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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哭丧妇杀人事件.3

作者:日-相泽沙呼 当前章节:14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你指的是哪个部分呢?”

“对灵异事件强求其逻辑性也挺滑稽的——但是,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结花她是因为被哭丧妇哭了才死的,还是哭丧妇因为她将要死去,所以才哭的?我想解决的就是这个疑问。”

*

翡翠有好一会儿一语未发,张口结舌地瞪着香月。

“不知为何,我就是很在意这一点。翡翠小姐,你是怎么看的呢?”

“你是问,仓持小姐是不是被哭丧妇的诅咒杀死的,对吗?”翡翠睁大眼睛,“我从来也不认为,哭丧妇能用诅咒杀人。”

“你这样认为,有什么理由吗?”

“这个……有这么几点理由……用语言来说明自己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东西,还真是难啊。”

翡翠换了一个陷入沉思的姿势。

“我可以通过‘气味’来感受灵的存在。我在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也感知到了灵的存在。但那不是什么坏东西。我感受不到它要伤害人,诅咒人的恶意。仅仅感到它抱持着哀伤,还有无力感。如果我能再去一次,说不定可以了解得更深入一点……”

“换句话说,如果结花是因为被哭丧妇哭了才死的,那哭丧妇应该是有恶意的,然而现实是,翡翠小姐你并没感受到它的恶意,对吗?”

“是的。还有一点就是,根据我的经验,幽灵对人造成伤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顶多可以将人的精神逼入困境,让人身体衰弱——这已经是极限了。仓持小姐,是被人类杀害的。”

“会不会有什么人被哭丧妇附体,然后被指使着杀了结花?”

“老师,你电影看多了,”翡翠不满地噘起小嘴,“我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那样的话,灵体应该会有恶意呀。”

“话说,你能不能通过灵视预见未来呢?”

“你是说,我通过这个中了彩票,于是发财了?”

翡翠仿佛赌气似的噘起了嘴。香月笑了。

“并不是这样的吧?”

此言一出,翡翠长长的眼睫毛垂了下来,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寂寥。

“我所能看到的未来,只有我自己的死期罢了。”

“死期?”

她刚刚那一瞬的表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香月看到的是自己的错觉。下一个瞬间,翡翠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很遗憾,对于未来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这样啊,”香月略有些讶异,但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了下去,“似乎没听说过会有幽灵来告诉人类未来的事情,对吧。比如幽灵前来告诉人类彩票中奖号码之类的。”

“那是自然的。”

“那么,就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哭丧妇,又是怎么预知未来的呢?”

翡翠轻轻地“啊”了一声。

“确实啊。好奇怪,为什么呢?”

“幽灵难道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存在吗?”

“我不这么想——当然,仅仅是据我所知。灵——也就是人的意识,在死后应该是处于停滞的状态。”

“停滞?”

“死去的那一瞬间,断绝的意识,会以那样的形态在人世间漂泊。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香月歪着脑袋,没太听明白。然而翡翠也并没有对此进行深入的说明。她是从自己长年的经验出发而产生的理解,对别人说明大概相当困难。

“总而言之,假如灵体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那么,就与哭丧妇预知了结花的死形成了矛盾。于是,我思考了一番,关于翡翠小姐你听闻的四个死亡事件——都是与哭丧妇相关的,有两个是病死,一个是自杀,还有一个是他杀,对吧?假如说,哭丧妇……也有和你差不多的可以嗅到灵魂气味的能力呢?”

“啊……”翡翠好像理解了香月的问题,“是的,有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哭丧妇和我一样,也能闻到气味啊。这样,它们就能看出人生病的状况,或者是精神受折磨的状况……”

“……这样下去就会死掉,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但死者又不能干预生者,所以,哭丧妇才为之落泪……所以,如果这不是预知,而是推论,就讲得通了?”

