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以后,魂魄会怎么样呢?
不知怎么,这个念头蓦然浮现在脑际。是不是因为刚刚来这里的路上顺道去扫了墓,抑或是接下来要办的事情,让人产生了这样的联想?香月史郎走下电车,一阵初夏的暑热扑面而来,他用手背拭去了额头的汗珠。
事情的起因,缘自香月一周前接到的一通电话。
“学长,我有件奇怪的事情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是仓持结花,香月大学时代的学妹。但严格说来,结花入学时香月已经毕业了,所以他们两人在学期间并没有交流。认识的契机,是香月参加的摄影同好会——他毕业后有时还会被邀请参加活动,所以两人熟识了。在香月看来,结花就好像是自己的小妹妹一样。
“奇怪的事情?说来听听。”
“嗯,那个……学长能不能陪我去见一个通灵的人呀?”
“通灵的人……你是说那种能看见鬼魂,然后还能帮你驱邪,有神奇能力的人吗?”
“显然是啦,要不然还有什么能叫通灵?”
结花在电话那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太滑稽了。
接着,结花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约在一个月之前的休息日,结花和朋友出来玩,趁着酒兴,两人一起去找命理师算自己的运势。不料,那个命理师对结花说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话。
“说是有一个女人在看着我,还在哭。”
据命理师说,这到底是好的灵,还是会害人的灵,她也无从分辨。一开始,结花也没把这话太往心里去——她自己属于对灵异事物比较敏感的体质,虽然这话也让她心里发毛,但还没有到深信不疑,将其照单全收的地步。
然而几天之后,她开始做一些奇异的梦。
“准确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啦,就是睡得好好的忽然一睁眼,感觉自己的意识很清楚,但身体动弹不得,心里有点害怕……然后,就觉得好像有人站在我床边,吓死我了!正好在视线的边缘,所以看不清楚,但感觉好像是个女的,然后还在抽抽嗒嗒地……哭。”
这样的经历反复出现了好几回。
结花毕竟是怕了,于是她又去拜访了那个命理师。但是,那个命理师说,她的能力止于“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但并没有能力“处理”。于是,她向结花推荐了一位人选。
“准确来说,她介绍的好像不是灵能力者,而是叫‘灵媒’。据说也不收咨询费什么的,所以我想,去听听也无妨吧……但还是有点心里没底。比如说,不知道会不会让我买奇怪的陶罐啊符咒[1]啥的。”
这话结花虽然是笑着说的,但确实,如果有人陪着一起去,心里也会踏实些吧。
于是香月立马应承了下来,才有了今天这次碰面。
车站距离香月的住处并不远,却是头一次在这里下车。此地处于城市腹心,以幽静的高级住宅区而闻名,估计是不少人的理想居住地。香月也是个好静的人,但自忖这一带的居住成本可不是自己那点收入能负担得起的。
今天是工作日,车站前人影疏落。香月沐浴在初夏的阳光里,没一会儿就到了约定的时间,只见结花出现在了检票口。她注意到了香月,仰起头,一脸喜色。
“啊,学长!”结花小跑过来,微微鞠了一躬,“真是好久不见了。”
变漂亮了啊——这是久别重逢之后,香月对结花的第一印象。他第一次见到结花时,她才十九岁,所以香月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她当小妹妹看。可今天一见之下,不禁觉得应该有所改观才是。
“哎呀,越长越好看了嘛!不愧是上班族了。”
被由衷地夸奖了一句,结花忸怩地笑了,捅了一下香月的胳膊肘。
两人从车站出发,边走边聊,简单交流了一下各自的近况。结花看了智能手机的导航,说那位灵媒居住的公寓需要徒步十五分钟。
两人虽然通过社交媒体互动颇多,但面对面聊起来,还是有说不完的话。结花在一旁边走边说,时不时发出清脆愉悦的笑声。
她现在在一家大商场的导购台工作,今年正是开始工作的第二年,妆容和穿衣搭配也有了变化,开始走成熟路线了。香月觉得结花的手提包和她很配,夸了一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用工资里攒下来的钱买给自己的奖励。
结花低头看着地图,忽然停步,扯住了险些要走过去的香月的袖子。眼前是一幢称得上塔楼的高层建筑,目测超过四十层的楼顶直刺蓝天。刚刚路过的是一片普通住宅区,虽然也有一些高层公寓,但这一幢无疑是其中最显眼的。
“是这里?”
