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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哭丧妇杀人事件.2

作者:日-相泽沙呼 当前章节:14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结花?”

香月喊道,同时推开内间的门,向里面望去。

鼻腔里钻进了一股咖啡的气味。

接着映入眼帘的事物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几乎令他忘记了呼吸。

客厅的左手边是开放式厨房。厨房台子上有一个空的咖啡壶,旁边的玻璃杯上安置着的是过滤器。操作台对面可以看见一张四人餐桌,面朝东墙摆放的两张椅子上堆满了杂物,和结花之前出示的照片毫无二致,没有收拾整理的迹象。通向阳台的南窗开着,窗帘随风摇曳。窗户旁,背靠东墙的双人沙发和电视之间,隔了一张圆形茶几。屋子里只有圆形茶几下面铺了一张地毯。

而仓持结花,则倒在了房间的正中央,正处于四人餐桌和圆形茶几的中间。

“结花——!”

香月靠近她的身体,在旁边跪了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结花纹丝不动的身体。

是冷的。

死亡的气味。

那是总出现在梦中的,困扰香月的气味。

他回过头,只见翡翠正伫立在自己身后,俯视着结花的身体,表情愕然,面无血色。

“别看了。”

香月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字。

“是……过世了吗?”

香月点点头。

除此之外,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出什么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翡翠掏出智能手机,正在拨号。从说话的内容判断,应该是在报警。虽然声音颤抖,但她似乎比香月更冷静一些。

“对,已经,死了。那个,唔,地址是——”

翡翠望向香月。他从脑海中搜寻出刚刚查询到的公寓地址,告诉了她。

随后,香月环视了四周。

通向阳台的窗户,连纱窗都开着。

将目光投向结花的身体。她头发上粘着已经干掉的血。餐桌的一角,也留有血迹。她的手袋落在身体的右侧,敞开的钱包、手机、行事历散落出来。椅背上挂了一件外套,结花身上穿着的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衬衣与裙子。她的脚上穿了丝袜,脸上的妆还没有卸,看起来是下班回家不久的样子。倒地的结花睁着眼,面部以一个不大自然的角度歪向左侧,仿佛是在努力想要看清什么东西一样。

香月站起身,避开结花的身体,走到客厅另一侧。结花身体左边的地板上,散落着打破的玻璃杯碎片,可能是从餐桌上掉落下来的。很明显,是和什么人扭打的痕迹。香月靠近阳台。这里的窗大敞着,难道说……也就是说,是不是有什么人从这个地方……

“香月老师……从窗户那里,能看见墓地一类的地方吗?”

翡翠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她仍旧站在客厅的入口处,并未挪动位置。

香月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从开着的窗户望向外面。

窗外是一片旧旧的住宅。稍远处,可以看见一些好像卒塔婆[2]似的东西。因为距离较远,所以不凝神细看是不会留意到的。可能是一座寺院吧。

翡翠是怎么知道的?

她甚至没有踏足客厅,站在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窗外的景色的。

对了……

她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香月离开了窗畔。还是不要破坏现场为好。

“你在找什么?”

“啊?”

香月以为她是在问自己,不由得答道。

但一回头,却发现翡翠根本没在看自己。

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虚空中的一个点。

不知为何,香月觉得这一幕相当骇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翡翠小姐?”

翡翠忽然一个踉跄。

是不是贫血了?香月慌忙来到近前,扶住她。

翡翠跪倒在地,双目紧闭,发出轻微的呻吟。

“你没事吧?”

“香月老师。”

翡翠呻吟着说出几个字。

“凶手是个女人……”

“什么……?”

“啊……”

再怎么问,翡翠也没有更多的回答了,只是用仿佛觅到目标的眼神,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怯怯地喘着气。她的目光所及,正是倒在地上的结花尸体头部附近:那里落着一点东西。香月一开始注视尸体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东西,但是并没有深想那代表了何种意义。

“哭丧妇……”

