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的话,白玉堂一脸古怪的表情地左右打量,“这份可笑的合同应该不是你们签的吧?”
“也怪我疏忽。”卢方轻叹一声,“合同是由当时的一个事务负责人直接参与签署,我后来得知他从中捞的不少好处,便将他开除了,可错误已经无法挽回。”
眼见卢方自责,白玉堂拍了拍大哥。“算了大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别再放心上了。”
“可是大哥的确做错了,错了就是错了。”卢方摇摇头,很后悔地再次叹了口气,“五弟你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大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办法是人想出来的。”白玉堂不知不觉换了一个肆意的坐姿,屈起了一只膝盖,那动作有点散漫,但是利落潇洒。别人做了也许显得没有教养,令人讨厌,但是他做了,别有一种顺理成章的感觉。“其实我已经安排了人慢慢潜伏到纵横的老板——展博仲身边,另外我还想从一个人身上打探出对我们有利的关键信息。”
“老五,你说的是谁?”从开头到现在几乎很少开口说话的徐庆,忍不住好奇地问。
“一个男人。”白玉堂似笑非笑,“这个人三哥应该也听说过或者知道。”
徐庆迅速接了一句,“谁?你说的肯定不是你爸,应该也不是我爸。”他狐疑地看着白玉堂,“我听说过或者知道的男人多着呢!我爸你亲大哥,你祖父我外祖父,我还知道李世民和朱元璋,那也算我听说过或者知道的男人,如果你说的朱元璋那种几百年前的古人,我下巴都会掉在地上的。”
徐庆的猜测引起韩彰和蒋平一片鄙夷的目光,蒋平更是直接白了自家三哥一眼,卢方则摸摸鼻子望着天花板表示无言以对。
白玉堂刚到嘴里的一口红茶差点喷了出来,他立刻放下茶杯,否则第二次一定会被呛死。“三哥,我能理解你极力想表现自己对中国文化知识积累的心情,可是你扯得实在太遥远了。”
徐庆翻白眼。“我爸不就是我听说过也知道却没见过的男人?李世民和朱元璋也是。你可不可以不要出谜语,直接说出答案?我最烦抠中文字眼的话了。”
“三哥,我说的既不是李世民,也不是朱元璋,是展博仲的养子展昭。”白玉堂扶着有点发疼的太阳穴,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展昭是个精通药剂学的药剂专家,纵横的药物新品研发都由他负责,加上他作为展博仲养子的身份,肯定对那些别人很难从外打探出来的□□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如果我能想办法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我就有把握从他身上套得我要的情报。”
“展昭这个人,我知道。”蒋平“哈”了一声, “他八岁之前都住在孤儿院,八岁那年被展博仲收养,毕业于康其耐大学生物制药专业,纵横的新药研制的确都要经他手才能生产上市。展博仲似乎也很看重他养子的能力,将公司20%的股份给了展昭。展昭个人生活经历简单得像白开水,没有女朋友,甚至连交好的朋友都几乎没有。他似乎从不与人深交,唯一和他还算有些交往的,同一研究所的一名叫安然的女孩子。”蒋平将手放在胡子上,想了想,“我大概也能算和他稍微有点交集的人,他每年有几次会光顾我开的那家店铺。”
“就是老四你开的那家卖各种奇怪零碎的店吗?”韩彰一怔,奇道:“连老式鼓风机的零部件都有,展昭居然会有兴趣来你这?”
蒋平回瞥向韩彰,得意地一笑。
“二哥,你别看不起我那家店。我那儿是不起眼,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展昭需要的东西,他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
韩彰有些不屑,“我看老四你分明是在钓鱼!东西不怎么样却会磨刀霍霍宰人,展昭又不是省油灯,我可不信他看不出来你在耍花样。”
“随你怎么说,我不予置评。”蒋平无所谓地摊手,“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的优点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的,幸好他这个人还有个特点,说话做事除了必不得已,很少顽固。
“切!”韩彰放弃蒋平转开头,看向白玉堂。“五弟,你真要接近展昭吗?万一出事怎么办?”
“能出甚么事?”白玉堂狐疑二哥的问题,觉得好笑至极。“我又不会吃了展昭,展昭也吃不了我。你难道还担心我爱上他吗?”
☆、(五)宿命
房间里其他人听到他的话全部呆滞,韩彰就像嘴里被塞进一个鸡蛋,瞪眼看着白玉堂,“咳咳,你小子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他以假咳打断对方的话,“你要是爱上展昭,我不担心伯母吃了你,但是白家的列祖列宗一定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吃了你!”韩彰危言耸听,“把你这个不肖子孙撕成一块一块的,你想像一下,多么恐怖啊!”