“唔……”结花也显得有点意外,愣在原地,“名字是对的呢。”
香月也颇为讶异,但还是拉着结花走进了大楼的入口。大堂宽阔深邃,掩映在玻璃幕墙背后。香月平素很少有机会造访这类高级公寓,不免有些晕头转向。大堂里能看见几位好像管家似的人物,但结花已经在入口处的操作盘上输入了房间号码,按响了通话按钮。
“请问是哪位?”一个年轻的女声。
“不好意思,我叫仓持,约了三点钟的面谈。”
结花口齿清晰地自报家门,听起来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啊,对对,这里登记过,欢迎你,请进。”
玻璃门徐徐打开,香月和结花步入了大堂。
“真厉害,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被香月逗了一句,结花怪不好意思地鼓起了腮帮子。
大堂的氛围和宾馆很类似——除了没人之外。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响起皮靴的脚步声。结花站在几台电梯面前,按下了按钮。
两人步入电梯,发现电梯系统已经被设置为直通住户,目的地按钮已经亮起。这对香月而言也很新鲜。
“学长,你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吧?”
“你是说灵异现象,还是说住在这里的灵媒?”
“我就是在想,你作为一个推理小说家,应该是对这类事情持否定态度的吧?”
“嗯——怎么说呢。一说到灵能力者,还有灵媒之类的,总觉得有点故弄玄虚吧。但是对于鬼魂啊,灵异现象,也不能说全盘否定,我觉得能抱有‘存在死后的世界’这样一个梦想也挺好的。”香月答道。
话虽如此,香月自己算是对灵异现象挺感兴趣的一类人,这些都是可以成为写作素材的,所以他专门找过收集怪谈和奇闻逸事的作家谈天,听听这方面的故事。也许在他的心底里,还存了一个念头,希望用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真实存在。
没错,希望存在那么一个死后的世界,这个愿望无可厚非。
自己现在还会去墓前敬献花朵,也一定是这个内心愿望的外在表现——香月想。
电梯停在了接近顶层的楼层。穿过装饰有观叶植物的电梯厅,两人走进了装修风格相当时髦的走廊。走到目的地的房间门口,按下门铃,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神态开朗。她毫不迟疑地打开门,将两人请进了屋,露出温和的微笑。她的穿着并不华美,衣服和首饰不经意地透出清爽但不失高贵的气质。
“你就是仓持小姐吧?快请进。”
两人微微颔首,走进了房门,在玄关脱了鞋,换上了一双非常舒适的拖鞋之后,两人被引到了一个好像客厅的房间。这里比香月的住处大得多,但可能是装修的因素,看起来并不奢华。摆放着的家具都是古色古香的,看起来好像是电影或电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英国乡村风格。
“实在抱歉,现在老师还在接待前一位客人,没结束呢。请二位坐一会儿,稍等片刻哦。”
那位女子自我介绍说姓千和崎,并不是通灵者,而是在这里做助手一类的工作。房间正中摆了一张圆形的几案,旁边围了三张椅子。千和崎请香月他们落座,然后离开了房间。
“没事的,”香月对看起来略显紧张的结花说,“又不会被吃掉,只要不买陶罐就好了!”
