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笨蛋啊!
一个人不和另一个人明说,那个人就不会自己想?就不会明白?
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
“他……”白玉堂没想到蒋平竟做出这样的分析来,怔然地欲言又止,脸色也再次变了,反驳道:“他为我好,我怎么没有听出来……”
问题戛然中止,关于这个他并不像话中显现的那样毫不在意,然而,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毫不在意……胸腔的一口闷气顿时宛如超越地心引力的约束,急遽向上爬升的焰火竹枝,堵得白玉堂好生难受。
“你只顾着和展昭生气,只觉得展昭辜负了你的好意,其他的当然都想不到了。”蒋平送去一记抽筋的秋波,“你以为你和展昭是甚么关系,你要为他出头,你要为他的‘辜负’如此耿耿于怀?”
“关系?”白玉堂被蒋平一波接着一波的问题,搞得脑袋都快打了结。他憋着气突然循着蒋平背后,挂在墙上的画框追寻了一眼,若有所思。“我猜我们应该是朋友吧?都认识那么久了……”
蒋平闻言又是叹气,他这个五弟聪明起来极其聪明,笨起来极其笨,完全没有领会到自己真正的心情。
以为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而已……白玉堂怎么会迟钝成这个样子,他何曾真的对朋友的误解,甚至与几个结拜哥哥之间的摩擦有过难以遣怀的时候,即使一时的不开心也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真的生气过,这些和展昭给予他的那些是不一样的,他难道不懂吗?
连自己这个偶然经过的旁观者都看出来了,他却完全没有领悟,以为对方对自己来说,不过是朋友而已。
如果只是朋友,他干嘛对展昭的话生出一种无法排遣的反弹表现。
如果只是朋友,他又为甚么要在说彼此的关系时,用到“我猜”?
虽然连蒋平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当初自己不经意的戏言竟真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变成了事实……虽然还不清楚展昭那儿是怀着怎样的感情,但白玉堂这个当局者分明已经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牵绊不知不觉蔓延进灵魂,深到以为原本就该如此,没有丝毫怀疑的程度,仿佛冥冥之中早就注定好的。
“腐朽的人偶走进疑惑的迷宫……”蒋平记起江宁婆婆说的那句诡异的预言,不禁脱口而出。
白玉堂支着下巴看他,“四哥,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他的手指僵了一下,怀着不知所谓的心情转向阳台上的沙发,躺倒下去。“不知道我腐朽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德行?”
蒋平摊摊手,毫无笑意的哈哈两声。“干妈不是说了嘛,腐朽的人偶不一定指的就是你。”他走过去扶在沙发的靠背上。“不过疑惑倒真是的,你现如今不仅疑惑而且迷茫之极,根本就看不清自己的心。”
白玉堂弩扭地飞快偏头看人,感到一种魂不守舍的荒谬之情。
“我为甚么要看不清自己的心?”
蒋平负手微微欠身,揩弹人的肩膀。“那你为甚么要和展昭生气?”他反问了一句,蓦然难得地显现出比冷静更严肃的意味。
雅马哈的半球音响里传来音乐这时飘飘摇摇地荡进人的耳膜:“……不要问我是否再相逢,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这首歌白玉堂以前也听过,但这会儿无论音调还是歌词都很不对劲,不对劲得让他不安,好像二十多年他都没有这么深刻地不安过,这歌好像就在提醒他,有甚么事绝对弄错了而他却想不起来了。
“别再和我提展昭!”白玉堂心里猛然悚然一惊地对蒋平吼了一句。为甚么今天全世界都不对劲?“展昭”这个名字像魔咒一般,诅咒了他心神安定的可能性,他都快被烦死了。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白玉堂真心觉得天要塌下来了,假如,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忘不掉展昭的存在,假如,老是有人有东西提醒他,展昭那个人,那他岂不是根本不用活了?
所幸蒋平并未迎合白玉堂的怒气,他没有马上说话,房间里也没有激起任何的波澜,只是气氛有些压抑。
不和你提展昭,你的心就不会乱了吗?别傻了,别自欺欺人了。
难道展昭放弃了,你就不会争取吗?
“我不提。”蒋平顿了顿,体谅地吐出如白玉堂所愿的那三个字。他拍拍白玉堂的肩膀。“对自己诚实一点,再好好想想吧!”
