
“Scarf”again
香月史郎焦头烂额地在原地踱步。他尝试在脑海中梳理各种已知信息,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翡翠只是抬头望着焦灼的香月,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容。
“这样的话……下面就是……女高中生的连环绞杀事件了,那又怎么说?那个案子到底是……”
“啊,那个案子啊。”
翡翠抬起下巴,表情难以捉摸,似乎勾起了苦涩的回忆。
“那个案子,怎么说呢……于我而言,可以算是个污点。我万万没有想到,藁科琴音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再次作案。这是我不大愿意提及的案子。还是聊聊别的案子吧?我们不是一起破了不少案子吗?还有不少选项呢。”
“闭嘴!在那次的案子里,我确信了,死后的世界是存在的……人的灵魂和意志在死后便会中断、云消雾散,但我觉得你可以接触到那些信息的片鳞半爪……而藤间菜月……在我看来,好像确实存在于那个中断之后的世界里。”
“哦哦,你说那个啊。”
翡翠抬起眼睛,凝视着天花板,然后一脸严肃地说:
“那是我的失策。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扮演菜月这件事,就连我都觉得心中隐隐作痛呢。”
“那也是……演出来的吗……”
“这不是废话吗?”翡翠一脸怜悯之色,“死了,就消失了。菜月,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算了,你给我从头说。我们一起到第二个案发现场的时候,用了灵视……你是怎么知道凶手的?”
“啊,就是我给老师亮了一下胸部的那次?”翡翠抬起手,五指轻摆,笑道,“虽然不够惊人,但还算有魅力吧?”
“连这个都是设计好的……?”
“显然啊。作为魔术师,我是不会做任何多余动作的。要是真有女生做出那么刻意的行为,首先要怀疑的就是她在演戏。老师你太不了解人类心理了。”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推理的?”
“我给出答案没问题吗?这里和刚才一样,也是给读者的挑战——按照情形来说,现在是给老师下战书的时间哦。我到底是根据哪些证据建构逻辑的呢?老师偶尔也自己动动脑子好不好啊?”
“冰咖啡,黑越的新书……这次是什么?你到底关注了什么才推理出来的?”
“我这不是将思考的机会让给你了嘛。”
“别废话了,快给我讲!”
香月怒吼道。翡翠一脸肃然。
“为什么男的一激动就喜欢大声嚷嚷呢?”
灵媒姑娘叹了口气,摇摇头。
接着,她用挑衅的眼神看向香月,说道:
“是领巾啊,老师。”
“领巾?”
翡翠张开双臂,将左右手的食指大拇指捏成环,好像捏着什么东西的角,将其抖开一般。
“也叫三角巾吧。就是装饰在水手服衣领旁边的,那块可爱的布哦。”
“你是说藁科琴音使用的凶器对吗?”
“不对。准确地说,我的着眼点是北野由里遗体旁边掉落的那一条领巾。”
“有什么区别?”
翡翠夸张地瞪圆了双眼。
“哎呀,这可不行啊老师。不一样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简直太不一样了呀。老师你连这个都没搞懂?”
线索是领巾?
从这里出发,要怎么样才能达成那个灵视……
翡翠的双手忙个不停,同时继续说着。
她耸耸肩,捋了捋头发,接着又将双手打开,演示给香月看——
“好,我现在把应该着重关注的线索告诉你。老师,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个有点像是悬疑小说里面的倒叙手法呢。读者已经知道凶手了,而且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件,故而留下来的问题就是,侦探要如何才能抓获凶手,这部分是最大的谜,通常在最后揭示令人意外的推理过程。现在的问题就是:我是如何进行那次的灵视的……如果是拍电视,这里就该转入暗场,进入向老师提问的桥段了。现在推理所需的所有材料都已经备齐了,美女灵媒师翡翠小姐,是如何以领巾为线索建构推理的逻辑的呢?你能推理出过程吗?这样——”
“自卖自夸就省省吧……快说!”