“那可说不准哦,”结花露出顽皮的神情,说道,“你不觉得这里可能住了个坏巫婆吗?说不定真的会被吃掉呢。”
稍过片刻,房间尽头的门打开了。一位四十多岁、面目憔悴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好像刚哭完,双眼略带红肿,手中捏着手绢。
“谢谢你。”
妇人朝房里鞠了一躬,关上了房门。大概她就是前一位客人。千和崎过去和她说了些什么,但只听见那位妇人不绝于口的感谢之辞。千和崎大概是送她出去了,两人一道消失在走廊处。又过了片刻,见千和崎回来,香月问道:
“刚刚那位是?”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为了过世的丈夫来跟老师请教的。看她出来的样子,应该是得到了答案吧。”
千和崎并不多话,伸出手向尽头的房门示意。
“请吧,老师在恭候二位。”
香月看了结花一眼,只见她略显紧张地清清嗓子,片刻后静静起身。香月先行一步,领着她走向房门。
香月的手搭上门把手,轻轻打开门。
室内相当幽暗。
没有光线。然后他意识到,是一道深色的帘子遮在了眼前。帘子映着从香月他们背后照进来的光,显出凹凹凸凸的纹理。
帘子上有一条不起眼的狭缝,这道缝隙就是通往室内的路径。
“请把门带上,进来吧。”
帘子背后传来安详的声音。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两人从帘子里钻过去,进入室内。
照亮室内的,是火焰的光芒——圆桌上的一盏蜡烛,正神秘地摇曳着。墙壁上没有窗,只有几座烛台上点着灯火,忽明忽暗。房间深处有一张巴洛克风格的椅子,落座其上的女子正静静地注视着香月二人。
那位女子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脸庞如洋娃娃一般精致完美,在晦暗的房间里也能看得出那苍白的肤色,更为她增添了一种非生物的印象。黑色长发靠近发梢的地方略带拳曲,呈柔和的波浪形。黑发反射着烛焰的光线,一根根都散发着毛发表层的光泽,似乎仅有这一点,算得上她属于生命体的证据。
“你是仓持结花小姐吧?你可以叫我翡翠。”
灵媒的声音没有起伏。虽然遣词造句很礼貌,但其表情如同洋娃娃一样缺乏变化,半明半暗中的眼神还是冷冰冰的。
她穿着一件装饰有显眼蝴蝶结的衬衣,和一条深色的高腰裙,这风格也和洋娃娃毫无二致。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少女,但其散发出的神秘气息,以及哲学家一般、如同在思索深邃问题的神态,又绝非少女所有。
她长了一张日本人的脸,但有可能带了一点北欧裔的血统。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下面,一双碧玉色的美目正凝视着香月二人。
“请坐。”
自称翡翠的灵媒招呼完,结花才回过神来,在沙发上坐下了。
“这一位是——”
“我是她的朋友,鄙姓香月。今天我是陪她来的,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
灵媒姑娘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点了点头。
于是香月也跟着结花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请问今天你想问的是?”
被翡翠问及,结花怯生生地开始讲述。
讲述的内容,跟香月事先知晓的并无出入。
结花讲得有点磕磕绊绊,过程中翡翠一直凝视着她。间或微微颔首,但身体保持着纹丝不动。香月不禁思考,这种非生物的印象,部分是来自她深色的眼影、幽暗的房间,但更多的是因为她的举止吧。
“那个……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我了啊……”
“仓持小姐,你从事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的工作吧?”
“啊?”
“你从事的,是不是经常会被人搭话,受到别人的求助这一类的工作?比方说,购物中心、大商场的导购,等等。”
“那个,你怎么……”
“只是感觉到了而已。”
香月也吃惊不小。他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结花,将视线投向了翡翠。
“因为这一类人比较容易被灵力靠近、凭依。可能是因为日常工作中做的都是回应请求、导引他人的工作,所以容易吸引灵力前来。”
“这……也就是说,我是在工作地点被鬼给缠上了?是这个意思吗?”
“那我还不知道,”翡翠静静地摇摇头,然后眯缝起眼睛,身体稍稍前倾,“只能说,我感觉不到现在有什么东西缠在你身上。”
“那又怎么讲?”
“不管那东西是好是坏,假如说有什么东西缠上你了,我应该是能感觉得出来……”
说这话时,翡翠的表情略有变化,修得整整齐齐的眉毛微微皱起,双目再次疑惑地眯了起来。她站起身,然后朝自己的椅子示意:
“仓持小姐,能请你坐在这里吗?”