感情的事别人是帮不了忙的,蒋平仔细想过,即使他现在点破了白玉堂的心防也是没有用的,他不会承认,所以还是得靠他自己慢慢琢磨出来。
白玉堂吐了一口气沉默了好久,不自觉地将目光放空到阳台的外面。他忽然发现坐在这里,如果想要逃避心里的千丝万缕,外面的是惟一一个可以长时间凝视也不会太有刻意束缚感的地方。
“四哥,你帮我个忙。”他转过视线,“替我和展昭说一声,我暂时不回去。”
蒋平一抚额头,“如果我给你打个了这个电话,你也不用回去了。当初我就是和展昭说我不在家,你在他那儿先住几个月。”这个电话一打,一切都结束了,还有何理由继续下去。“电话要怎么打,要怎么和展昭说,你自己去解决,别找四哥。”
“这么无情无意!”白玉堂嘴里嘀咕,蹙着眉支着手臂靠在沙发扶手上。
蒋平抓起扔在旁边的沙发靠垫拍在白玉堂脑袋上,啐了一口:“无情无义的是你,我看展昭这回得伤心死了。”
蒋平没有替白玉堂联络展昭,白玉堂也不知道该和展昭说甚么,干脆就放任自流,如同走进一个黑洞,走了就走了,没给展昭留下一点“后来如何”的消息。
但是展昭却莫名觉得,失踪对于白玉堂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展博仲要找白玉堂的麻烦,他走了或许就可以安全了,无论白玉堂是不是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这都不重要,只要他是安全的,这就行了。
况且他本来就是那样洒脱随性的人,他想失踪,然后他就失踪了——说不联络,也就人海茫茫不知何处寻,换做别人失踪或许是件了不得的事,但换做是白玉堂,似乎完全不奇怪。
好几天以后的某天晚上,展昭倒了杯水抱着宾奇躺在床上,就是这样想的,他了解的白玉堂,大概也只有这一方面。
虽然没有白玉堂在的房子,的确挺冷清的,而且也冷了不少。好在宾奇的身上很暖和,展昭抱紧它,便感觉没有那么冷了。“喵呜——”宾奇很少叫,它慢慢在展昭怀里蹭了蹭,歪着头看着他,好像在试图看穿他的心。
展昭淡淡笑了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揉了揉猫头,心神就又转了开去,有些恍恍惚惚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么。
自从白玉堂离开以后,他就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似乎总是老半天呆在同一处地方,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凝固的状态里,然后又不知怎么地就会回忆起白玉堂的一举一动,那些富有生气的表情和满不在乎的态度。以往心底中安定的能力,似乎逐渐模糊,也逐渐退化了。
展昭又拿起水杯,一口一口地喝,他需要这样的动作来分散一些别的迷茫的,甚么都不确定又空荡荡的感觉。或许、大概他也牵挂着白玉堂,就像蚕丝那般的牵挂,可能还要丝丝缕缕不绝不断……但展昭不愿再想下去,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他是不可能去找白玉堂的。
于是,这样低迷的状态,他得去面对然后解决,他太不习惯这种低迷,不习惯得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此时,仿佛有口很深的井摆在面前,很想喝,却没有任何工具足以帮助到自己。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这么多年来,展昭是第一次陷入这样的情绪低潮里。
宾奇像是感受到了展昭的心情,体贴地转了个身探出爪子抱住他的手臂。
展昭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后背,然后用指尖轻揉着额角,他的神经性的头疼又有点发作了,好像还有些感冒,碰到这样的情况,照理他应该在家里休息几天。但他没有心情,也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来调养身体——他不想呆在家里,也不能呆在家里,他后天要去国外出差,还有很重要的事要抓紧去完成,就连宾奇他也只能先寄放在宠物店,等回国再接回来。