那看起来,仿佛是一滴泪痕。

一滴水,一小滴透明的水。

*

自案件发生,已经过了好几天。

香月史郎坐在星巴克赶稿。他坐在靠窗的吧台,打开笔记本电脑,绞尽脑汁接着写已经拖了些时日的小说。

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力。

占据他内心的是一团火焰般的愤怒——对凶手的愤怒。这个杀人者,抹去了仓持结花在他未来人生里的位置。

是的,这是杀人案。

翡翠报警后,和香月一起在辖区警署接受了问询。刚开始,刑警很明显地流露出非常怀疑的态度。这也不能怪他们。一个推理小说家,和一个灵媒师,这两个怪里怪气的职业好巧不巧凑在了一块儿,还是第一发现人。所以,虽然问询不是强制的,但香月还是尽量配合警方,以打消对方怀疑的目光。过程中,对方在没有取得许可的状况下要求香月提交一份DNA样本,这令他吃惊不小:有这个必要吗?考虑到假如拒绝提交,反倒会显得心里有鬼,万一被跟踪啊监视之类的就更麻烦了,没法子,香月还是答应了。

结花的死亡时间似乎是遗体发现前夜的二十点至二十四点之间。很快,香月的不在场证明便确立了。那时候他和熟识的作家朋友们在居酒屋喝酒,店铺的监控录像可以证明那时的状态。于是,警方终于肯让香月走人了。当时翡翠已经走了许久,而香月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因为,只有结花知道翡翠的联系方式。

香月一直没弄明白,那天翡翠口中话语的意思。

“凶手是个女人……”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嘿,大作家。”

一个大个子男人在他身边落座。

“钟场先生。”

“怎么说呢,还请节哀顺变。听说是你大学学妹?”

姓钟场的男人长着一副让人望而生畏的面孔,双目炯炯有神,那锐利的目光在香月身上一扫而过。

钟场正和,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警部。他和香月的交情,源自几年前的一个案子。

那个案子里,杀人凶手重现了一本推理小说的案情。而那本推理小说,正是香月笔下的作品。钟场警部和注意到案情和小说雷同的警察一道拜访了香月。

和虚构作品里面的那种“协助办案”不同,钟场并没有对推理小说家出类拔萃的推理能力寄予厚望,而是单纯地想要询问,香月有没有遇到过特别热情的粉丝,或是跟踪狂,以获得一点凶手的线索。显然,香月对此毫无头绪,一头雾水。

但那个案件因为香月一句意外的发言,看到了破案的希望。

那其实是一个偶然的发现。香月本身并不具备推理小说里名侦探那样的推理能力。他对自身的评价是,自己仅仅是对犯罪者心理的洞察和描写能力有一定的自信。可是,钟场却把那误认成是推理小说家才能迸发出的灵光一现。

在此之后,钟场每每碰上陷入难局的案件,便找到香月寻求参考意见。这里面当然也有未能解决的案件,但是也有一些案子是依照香月的建议破案的。

毋庸置疑,警方是不能向普通人透露案件信息的。有好几次,这一联系差点被媒体记者察觉,所以他们一直保持非公开的接触,钟场对香月的造访也是专门安排在工作时间以外。

“这次,大作家是想知道关于什么的信息?”

钟场两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将咖啡杯凑近嘴边。

“能不能请你说说能透露的情况?”

香月注视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说道。

停顿了片刻,钟场开始讲述业已查明的案情概况。

经过法医解剖,仓持结花的死亡时间推测为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四点之间——这一时间范围比香月一开始被问询时更精确了。死因是后脑部的内陷骨折,据推断,结花应该是和什么人发生了扭打,摔倒时撞到桌角。身体其他部位没有外伤。衣裳虽然零乱,但并无性侵迹象。

“我们的推测是这样的:被害人在那天二十二点左右结束工作——这是有其他同事作证的。之后乘上电车,二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到家。但这个时间仅仅是推定,假设她下班后直接回家,公司到家所需的时间是三十分钟,仅此而已。如果有车站和邻近的监控摄像头拍到她了,也许可以锁定时间,但不巧,都没拍到。总之,二十二点三十分,她回家之后,非常不幸地和一个闯空门的贼打了照面。”

“闯空门?”