“但是,如果是那样,仓持小姐又属于哪一种呢?她没有生病,也不是自杀。啊,不对,之前找我咨询的人里边,有一例是他杀。”

“所以,我才问到你说起的诅咒。假如结花被某人恨得非杀之而后快,那么这恨意一定会侵蚀她的精神,从而通过‘气味’的形式展露出来,不是吗?而哭丧妇,正是嗅到了这一点。”

“继续这样下去,会被人杀死。可是,哭丧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假如这个设定成立,那么就与立松五郎行凶说形成了矛盾。

因为,如果是立松五郎在闯空门时杀死了结花,那仅仅是一个偶然,而非经年累月的恨意导致。所以,哭丧妇是无法预知这件事的。同时,这个玄妙的理论,也否定了西村玖翔行凶的可能——因为西村玖翔追求结花并且遭到拒绝之事,发生在她被害的一周之前。然而,结花早在拒绝西村之前,就被哭丧妇的梦魇所困扰了。西村不可能在向结花表白之前就对她抱有杀意。

当然,以上都是香月的胡思乱想。

但不知为何,这些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这两个人都不是真凶,那么翡翠看见的女子到底是谁?

正在这时,香月的电话响了。

他向翡翠打了个招呼,接通电话。

他隐隐有一点预感。

电话是钟场警部打来的。

“老师,有一个遗憾的消息,我觉得最好和你说一声。”

“难道是关于立松和西村的事?”

“哦?你直觉很准嘛。对,比较遗憾,这两人是清白的,他们在犯罪时间都有不在场证明——”

那是昨晚的事。

搜查三科的埋伏终于奏效,将立松五郎作为入室盗窃的现行犯逮捕了。在追查其他罪行时,发现仓持结花被害当晚,立松拥有无可置疑的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他在常去的酒吧里喝到不省人事。店铺的监控录像上,将喝得烂醉如泥、在店里睡到次日早晨的立松拍得清清楚楚。而对于排水管上的鞋印,立松是这么解释的:他的确侵入过那栋公寓的阳台,但那是杀人事件发生的几天前,正当他想破窗而入的时候,听见巡逻车的警笛声,于是害怕了,最终没有下手就逃走了。所以脚印与杀人事件并无干系。

另一方面,案发时间西村玖翔正在光顾一家非法营业的性交易场所,不在场证明成立。当事人一开始没和警方说实话,发现自己被当成了杀人嫌疑犯之后才迟迟坦白。此事也从附近的监控录像得到了证实。

听完钟场的简报,香月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收起来,向翡翠大致说明:警方按照闯空门犯案这条线来进行侦查,但碰了壁。毕竟是警方的信息,钟场是出于信任才透露的,所以香月也不能向外人说太多。

“原来是这样啊,”翡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本想使用自己的能力,但好像又没帮上什么忙,真是对不住……”

“不不,至少这个结果和刚刚我们讨论的哭丧妇的逻辑并不矛盾。杀害结花的,一定是痛恨她的人。也正因为这样,哭丧妇才能预知她的死亡。”

“但是,这也只是不矛盾而已啊,并不保证是真相,”翡翠耸起肩膀,“关于哭丧妇本身,我自己的认知有错误也说不定。以规律性或逻辑来判断灵体本身,或许就是个错误,甚至这一切都可能是我的胡思乱想……”

“尽管如此,现在浮现在警方侦查线上的两个嫌疑人都具有不在场证明,还是翡翠小姐‘看见’的那个女子是真凶的可能性大。”

香月跟了一句,像安慰,又像鼓励。

可就算凶手是女性,目前他们也没掌握多少像样的证据。仅有的手段大概是排查现场附近的监控录像了,但那一带监控极少,钟场正在为此头疼不已。结花的友人很多,经常邀请她们来自己家做客。在结花的推测死亡时间段内,即便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正常,所以想在她的朋友里筛出特定的怀疑对象极度困难。

如果能再找到一些其他的线索就好了……

凶手当时是在找什么呢?

只要搞清楚这一点——

“我还有个问题。翡翠小姐,你是灵媒,对吧?”

“嗯——?”

翡翠有点莫明其妙地仰起脸。

“你不是占卜师,也不是灵能力者,而是自称灵媒,对吧?”