越是想睡着却睡不着是很难受的事,但展昭必须得睡一会儿才行。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出写着安定的安眠药药瓶,倒了三粒药就着水吃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等到药效开始发作,他才舒了口气,关上灯。
第三天他拖着行李箱临出门前,随手将药瓶扔进垃圾桶里。
☆、(十四)女朋友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总是过得特别快,八十多天的日子就这么无声地滑了过去。白玉堂的女朋友苏虹带着学生从佛罗伦萨参加完画展回国没几天,便约了白玉堂去常见面的法式餐厅约会。
这天,白玉堂早到了点时间,坐在餐厅里等一会儿却仍不见苏虹出现,于是拨通了她的手机。手机响了好几下才被人接起,里面传来略显嘈杂的声音,白玉堂怔愣间听到里面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那个……真不好意思,苏老师为我的事和一个出租车司机发生了点摩擦……”
苏虹是美学院教授版画素描的副教授,会称呼她为老师的想来就是她的学生了。摩擦?看来情况不怎么好,白玉堂倒不是担心苏虹,而是担心那个司机会倒霉。问清了地点——就在餐厅隔壁的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单行道小马路那儿。白玉堂赶紧过去,到了路口果真看到一个女孩子垂着脑袋来回踱步,瞧她走路的姿态便可知其内心极为焦躁,她手里拿着苏虹的挎包,大概苏虹忙着嘴仗不方便接电话,便示意她代接。
‘白玉堂几步走到人面前,“白先生……”女孩子抬起清秀的脸蛋着急地看向他,“你快帮我劝劝苏老师。”
白玉堂一眼瞧过去,苏虹抱着手臂,脚踩跟大约十公分左右的高跟鞋好整以暇站在一辆出租车前。“别慌,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比起女孩子的焦急,白玉堂显得泰然自若,他尤其好奇事情的起因。
从女学生简单的叙述中,白玉堂得知,苏虹在赴约会之前先约了女学生来取一些美术画稿。那学生接到电话很快就打了一辆车过来,结果路上那司机看她一副不声不响的老实模样,便故意绕路,车资比平时多出快一半的价格。到了目的地,车停在这条少人问津的马路上,等待付费。女学生吃了哑巴亏也不敢言语,想付了钱息事宁人算了。
倒是等在路旁的苏虹眼尖,凭她站的位置,一眼就扫视到计价器上显示的车价不对劲,便不冷不热地揶揄了一句这车是不是从美国开来的,再加上车速比她预计的时间慢了大约快半小时,就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现在的出租车速度与男人的品质一样差劲,让人提不起精神。”
没等女学生先说话,司机已经口气不善的搭腔过来,被如此冠冕堂皇地质疑专业水平之后,他完全无法镇定自若。
“你这个女人怎么说话的?别以为自己长得漂亮,说话的口气就能这么大!”
此话一出,气氛一下子紧张,女学生看见出租车司机的怒意如噼里啪啦的炒豆子般跃跃欲跳,就赶紧拉住苏虹的衣袖劝架。不想苏虹却淡淡地以万般不肖的口吻回答:“有种人明明驾驶水准拙劣,被人说中了的弱点,就试图想以蛮狠态度来掩饰自己的虚伪。”
这句话将原本隐隐点燃的火药彻底引爆,司机暴跳如雷,几乎就要捋袖子跳下车。
白玉堂听到这里都快要笑死了,“白先生,都甚么时候了,您快帮我劝劝老师。”女学生完全不能苟同白玉堂“坐山观虎斗”的态度,哪有自己女朋友碰到着这种事还笑得出来的。
“我跟你说,苏虹不会有事的。”白玉堂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真是没想到原来说实话也会得罪人。怎么?想打架吗?我随时奉陪!连你的驾驶技术和欺骗乘客的缺德行为一块算!”苏虹沉魅的嗓音传了过来,依旧不冷不热的温度。但见她修长的腿向前一跨,动作豪迈而又大胆地一脚踩在车的前车盖上,眉梢微挑,嘲讽地冷笑。