“对。靠阳台一侧的窗户是开着的,应该是从那儿进来的。窗户没有被撬的痕迹,可能是忘了上锁。室内没有痕迹,但阳台附近的下水管上,有什么人踩下的脚印。脚印只有一点点能辨识,难以据此判断鞋子的厂商。据说,那一带正好是闯空门案件的高发地,搜查三科[3]正盯上了一个叫‘立松五郎’的惯偷。而被害人的住所,正好是这家伙可能瞄上的目标,这种脱鞋之后再进屋的谨慎手法,也符合立松的风格。因为还没有确切证据,就叫飞贼好了——这个飞贼于当晚二十二点三十分左右看见仓持结花的屋子没亮灯,以为没人在家,于是顺着排水管爬上二楼,闯入室内。碰巧被害人没锁窗户,所以他也没有使用工具。然后他在室内翻找财物的时候,不巧被害人回来了。她走进漆黑一片的客厅,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挂,打开电灯,便和在暗中大气不敢出的飞贼四目相对了……”

“于是两人便当场扭打起来?”

“我猜飞贼并没有杀人的心。对方是个弱女子,与其跳阳台逃跑,不如一把推开对方夺门而出比较顺当——估计是这么想的。但是被害人运气太差,一头撞到了桌子角上。撞的地方也太不巧了啊。凶手落荒而逃,但还是没忘了把钱包里的现金和卡掏走。”

“现金被盗了?”

“不知道被盗的具体数目。里面是空的,只剩下打折券和一些零钱。”

“有指纹吗?”

“对,留有几个不属于仓持结花的指纹。但是里面没有出现前科犯的指纹。被害人有时会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还会过夜,所以有可能是朋友的。同时,正门内侧把手上的指纹被抹了。不是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那种,而是好像有人戴着手套转动了把手,从而把之前的指纹都抹去了。”

“如果是闯空门的话,为了不留指纹而戴手套——这么想来确实顺理成章,”香月托着下巴,低声说,“对了,有一只玻璃杯碎了吧。你觉得是在和凶手扭打的时候摔碎的吗?”

“似乎是这样。那里面装的是咖啡,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有碎玻璃和泼洒出来的类似咖啡的液体痕迹。法医解剖的结果,被害人胃部没有咖啡成分,所以应该是前一天没喝完的咖啡杯放在了桌上。泡咖啡的器具、吃剩的饭菜和用过的杯子什么的都没收拾,堆在厨房。看起来,这姑娘是不大擅长洗洗涮涮啊。”

“唔,冰咖啡啊……”

香月回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结花的笑颜,胸中充满了苦涩。

到时候欢迎品尝我冲的冰咖啡,很好喝的哦——

“这么说来,嫌疑人岂不是肯定是那个叫立松五郎的人了?”

“是啊,但是现在只是嫌疑而已,没有物证。我们在排查周边的监控录像,盘问目击信息,但目前什么都没发现。不过,如果我们能抓到他入侵或盗窃的现行,就可以调查他了。目前只能期待在审问中他自供罪行。我们正与搜查三科通力合作,确认他的行踪。”

“只能干等着,真是让人恼火啊……没有其他的嫌疑人了吗?”

“别急。不用你说,我们对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也进行了排查。”

在排查中,发现了一个叫西村玖翔的男子。他供职于一家知名的婚庆策划公司,似乎在一周前开始对仓持结花进行了热烈的追求。

“在被害人家的垃圾桶里,我们找到了那家伙热情洋溢的情书。看内容有点近乎跟踪狂了,但那人的指纹与我们发现的指纹不符,而且他说连被害人家住哪里都不知道。目前没有证据,但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明,说可疑也是挺可疑的。”

“如果这人是凶手的话,案情会是怎么样的呢?”

“这个嘛,肯定是他在推测的死亡时间段内跑到了被害人的住处去堵她喽。见面后发生争吵,男人发作起来将被害人推倒,结果一看失手杀了人吓得不轻,于是将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打开窗户,取走了现金和信用卡……这样很合理吧?”

“这么一来,怎么解释排水管上的脚印呢?”

“那个脚印很可能与本案无关。比如说,有可能是立松五郎以前攀爬到其他楼层时留下的,因为住户没有发现,所以也没有报案。”

“但还有一些疑点啊。她的推测死亡时间是晚上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四点之间,对吧?一个独居的女性,怎么会让纠缠自己的男人进家门呢?”