“嗯?啊,好的……”
“我想确认一下,看你对外界的影响有多敏感。”
结花一脸困惑,但还是依言坐上了椅子。
翡翠站在椅子旁,俯视着坐下的结花,说道:
“请放松身体,全身松弛下来。收紧下巴,闭上眼睛,好像睡觉一样……没关系,不用害怕。我在,香月先生也在,我们都看着你呢。”
“嗯。”
“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摊开,呼吸放轻松……”
结花按照翡翠的话,坐在椅子上阖上双眼,一开始略显紧张,但渐渐地,看得出她身体松弛了下来。
“接下来,我要绕着仓持小姐走圈。你可能会留意到脚步声或气息,那不是妖怪哦,是我而已,请别担心。”
“好的。”
可能是这句嘱咐比较顽皮,结花虽然闭着眼,还是流露出一丝笑意。
如事先说好的,翡翠开始绕着椅子走动起来。她走得很缓慢,而目光则好像盯着什么一样,一直朝向结花的方位。
接着,她伸出手掌,挡在自己和结花中间,绝非能触碰得到的距离,一直隔着一小段。与此同时,她的手掌在结花周围的空气里轻拂,仿佛在探摸什么似的。
“那个——”
结花突然出声了。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那个……”
“没关系,你稍稍忍耐一会儿,眼睛不要睁开。”
话虽如此,但翡翠的声音依旧是冷冰冰的,好像反而助长了结花的不安。
“学长。”
结花用充满求助的语气说道。她闭着双目,将脸转向了香月的方位。
“没事的,怎么了?”
“不,那个……是不是有人在碰我?”
“没有啊,完全没有……”
“但是,那个,我的肩膀,还有手……”
香月盯着结花的手。她的双手依旧保持掌心向上,平摊在膝上,一直在香月的视线范围内,很显然,没有人碰过她的手。她说被人碰了,那绝对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好,你可以睁眼了。”
结花睁开眼睛。混杂着恐惧与迷惑的双眼,望着香月。
“我刚刚测试了一下,看看仓持小姐到底有多容易受到这类力量的影响。果然,我觉得你是属于比较敏感的体质。”
“刚刚是谁摸我的手了?”
“是我,”翡翠的表情略带阴郁,“但是,我并没有和你进行物理接触……”
香月探出身子,问道:
“也就是说,你刚刚是用类似气场,或者说灵力对她进行了接触?”
“对,”翡翠点点头,望了香月一眼,“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类词……但是这么理解,也没有问题。这是因人而异的,有的人毫无知觉,有的人有清晰的触感,程度差异极大。从过往经验来看,相对而言后者会更多地找我求助。”
翡翠侧着脑袋,似乎陷入了思考。不一会儿,她接着说道:
“这只不过表示你属于敏感体质罢了,仓持小姐本人并没有其他问题。但若说什么都不用做,也是过于武断了,有可能只是我没看见而已。现在面临的实际问题——毕竟是做了那样的梦,还有就是你居住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地缚灵什么的?”
“还有,用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就是风水的影响。你联系我的时候,千和崎小姐是不是拜托你拍了几张房间的照片?”
“对的,我用智能手机拍了几张,可以吗?”
“可以给我看看吗?作为参考。”
“好的。”
结花边说边掏出了手机。翡翠接过手机,开始浏览起来。结花站在她的身边,不时地做补充说明。大体上是诸如工作太忙啦,没有时间整理房间,所以乱七八糟的很难为情啦,这一类的话。
“那个——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不,我看不出什么毛病。”翡翠把手机还给了她。接着,她将微微弯曲的食指抵住下唇,思忖了片刻:“对不起。请到外间稍等片刻,可以吗?”
“啊,好的……”
虽然感到有点诧异,香月还是和结花一同退出了房间。结花在香月耳边低声说:
“……这姑娘好年轻啊。”
“确实,我也吃了一惊,而且是个美女呢。”
“那个嘛——肯定是化妆的效果啦。”
结花喃喃道,哼了一声。
不一会儿,千和崎出现了。两人告诉她,翡翠让他们在外边等着,她也颇为讶异,不过接着便说,我去给你们做冰咖啡吧。
两人在客厅的圆几旁落座,不一会儿,千和崎伴着好闻的咖啡香气走了进来。
香月喝了一口。咖啡不仅气味芬芳,而且尽管是黑咖啡,却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很容易入口。
“呀,这个可真好喝啊!”
看来结花的感想和他一样。
“真的吗?那太好了,”千和崎笑着说,“我最近正潜心研究滤纸冲泡呢。”
“是滤纸手冲吗?我也是呢,沉迷于自己冲冰咖啡!”
结花闻言两眼发光,没想到在这里也碰到了兴趣相投的人。
“这么一说,好像你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挺喜欢研究这个的吧?”