白玉堂就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匪夷所思地说:“二哥,你在哄骗幼稚园小朋友么?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不是七个月。”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略显诧异地挑起眉,“你怎么不说我亲爱的女朋友苏虹苏大小姐会吃了我?还有,好奇怪,你好像也一副不介意我去找个男人的意思。”
“凭苏虹那种范,那种气度,她一定会在你背叛她之前先甩了你。”韩彰看着白玉堂,嘿嘿地笑,“二哥我才懒得管你找女人还是男人,就算你找只猩猩,我也会当看不见!”说着,他转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摇得椅子吱吱地响,令人怀疑它随时都要散架。
“哈哈哈……”耳边突然听到有人爆出刺耳的笑声,白玉堂循声看去,只见蒋平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不行,不行,五弟要是找只公猩猩还好,要是找了只母猩猩,生出来一定是一个怪胎。”
白玉堂抬眸瞪死快要笑断气的蒋平一眼,作势站起来。
“四哥,我一直在想……”他装模作样陷入沉思。“为甚么我们俩从没有真正地干过一次架?”
“干,干嘛?” 蒋平蓦然止住笑,错愕地瞥着白玉堂,“别这样,冲动是魔鬼!”
“不不不,怎么能说是冲动呢?!”白玉堂竖起食指,微微地晃了晃,“说真的,我从小到现在真的很少动手打架,但揍过的人还真不少,怎么其中没有一个和四哥一样姓‘蒋’的?”他挑高眉毛似笑非笑,喃喃念算。
“我建议,我们要以和平的方式解决任何问题纠纷。”
蒋平笑得尴尬,眼角余光瞥见自家兄弟个个置身事外,一副看好戏的眼神,心里直叫苦,于是面上笑得更是抽筋。
“五,五弟,你现在要考虑的首要任务难道不是如何认识展昭吗?”他话说得飞快,转移话题,“四哥可以帮你的。”
“嗯,也行……”
蒋平主动示好,白玉堂见好就收。“信任是连接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他居然说了一个哲学的句子。
收起玩心,白玉堂揉着下巴问蒋平,“四哥打算怎么帮?”
蒋平耸耸肩,“作为一个平和主义的信奉者,我要用的方法当然会和平友好,而且相当安全。”他瞟了白玉堂的手指一眼,“要从展昭嘴里套出口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可狡黠得像只猫。”
“咦,狡黠是狡猾的意思吗?”徐庆对这个形容词产生好奇,半个身子欺前,一把抓着蒋平的胳膊反问,“猫很狡猾?我一直为狐狸才是。”
“哎呦三哥,你管它狡猾的是猫还是狐狸。”蒋平俨然没有讲授动物世界课程的兴趣,对着人挤眉弄眼,“反正要你去的话,肯定对付不了他。”
徐庆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别过头去。
白玉堂的眼睛里很快掠起一道奇异的光彩,伸手拍了拍徐庆,又打量着蒋平。
“猫啊,好像挺有意思的。四哥,把你的想法说一说。”
“干妈也有一个想法可以帮你哦!”背后一个声音慢悠悠飘过来,骚动着白玉堂的耳膜。人还未走近,就一阵香风扑鼻,那大概是世界上最贵的香水才能散发的味道。“臭小子,你现在是人偶,人偶就要有人偶的出场方式。”
“妈,你到底想说甚么?”白玉堂微略斜过了头,看着指甲点在嘴唇上,眼梢眉角浮起笑纹的江宁婆婆,眨了眨眼。随即却突然眼前一黑,全身软倒摔进她怀中。江宁婆婆半点也不意外,双手一张,将白玉堂接在手中,脸上涌起一丝更为耐人寻味的古怪笑意。其余四人眼见面前峰回路转的一幕,目露吃惊,呆呆地看着,完全搞不懂这干妈葫芦里到底卖甚么药。
“没事。”江宁婆婆笑着把白玉堂递给蒋平,凑到他耳边低语:“老四,我要你把这个臭小子‘卖给’展昭。”
“卖?”蒋平瞪大眼睛,“干妈,你真把五弟当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了?我还没和你抗议呢,五弟可比原来的更不可爱了。”