“唔,确实,但也有可能是他强行闯进去的嘛。”

“如果是强行闯入,被害人应该会发出喊叫吧?但似乎没有相关的证言。”

“是的。没有证言表明当晚有可疑的惨叫或异响。但那公寓的隔音做得还可以,她的隔壁又是一间空屋,所以周围邻居没听见声音也不奇怪。”

“但是,如果是有人强行闯进家里,玄关应该更凌乱一些才对。如果我记得没错,她的高跟鞋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的。而且,她的脑袋撞上的桌角,是靠近客厅中央的那一个,她是头冲着玄关仰面躺倒。所以我觉得还是从房间里边,也就是被从窗户侵入的人推倒的可能性比较高。”

“嗯,但是也可能西村的态度有所改变呀,表示了悔改,被害人原谅了他,觉得让他进屋谈一谈也无妨——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么一来,就和现场的状况没有什么矛盾了。打碎的玻璃杯说不定就是为了招待客人而拿出来的。动机也有了,疑点很充分。”

“她和西村是怎么认识的?”

“好像是通过共同的朋友,一个叫小林舞衣的女性,是西村的同事,和仓持结花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啊……是她啊。”

香月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不久之前,他还见过她的照片。

“哦对了,大作家你和仓持结花也是同一所大学的对吧,所以你也认识这个姓小林的?”

“嗯,和结花一样,都是摄影同好会的。”

“原来如此。这个姓小林的女的,事发当天二十二点二十三分给仓持结花打了个电话,所以我们才追溯到她,问了些情况。”

“电话?”

“说是她约了下个月想去被害人家里玩,打电话是为了确认具体时间。她俩好像挺亲密的,据说有时候会过来过夜。算是只有两个人的女子会?据她说,她们每个月一次会聚到一起通宵看国外的电视剧。小林说打电话的时候,被害人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

“这么说,是小林小姐将结花介绍给了自己的同事?”

“准确说是男女联谊啦。一个多月以前,小林舞衣策划了一场联谊,被害人和西村便在会上认识了。于是乎,西村开始追求被害人,希望能交往。”

“说到交往……结花现在没有男朋友吗?”

“仅就我们调查的范围而言,没有任何迹象。她虽然是一个人住,但家具置备得异常齐全,所以我们也查了查是不是有人同居。你是什么看法?”

“确实,我也没听她提过这方面的事。但就算有,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我们也没听说被害人有任何招人嫉恨一类的事,从她日常的交际以及动机追查,线索也就这些了。啊,对了,那个叫城塚的小姑娘——”

“城塚?”

“那个和你一起发现尸体的小姑娘啊。自称是灵能力者的。”

“噢……原来她姓城塚啊。”

“对,城塚翡翠。搞什么,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名字叫翡翠,那天是我们第二次碰面。她在接受问询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钟场耸耸肩:

“说第一次见面是工作——也就是你和仓持结花一起拜访城塚翡翠工作地点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不太干净的东西……”

“她说因为不想吓到当事人,又没有证据,为了做详细调查,于是约了日子去被害人的住所。据她讲,如果弄不好会危及生命什么的。”

“危及生命?她是这么说的吗?”

“对。但她觉得没人会相信,所以没有和你们讲,光是向大作家你忠告了一句,说要注意……”

“啊……是的,她叮嘱我要对结花多加留意……”

“剩下的内容就和你的证词一样了。客人没有现身,所以和作家老师一起朝客人的住处走去。站在门外的时候,说是又有了感觉,就是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香月不由得想起了当时翡翠脸上迫切的神情。

“钟场先生,你觉得这个女孩子可信吗?”

“肯定是胡诌。事后诸葛亮,什么话都好讲。估计就是靠这么几手,从有钱人那儿骗了不少钱吧。长得那么漂亮,不要说老年人,年轻男人也会上钩的。”

“唔,我也觉得是这样。”

“反过来想也可以。会不会是为了让自己的预知、预言成功兑现,杀害了被害人——”

“这个——”

“我们也查了下。但是,城塚本人有不在场证明。她和一个姓千和崎的家政服务员住在一起,千和崎可以证明,案发的那段时间她们两个是在一起的。而且她们居住的塔楼里到处都是监控:电梯、大楼入口、紧急出口、停车场……进出时必然会被拍到。我们查了录像,案发当天十六点左右,城塚与千和崎一起回家,而城塚直到次日,都没有进出过大楼。”

“这么说的话,目前最有可能成立的,就是入室盗窃犯立松杀人的假说了。”

“对,他落网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是不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个案子不需要劳烦你出手。只要抓到盗窃的现行犯,然后审问,应该可以让他吐露这个案子的真相。”

的确,这个案子似乎马上就能解决。

可是,香月却暗自觉得,仅仅盯着立松五郎还有些不够。

立松五郎当然很可疑,但西村玖翔也值得怀疑。

到底是谁杀了结花?