“看,我就说吧!”白玉堂耸耸肩,苏虹可不是只会嘴上逞能。她妈去世得早,老爸身为保全公司的大老板,一直把女儿当宝贝疼,还怕她吃亏送她去学了十年的跆拳道。白玉堂和苏虹算得是多年的青梅竹马,知道她不少“丰功伟绩”。记得她读书的时候,有年夏天,有个男生在她上台阶的时候偷窥她的裙底,还打算拍照,结果不幸被她发现,给拖到走廊的角落里扁了一顿。
白玉堂听闻当时在场的目击者描述:那个男生趴在地上哼哼半天,脸肿的和猪头似的,却半点不敢言语。谁让他当色狼的呢?不过,苏虹还是差点被学校给记过,即便她读书成绩很好还是市里的优秀学生代表,但是违反校规的过激违规举动是跑不掉了,还是她老爸特意跑上跑下给女儿收拾烂摊子,才勉强揽得一个警告处分。这处分在毕业离校之前被顺利撤销,没有耽误她漂亮的履历。
“可是……万一有人报警怎么办?”女学生心惊肉跳地左右打量。
“不会的,这里这么偏僻,哪有人?”白玉堂也是个自由散漫的人,他以从小当惯了苏虹损友的心态来看这件事。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不能太熟悉,太熟了,距离反而远了。白玉堂知道苏虹是自己的女朋友,但很多时候,他与她却找不到男女朋友之间该有的默契。
“不过还别说,她对你真好,比对我都好。”白玉堂随口说了一句,带着似是而非的不以为然。
女学生并不了解白玉堂,深以为他的话里有淡淡的嘲弄和懒懒的讽刺,觉得被别人看成了不懂事的人,于是一下子感到尴尬,原本就拘谨的肢体动作变得更为僵硬。“苏老师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时挺照顾我的,不过哪可能对我比对白先生还好……”她满脸绯红地低下头,恨不得立刻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噗哧!脸皮好薄的女孩子,他好像也没说甚么奇怪的话吧?!白玉堂看着女学生脸上轰地一下像开了染铺,差点要笑出来,不过好在是忍住了,否则就显得太没有风度了。
前面的局势依旧在继续。“你这个女人凭甚么栽赃陷害?”司机像是对苏虹“无理取闹”的举动难以忍受却又不屑一顾,做出撩袖子的举动之后却关上车门稳坐驾驶座。但连白玉堂这个听了半吊子故事的甲乙丙丁的路人都看得出来,他嘴上虽叫嚣得厉害,但眼神不停游移,很明显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那司机一边暗自窥探苏虹的言行举止,一边将左手悄悄伸向计价器,去摸上面的按钮,想消除上面的价格显示。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刚才还在车头前扬言要一对一单挑的女子,转眼就来到车门旁,用厌恶的目光盯凝着自己,接着冷不防拉开车门,探身猛力按住他的肩胛,顿时使其动弹不得。
由此,司机的精神一下子陷入恐慌之中,白玉堂坏心眼地想,恐怕这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悍的女超人吧?!苏虹伸出右手劈向他搁在计价器上的左手手腕。他在哎呦哎呦的哀嚎声中,被楸着衣领给拖下车,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地上。
“不许叫,吵死了!你算甚么男人,敢做不敢当,看来不给你吃点苦头就不长记性!”苏虹不屑地瞪着他,差点又要挥出巴掌。原本满脸凶气,蛮横之极的司机脸色已转为极度难看的颜色,“你这女人眼里还有没有法律,居然随便打我,太过分了!我要报警,还要到法院告你故意伤人!”
不过短短几秒种,形势急转直下。女学生心中骇怕,赶紧跑上前扶起摔倒在地的司机,“你没事吧?”她脸色万分焦急地朝苏虹摇了摇头,“苏老师,算了,全都是我不好,到此为止吧!千万不要把事情闹大了。”
“不行,我平时怎么和你说的?不要把甚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苏虹拨了拨头发,眼里透着“你和我不是同一档次,我比你高级多了”的目空一切,冲那个凄惨的男人冷哼一声。“本来没多大的事,偏不认错,明明欺负了人家女孩子还强词狡辩。告诉你,挑衅我的人没资格谈法律!”