“嗯,是的……”

“我对这一点比较在意。所谓灵媒……也就是像通灵者,或是‘潮来’[4]一样,可以将已死之人的想法传达给在世的人。所以,翡翠小姐你也有这样的能力,是吧?如果是,那是不是有可能通过结花之口,详细了解当时的情形——”

翡翠的眼神里出现了犹疑之色。

“老师,你说得没错,我是灵媒,可以让死人降临在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让死去的人的意识,暂时存在于我的身体里。”

“那岂不是——”

翡翠摇了摇头。

“以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一样的事情?”

“有位死者的家属想请我帮忙解决一起悬而未决的杀人案,为被害人做一次降灵。我当时想尽己所能,看看能帮到什么程度,于是答应了。最终,死者的灵附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怎么样了?”

“刚才我说了,死去的人的意识,会停滞在那个时刻,对吧?平常我在自己身体上降灵的时候,迎来的都是相对平静的死者。和这种较平稳的意识,可以进行有意义的沟通。但是在痛苦与恐惧之中死去的人……”

翡翠在这里停顿了下来。

看她的表情,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异常可怕的事情。

“当事人的意识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死者借着我的嘴巴说了些什么话,我全然没有记忆。但是怎么说呢……死者的感情会给我的心留下强烈的烙印。如果那烙印是对尚存人世者的爱恋、温柔,或者后悔、忏悔……那样的感情,我还可以忍受,然而……”

她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

“案件被害人的灵降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记忆。但是据千和崎小姐说,我是处于一种精神错乱的状态,根本不能进行正常的对话,只是反复地说,请救救我、好可怕……那个时候,濒临死亡的人感到的恐怖非常鲜明地留在了我的心上,这一切曾经在我的梦中反复出现。”

“原来是……这样。”

死者的意识,会停滞在那一瞬间。

濒死之际,结花感受到了什么呢?是恐惧、绝望,还是痛苦?

如果死者的意识会停滞在那一瞬间的话,那么这可怕的情绪,是永不消亡的吗?停滞,也就是永不结束。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如果让结花的灵降在翡翠的身上,是不是结花就要重新体验一次那样的恐怖呢?而那样强烈的情绪,又将烙印在翡翠的精神上,一生无法磨灭——

“就算是克服了所有困难……能问出来的,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只言片语,是这样吧?”

“是的。”翡翠垂着头。

“我真是没用,帮不上你的忙——”

说到这里,翡翠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仿佛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

“严格来说,并非都是毫无意义的话。我听千和崎小姐说,我说了一些关于地点的词句。那次的案件里,死者被囚禁的地点没有搞清楚,大家认为,若将那个地方搞清,就会成为有力的线索。可是,问出来的话语并没能确定具体的地点——”

翡翠略带兴奋地说着,探出身子。

“老师,请再带我去一次仓持小姐的家。”

“你是想……做什么呢?”

“让她的灵降在我的身上吧。然后,希望老师你能问问她。不管是有关凶手的线索也好,可以成为证据的东西也好,什么都行……就算是得到好像毫无意义的答案也没关系,你可以将其拼凑起来,进行推理。我想,这回和上回不一样,有老师你在。”

翡翠加重了语气。香月凝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是一双虽然藏着后悔与恐惧,却勇敢地上前一步,想要探寻真相的眼睛。

“老师,请破解死者留下的谜题——”

*

两人来到了仓持结花居住过的公寓房间。

警方的现场勘察已经结束了,香月拜托了结花的妈妈,借来了公寓的钥匙。结花的妈妈好像知道香月这号人物,说是结花老是挺自豪地提起他来。她朝香月深深鞠了一个躬,用颤抖的声音恳求他,一定要将凶手抓获归案。“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那孩子一定要死呢?”听了这句恳求,香月唯有默默点头。可是,就算抓住了凶手,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结花被断送的未来,是永远无法改变了。她的妈妈,只能面对痛失爱女的事实,被如影随形的死亡牵掣着,以惯性过完余生吧。

人,是很容易被死亡盯上的。

有什么办法能解救这样的痛苦呢?