“这臭小子从来就没可爱过,现在更不可爱了,也基本没甚么差别嘛!”江宁婆婆翻了个白眼,“腐朽的人偶无法阻挡命运之轮既定的转动,我告诉你……”她再次对蒋平耳语,却闹得蒋平越听越惊悚。“这样做真的可行吗?”他一瞬不瞬地盯凝干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寻找到能够为自己解疑的答案。
江宁婆婆不笑了,“可不可行要看他自己了,人偶如果不想凋零就要遵循塔罗和星辰的指引。”
……
车轮疾驰地碾过干燥的柏油路,出租车一路前行,在市区的街头兜兜转转。安然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手肘撑着窗台,惨白着娇容望着沿途的景物不断向后成为远去的布景。她实在不喜欢车厢里皮革的味道,想做一个舒缓的呼吸,可是连吐出的气都是颤抖的。如果她下回出门还得选择这样的车型,她宁愿将自己反锁在家里,后半辈子再也不出门。
“小姐,你要找的地址到了。”司机摇下车窗,透过后照镜瞄她开口道。
“哦?”她瞬时回过神。
窗外,夕晚凉风拂动地面上的落叶,吹进车里。出租车停在在一间独栋别墅的门外,司机的脖子稍向后转,专心等候客人付资下车。
“谢谢。”安然勉强忍下翻涌欲吐的不适感,说话仍然有气无力的。她付完车费,从车座拖下个沉重的袋子下了车。一片沾着灰尘的旧报纸迎面而来沾上她的小腿,她弯腰正要拂开吹贴的纸页,不想脑袋正巧磕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登时眼冒金星,差点腿软地坐倒在地上。
好痛!除了简单的两个字,她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词。真的好痛,痛死了!不幸被打中她眉眼边缘,震动了泪腺。前眼角当即有两颗眼珠不由自主的挤出目眶,额头中央凸显轻微的红肿。
有些委屈地眨开眼瞳上那层泪雾,她揉揉额头试探性的按下门铃,等待。
“哪位?”很快有个男人通过电子门铃对讲机询问,声音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漠。
安然连忙回复,“你好,我是展先生的朋友,请问他到家了吗?”她的声音柔软好听,长相也很有东方女孩子特有的秀雅韵味。
“哪位展先生?”那人又问。
“展昭。”
安然话音落下,对讲机的另一头突然没了声音,一瞬间空气里只余虫鸣唧唧,打破四下微妙的清寂。
“稍等。”是错觉吗?安然感到那个声音变得更冷淡了,这人还真是没有礼貌呢!
不多时,展家有人前来带路,带路的是一位身材瘦小而精干的中年人,“你要找我们少爷有事?”他出言问安然,语气很是不以为意。安然一下子就听出来这人就是刚才在对讲机里和她对话的男人,他问的是安然但又完全不等安然开口,就往里走,好像对答案一点兴趣都没有。安然抿抿唇跟在人身后,心里却是暗暗觉得古怪。这人到底对她有甚么意见?自己初次上门拜访,想来想去,没有得罪对方的地方。
回想他说话的样子,安然好像看到了一个专门抱暴发户大腿的势力小人。好吧,展家不是暴发户出身,但这人嘴脸很难让人心里痛快。
这时,安然已经跟着带路的中年人进了花园。偌大的花园里种的都是极高大的常绿树种,有两个园丁拿着剪刀修剪花枝,还有几个人除了对中年人点头外,就只管低头扫地,也不理睬安然。
“请问。”安然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有些气喘地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挤出点笑,对中年人说:“展昭在哪里?”她眼角余光猛然瞥见一扇进户门很是古怪,顿时一怔。门框的上部挂着一面八卦铜镜,镜面朝里。她知道有钱人家里都讲究风水,但是这面被高悬的辟邪八卦镜算甚么意思?安然暗想:难道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等她再度回过神,那个中年人不知甚么时候已经走了。安然伫立原地,继续略显茫然地打量八卦镜,“安然,你找我?”不期然地招呼声缓缓荡进她的耳中,展昭从另一条走廊踱步过来,顺手将她那个很重的袋子接手过去。“展大哥,我来还你借给我的书。”安然的笑容很灿烂。
展昭失笑,“这些药物学的书都是硬壳的精装本,起码两公斤重。你一个女孩子捧着那么重的一叠书跑来跑去,不嫌累吗?”