“我上学的时候在咖啡馆打过工,那时学了点滤纸手冲的技法,然后就着迷了。冰咖啡的话,如果用快速冰镇的手法来做,会特别好喝。但一次只做一杯的量有点困难……我其实对咖啡因有点敏感,但老是做多,喝不完剩下。做好了摆着口味会变差,可又没有趁手的容器。”
“哇,你好像比我了解得多多了!”千和崎说,“我今年才开始自己手冲……也是尝试了好多次,每次冲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最近一段时间,好喝的次数才渐渐多了起来……但是每次喝的时候都加好多奶,搞得咖啡的原味一点都喝不出来了,真是的。”
千和崎忿忿不平地说,笑了起来,这时铃响了。铃声是从翡翠的房间里传来的。千和崎立刻起身,消失在了门扉背后。不一会儿,又回到了客厅。
“老师有请。香月先生,请你单独进去。”
“我?”
香月与结花面面相觑,大惑不解。香月自己也弄不明白被单独召唤的理由,但还是只身走进了幽暗的房间里。只见翡翠还是坐在刚才那张巴洛克风格的椅子上。她摆一摆手,示意香月落座。
“为什么叫我?”
香月疑惑地问道。
翡翠略一侧脸,静静地答道:
“因为你并不相信我。”
被摇曳的烛焰照亮的双眸里,带着一丝好像是失望的神情。
“我有什么必要相信你呢?”
“为了仓持小姐,恐怕有这个必要。”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的能力呢?”
翡翠的双眉之间,起了一点代表迷惘的皱纹。
“这样吧……就像刚刚猜仓持小姐职业一样,你能猜中我的职业吗?”
“这个……”
香月察觉到,翡翠美丽的容颜好像因为窘迫而稍有变形。
“做不到吗?”
翡翠垂下眼帘,但马上又扬起了脸,好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明白了,我试试看。”
立刻,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为之一变。
现在的翡翠全身好像笼罩在一股无生命的可怕气氛中。
简直像是死人的灵魂附体在一个洋娃娃身上……
让人产生可怕错觉的死寂里,唯有翠绿的双眸反射着火焰的光彩。
“你和仓持小姐截然相反,做的是比较内向的工作。”
“……算是吧,相对而言的话……”
“是一种比较特别的工作。我能感觉到一种,将身体内部的东西向外释放时的气味。”
气味?
不,她猜不到的,香月想。
但当他听到翡翠的下一句话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是艺术方面。绘画,或是作曲……不,漫画家?啊……作家……你是不是小说家?”
“你怎么……会知道?”
“只是感觉罢了,”翡翠的表情平静无波,说道,“一般而言,我不会做类似表演的。但是今天,我有必要让香月先生多多少少相信一点我的话。”
“那又是为什么呢?”
“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对仓持小姐多加注意。”
“那是为什么……难道是说,她所处的环境出了什么问题?”
“我希望是杞人忧天。但是……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想让她平白无故担忧,所以犹豫是否该告诉她。”
“嗯——不妙的预感。这话可相当模棱两可啊。”
“请不要把灵能力者想得那么神通广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会留心她的。”
“还有就是,我想找个机会,看清楚那东西的真面目。”
“机会?”
翡翠站起身,向着帘子的方向伸手示意,大概是表示出去再说。香月点点头,和她一起回到了客厅。客厅里,充满了结花与千和崎明朗的笑声。
与之相对照的,翡翠从幽暗中进到亮堂堂的客厅里,表情却略带沉郁。
“仓持小姐,最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见过,地板上出现不知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水滴?”
“啊?”
一问之下,结花的脸瞬间僵住了。
“那个……这和我问的事情之间是有什么关系吗?”
“是出现过水滴吗?”
“是的……”
“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近期去拜访一下仓持小姐的家。我想尽量亲身感受一下那个地方的氛围。说不定,这么一来可以解除你的烦恼。如果还是担心,可以邀请香月先生一同前往,你看怎么样?”