香月脑中思绪万千。他看了看静悄悄的室内。有一些东西作为物证,被警方取走了,但室内的摆设和当时相比,变化并不太大。

外面很热。但又不方便开空调,于是香月拉开了面朝阳台的窗户。依照翡翠的要求,窗帘保持关闭。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表情紧张。

“可以了吗?”

香月望向她,问道。

“好,可以了。老师你没什么问题的话,随时可以开始。”

翡翠今天的妆容很平常,但衣服换成了第一次见面时,暗色系的那一套。可能是这一套行头更容易令她全神贯注。

香月拉出餐桌的椅子,在翡翠对面坐了下来。翡翠闭上眼,好像在黑暗中调整着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根据翡翠的经验,降灵可持续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而已。而且她说,从来没有成功将同一个死者呼唤出两次。也就是说,香月须在有限的时间内,与精神错乱的结花的灵进行对话,并获得所需要的信息。

“那么……请开始吧。”

香月下定决心般说道。

翡翠双目紧闭,点了点头。

呼吸因紧张而颤抖着。

那是自己的呼吸,还是翡翠的呼吸?

声音消失了。

寂静降临。

翡翠的身体纹丝不动。

她的身体好像完全放松,又好像沉入睡眠,陷在沙发里。

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安静。安静得耳朵几乎要痛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一阵嘎吱声。

还有一点破碎声。是房子在晃动?

但是这栋楼并不是木结构的。是听错了吧。

他感到手掌汗津津的。

应该什么都听不到才对。

然而,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仿佛女人抽泣的声音。

不,是错觉吧。

思绪不宁,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就在这时。

翡翠的身体有了一丝动静。

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膝盖弹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惨叫,差点把香月吓得心脏停搏。

翡翠尖叫着,上半身弹了起来,看起来仿佛刚从一个可怕的梦中惊醒。香月从椅子上起身,靠近她。翡翠的身体陷入了狂乱。

惊愕的双眼圆睁,脚尖乱踢,如溺水之人。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身体扭曲。

“翡翠小姐——”

“好冷啊好冷啊,好冷好冷好冷!”

此情此景,非同小可。

眼看着,从那写满了巨大恐惧的双眼里,泪水滚落了下来。

“翡翠小姐,冷静——翡翠小姐!”

香月按住了她的身体。如若不然,她眼看就要从沙发上翻滚下来了。他盯着她的脸,喊道:

“清醒一点——!”

他瞪视着翡翠圆睁的眼睛。

但翡翠的眼睛,好像看着香月,又好像没看。

这时香月猛然惊觉。

这不是翡翠。

“结花……?”

他问道。脑中一片空白。

翡翠茫然若失的眼睛终于对上了焦点,好像看见了香月。

“学长……?”

“对,是我。认识我吗?”

“不……”

这时,翡翠的身体再次挣扎起来。

“结花——”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香月拼命将挣扎着的身体按住。

“冷静——!”

“这里好冷啊!好冷啊!学长,救我,救救我!”

扭动中翡翠的膝盖一顶,正中香月的胸口。

香月忽然明白了。

是了。

这就是死吗?

这,就是死亡吗?

“告诉我!”香月克制住一切情感,叫道,“杀死你的人是谁啊!”

“杀死?”那张流着泪的脸露出了疑惑,“学长,你在说什么?不会吧……这是……做梦吧……”

香月咬住了嘴唇。

这样不行。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是梦……你已经死了,被杀死了。”

“被杀死了……”

“你是和谁在一起的?和谁!是你的朋友吗!”

“我,是和学长在一起的呀?和学长……”

“不对!你……你……你死掉的时候,身边有人对不对?”

“我……死了……?”

渐渐地,翡翠的身体软了下来。

“好冷啊……”

表情变得呆滞。

眼神已经涣散。

眼睛也没有再盯住香月了。

“你应该看见谁了。那是谁,还记得吗?”

“不晓得……我倒在地上,动不了……学长说的,原来是真的啊……”

“能看见什么吗?你肯定看见什么了!”

“那姑娘好像在找什么呢……”

“是什么?是在找什么?那姑娘是谁?”

“是谁……这样好奇怪……”

“那人在找什么呢?”