看样子,她是故意想让香月着急上火。香月举起刀尖恫吓,但对她似乎并无效果,翡翠还是耸耸肩膀,一脸无奈地说:
“我继续翻页喽,没问题吗?那下面就是解答篇啦。”
翡翠的食指又转了起来。
“听好了。本属于北野由里的领巾,掉在了她的遗体旁边。该关注的地方在于,这条领巾上踩着她自己的脚印这一点。警方搜查本部的人觉得,可能是她想逃跑,或是衣服被脱时想要抵抗,这才踩在了掉落在地的领巾上。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何止不自然,简直太不自然了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来按照顺序捋一捋好了。哎,把我在一瞬间的思考向凡人进行说明真是个又费时又费力的工作啊,不过,老师和我交情不错,今天就算特别优待了。”
于是翡翠继续做起了刚刚抖开领巾的动作,她晃动着食指和拇指以外的三根手指,说道:
“掉在地上的领巾上踩着她自己的鞋印,这意味着,领巾落地的时候她还活着。换句话说,踩这个行为,发生在脖子被勒住之前,或者正在被勒的时候。人死了就不能再踩上领巾了嘛。很显然,搜查本部的诸位也是这么想的吧。凶手捉住了她,为了不让她逃跑,两人推搡起来,她的领巾被扯落……抑或是,凶手要剥她的衣服,故意将领巾扯下……唔唔,但这还是有点不对劲啊。如果是硬扯下来的话,领巾应该会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会被她自己踩上吗?如果凶手追上逃跑的受害人,一手扯下了领巾呢?那样领巾也还是落在稍远处比较自然。因为她想逃嘛,总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领巾落地,自己还在原地纹丝不动,她应该会尽量远离才是。凶手既然力不从心地只扯下一条领巾,那么很有可能根本没能控制住她的身体。反过来说,如果抓住了她的身体,那又没有必要单将领巾扯下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领巾就不能是在受害人抵抗、两人扭打的时候偶然落在附近又偶然被踩上的吗?我觉得很有可能啊。”
“嗯,我刚才说的是比较无趣的、无关宏旨的理论而已。”
翡翠耸耸肩。
“接下来,我要对水手服上的领巾究竟是什么东西进行一番考察。”
翡翠将两手拿着的看不见的三角巾晃了晃,继续表演着哑剧。
“这是一枚领巾。能看见吗?看不见的话,有点难懂。”
她将左手平摊,接着立刻轻轻握成拳头,然后开始向其中塞入看不见的布:她的右手食指朝左手里捅啊捅,好像在将那块看不见的布塞进去。
“好了,我来念个咒……”
右手的五指在空中舞动着。
接着,和刚刚的动作相反,她将手指伸到握住的左拳中,做出掏摸东西的动作——
一块鲜红的布从拳头里被抽了出来。
翡翠用右手将其扯了出来。
是一条红色的手绢。
“你是怎么……”
“有点小啊。真正的领巾应该还大一点,大概这么大——”
翡翠将手绢使劲一抖。
一眨眼,手绢变成了朱红色的领巾。
好大。她将领巾展开,两手捏着它的角。
和刚刚演哑剧时的动作毫无二致。
那块看不见的布,忽然变成了实物。
“这条领巾呢,和高中的制服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厂家的产品名称是‘三角巾’,下面我就叫它三角巾吧。你能看到,这尺寸挺大的。底边长一百四十厘米,呈三角形,所以叫作三角巾。”
“你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也是魔术师啊。这个是入门级别的魔术哦。”
翡翠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
“三角巾通常都是非常可爱地装饰在水手服的衣领处。怎么装饰?就是这样绕在衣领上,打结。”
翡翠将摇曳着的三角巾绕在了自己脖子上。
“于是这两个尖角便会垂在前胸,对吧。那么你应该知道,虽然都叫水手服,其实水手服有很多种类的。根据三角巾怎么打结,可以大致分类成两种哦。”
“两种……?”
“胸口的领巾扣环:一种有,一种没有。”
“领巾扣环?”
“一般来说,提起水手服,最容易联想到的大概是带有领巾扣环的种类吧?所谓领巾扣环,就是在领口处的一个环状布料,有不少还会缝上校徽什么的。带有扣环的水手服,戴领巾的时候,只要将三角巾的两个尖角穿过这里,就会被扣环束紧下垂呈丝带状了,很可爱吧?”