对了——

“你们搜查的线索里面……有没有女性的嫌疑人?有没有可能是女性犯案?”

对香月的这个提问,钟场一脸诧异。

“没有,刚才提到的小林舞衣,公司的朋友,学生时代的同学……与被害人交往密切的女性友人虽然多,但好像没有任何人提到她有招人嫉恨的事情。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香月陷入了沉默。他回想起了那天,扶住踉跄的灵媒时,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几个字。那天警察赶到之前,香月问了好几次那句话的意思,但翡翠只是低头嗫嚅:“我觉得可能是错觉。”

哭丧妇……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香月的脑海里掠过翡翠的双眸,在黑暗中妖魅地闪烁。

城塚翡翠。

那个灵媒所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呢?

*

几天之后,香月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和翡翠联络上了。

香月有一个网站,用于发布自己所写的小说的一些信息。翡翠从那上面找到香月的联系方式,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内容说,有事情想当面谈。于是香月和她约定,在自己常去的咖啡馆碰面。那里是他码字的地方。

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翡翠到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领口带蝴蝶结的白衬衣,一条藏青底色、带绣花的裙子。妆容是以亮橙色打底,自然大方,整齐的刘海下的一双翠目里,好像藏着一丝紧张的神色。

香月伸手示意她坐在对面,问道:

“这里好找吗?”

“还可以,这家店真不错啊。”

她环顾四周答道,但表情还是有点僵硬。

“这里的咖啡很好喝。他们也卖咖啡豆,如果给千和崎小姐捎一些回去做礼物,她应该会很开心。”

翡翠看着菜单,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特色咖啡。

“那个……首先,请允许我向香月老师道个歉。”

翠绿的双眸微微湿润,直视着香月。

“我好像不记得你做了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呀。”

“是关于仓持小姐的。那时候,我应该将‘看见’她之后的感觉直言以告的。至少,应该对老师你……更准确地,告诉你。”

“翡翠小姐你——果然还是‘看见’了一些东西?”

“是的。”

她低下头,刘海低垂,几乎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预见到仓持小姐有性命之危……但是,我自己对这件事并无确信,所以觉得你们也不会相信……于是没有对二位细说。但是,现在事竟至此……”

“哭丧妇,到底是什么意思?”

香月终于忍不住,抛出了在脑中盘桓多日的疑问。

翡翠抬起头,双眸游移不定,露出犹豫之色。

她可能是在担忧,香月到底会不会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老师你——知不知道叫‘班西’的妖精的故事?”

“好像是爱尔兰的妖精吧?传说,班西一旦开始哭泣,就会有人死去——”

“她们也被称为哭丧妇,古时候,有一种人会在葬礼上被雇来,为死者号哭。在民俗学上,有一种解释说这样的旧俗在流传中渐渐变成了这个妖精的传说……但我觉得,这个因果是不是反了呢?”

“反了?”

“老师,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能力,是在八岁的时候。在那以后,我一直在努力摸索自己感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关于这种能力,没有人可以帮我答疑解惑。没有教科书,也没有专业参考书。所以,我自己对它进行了琢磨钻研。自我开始这份工作,开始为形形色色的人看事,差不多有十年了。”

香月回望着翡翠的双眼,想要努力看清她想解释清楚的真意。

“有一天,我突然发觉,有好几个人咨询的内容有相通之处——都是关于哭泣的女性的灵。有些是出现在枕畔,有些是出现在梦中,虽然有些细微差异,但想咨询的都是关于一个哭泣的女人盯着自己的事。”

香月感到后脊梁起了一阵寒意。

“也就是说,和结花——仓持小姐类似的案例,你之前也接触过?”