“没事,再不还,这些书得被我占为己有了。”安然吐了吐舌头笑得活泼,眼神不经意又瞟向那面奇怪的八卦镜。“展大哥,没想到在你家会看到这个。”她指了指那个东西。
“那个啊,”展昭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了一顿后说:“那是我的房间。”他的口吻很淡然,好像自己的住处有这样的东西是相当正常的事。
安然当下愕然,“为什么会这样?”她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展昭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眼底一抹凄凉一闪而过。“我爸一直觉得我像妖怪,所以希望借着八卦镜的能力让我现出原型,这样他就有理由清理门户了。”他那个养父对活人不好轻易下手,但如果是畜生,估计杀一千只也不会手软。
他既需要他帮他做事,又讨厌他,所以必然得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充足借口来支撑憎恨,这份憎恶感没有道理可言,全系出自于回荡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这是命运的本身将他雕拟成无可奈何的雕像,他别无选择,从出生一开始,从踏进这个家开始,就注定了他要生活在运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不能走错一步。
其实,他早就厌倦了。
“认为你是妖怪?令尊疯了吗?”安然极度惊诧地脱口而出,他这样根本就不把他儿子当个人看。话音落地,她猛然这才发现自己失言,赶紧用手捂嘴,“对不起……”口中呐呐而言,安然有怜惜的感觉流过心里,因为他父亲这样对他,所以当她说是找展昭的时候,那些家里的下人才会表现出冷淡的样子吗?原来就是这样吗?她心里点点头,但转而却不免又是怔了一怔,满是疑惑,展昭绝不是如此逆来顺受的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事。”闻言,展昭摇了摇头,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到脆弱的表现。他极少流露不悦的情绪,但现在则显然对这件事非常非常不以为然,“你特意过来不是仅仅还书吧?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
安然突然叹了口气,“展大哥,每次你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甚么,但是你每回都能猜出我的心思。”她突然非常有礼貌地朝人微微鞠了鞠身,“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已经收到美国一家研究所的offer,今天刚刚递了辞职申请。”
展昭慢慢点了点头,“恭喜。”然后就不说话了。
“除了这两个字,你没有别的要和我说吗?”安然轻幽而坚定的低语,“我想听你说别的。”
“安然,你希望我说甚么呢?”展昭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连眼眸里的神情都没有变化,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好像是个不懂得感情的人偶。
“说甚么?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你心里会比较特别。”安然深吸一口气轻笑,“我这个人对自己喜欢的就很热衷,无感的就很冷淡。我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惯的有些自私,生气起来蛮不讲理,而且自以为是。最重要的一点,喜欢自欺欺人。”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一点点地撕碎,然后张开手,让碎叶肆意飘散。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展昭,安然又笑了笑,“展大哥,我很高兴认识你,和你相处,一起工作的这些时日,我真的非常开心。”
展昭忽然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就见安然又笑了,只是笑得有点明显比刚才勉强。“我以为你会挽留我的,你看我就是这么会自欺欺人。怪只能怪,我没能变成你愿意挽留的样子。”
展昭一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对不起,安然……”默然片刻,他最终只能说出 “对不起”三个字。
“不用说对不起。”安然摆摆手,“你从来没有错,错的是我。”她又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得和之前一样灿烂,“好了,我要走了,再见。”她跑出去一段距离,对着他挥手,“有空来美国看我,我会先去坦桑尼亚一趟的,但很快就会回去。”
再见。展昭也和她告别,然后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往回走。在转身的一瞬间,他忽然有些苦笑。为甚么别人总希望他去挽留他们,他们总说,他应该留下他们,他应该学会留住人。但是留下人又有甚么好呢?反正到了最后,还是要离开,与其到时候再伤心难过,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存在期待。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谁必须有谁,况且谁哪里没有了他也都能过得好,没有人是没有他就不行,没有他而活不了的,谁和谁都一样生活,甚么都不会改变……
☆、(六)巧言令色
无论太阳是否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薄落,时间的齿轮依然会往前运转。
究竟是哪些特性构筑成一个“人”?家庭、成长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所交的朋友、所选择的职业……这些东西形成了一个人的完□□貌。
时间线,命运的轨迹一旦改变,牵一发而动其全身,人生的细节也会随之变化。“他”和他会有不同的个性、不同的生活环境、连人生版本也早已分割成不同的模样。唯一相同的仅仅只是分享了同一个名字而已。
比起这万千世界的变化,一个叫“展昭”的人,终究只是再微渺不过的一个人物罢了。
展昭立在房间门口,怔怔地抬头望着上方可笑的八卦镜。很多心事,连他自己也不明了,不敢去推究。但他会负责自己的人生,会尽可能泰然处之地面对各种局面。
这世上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从小到大,曾经有很多人从他生命里匆匆而过,虽然并太不清楚他在别人的记忆里到底是怎样的印象,不过大概也猜测得到——个性虽不算闷钝内向,却也能归于沉默寡言。既不会讨人欢心,更不愿引人注目。
说穿了,他习惯把自己变成一道独立的影子,与周围秉持着若隐若现的距离,飘浮在人们的视线之外。生活在一个与众不同的家里,就必须时刻明了到锋芒毕露的危险性。
他那养父可是正愁找不到机会置他于死呢!
“和漂亮的小姐会面完了?”