三角巾垂在衬衣的胸口,翡翠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圆圈,让领巾的尖角从中穿过。如她所言,红色的领巾如丝带般下垂着。
“这种类型的水手服,只需要将领巾穿过扣环就可以了,穿脱非常简便。但是,这世上还有好多水手服是不带领巾扣环的。这样,就不得不自己动手给三角巾打结了。就算只是打成蝴蝶结那样,也有许多种打法。据说,有些特别的打结方式只有在某些比较有历史的大小姐学校里上过学的人才知晓呢。我个人比较喜欢把领巾打成好像蝴蝶结一样的形式,唔,不过没有衣领没法完美重现,这次没法打给你看了,很遗憾。”
“你说的……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哎呀呀,老师你还没明白?真是个难教的孩子啊。听好了,你记得菜月她们学校的水手服是哪一种形式的吗?请好好想一下她们水手服的领口。她们的高中,是将三角巾打成类似领带一样的形式。我在配合那个故作姿态的cosplay的时候,还特意提示了一下呢,她们的制服上可没有领巾扣环。”
“莫非……不对,如果是领带……”
“没错。明白了吗,像这种只是穿过领巾扣环的,确实如你所言,两人一旦推搡起来,或撕扯衣物时,很容易就被扯脱了。”
翡翠捉住胸口的领巾一角,用力一扯。倏一下,领巾从食指和拇指绕成的圆圈里穿过,从翡翠的脖子上落了下来。
“但是呢,但是哦。”
翡翠的手飞快地动着。她先将三角巾叠成带状,然后再将其绕在脖子上,在胸口打成了领带状。
“领带打好了。这是领带哦?男性日常都要打领带,应该都有概念的,领带的话,只扯其中一端,是不会轻易松脱的。打在水手服上的三角巾也是一样。抓住其中一端,用力拉扯,并不能将其解开。”
她伸手拉拉脖子上垂下的领巾,好似在享受勒自己脖子的快感似的。
“那么问题就是,为什么三角巾会掉落在北野由里的身旁呢?按照刚刚的理论,不太可能是凶手扯下来的。因为这不是强行拉扯就能扯得下来的东西。请想象一下:在推搡的时候,或者想要脱去对方衣服的时候,能解开这个领带吗?就算能办到,有必要去做吗?水手服上的三角巾,只不过是个装饰罢了,并不是说不解开就脱不了衣服,因此没有必要特意去解开这个领带。而且去帮别人解领带这回事本身就很难。假如一定要解,就得先拿住打结处,朝着特定的方向拉扯……对方是个正在反抗的大活人,我们暂且将能不能做到放在一边。假若真的解下来了,那么三角巾会以完美对折的形式掉在地上吗?没错,三角巾是以对折的形式掉在北野的遗体旁边的,就像我刚刚演示的那样。很难想象领巾是偶然松脱的,而凶手又毫无理由那么做,假如是有意那么做的,则需要奇迹般的偶然,但那样又和现场状况产生了矛盾……那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三角巾在旁边?”
“为什么会掉在旁边?”
“于是我思考了大概三秒钟:假如不是凶手解开的,那就只可能是被害人自己解开的。”
“北野由里自己解开了领巾……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下面,就需要将几个疑点综合起来,进行多角度的思考了。首先,凶手使用的是布状的凶器,其详细信息尚不清楚;其次,凶手近乎偏执地想消灭证据,以至于给遗体剪了指甲;还有就是,在第一个案子里,可能是坐在长椅上的被害人,没有留下什么挣扎的痕迹。就像我和老师亲亲热热地实验过的那样,从正面缠上凶器,动作实在是过于可疑,一般来说被害人会逃开才对。当时,我们考虑过凶器是不是围巾,但第二个案子的凶器和之前一样,案子却发生在初夏,所以不大可能。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既能和围巾一样成为凶器,又能从正面缠到脖子上也不令对方生疑呢?现在材料都备齐了,推理就很容易了。显然,可以联想到三角巾对吧?北野由里的遗体旁,正落着一条三角巾。没错,和替人戴围巾的动作一样,假如是做一个替人重新扎三角巾的动作,即便是从正面将其套在脖子上,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吧?只需要说‘由里啊,你的领巾歪了呢’,就可以让她自己解下领巾,然后主动说我替你扎,将其缠在她的脖子上……”
“但是……北野由里的三角巾,并不是凶器啊。”
“对,确实不可能。她的领巾上面踩上了自己的脚印,所以不可能成为凶器。警察肯定也查过那是不是凶器吧。可是,北野由里还是自己解下了领巾,但那又不是凶器,这很奇怪。为什么呢?还有什么情境会自己解下领巾,然后毫无戒心地让对方把这件凶器缠上自己的脖子呢?这里,又有一个重要的事实帮助我解决了所有疑问:领巾的颜色。”
“领巾的颜色……?嗯,确实,根据入学年度不同,领巾的颜色也不一样……”