“是的。仅就我直接经手的而言,一共有四例。这四个案例的共通点还有,所有的客户都在一年内死去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哭丧妇的灵。

被它凝视过的人,一年之内必有杀身之祸——

这不得不让人觉得莫名可怕,毛骨悚然。

“而我是最近才注意到其中的联系。一般来说,完成了客户的委托之后,我们之间不会再有联系,所以我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发现请教过哭泣女人的几个客户居然都死掉了……”

“那几位的死因分别是什么呢?”

“有两位是病故,”翡翠低着头,露出苦涩的表情,“还有一位,是因为夫妻之间起了争执,被丈夫杀死了,两年前还上了新闻。还有一个是自杀……据说生前被抑郁症所恼。”

她的双唇间吐出一声苦恼的叹息。

“回头看看那些咨询内容,我注意到其中有两个人提到了来源不明的水滴。据说自己家的地板上会出现一些水滴,但那究竟是从哪里泼洒出来的液体,自己却完全摸不着头脑。另外两个人的案例里面则没有提及,要么是自己没注意到,要么是觉得这和灵的出现没有关系,所以没说……”

“而结花的身体旁边……也有一滴水滴。”

“对。几个人的谈话里共通的水滴,都是以那样的形式……据说就好像泪痕一样,并不起眼。”

“所以当时你才会觉得是哭丧妇——”

翡翠微微颔首。

“回到我刚刚和你说的班西的传说……很神奇的是,关于哭丧妇的习俗在全球各地都有,而且是从信息难以互通的古代开始,就在世界各地出现了。”

“荣格的集体潜意识论吧,这可能是从人类共通的潜意识底层里相关原型产生的联想。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世界各地的人类抱有同样的想象,似乎也不能算特别神奇……”

香月喃喃自语道,但紧接着,一道凉意又掠过了脊背。

要是哭丧妇并非出自想象,而是真实存在的呢?

结花目睹了哭泣的女人之后,死了——这是他亲眼所见。

“自古以来,某类对灵感应力比较强的人,在死前讲述自己看到了哭丧妇……然后这又是人类集体所观察到的现象……哭丧妇的传说应运而生?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但这样一想,禁不住让人产生一丝淡淡的恶寒。

结花是被这种可怕的妖异附身才死去的吗?

“我是这么解释的。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没有人能证明,没有任何人可以请教。归根结底,这种事情旁人看来简直是荒唐透顶……包括我在内,一般而言,大家都会觉得我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

香月在翡翠的双眼里看见了苦恼的神色。

这不难想象。她没有对仓持结花透露有关哭丧妇的事情,因为毕竟连自己都没有确证,如果是杞人忧天,只会让结花徒增烦恼。被灵所扰的结花还有一点相信的可能性,但香月只会更怀疑自己吧。

故此,翡翠噤口不言。

结果,结花死了。

翡翠对此后悔不已。

“我没有说出口,真是万分抱歉——”

所以,她才前来道歉。

“我一直以为只是偶然,自己想多了……就算不是偶然吧,我也没有想到仓持小姐会那么快去世……我想,假如到她家去,说不定能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翡翠低着头,娇小的双肩微微颤抖。

“请抬起头来,我觉得这是没办法的。”

翡翠叹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湿润的双眼带着疑惑看向香月。

“你是说,你相信我的话?”

“对,我相信你。”

她圆瞪着双眼,然后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好像是胸口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翡翠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双唇紧抿,再次直视着香月。

“香月老师,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关于你的事,我稍微查了一下。你曾经协助警方解决了好几起案件,是吧?”

“啊……那些都不算什么,可以说是多个偶然交叉的结果,我没帮上忙的案件其实占多数。”

“即便如此,我觉得那也是很了不起的才能,一般人可是办不到的。”

香月被那翠绿色的大眼睛定定盯住,竟有些心潮澎湃。被丽人以这样的眼神恳求,他甚至感到仿佛十几岁少年的羞涩涌上面颊。

翡翠上身前倾,说道:

“拜托你了。请你借助我的力量,查出到底是谁杀了仓持小姐——”

*

刚刚点的咖啡到了。香月史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接着,他望向翡翠,她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刚才,他答应了她的请求,而翡翠的脸上焕发出了她那个年纪女孩子应有的神采。但是当香月陷入思索时,她的表情又变得不安起来。

城塚翡翠。

利用她的能力,抓住杀害仓持结花的凶手——

“那个……老师?”