白玉堂一双眼睛,这个时候王顾左右而言他地朝着旁边东看西看,以来分散自己看白戏看得快要笑爆的冲动。
司机听到苏虹的话,抖得直哆嗦。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即使价格昂贵,他也会毫不犹豫掏出所有的存款去买,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总好过被这个女瘟神给吓死。再说自己要是被打伤了,即使报了警还得自己花钱去医院验伤,这条路上也没个监控探头,在场的几个人,包括站在不远,围观的那个男人,看样子都是一伙的。好像根本没证据为自己保驾护航,算来算去自己都捞不到半点好处。
只见他张了张嘴,用力吞咽口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起来。“我不就多收了几十块嘛,还你就是了。”说着,他伸手掏口袋将钱塞到女学生手里。
“诶?”看着那几张钞票,女学生怔愣了一下,白玉堂却是暗自翻了个白眼。这司机的脑袋真不好使,那女孩子本来不想计较他故意绕路多收车费的违规行为,可是既然被抓到了,就坦白承认吧!也不至于落到这样难堪的地步。
“好了,苏虹,既然这位已经把多收的钱退还了,就到此为止吧!你的宝贝学生肯定也有别的事忙,我也等你好半天了,别再为了这件事耽误时间。”白玉堂终于站出来做调解,听到他的话,司机当即被窘迫灌满了一头一脸。苏虹微微抬起眼睑,司机的神色被她尽收眼底。她似乎对白玉堂的出现并不意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冷艳的唇角,颇为玩味地看了人一眼,点点头。
“好吧!这种事一点成就感也没有,也够无聊的。”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她已经没有兴趣了。一旦她觉得了无生趣,也就懒得为这事情多动一根手指头。
一场不经意的“风波”总算是告一段落。
白玉堂挑起眉毛朝计程车司机使了个眼色,那个人忙不迭点头,呲着牙揉着摔疼的地方,走到车边打开车门,跳上去赶紧驾车跑了。
“画稿拿好,坐地铁回去吧!”苏虹指了指女学生抱在怀里的纸筒,“到家了给我电话,小心点。”
女学生点头,对苏虹抱歉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别,又腼腆地看向白玉堂,她在生人面前总有点腼腆。“白先生再见!”
当真是个老实的女孩子,白玉堂也对她笑了笑,目送人小跑着离开。
“等久了吧?!”苏虹牵了牵嘴角,勾住白玉堂的手就走,“你还好意思说,几乎放了我的鸽子,在这里替你的宝贝学生打抱不平。”白玉堂一迳好笑地瞥了她一眼。
苏虹略微偏首,“那当然,我怎么能看我的学生对那种人妥协。”她细长的鞋跟沿着台阶踩出规律的节奏。在转角的地方,她突然脚步停顿了一下,抬手摸着自己耳垂上的三克拉钻石耳坠,啐了一口。“为甚么到处都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愚蠢家伙,一个男人为了不满百元单位的纸钞斤斤计较,活该开一辈子出租车。”
她的口吻听起来充满了遗憾,仿若在她看来刚才那个司机之所以会从事着夜以继日的服务行业,生活不能达到富足,完全是他不思进取目光短浅的缘故。
为了几张纸钞锱铢必较,算甚么男人。
白玉堂白人一眼,“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可以用一个月薪水喝一杯咖啡都无所谓。”巧妇难为的滋味,像她这样从来对金钱没概念的人是不会懂的。
“难道我花钱很厉害?”苏虹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我没留心,可能也还好……”白玉堂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比起其他以花钱为人生目标的女人,你的开销算节制。”
苏虹抿着红唇一笑,“你没留心?”她目露揶揄的神情,按下电梯按钮,盯住不断闪烁的指示灯,只待听到“叮”的一声响才睨了白玉堂一眼。此时电梯门打开,走进电梯间,她屈指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很轻地叹了口气。“玉堂,那你留心甚么呢?”