“我不晓得。好像有什么,掉在地上了……”

“还能看见什么?”

“原来我真的要死了。”

“结花……”

“学长。”

她呆滞的眼神,望向香月。

嘴角上带着一丝笑意。

她抬起了冷得吓人的手指。

抚摸着香月的面颊。

“学长,我一直很喜欢……”

香月咬住了下嘴唇。

结花微笑着说:

“我好想让学长尝尝我做的冰咖啡啊……”

香月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松弛下来。

翡翠的眼帘合上了。

就这样,她停止了动作。

翡翠醒来,已经是十分钟后的事了。

香月依旧坐在椅子上,守护着纹丝不动的她。

她微微呻吟,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缓缓环顾了四周。

“老师……”

香月默默点点头。

她坐起身,伸手抚额。可能是头痛,她龇牙咧嘴地用力闭了闭眼。嘴唇发紫。

“你没事吗?”

“没事。”

回答的声音颤抖着。

紧接着,留有泪痕的面颊上,又流过了一道闪光的泪水。

她哭了。

“啊啊……”

翡翠呻吟道。

香月站起身,掏出手帕递给她。

“老师……”

她的手举在空中,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到,无力地垂了下来。

“仓持小姐……对老师你……”

结花的感情,一定深深地印在了翡翠的心上。

翡翠流着泪,想说些什么。

香月阻止了她。

“请别说了。那些话……我只想从她的口中听到。”

翡翠低下头去,哀伤地啜泣着。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什么都做不了,仅仅是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无法令结花复生。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要是再早一点——

再早一点,用自己的手——

“真想用自己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啊——”

*

离开公寓,已是傍晚时分,两人在暮色中走着。

香月断断续续地将翡翠召唤出来的结花所说的事情告诉了她。翡翠低头走路,静静地听着。看来她对于之前发生的对话内容是全无记忆的。也许唯有结花在临死前感到的强烈情绪,在翡翠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翡翠说过,她会反复地做一些噩梦。刚才的那些感情,也一定会在她的梦中出现,煎熬她的身心吧。甘愿承受这样的痛苦,也要揭开真相,到底是什么支撑着她的决心呢?

“真是对不起。”

翡翠忽然开口。

“听你说了刚刚问出来的话,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帮上什么忙……”

“结花——人的灵魂如果是永远处于停滞的状态,那么她的灵魂是不是会永远受苦呢?”

“我不知道,”翡翠摇摇头,“人死之后到底会怎样,我想谁都不知道。我大概没有资格去对这事一探究竟。”

也许吧,的确如此。

但是,又不得不探究。

因为人们总会被死亡悄悄盯上。

“可是,因为我的自作主张……仓持小姐又白白受了一次苦,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翡翠低下头,垂着的双手紧握成拳。

“不是白白受苦,我不能让她受的苦白费。”

“但是——”

“别担心。”

他眯缝起眼睛,抬头望望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证据,也一定会有的——”

*

“谢谢你特意赶到这里来。”

她刚刚在桌子对面落座,香月史郎就这么说道。

“不不……是关于结花的事情吧?”

小林舞衣微微颔首,接着显露出很迷惑的表情。

她的刘海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有点严肃,这倒是和她上学时的风格变化不大。今天她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穿了一件朴素的衬衣。香月刚认识她的那会儿,她看起来还是一个讷讷的内向少女,现在倒也有一些成熟女性的气息了。

星期六的午后,他们坐在香月母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很多学生是这家店的常客,舞衣上学的时候好像也曾光顾过,所以香月才挑选这家店作为碰面的地点。

“我电话里和你说了,我是受结花母亲委托,在对她的案子做一些调查。这一位是——”

“我是老师的助手,鄙姓城塚。”

坐在香月身旁的翡翠低头行了一礼。今天她的穿搭是很少女的白色连衣裙,一点暗色都没有。

“小说家的,助手?”