一股微微刺鼻的烟草味径然地弥散在空气里,展昭的鼻端全是呛人的气息,不由微微蹙眉。走过来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根烟,五十来岁的模样,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出色风流的人物,但眉目之间有种阴冷邪恶的气质。
展昭不置可否,“我很快就走。”他举起右手一挡,明显地拒绝彼此进一步的接触,眼神淡淡地看人。“您不用整天烦恼如何将我打回原形,扔到汤锅里煮成一锅肉汤,拿去喂狗。”
来人正是展昭的养父展博仲,他似笑非笑叼起烟,端睨着展昭静淡清白的神情,照旧吞云吐雾。“你要上哪儿去?可快吃晚饭了,这时候出去,别人会怪我这个做爸的对你不好。”
如果他冀望从养子身上获得某种刺激的回应,那么,他成功了。缥纱翻卷着的烟雾屏障两人的五官,制造出种阴翳的感觉,展昭还是那样淡淡的,没甚么表情。“别人只会认为我不孝顺,绝不会误解您的善意。父亲大人对我好是我的福气,然而我无福消受,只能辜负您的好意了。”稍稍欠身,他握住门把,开门关门,将展博仲刻意带来的纷纷扰扰的不堪暂时挡在视线之外。
带着一丝疲倦地靠在床头,展昭的神魂不知不觉浸淫进半恍惚里,全然以一种格格不入的沉默静谧了好一会儿,不由又想起安然。
他承认安然在他心里是个很美好的影子,他不是对她没有好感,但越美丽的东西凋零的也会越快,在乎到最后,反而成了最无可奈何的。谁让感情是脆弱的东西,如果最后没有相同的感情来回应,一个人会很疼痛,也很寂寞。
既然如此,就没有太去在乎的必要,保持心灵的空白。
这样的意识是长时间形成的性格缺陷,即使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对于安然,展昭心怀歉疚。但他希望她能在美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她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只要她过得幸福,他会比任何人都感到开心。
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陈放着厚实的精装本小说,展昭顺手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做工巧妙地凹槽,他抬手轻轻一摸边缘打开盖子,取出一块手表。
手表的表带已经褪色,昭显了年代久远。这是母亲留给展昭的东西,本来还有一盘录下母亲声音的录音带,但展博仲只给展昭听过一次,录音带就消失了,大概已经被展博仲销毁了吧!展昭心里很清楚,他这个一贯端着讥嘲和冷调,以独有的阴鸷傲慢姿态嘲笑他人的养父,从来热衷破坏他的快乐,破坏之后又是非常非常非常刻意的忽视。
因着母亲临终前在录音里留下的嘱咐,展昭被展博仲带回身边,虽然,这个收养关系比起母亲当年的期许要整整晚了五年。
不过,无论展博仲对自己如何不近人情,展昭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满,脸上也几乎甚少流露忿然之色。犹记得他稀薄的幼童记忆里,母亲时常会低声地念着雪莱那一篇《致——当销魂荡魄的欢乐已成过去》,也许在她心里,万物都能如诗歌里所讲过的那样,只要真诚和爱继续,即使那些疯狂的快乐已经过去,生命与爱依然会在紫罗兰花里,重生重开。
母亲必然不想看他成为一个被仇恨蒙蔽的人,如果他变成那样,她会永生永世无法瞑目。但她又何曾会预料,这样荒谬得让人常常以为深处梦魇的生活——她究竟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怎样一个像响尾蛇般吐着腥红毒信,信奉变态美学的男人。
一个孩子起初纯粹又柔软的情感,得不到重视,只好逐渐化为麻木。也不会有人去注意,你此时的微笑,是真还是假,所以即使不快乐,也再也不会去说。
爱或者不爱,早已斑驳成可笑而恍惚的东西。所谓背叛从来不会在展博仲的意识里构成任何罪名,展昭与他仅以一纸收养协议维系着单薄的法律关系。他不会对他有任何在乎,这个人没有资格让人在乎。
因为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唯一让展昭有安慰之感,是这块手表。只要静静地看它的指针走着,便能感到母亲的生命还在延续,还在陪伴他,因此从小到大,展昭从来没有让手表停过一秒。这是块电子表,每次电池里的电量用完就要更换,但电池的型号慢慢被市面上淘汰,能换到这种电池的修理店越来越少。半年前,展昭在寻觅多时无果后,无意中发现了蒋平开的那家奇怪的店。
当蒋平告知展昭他能长期稳定供应这款手表的电池后,展昭就成了他那里的一名固定的常客。去的次数不算多,但比起从前,展昭所保持的与他人之间的生疏程度,他已然把蒋平当成一个比较谈得来的朋友。
展昭摩挲这表面,看着手表的指针运行了一圈,耗完最后的能量,停滞不动,就拿起手机翻开电话本,找到一个号码径直拨通。
拨号音响至一遍后便被接起。,手机里传来蒋平轻轻喘息的声音。
“是展昭啊,你待会来找我吗?”