白玉堂一怔,“你的钱你自己花,有甚么好奇怪的?”他疑惑地反问:“你有能力赚到,就有权力分配。再加上你爸每个月还给你额外的零花钱,手头充裕挺好的。”他几乎有些发笑,“像有些人整天和打‘游击’似的,每次都吃别人的、花别人的,弄得每个朋友见到他们唯恐避之不及,就和见到黑白无常没两样。”
“话是没错,但你一点都不在意真的好吗?”苏虹眼眸上扬,扫过白玉堂的脸。“我感觉我应该想一下,是不是一定要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白玉堂奇异地瞅了瞅她,嗤笑道:“呦,嫌弃我这棵歪脖子树了?”他眼中虽显露锋芒,却不知不觉勾起一丝了然的表情。“当初是你奶奶催着你找男朋友,你和我说,我们好歹认识了那么多年,就冲着多年的情谊也得帮你度过难关。”
“结果你帮了我,不知不觉好几年过去了。”苏虹漫不经心地点头,却又若有所思地微微凝视白玉堂的侧脸。可是生活真的可以只依靠一句简单的诺言就能撑起一片天吗?她和白玉堂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比彼此更了解对方,小时候她可以简单得将白玉堂留在她的世界里,每天开开心心,甚么正经事也不做,每天都一起胡闹一起玩,只要开心就好。
可是长大了,长大了就不同了。
即使是再了解,也不一定会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
“奶奶最近问起我,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准备甚么时候结婚?”走进餐厅,在预定的位子上落座,苏虹弹了弹手指,恍若不经意地说,“这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结婚……
白玉堂正随手翻阅餐厅menu,闻听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一天从苏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尽管他当初答应做苏虹的男朋友,两个人从那时到如今也已经历了好几个春秋,但他竟然第一次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是有可能要面临“结婚”这一关的,就像人长了大,心情就会复杂一样,一切都会不同。
他的脸色不知不觉地僵硬,手指也不觉捏住menu的边缘。说起来,也不是他从未想过结婚这件事,而是他从未认真试想过此后的人生要与苏虹联系在一起。苏虹在他心里,一直一直都只是小时候一起胡闹的玩伴关系。
如果要和她一起,他要怎么办?
端看白玉堂的神情渐渐凝结,苏虹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眼光却落在自己细长的指甲上。“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谈起白玉堂的情绪,从她的语气里分辨不清她的态度是天经地义抑或若无其事,嗓音依旧恰到好处地慵懒磁性。“你四哥曾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劝劝你。”
……白玉堂身体微微一震,“四哥……还说了甚么?”他原想不置可否保持沉默,然而却还是开口,心里也随之开始剧烈跳动,好似被人一下子敲下一击响锤,不可抑止地掀起骚动,连同这几个月刻意想要遗忘的东西也一起被翻了出来,就算锈蚀在角落,长满了坚韧的灰尘亦或已经腐败消涩,就算面对的是残骸,他也放不下,扔不掉。
有些人有些事就如倒刺一般已经扎根,即使轻轻的拨动,也会不由地牵筋扯骨。
“没有了。”苏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嗤然道:“你以为他还会说甚么?”
“哦,我……随口问问,没甚么不开心的。”白玉堂难以形容心情地用手势随意比划了一下,便避开了苏虹的问题。他想他大概是太敏感了……四哥会说甚么呢?他那个人虽然吊儿郎当,但口风向来是很严的,所以他应该不会说甚么,其实自己早就知道的,刚才那一问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玉堂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
☆、(十五)心里真正的那个人
苏虹一直打量他脸上的变化,纤长的手指抵在弧度柔美的下颚,噙起一抹似笑非笑。“关于结婚的事,你也不用急着答复我,虽然我奶奶比较在乎,连礼物也送来了。”她从包里取出一个黑色丝制绒盒打开,里面是一条以珍珠配上闪钻镶嵌而成花瓣吊坠的铂金项链。“这是MIKIMOTO的新款,你知道的,我奶奶对珍珠向来很有好感。”苏虹挑高半边眉耸了耸肩,招来侍者点餐。
白玉堂慢慢点了点头。MIKIMOTO这个日本知名度最高的珠宝品牌一直主打珍珠的设计,苏虹的奶奶又常年住在日本,对日本珍珠充满了痴迷的欣赏,她会选这个牌子的首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是苏虹奶奶催婚的信号,然而,他的心情却很复杂很奇特——一种愧疚的同时又轻描淡写想要置身事外的感情。
“很漂亮。”白玉堂吐出的回答很笼统,那是但逢一个陌生人看到美丽饰品也会表现出的观点,却不是应该给女朋友的。但苏虹甚么都没有说,以毫未察觉白玉堂细微心态的态度收起首饰盒。