舞衣好像有点惊讶。这次的面谈,翡翠说无论如何都想一起来,香月同意了,但实在没料到她会这样自我介绍。

“啊,这个,嗯,就是帮我查查各种资料之类的。”

香月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瞥了一下翡翠,她假装没看见,而是用挑衅的眼神瞪着小林舞衣。

“舞衣,你——”香月接上话头,“成熟了不少嘛。换了副眼镜?”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多以前吧?”舞衣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换眼镜可太正常了。话说回来,你有什么事想问我?”

“我就开门见山吧。”

香月平静地说。

“我希望你去自首。”

听闻此言,舞衣抽搐地笑了笑。

“自首……?什么啊,学长,这种过分的玩笑……”

“事发当天,你去结花家玩了,对不对?你好像经常去过夜,一起追剧,是吧?那一天,你也是在挺晚的时候去了她家吧?手机上留下了通话记录,你声称只是为了确定日程打的电话,但其实你是跟她说,马上要去她家玩,没错吧?”

“什么啊,”舞衣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这是无中生有!太过分了啊,这样——”

香月打断了她结结巴巴的反驳。

“然后,你们在她家吵了起来,继而演变为厮打。你之前就对结花怀恨在心,对不对?你对她的恨意猛然爆发,一把将她推倒了——我想你就算对她恨之入骨,也并非是要置她于死地。但是她脑袋撞的地方不巧,一命归西了。你当时慌了神,想要伪装成入室抢劫的现场,于是打开了窗户,又从钱包里抽走了现金和卡,逃离了现场。”

“太过分了,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有。”

香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

他把小袋子放在了桌上。

透明的袋子里,远看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如果凝神注视,就能看到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碎片,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

舞衣哑口无言。

香月取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

“这是结花手机里存的照片。上面拍的是你和结花,对吧?这张照片是她死前两周拍摄的。”

舞衣没有看手机,视线躲闪着。

“你换了副眼镜。然而照片上,你戴着的是红色的钛合金边框的眼镜,今天却不是。”

“眼镜……我会根据当天的心情换着戴的……”

“我和你公司的同事确认过了。你是在结花去世之后,才换了眼镜的。”

“那是因为……”

“这是案发现场的残留物。盛着冰咖啡的玻璃杯碎了,地板上满是玻璃碎片。其实还有别的玻璃碎片也混在其中了。乍一看,和玻璃杯的碎片并无区别,所以警方也没有仔细比对。但是,我让他们进行了详细的分析。这似乎是眼镜镜片所使用的玻璃材料。”

舞衣缄口不语,只是深深地俯下脸去。

“你在和结花撕扯的时候眼镜掉落在地上了。也不知道是被谁用拖鞋或是什么踩碎了。玻璃镜片和树脂镜片相比,不容易划伤但是更容易碎裂。你以往就经常去结花家玩,所以现场留下指纹并不奇怪。而最后出门的时候,则需要避免门把手上最后留下的是自己的指纹——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从厨房借一副橡胶手套就可以了。可是,眼镜片的碎片留在现场就糟糕了:这会成为你事发当天人在现场的决定性物证。你肯定想要把碎片尽可能地全部捡回来,但不巧的是玻璃杯也碎了,镜片和杯子的碎片混在一起,所以在现场留下了不少细小的碎片。你视力并不好,所以没能在众多的玻璃杯碎片里捡走全部的眼镜碎片。”

就连鉴定科的人,都没有预料到玻璃杯碎片里还夹杂着眼镜的碎片。他们为了采指纹,也许对较大的碎片都进行了调查,但假如头脑里没有“也许其中混有异物”的想法,是不会专门对细小的碎片逐一进行成分分析的。更何况,本案的搜查方针基本是按照入室抢劫杀人推进的,甚至连嫌犯的名字都浮出了水面。

香月将以上的事实,轻描淡写地说完。

舞衣依旧保持沉默,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着头,好像已经放弃了抗辩。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俩关系应该不错的吧?”

香月唯一没有弄明白的,就是动机。

关于这一点,他搜遍枯肠,还是想不出为什么。

他问毕,舞衣讷讷地开口了。

“她……总是抢先一步,把属于我的都夺走了。”

“夺走了?”

舞衣垂着头,没有回答。

然而,一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响了起来。

“请问,你是不是喜欢西村先生?”