“啊,不好意思。我在想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香月搁下咖啡杯,观察着翡翠的表情,问道:

“你看到结花遗体时说凶手是个女人,没错吧?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该不会是说,哭丧妇杀了人,所以凶手是个女人?

“有时候我会有种感觉……”

翡翠踌躇了片刻,低下头说道:

“比较常见的情况是,我走在路上,不明就里地经过一些死亡事故发生现场。我会突然感到眩晕,意识游离开来……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景象。我觉得,那多半是人在将死之际……看到的景象。”

“难道说……那时候,你在脑海里看到了结花死前看到的景象?”

“我觉得……应该是吧,”翡翠点点头,但看起来不是很肯定,“我看到的,多半不是特别清晰的图像。就好像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事物清晰可见,但梦一醒就很快被忘却……这个经历你也有吧?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景色很快就变得像雾里看花一样……最后连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到底有没有看见。说不定只是出于我自己的想象,或者说是妄想,错觉……”

“所以,你当时看见了什么?”

翡翠不安地回答道——对方是否会相信自己的话,她好像还是心里没底——

“好像是一个女性的侧脸。我倒在地上,那个人蹲在我的身旁,俯着脸……真的是,很模糊的景象,我现在只能想起来这么多了。我见到仓持小姐遗体的时候,脑子里满是这个景象,仓促之间便觉得凶手是个女人,不好意思,我实在没什么自信……那个也许不是凶手,而是就像仓持小姐说的,是那个哭丧妇……”

“死前看到的景象……是不是就好像附身于死者的感觉?”

“也许是吧。千和崎小姐把这个描述为灵魂的共振,”翡翠带着悲伤的表情,“据说,我一旦碰上这样的事情,就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但我自己并不记得。这种事情多了,从小父母就一直觉得我有病……”

“对了,那时候你说:‘你在找什么?’我当时以为你在和我说话,但觉得语气很奇怪。那个莫非是结花想说的话?”

“我说了那种话……?”

“我听到的是:‘你在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翡翠一脸迷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看起来好像是全无记忆。

这么说,难道是结花的话?

如果真的如此,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回想起来,死去的结花眼睛是睁开的,这点也一直让香月耿耿于怀。

那双眼睛是在盯着什么吗?如果她不是立刻死亡,倒在地板上之后她看见了什么,让她有如此疑问?她看到的,是不是翡翠所见的女子侧脸呢?是“她”蹲在濒临死亡的结花身边,找寻着什么吗?

如果杀人凶手是闯空门的贼,那么找寻值钱的东西也不足为奇。她的身旁掉落着手袋,而钱包里的现金和卡类都被抽走了。啊,不对——

手袋是在她的身边没错,但是在她的身体右侧,然而她面朝的是左侧。这样岂不是应该看不见在手袋里掏摸的凶手?那她能看见什么呢?她身体左侧,似乎只有打破的玻璃杯碎片,其他并无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物。

不。是不是在结花注视着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呢?

会不会是凶手把“那个东西”拿走了?

假如有那么个闯空门的会感兴趣的东西,正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不对。翡翠刚刚说了,她看见的是个女子的身影,而被盯上的闯空门嫌疑人立松五郎是个男的。如果嫌犯是女性,那么首先应该被怀疑的显然是以小林舞衣为代表的结花的女性朋友们。但是结花的女性朋友人数虽多,但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杀人动机。

凶手是在搜寻什么呢?如果凶手将“那个东西”从现场带走了,那么是不是有可能,凶手就是为了“那个东西”而杀了结花呢?

可能是香月陷入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他蓦然一抬头,发现翡翠正用不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眉毛垂了下来,化成一个“八”字,仿佛特别苦恼。

这样冥思苦想可不行,只是在原地兜圈子罢了。

香月向翡翠问了另一个问题。

“除了刚才说的,你还有什么别的能力吗?比方说,你准确猜出了我和结花是干什么工作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嗯,这个呢……是气味。”

翡翠答道,手指在桌上不安分地扭动着。

“气味?”