“嗯。”展昭接口,“不知道四哥方不方便,如果不会打扰你……”
蒋平刚认识展昭的时候,sunken已经进行着调查纵横的事宜,他怕自己不小心暴露身份,自我介绍时就胡乱称家里有四个兄弟,自己排行老四,连名字都改了,直接叫蒋四哥。连名带姓叫生疏,蒋平索性就让展昭称自己四哥,说是亲切些。展昭当时也没多想,就这么叫了,都叫了快半年的时间。
鬼知道蒋平当时是怎么想的,“四哥”这个名字横空出世,他平白就在口头上占了好些便宜。
“当然不会。”展昭问题一出,就听手机那头,蒋平的音量陡然上扬,回答:“肯定不会,你马上过来吧!我昨晚和朋友喝了点酒,现在准备开车回去,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能到店里。”
“好,我明白了。”展昭应声点了点头,顿了一顿,他微微一笑道:“四哥的心情一瞬间变很开朗,想必是遇到好事了!你路上开车小心,我就先不打扰了。”
“哈哈哈,有吗?”蒋平瞪着挂断的手机,嘴里嘀嘀咕咕:“这小子耳朵还真尖,难道我要告诉他,我等他上钩等了好几天吗?上帝、真主、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帮个忙,事情一定要顺利,真搞不懂干妈,卖个儿子都卖的得这么复杂。”
展昭从车库步行至蒋平的店铺,与几个清洁工人擦肩而过。那几个人干完活,正收拾着清洁工具,囤积了一夜的雨水刚刚被他们清理干净,因着安装地下水管而挖开的路面上还稍微淌着一点红泥泥水。蒋平一边给展昭带来的手表换电池,一边说自己的时候,展昭随口说:“四哥可比我细心多了,我要是夜不归宿,多半也不会记着随身带备用的鞋子和衣服。”
“哈?备用的鞋子和衣服?”蒋平一怔,抬起头看了展昭一眼,又低头干活。“我才没那么勤快呢!带备用的衣服和鞋子多麻烦。”
“原来如此。”展昭点点头,无意着清真相,继续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凝望蒋平脚上三明治网面布料的运动鞋,而后他打量四周每一座靠墙而立的高脚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还有奇形怪状的机器。“每次来,都觉得四哥这里特别有意思。”他突然有感而发,“只有想不到的,却没有这里没有的。”
展昭这句看似无心之言,蓦然引起蒋平的关注,他做完修复手表后盖的动作,轻咳一声踱步到人身边,“那是自然,我这里还绝不出劣质的仿冒品,就连人偶也是。”
“人偶?”展昭不解地挑起眉,笑了笑,“连玩具都有,还真是出人意料。”
“不,不,我店里这个可不是普通的玩具人偶。”蒋平摊了摊手,一派骗子特有的轻松自如,慢慢把话题引向重点,“我有个朋友的研究所最近研发出一款和真人具有高度相似性的仿真人。”
“果然是不同于玩具的高科技产品,如今的科学水平处于极度高速的发展之中,新产品不断诞生,实在让人目不暇接。”展昭仍然漾着平静自若的淡笑。
然而,这不是科学,是魔法……蒋平偷偷翻了翻眼睛,又是满脸笑意,“展昭,说到这个人偶……四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四哥请说。”
“你能不能替四哥暂时保管这个人偶?”蒋平尽量做出循循善诱,不,善导的表情,他又何尝不了解,以展昭的性格,勉强他承诺不想答应的事,只会引出更糟劣的反效果,所以要完成任务,还是得展昭心甘情愿才行。当然,首先第一点,针对人偶这个目标,他是在劝展昭“帮忙”而不是“买”,况且,他还真不清楚白玉堂的“卖身价”得开多少才合适。
“我过几天得出门一段时间,这么贵的人偶放我店里若是没人看着,我实在放心不下,就算小偷不光顾,我也怕被放坏了。”
展昭有些愕然,“得去很久?”
“替我朋友办点重要的事情,店里得歇业好几个月。”蒋平点点头,“你看,我也没请人帮忙,临了有了事,想来想去也只能和你开这个口。”
“四哥,让我替你照看倒是没甚么问题。但是……”展昭垂低眸光沉吟片刻,“但是”后的停顿,让蒋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展昭抬起头,慢慢眨了眨眼,“仿真人的情况我并不了解,若是因不了解而弄巧成拙,反而是麻烦事。”
“不了解又有甚么关系,我告诉你。”蒋平揣着怦怦地飞奏成一长串的十六分音符的小心脏,拉了展昭去推另一扇门,“你看,和真人的尺寸一样,如果我不告诉你他是仿真人,你会不会错以为他就是真人呢?”
头顶上的大灯霍然点亮。展昭明利的眼睛因骤然的灯光而微微的眯起。在穿过砖石结构的走廊和走廊边的门后,他视线所及之处,墙壁以及天花板全贴着木色的边纹壁纸。
蒋平所说的仿生人双目紧闭着躺在金属匣子里面,睫毛覆盖着眼线,轮廓清冽,从外观上完全与普通的成年男子看上去毫无差别,甚至多了一种肆意飞扬的灿烂。
展昭的心头仿佛被甚么突然撞击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口涌出顺着血管走遍全身,这个人似乎不应该躺着一动一动,因为他实在给人一种太过鲜活的感觉。
“不错,我真的会以为他是个真人。”展昭看向蒋平点了点头。
“你看,四哥我从来不说谎吧!”正在撒谎的人大言不惭地继续漫天扯谎,“展昭,我记得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吧?反正也挺寂寞的,让他陪你说说话也不错哦!”