结花看起来有点担心,望向香月。香月点点头。
“唔……好的,我知道了。”
结花点了点头。看来她是被水滴的事情吓了一跳,变得犹疑不定。
于是三人商量了一下前往结花家的时间。据翡翠说,安排早晨的时间段,有助于排查夜间发生的现象。最后,约定下个礼拜五的早上八点,在离结花所住的公寓最近的车站碰头。虽然是工作日,但结花盯着粉色的行事历好一会儿,说只有那天是休息而且没有别的安排。那天下午香月有事,但上午毫无问题。
于是,这一天的拜访便正式结束了。
结花提了一句咨询费的事,翡翠摇摇头,说:
“我是不会收取费用的。”
千和崎站在翡翠背后,笑着说:
“老师可是不必工作也可以活得很好的千金大小姐哦。”
翡翠大概不太愿意别人提起这事,她略微转身,避开了香月他们的视线。似乎是有点害羞,香月觉得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翡翠流露出人类天性的表情。
往回走的路上,香月向结花要了之前给翡翠看的照片来看。那些照片从不同的角度拍下了每个房间的内部。刚刚结花有些难为情的理由也昭然若揭:室内确实有为了拍照而匆忙收拾了一下的痕迹。然而,照片中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任何照片拍到地板上有水滴。
香月翻检着照片,一下子翻过了头,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结花与朋友亲昵的合照——另一位姑娘一头及肩黑发,戴着红色的钛合金框眼镜,表情略严肃。这个人,香月也是认识的。
“这是……舞衣?是叫这个名字吧?”
“哎呀,不要乱翻啦!不许看其他照片。”
香月将手机还给结花,说道:
“你是和朋友一起去见命理师的对吗?说的那个朋友就是舞衣喽?”
“嗯,对的。”
“你们现在关系还是挺不错的嘛。”
“是呀,我们上周还一起去了咖啡馆,刚才那张就是那时候拍的。”
“去见命理师的时候,你有没有提过自己的工作?”
“没有,”结花摇摇头,“噢,你是说……假如说那时我向命理师提过自己的工作,那个女孩子——翡翠,有可能从命理师那儿获得了信息,才猜中我的职业,对吗?”
“对。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介绍来的,互相肯定是有联系的嘛。但你这么一说,嗯,原来没有提过啊……”
“其实当时有事相询的是舞衣啦,我就是陪着去的。而且当时谈的都是有关恋爱的事情,根本没有聊到工作。”
“是吗?你有没有在网上发过什么关于自己的内容?”
“当然没有。那女孩子是有点真本事的吧?你觉得她到底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多大,看起来和我年纪也差不多……”
香月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关于翡翠连他的职业都猜中了的事情,他没有向结花提起。不得不承认,这事让他有点难以释怀。
“今天真是太谢谢了。”
两人走到车站,结花向香月深深行了一礼。她还特意提出,机会难得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可惜香月手头还剩了一大堆临近截稿的工作,只得忍痛谢绝了这个极富诱惑力的提议。
结花回程要坐的线路与香月不同,两人即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不必客气,倒是因为你,我才有了难得的经历。”
“学长你是什么想法?我是因为……自己身边发生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所以就好像,怎么说,像落水人抓稻草一样……感觉只能依靠翡翠小姐的力量了……你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是不是觉得都是唬弄人的?”
“讲老实话,我也不知道,”香月摇摇头,“但你被灵的力量所困扰是事实。而我能不能帮忙解决呢?显然是不能的……所以,目前还是相信灵媒老师吧。反正目前她也没让我们买陶罐,对不对?”
“嗯,倒也是。真是不好意思,下礼拜还得麻烦你一次,拜托了!”
结花又深施一礼。
香月开玩笑般地耸耸肩: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拜访女孩子的家哦。”
“我得好好收拾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呢。”结花说。
言罢她又莞尔一笑:
“对了,到时候欢迎品尝我冲的冰咖啡,很好喝的哦。”
“非常期待。”
这时,电车来了,两人就此道别。
然而,这是香月最后一次见到仓持结花的笑脸。
*
香月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很幼小。
辗转反侧,一睁开眼,身旁坐了一个女人。
他朦朦胧胧地觉得,那是在守护自己的人。
女人的面容,好像浸在逆光之中,看不分明。
但是他的心底,好像清楚那是谁。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呼唤她,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察觉了:她在哭泣。
女人俯视着自己,流着眼泪。
她为什么在哭泣?
她为什么要叹息?