“我不是说真正的味道。是那个,灵魂的气味……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气味只是一个比喻,不是真正的嗅觉。准确来说是通过第六感察觉出来的……”翡翠说着,向着早就冷掉的咖啡里倒入牛奶和砂糖,“但是,如果想让别人明白这个事情,还是用气味来打比方最恰当。发出这种气味的……有点像是人的灵魂……不好意思,我自己是这么理解的,但并没有证据。”

翡翠一面搅拌着咖啡,一面带着抱歉的表情说。

“不仅仅是活人,这种所谓灵魂的事物,有的时候也可以用眼睛看见,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气味的形式被感知的。灵魂散发出来的气味……然后根据气味,我可以了解那个人心里的情绪,平时的生活方式,这种大方向性的东西。而你们的工作,我是通过经验来类推的。如果气味和我过去碰到过的人类似,那就说明生活方式近似,工作也很有可能一致,这是我的经验。当然也有猜错的时候。我以前接受过一位作家的采访,香月老师你的气味和那位作家有些近似,所以我大胆猜测了一下……”

接下来,翡翠将“气味”的灵视原原本本地解释给香月听了。

要想分辨气味,必须直接与对方会面。如果有两个气质类似的人在场,其气味会混同起来,让她分不清是谁散发出来的。同时,分辨气味必须集中注意力,翡翠在非常放松的状态下,信息可靠度会有所提升。当她处于幽暗之中,由于外界的其他信息都被阻断,所以更容易集中精神。原来她将工作环境布置成那样,并不完全是为了营造神秘气氛。

气味代表了一个人的健康状态和精神状况。是不是虚弱,是不是生病,是不是激动,是不是害怕,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抱有罪恶感……翡翠能通过气味知悉这些情况,但并不能判别具体的信息。

“比方说,你可以知道一个人有罪恶感,但是搞不清是因为偷情产生的罪恶感,还是杀人导致的罪恶感……这么说对吗?”

“这个多少可以判断得出来……也不是这么说,毕竟我遇到偷情的机会多一些,还没有机会碰见杀人犯……”

原来如此。看来这样的判断,也是要依赖本人的经验啊。

此外,翡翠还说了一些关于“精神散发的气味”的有趣之处。

她说,人的精神假如受到了他人的影响——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是会有所感知的。比方说,人物A被人物B深深地爱恋着。在这种情况下,翡翠也可以知晓有人对人物A倾注了爱意,即使人物A本身不知道这份爱意的存在,但爱会造成某种影响。

“这种能力或许能派上用场呢,若有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个人痛恨着,那你也能感知?”

“嗯,大概可以。我觉得,这就好似某种祝福或是诅咒,如果是憎恶,这种诅咒就会侵蚀对象的精神,留下影响。我在灵视的时候,仿佛能看见那种伤痕……大致就是这样的感觉。当然,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就很难感受得到。”

她的能力虽然称不上神通广大,但也是难以置信的力量了。

不过,要怎么样才能让翡翠所说的灵视能力为破案助力呢?

是不是可以让杀害仓持结花的嫌疑人——立松五郎、西村玖翔,还有结花的女性友人——逐一与翡翠会面?嫌疑人杀害结花后会抱有负罪感,以及害怕被逮捕的强烈恐惧——翡翠应该可以分辨出这样的气味。

可是,这个方式存在两个问题。

其一,嫌疑人并不抱有负罪感的情况。假设此人天赋异禀,既没有负罪感,也没有恐惧感,那翡翠岂不是束手无策?其二,则更是难解:假设此人对杀人一事抱有愧疚感,而翡翠也通过灵视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呢?

这不能构成任何证据。

即便通过灵视知道了某个人是凶手,也不能对其进行逮捕。在缩小嫌疑人范围的意义上来说,或许有些用,但如果考虑到第一点,反而有可能限制搜查。

“我明白了。按照气味这条路来追,恐怕有点难度。”

“对不起……我很想为仓持小姐做些事情,但我没有什么聪明才智能帮忙抓凶手……其实,我连推理小说都不太能读得下去……”

香月看着翡翠,她满脸抱歉地将咖啡杯端到嘴边,有点没精打采。

“我觉得,可以稍微从别的角度来思考一下。”

最值得思考的是翡翠看见的女子影像,以及结花留下的话语含义——但这两个疑问,目前还在原地打转,毫无头绪。那何不从别的疑点入手,看看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从别的角度?”

“嗯。我指的是——哭丧妇。一开始听你讲到这事的时候我就有点疑惑,所以我想尽量将这个地方梳理得明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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