“会说话?”展昭的口吻很平淡,眼神很平静。蒋平看不出他是惊,是喜,还是怒。他好像从来甚么也不太大的好奇,不太容易被触动情绪。比起现在还毫无知觉的白玉堂,蒋平觉得展昭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偶。
“不但会说话,还会动,就和真人一样。”蒋平放弃猜测展昭的想法,反正他有他自己的道理,习惯就好。“他可以吃饭,也可以不吃饭,比养乌龟,养青蛙都还方便。”
白玉堂要知道自己四哥把他和乌龟和青蛙等同,不气炸了才怪!
“你要我怎么做呢?”展昭微微一怔。
“给我留个你的地址,我回头把他快递过去。关于启动的操作方式,到时候也会有附赠的说明书。无论如何帮我照顾好他,绝对不能让他发霉……”蒋平维持住一副“我甚么也不知道。甚么也不关我事”的良民样子,像念经一样巴拉巴拉往外蹦字,偶尔一瞥眼,看到展昭微微眨了眨眼,眼神深湛莫测。
后面的几天展昭因为工作的缘故,将这件事暂时摆在了一边。等他回家之时,蒋平已经按约定将快递送到了家里。
面对这非同寻常的“代管之物”,展昭不觉蹙起眉头,答应是一件事,真实感受又是另一件事。说真的,他对未来要和看上去差不多同龄的年轻男子相处几个月,还没做好彻底的心理建设。他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尽管他随遇而安惯了,但突然多了个人要说完全没问题,是假的。
然而,这些或许有些患得患失的想法,比起他稍后的拿起细读的说明书来都全然算不了甚么。
打开的窗户给了外面气流和房里的空气相濡以沫的机会,它们对流成风,拂掠过他的后背,让他原本有些恍惚的心神稍稍冷却,恢复些许清明。五指用力,不知不觉攥紧说明书,展昭心里随之又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有了无言以对的心思。
这启动方式的发明者到底存着多么奇怪的心态,开启的方式居然是——吻。
☆、(七)初次见面
要按这样的方法完成要求,定要四唇相接,但所要面对的对象却是一个男人。
展昭当然也明白,他虽然不是学医出身,但攻读药学专业的课程之时也辅修过临床药学,这两门学科的基础科目便是解剖学。因此从一另个角度,他应该有把死人活人、男人女人当做手术台上小白鼠看待。
何况,这还是个人偶。
然而,这人偶究竟有甚么特别的地方吗?展昭看着那个金属匣子,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不免又陷入思索。
那位蒋四哥为甚么要倾尽全力把这个人偶托付给自己?这里面前后的联系全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连着,从前几天自己打电话给他起。对方在听到他的声音时,俨然有种兴奋,像是期待了好久的心情,突然豁然开朗。展昭并不认为,自己与这位四哥的交情已经升华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亲近程度。
虽然平心而论,此人的确和他认识的其他人很不一样,颇善言谈,却不会让人心生厌烦。他会将一个话题举一反三,不知不觉滑移向宛如树枝向外延伸的分叉那般的思维,将一件并不起眼的小事讲得万分精彩。而且,无论话题朝哪个方向发展,他都能展现独特的见解,口若悬河,给人一种,他本可以做一名任意游戏人间的游戏者,最后却甘于回到平淡的印象。
一个有趣的人,并不见得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展昭习惯了给心上涂抹一层如影随形的保护色,安然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不被他排斥的人,因为不经意,因为简单,而且就像她自己所说的——自以为是,纯粹到完全不知道掩饰为何物,完全暴露在外,是比水晶更加透明的玻璃,没有深度,一碰就碎,却也极易让人回忆起年少的迷梦,所以不忍伤害。
那位蒋四哥的性格,与安然截然是两个遥远的极端,太过于灵巧,太过于圆滑,太过于不老实。如果用一种有趣的物理原理来形容,就是他擅长设置一种,电矢量绝对值不变下,光的运动轨迹会投影成圆,可顺时针,也可逆时针。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可做得。
能屈能伸吗?