仿佛是为了即将降临的不幸而悲伤……
香月醒了。
*
周五早晨。今天便是事先约定的日子了。
香月史郎走在车站站台上,抬腕确认了一下:七点五十分。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最近真的很少和人约这么早的时间碰面了。虽然已经进入六月,但今天相当凉爽——可能从昨夜开始便是如此——香月记得自己差点要着凉,半夜爬起来关上了窗户。因为气温高不成低不就,挑选出门的衣服也成了一件难事。
他穿过闸机,环视四周。这个时间段,周围大多是早班通勤的人,没看到结花的身影。忽地,有一群男女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售票机附近,有三个男的围着一个年轻女子,好像是街头搭讪?这么一大清早的?但从飘入耳中的话语听来,几个男人是玩了通宵,正在回家路上。而女子是个引人注目的美人,不幸被他们缠上了。几个男人喋喋不休地问那女孩的名字,邀她去卡拉OK,聒噪得不行。
被堵在中间的女子露出狼狈之色,畏畏缩缩。
怎么办才好?香月挠挠头。
但他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发现:
被困住的年轻女子,正是那位灵媒。
他之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大约是因为她一脸困窘的表情。
那副表情里,曾经在幽暗房间里的神秘感与冷酷感荡然无存。
代替洋娃娃般面无表情的,是因困窘而纠结起的眉毛,以及面色苍白、讷讷而狼狈的神情,正好比一只羔羊落入狼口。
简直像换了个人。
然而,那令人过目不忘的翠绿双眸,香月是不会认错的。
他上前一步,正想出声阻止。
有一个男人强行扯住了翡翠的上臂,讪笑着。翡翠一脸无奈之色,但表情立刻变成了惊异。她眯了一下眼说:
“堕胎……”
几个男人不明所以,惊疑不已。
翡翠好像打定了主意,咬紧双唇,瞪视着那个男人。
接着她甩掉了男人的手,深深呼了一口气,大声喝道:
“你背后有流产的胎儿……不,不止!你最近是不是祸害了别的女人?”她的两颊因怒火变得绯红,向着几个男人叫道,“是一个这边有颗痣、短头发的女人!是因为你才死了,对不对!你是不是还想故伎重演?你这个……你这个……烂人!”
小姑娘的气势和快言快语之下,几个男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就连本想上前相助的香月,脚步都被翡翠的气焰阻住了。
“喂,喂……怎么回事?你认识她?”
“怎、怎么可能啊。”
“那她怎么知道‘凉子’的事情……”
“我怎么知道!咳,大概是脑子有毛病吧!”
几个男人嘴里不干不净地从翡翠身边退开了。
以激愤的姿态击退了男人纠缠的翡翠,伸出一只手在胸前握成拳头,长出一口气。周围的通勤乘客也因为这一阵骚动而驻足,忽而又好像时钟的指针一般,恢复了走动。
“翡翠小姐。”
香月看着仍然激愤不已、拳头紧握的翡翠喊道。
灵媒姑娘这才回过神,回首张望。接着,她面色一阵潮红,两只翠色的眸子骨溜溜地转动了起来。
“哎,哎呀……那个……刚刚,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翡翠不敢直视香月的眼睛,心神不宁地摸着长发,问道。
“啊,是啊,我刚刚想给你解围来着,但好像没这个必要啦。”
翡翠低下头,默不作声。
“我有点意外。和上次见面相比,你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不一样了。本来觉得你应该更加神秘,更加不可思议一点……”
香月这么一说,翡翠耸起双肩,整个人显得更娇小了。
“那……那个……这事能向仓持小姐保密吗?”
今天的她,和上次明显不同。不同之处当然不仅限于说话的语调。先前神秘而幽暗的印象,可能大部分来自房间的照明与妆容吧——今天她的妆更自然、明亮一些。但是,她本身如娃娃般的美貌与翠绿的双眸并无变化,大概本色如此。姣好的面容比想象中还要无邪,修长的身材如模特一般。她今天穿了一件胸口装饰着细丝带的藏青色连衣裙,提了一只手袋,和一把深色的阳伞。
“这么说,那天的神秘氛围是演出来的?”