“没错。我在去案发现场之前,在网上查询了一下学校资料作为预习。这是所谓的‘热读术’[9],很简单的技巧。藁科琴音的领巾是朱红色,菜月、武中遥香,还有北野由里的则是其他颜色——”
翡翠玩弄着领巾,若无其事地说道。
“年级不同,领巾颜色也就不同。也就是说,也就是说呢——”翡翠加快了语速,“也就是说,下面这种情况是可以成立的:‘由里,我觉得你适合朱红色的领巾,要不要交换来戴戴看?我可以帮你拍照片。’”
到这里,香月终于看清了推理的思路。
“老师你费了不少时间才注意到,根据镜头盖的痕迹、滑梯、临时板房旁的梯子,还有被害人从属摄影部这些要素,而我早就发觉,凶手很有可能拍摄了遗体的照片。”
倏一声,翡翠解开了脖子上的三角巾。
接着,她将其叠成了三角形,还是捏着底边的两个角,展示着。
“三年级的领巾是朱红色,是女生们憧憬的颜色。我个人比较喜欢翠绿色,但既然是水手服,想扎一下朱红色的领巾也是人之常情。相互交换这件事,极有可能发生。女生嘛,很喜欢这一套的。好,按照这个思路,试试对第一个案件发挥一下想象力吧。凶手和被害人肩并肩坐在长椅上,提议说交换领巾。武中答应了,解开自己的领巾。凶手说我帮你系上,便将自己的三角巾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翡翠将手中的三角巾折叠成领带状,然后将其绕在了假想的对手脖子上。
“我怀疑凶手是不是有从正面系领巾的技巧,但反正,最终目的是勒死对方,也无所谓了。武中同学说不定也对此抱有疑问,但顶多会觉得这人手很巧啊,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被勒死,所以也不会想要逃跑。如果从背后勒脖子,凶手会比较轻松,但从正面进行,可以看到对方的脸。我那时候还没有推测出凶手的动机,但若是连环杀手,想看着被害人的脸也不是不可能。好,凶手把武中同学勒死了。之后,把她的遗体放在长椅上,并将她解下来的领巾系回到她的身上——因为遗体躺在长椅上,所以系起来并不难吧。这个思路,没有什么不对劲吧?”
“难道说,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她放置在长椅上?”
“这个嘛,”翡翠一歪脑袋,“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也属于碰巧吧。接着就是北野由里之死了。凶手通过一样的借口,提出要和她交换领巾,然后用自己的领巾勒死了她。但这一次凶手有一处失算,那就是和上次不同,两人并非坐着而是站着的,在绞杀进行的过程当中,北野手上拿着的领巾落在了地面。估计是北野解开自己的领巾之后,觉得暂时不会用到,于是将其对折起来拿在手上了吧。可是,她被凶手勒住脖子之后,身体挣扎起来,踩上了自己掉落的领巾。在第一个案子里,武中可能是将取下的领巾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或者是长椅上。可是第二个案子有所不同,被害人只能自己拿着取下的三角巾,被勒脖子的时候自然会掉在地上。凶手可能没想到那么多,毕竟是孩子嘛。”
她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因为三角巾被鞋印弄脏了,所以不可能像第一次那样照原样系回到被害人的衣领上去,太不自然了,说不定还会暴露凶器。所以,凶手为了制造假象,脱去了被害人的衣服。如果旁边只掉了一枚三角巾就很奇怪,但如果衣衫凌乱,就会令人想到是有人要脱她的衣服。作为一个小孩,这个脑筋动得还是挺快的。总之,假设凶手是以交换领巾的方式来实施作案的,整个剧情并无不妥——至今没有不妥,简直是严丝合缝,解释了很多事情。对了对了,凶手为何要给遗体剪指甲、执着地消除证据也得到了合理解释:凶手不仅仅是担心自己的皮肤组织有残留,更是担心领巾的纤维残留在被害人的指甲缝里。因为若确定了凶器,凶手的范围就缩小了。好了,现在犯案的手法确定了,剩下来就是凶手的筛选了。因为凶手和被害人有比较亲近的关系,所以一定是校内人士。可以进行交换三角巾的行为,所以仅限于穿水手服的女生。我也考虑过会不会是补习班上认识的校外人士——武中上补习班,北野却不然,所以还是同一所高中的女生吧,男生穿的都是立领校服嘛。既然是交换领巾,那么即可排除同年级的学生。北野是二年级,所以凶手必然是一年级或者三年级。武中被杀害时是上个学年,所以不可能是一年级学生。如此用排除法就可以得知,凶手是三年级的女生……”
翡翠的眼睛在黑暗中魅惑地闪动着。
她将三角巾折叠起来,直至变成手绢大小。
“上面我说的,就是当时灵视的内容详情了。唔,如果将这些说成是灵力感应所知,那我只需要讲一句话就好了,解释给凡人听居然要花这么多时间,真是好麻烦啊。我累了,喉咙好干啊。”
“你真的……在一瞬间就想出来了吗?”