展昭忽然有点想笑。
前几天他在电话里飞扬的音色,让展昭一度有些奇怪,自己做了甚么能够激发他分泌出那么多活跃的肾上腺素。难得好奇心一起,事情的发展也越发像是推开了一扇被燃烧的枝条印上咒言的古老木门,剥去成就天衣无缝的穿针引线后,最终迥荡成的是,回归单一目的,也似乎比较让人愿意接受的结果。
撇去那天整个过程所流露的自相矛盾的破绽不说,展昭为自己难得的好奇心所承担的后果,便是如此显而易见。
人不能太多的好奇,这是教训。
但不管如何踌躇,展昭也不可能做到将这个人偶置之不理,这么一个显眼的目标,无论如何也法视而不见,如果原封不动地退回去,那就是他不负责任言而无信了。
有个柔软的东西这时轻轻地触了触展昭的鞋子,展昭垂低目光看去,是自己养的猫——宾奇。它无声无息地走过来,用小小的脚掌踩着展昭的鞋面,想要展昭抱它。
其实宾奇并不是一只多么喜欢依赖主人的小猫,但夕阳西下后气温减低,它觉得展昭的怀抱会让它比较舒服。展昭如宾奇所愿,伏身将它抱在怀里,宾奇在怀里抬起头,那目光一闪一烁地对上主人的眼睛,仿佛看穿了甚么似的。
展昭蓦然莞尔起来,探究的神情停顿在它的猫脸。
“宾奇,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宾奇表现出并不以为然的样子,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前腿举起,轻轻地搭在展昭的臂弯。
展昭慢慢眨了眨眼,又问:“不用太在意吗?”
只见宾奇蹭了蹭人,然后闭起了眼睛,开始睡觉。
好吧!这大概真不能算是甚么太大的问题。端视人偶,展昭叹了口气,与其一动不动,还不如他复苏过来,这样,自己也无需继续犹豫,也算是解脱了。
将宾奇轻轻放于地板,展昭深吸一口气,俯下身闭上眼睛,在人偶的唇上蜻蜓点水地碰触了一下。仿佛“嗒”的一声,像钥匙转动的瞬间,命运罗盘的齿轮被重新指引,人偶第一口略带灼烫的气息喷出来吹拂过他脸颊,又蔓延至下颌,一种不可抑止的奇异感觉随之迅速滚下他的心头。但他没有多想,直接把短暂的微妙的感觉当成紧张。
在对方反应过来的前一秒,展昭直起身后退两步,他面前的人偶突然睁开了眼睛,好像从沉睡了一个世纪的梦里被惊醒,有几分迷茫,几分朦胧。
白玉堂眨去眼里残留的迷蒙,扶着略显晕眩的脑袋撑起上半身,第一束视线所及之处,四周陌生的房间装饰,迅速攻占了他一切还未完全摆脱慵懒的神经,“甚么鬼地方?”刚道出一句疑惑,手心里触到的光滑冰凉,促使他又愕然地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金属长匣之中。“……这不会是棺材吧?”吸血鬼的城堡?巫婆的老窝?原谅他平时被奇怪的干妈荼毒得太多,以至于本来天分很好的脑筋秀逗了一点。
眼光从下及上,房间里存在的另一道人影印上白玉堂的瞳膜。这……好像是一张眼熟容貌,他的记忆库即刻开始回溯,翻找他曾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接收过关于这张脸的讯息。
“展昭?!”意欲计划想要接近的目标活生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错然随即荡漾成白玉堂的实际行动,蹙着眉找到人面前,上一眼下一眼地大刺刺打量。“你怎么会在这出现?”
“这里是我家……”展昭微微一怔,感到事情似乎有点往他并不知道的方向发展,“你认识我?”这个人偶有被输入有关他的资料吗?
“甚么?你家?”这是一个白玉堂想也想不到的答案,震惊的刺激感堪比阿拉斯加的极昼消融,彻底进入永夜世界。当然,也是一个让白玉堂怎么听怎么浑身上下别扭的答案,“五爷怎么为甚么会在你家?”
排行第五的白大爷带着极度不满的姿态,一瞬不瞬盯凝住对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星半点的能够让他抓出把柄的蛛丝马迹。
出乎意料的处境使得白玉堂忽略了一些,他本该注意的甚至可以猜测到的事情。
五爷?此情此景,展昭显然已经有些看不懂了。眼前这个人偶,从他嘴里冒出自称以及他表现的态度,似乎对自己很不满,而且不满怀揣多时。
他以前应该没有得罪过他吧?
“其实是这样的,我……”
展昭决定还是先采取友好的方式,一字一句地把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然而,他的话尚未开始进入正题,就被白玉堂打断。“喂,你难道不知道,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擅自扣留是犯法的行为?这是绑架!”白玉堂冷笑着吐出谴责,眉目轮廓鲜明,又是讥讽,又是不屑。难不成自己原先的打算已经暴露到展昭耳朵里?就算如此,展昭现在这样做,算哪门子意思?四哥还说他狡黠得像只猫,的确是只猫,根本就是只随便乱拐人的狸猫。
“喵呜……” 宾奇的清梦被搅扰,起床气爆满地挥着小小的前爪扑向白玉堂。遗憾的是,白玉堂往旁边一避,就躲开了它的攻袭。然后,反手一捞猫背把它提在手里,再去捏住猫鼻子。这只小猫再不听话,瞎捣蛋,他可就不客气了。他现在看到猫就胃痛、牙痛、脊椎骨痛、浑身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