是翡翠。

“你怎么——”

舞衣抬起头,一脸讶异地盯着翡翠。

“我能感觉到。”

翡翠答道,带着一丝微笑。

接着,她略带悲伤地说:

“你从学生时代以来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曾经被仓持小姐夺走。但是,仓持小姐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她对你造成的伤害。这也许是命运吧——你们的喜好往往重合。比如摄影同好会,你是先加入的,然后邀请了仓持小姐,她本来对摄影并无特别爱好,但却获得了大家的瞩目,成为宠儿。在恋爱方面,可能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你对自己的同事西村先生抱有好感,但是他喜欢上的,却偏偏是仓持小姐……”

“结花,她总是这样……”

舞衣喃喃道,声音颤抖。

“我恨结花。恨,恨极了。但我知道,她本身完全没有恶意。我还知道,她是真心地对我好……可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妒忌……那时候也……太过分了。明明是我喜欢的人,是我伸手想够都够不着的人。可她偏偏要找我吐槽!她说了好多西村先生的坏话,说什么‘真恶心啊’之类的……”

由于舞衣第二天请了假,于是在事发当晚前往结花家,想找她谈谈西村的事,表面上是以一起看电视剧为由。结花次日早晨有个比较重要的安排,所以一开始并不情愿。但她最终妥协了,说如果舞衣可以帮忙收拾家里,来也无妨。不料,没等舞衣提及西村,结花反倒先抛出了关于他如何恶心人的话题……

“于是不知怎么,我开始怒吼起来……我想离开,可结花拉住我,我便一把将她推开……”

怒从心起,舞衣甩了结花一个耳光。结花好像也打了舞衣一个巴掌。就在那时,她的眼镜摔落了。这导致舞衣仅存的理智烟消云散。两人厮打起来,舞衣心中郁结多年的感情膨胀、破裂了。

“我想结束这一切。如果世上没有她……那我,就可以自由了——忽然之间,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我耳边这么说……”

香月和翡翠许久无语,望着低头抽泣的舞衣。她的话说完了,空间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香月向坐在旁边桌子、伺机而动的钟场使了一个眼色。

钟场上前,向舞衣提出了配合调查的意向。

舞衣点了点头。她静静地站起身,向香月鞠了一躬,而后便被钟场带出了店门。

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刚才……你提到舞衣的感情问题,是灵视吗?”

“对,”翡翠点点头,“非常像。她的气息和仓持小姐……非常像,简直像姐妹一样。”

但这次的悲剧,正是因为两人极高的同质性,才发生的吧。

结花是怎么看待舞衣的呢?

遗憾的是,这世上没有办法探知死者的想法。

香月只能想象,那时候发生的不幸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舞衣的心里,有一股强烈得要爆发的感情,而这感情仅仅借由名为“友情”的自制力强压着。也许,哭丧妇看见了那个被憎恨侵蚀的灵魂,所以才预见了危险。

哭丧妇——

这个意象掠过香月的脑海,让他心里一阵发毛。

香月他们的解释,到底对不对?

据翡翠说,她能感觉到灵魂的恶意,或是害人的意图。

但是,在这个世上还存在一种人,可以不怀任何恶意地杀死别人。

香月太了解这一种恐怖了。

假如,从远古时代至今,就有那么一种恶灵不抱任何感情地只是用诅咒将人杀死……

那么结花岂不是就是被这种可怕的存在杀死的吗?

假设恶灵推了舞衣一把,在她的耳边悄悄嗫嚅了几句——

如果那个可怕的存在依然游荡在世界上,物色它的下一个牺牲者……

“说起这个,老师,你还真是厉害啊,能注意到眼镜的事。”

“……啊,这是个偶然啦。”

香月拂去了脑中的浮想联翩。

这想法也太蠢了。

因为没有人可以证实它。

于是香月向翡翠说明了他的推理过程。

结花的灵,说了“那姑娘在找什么呢”这句话。

若凶手是男性,她断然不会提到“姑娘”一词。与翡翠灵魂共振所看到的结果一样,凶手是女子无疑。至于那个人是在找什么——借着翡翠之口说话的结花,死前已经倒在地板上,而她的遗体睁着眼睛,视线所落之处,正是摔碎的玻璃杯。这么一来,凶手想要找的东西,也就在那里。这和翡翠灵视所见的“一个女子蹲在地上”也相吻合。

然而,凶手要找的断然不会是玻璃杯碎片。假设,她要找的那个东西,是混在玻璃杯碎片里的呢?