“唔……怎么说呢,是小真——千和崎给我想的办法,”翡翠怯生生地抬眼望着香月,“千和崎说,平时的我看起来轻飘飘的,不大靠得住,又没有威严……难得有这样的才能,但这样难以服人,所以要想办法弄点气氛出来……那个,我们绝对,不是,想要骗人……”
“今天化的妆也不大一样呢。”
“画着那么浓的眼影,我可不敢上电车……”
翡翠脸颊飞红,小声说道。
香月越想越觉得好玩,禁不住笑了出来。现在的翡翠因为困窘而眉头微蹙,眼神显得柔和了许多,看起来和她的年龄相衬——甚至像是一个无邪的少女,一个纯真可爱而富有魅力的女生。
“我会向结花——仓持小姐保守这个秘密。不过我觉得翡翠小姐你像这样保持本色,其实更动人,更让人有好感呢。”
“是、是吗……?”
翡翠抬眼一扫,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背过脸去。她抚着长发的发梢,说道:
“不……这个,毕竟还是工作……在仓持小姐来之前,我得变回去。”
“不不,我觉得她也不会在意的吧。”
香月笑起来,翡翠好像有点赌气似的,把嘴巴抿了起来。
没想到香月看到了灵媒的本色。确实,提起“灵媒师”,总是让人联想起严肃的老人形象,而面对这个轻飘飘、全身散发着柔和感觉的小姑娘,来咨询问事的人也许会大失所望吧。
他抬手看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然而,结花却全然不见人影。
两人等结花时,翡翠一直默默伫立在闸机旁边,可能是在集中注意力,重新酿造出冷若冰霜的感觉。香月望向翡翠时,被她用气鼓鼓的表情狠狠瞪了一眼,那意思仿佛是说:现在别搭理我。关于刚刚她与那群男人的对话,香月其实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现在更在意的是为什么结花还没有来。
“好慢啊,我打电话问问。”
翡翠略一颔首,香月拨打了结花的手机。
没人接。
听筒里有铃声,但没有人接。五分钟前发送的信息,也依然保持着“未读”状态。说不定是还没起床?
“那个……怎么了?”
翡翠靠近香月,歪着脑袋问道。
“啊,没什么,结花没接电话。是不是在睡懒觉?但她一般可不会睡懒觉的。”
“你知不知道仓持小姐家的具体地址?”
“这个……啊,我说不定有的。”
香月想起来,每年结花都会给他寄贺年明信片,那上面写着地址,自己应该保存在某个云盘上了。他登录了云盘,将那上面的数据直接转发到了地图软件里。
两人觉得在车站傻等也不是办法,决定朝结花的公寓走去。路上香月又打了几通电话,还是没有人接。翡翠正集中精神,想要恢复自己的神秘感和威严,一言不发,所以二人一路无话。半路上,翡翠在一处平地一绊,“哎呀”惊叫了一声,险些摔倒。香月慌忙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摔着。翡翠小脸通红,垂首用低若蚊鸣的声音说道:“请不要告诉仓持小姐……”
看来,对这位灵媒姑娘的印象,有必要做大幅修正了。
走走停停,两人到了结花的公寓楼前。
公寓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比预想中大,看起来房租不便宜,作为独居用的公寓来说略显奢侈。这么一说,结花似乎提起过,她家的亲戚里有人是经营房地产的,说不定她是通过那层关系选择了住处。
结花的房间在二楼。公寓没有电梯。香月经楼梯走上二楼,眼前就是目的地了。他见翡翠也到了二楼,便按响了门铃。
等了片刻,无人应答。
“就算是睡懒觉……也有点奇怪啊。莫非她弄错日子了?”
然而,这也不大可能。结花是那种会把日程细细记在行事历上的人。
翡翠默不作声,盯着门扉。
翠绿的双眸倏地眯了起来。
“香月老师。”
“怎么?”
翡翠没有看香月,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门扉。
不。与其说是盯着门扉,更像是注视着门扉背后的什么东西……
突然,翡翠流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快开门。如果打不开,最好叫物业管理员来。”
“是有什么……”
“快!”
香月急忙把手搭上了门把手。
门开了。
“没上锁……”
香月走进门内。小小的玄关摆着几双高跟鞋,通往客厅的门半掩着。香月脱了鞋,走上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