“有些事情,比方说领巾的颜色,我当然会事先做功课咯,但是关于案件的详情,我是和老师一起听的。我也只是了解了凶手的大概范围,并没能精确到具体个人。我擅长的是那种更封闭的空间内发生的案件,应付这种范围广而且动机不详的神经病作案,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这和与老师做对手的苦战也差不多呢。”
香月沉默不语,紧盯着眼神浮现邪恶光彩的翡翠。
“可是,这真的是非常简单的推理啊。为什么谁都没注意到领巾呢?话说回来,男性对女性的服装大概都不是太在意的吧。对于男性来说,女装只有两类,一种比较性感,还有一种不怎么性感,对吗?搜查本部也真该增加一些女性工作人员,连老师你都没有注意到……不过,如果有那么一个对女高中生制服知之甚详的男性推理小说家……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好可怕,老师你不属于那种变态,真的是太好了。然而,这是一个只要对领巾稍加关注就能轻易破解的线索,可不能拿不了解来做搪塞的借口哦?顺便一提,假如制服的领巾并非领带式打法,而是更流行的蝴蝶结式,推理的逻辑也同样成立。那种结乍一看好像和普通蝴蝶结一样可以轻易解开,但其实不然,甚至比领带式更难。如果是男性,说不知道打结方式所以难以进行推理,或许勉强说得过去,但这次的案子偏偏是比较少见的领带式打法,即便是男性也知道,可以说是非常公平的案子啦。”
“不不……你等等……那你怎么解释吉原樱的事情?那不是堪称奇迹吗?你是怎么确定藁科琴音的所在位置,并阻止了她最后的犯案的?这难道不是证明了你是货真价实的灵媒吗?”
面对香月的咄咄逼人,翡翠眼中流露出失望,将脸偏过一边。
“老师啊,你还是很想相信啊,真的有点可怜呢。”
“如果你不是真的灵媒,那就把这个奇迹解释给我听!”
翡翠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说道:
“关于是如何确定凶手是藁科琴音的,我和老师的心路历程没有什么不同。在菜月遇害之前,我也觉得莲见绫子有些可疑。但根据分析镜头盖,莲见绫子可能不是真凶,同时也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我当时比较乐观,觉得警方应该会在下一次犯案之前,通过已知要素锁定凶手。哎,真是让人伤心啊。”
翡翠表情凝重,低下头去。
她抚弄着手中叠好的三角巾,继续说道:
“因为我的大意,让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死去了。一个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少女。我愤怒了,于是我想,我也要不择手段了。”
“你那时候的泪水,是真的吗?”
“这个怎么说呢?”翡翠依旧低着头,耸了耸肩,“我觉得自己至少是比老师有点人性吧。那算是我大大的失态了,但我不能就此消沉。就算是失败,也要将其变成下一次的教训。城塚翡翠就算摔了个跟头,也不会空着手站起来。我利用这个契机,加深了和老师的关系。说老实话,那天晚上我很不安,气氛搞得很甜美,我还在想,如果就那么顺势进入到上床的环节,要怎么办才好。毕竟那天我实在是没有心情。”
刚刚还在悼念少女之死,却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香月实在难以摸透翡翠这个女人的底细,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你……到底哪些是演出来的,哪些不是,我实在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