毋庸置疑,结花的女性友人里,除了舞衣之外还有不少也是戴眼镜的。但是,凶手并没有将结花手袋里露出一角的行事历拿走。如果事先和朋友约了一起玩,结花是一定会在行事历上写下记录的。行事历上若有当天的记录,警察就一定会将对方当作重要参考人,可并没听说这回事。假如记录被人刻意修改过,警方应该也会注意到。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是在事发当晚给结花打了电话,突然登门造访的朋友,是不速之客。冰咖啡是在被杀害之前端出来的,却未在死者胃里检出,也就是说结花死于喝咖啡之前,或者只喝了一点点,量少得检测不出。

舞衣是结花戴眼镜的女友之一,同时也是案发之前唯一给她打了电话的人。

翡翠的灵视,不能作为证据。

但是,香月说不定可以借由她的灵视,找到所需的物证。

“老师,真是太谢谢了。”

翡翠出人意料地道谢。

香月心想,要道谢也应该是自己吧?他瞥了翡翠一眼。

“我……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能力。”

她将身体缩得小小的,低着头。

“以前,有许多人我都很想帮助,却无能为力。自己虽然有能力,却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我只是一味地烦恼、痛苦、后悔……但今天,靠着老师的帮助,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救赎。”

香月沉默着。

他在想象,翡翠心里一直以来郁结着的东西。

接着,他想到了结花的死。假如正如翡翠所言,死者的意识会停滞,那么结花的灵魂就会保持在死亡的那一刻,进退不得。所以即便凶手归案,结花的灵魂也得不到净化,难以进入安详的境地。翡翠也是一样。她会一直与死者的感情一起度过一生。结花经受的恐惧与绝望,会烙印在翡翠身上,成为她永远的折磨吧。这,也许就是为了追求真相,不惜将死者唤醒所付出的代价。

死者永不安息。

但我们可以告慰生者。

现在,与其感慨死亡,不如思索生命。

“翡翠小姐,你是一位灵媒。”

香月直视着翡翠充满疑惑的双眼,说道。

“灵媒存在的意义在于,充当生者和死者的媒介。我愿意帮助你,用逻辑,成为你的能力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媒介。”

“老师……”

翠色的大眼睛瞪圆了,闪闪发光。

接着,羞涩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翡翠点了点头。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翡翠和香月,不由自主地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原来是舞衣点的那杯冰咖啡,杯中的冰块融化时发出的声音。

香月喃喃道:“很快,就要到冰咖啡最好喝的季节了。”

“是呢。”

翡翠答道。香月阖上了双眼。

“Iced coffee”ends

间奏I

幽暗中,浮现出一具女子的香艳裸体。

鹤丘文树站在一旁,俯视着那位女子。

他留着朴素的短发,戴眼镜,身着混在人群中也毫不起眼的西装,像极了一个跑业务的推销员。但现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仿佛在享受无上快感的轻浮微笑,与他毫无存在感的外形相当不搭。

鹤丘解开躺倒在地的女子嘴里的口塞。

“求求你,放了我吧……”

那哀求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女子脸上的浓妆已花,眼妆被泪水洇了开来。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因而只能略作扭动。虽然她已经失去了激烈抵抗的气力,但还是努力地想要在地板上蠕动,好像毛毛虫一般。在瘦削身体的衬托之下,女人晃动的双乳尤为夺目,令鹤丘大饱眼福。

鹤丘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

可是,他再也按捺不住了。

实在忍不住了。

心里的怒火,也在催促着他动手。

鹤丘拔出刀,在女子的面前晃动。刀刃沐浴在蜡烛的光焰里,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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