“看到这条项链,我就想到Baileys,只可惜这里没有,否则我真想喝一杯。”她眯起眼睛淡淡道,那款酒最常的喝法是将VODKA沿杯壁缓缓注入百利爱尔兰奶油whisky,随后用一根划燃的火柴把漂浮在表面的伏特加酒点燃,呈现在人眼前的火焰跳跃着飘忽的白色,忽暗忽明摇曳朦胧。
“红酒也不错。”在侍者端上点餐后,白玉堂轻摇着高脚水晶杯里的红葡萄酒,浅呷了一口。“不过有点我不明白,Baileys和那条项链之间有甚么关系吗?”他狐疑地望向苏虹。
苏虹的指甲在樱红的嘴唇上点了点,随后执起酒杯端详着红酒浸淫的状态。”VODKA色泽晶莹澄澈,不甜、不苦、不涩,充满了烈焰般的刺激,可和Baileys融合之后,却转瞬变为了另一种馥郁芳香的味道;钻石原本总是骄傲地炫耀着奢侈光华,然而温润的珍珠却赋予了它出尘典雅的吸引力,它们本都是永远无法交汇的东西。”
她这些话的时候恍若很不经意,有点轻轻的笑意。“说真的,没有必要为了要和我结婚的事而有压力。”淡淡摇头,苏虹沉魅地说,“那又怎么样呢?本来无法交汇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不能结合,对不对?你可以在乎那个你真的想在乎的人,无论那是你心里的第一个,还是第二个。”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语带双关。“所有的一切,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而我所看重的是你当我是甚么,你要给我一个答案。”
白玉堂望着她,她用这样透彻的眼神看他,仿佛她已经知道了甚么,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将会无所遁形。在白玉堂眼里,此时此刻的苏虹就像一只洞察人心的妖物。“一个人一辈子当然只能爱一个人,爱两个人那是自讨苦吃。”他怔然之后,有些咬紧牙关地蹙着眉头。“苏虹,你到底在说甚么?”
“我在向你要答案啊!”苏虹笑了笑,“我问你有甚么不开心的,你也有心避开回答。说真的,虽然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但是,当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甚么……”她望着天花板,顿了一顿,耸了耸肩说,“我只感觉,你开心不开心,想要甚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谁说没有……”白玉堂的话说了一半顿住,竟然流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他停顿下来,眉心蹙得更紧,看着苏虹的眼神充满了矛盾。“你不觉得,心里有两个人是不对的吗?”
苏虹摇了摇头,奇异地看着白玉堂,看得他不自在的感觉更甚。“你到底在看甚么?”
“你心里有一个人。”苏虹凝眸想了想,用一种嗔怪的口吻说道:“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心里有一个人,然而并不是我。”
“你别胡说!”白玉堂微微一震,“我甚么时候……”
“白玉堂,你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你甚么时候是会仔细考虑心里有两个人究竟‘对不对‘这种问题的人?!”苏虹摇着手指,“不要试图辩解,在我们从前谈论过的任何问题里,你都不会说到这样的话。如今你下意识觉得‘心里有两个人’是不对的,不是因为我和你说要结婚。我们名义上的恋爱关系也维系了好几年了,你难道现在才想到我是你女朋友,我们会结婚吗?如果你有心,你应该是记得的,我和你说过,两个人在一起并不一定非要结婚。难道你忘了?”
她眼神古怪的看人,对白玉堂的“不用心”感到无奈。“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真的,你现在爱上的是一个你真正想要的人,而且你为那个人考虑得很多,居然会说出‘心里有两个人是不对的’这样的话,可见那个人在你心中分量很重。”
白玉堂闻言心情陡然震荡,而后生出一片茫然。他已经爱上了别人?他爱上了谁?白玉堂有点像在做梦,他虽然当初是为了帮苏虹,可这些年却从未仔细思虑过其他,难道是因为那个人,自己才发现和苏虹始终无法从青梅竹马升华为真正的感情吗?他想给那个人一颗完整的心,他究竟……爱上了谁?白玉堂在心里喃喃自语,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心跳乍然狂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那个人?他一下子觉得他的精神世界一片混乱,全然只剩下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苏虹看着白玉堂端然失神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地安慰道:“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认清自己的心,并且给我自己讨得一个说法罢了。”她又感慨地耸了耸肩,“在我心里,我只在乎我想要的人是怎么看我的。”这并不是无怨无悔的意思,像她这样的人从来不会,那只是因为她是个对感情很简单又利落的女人。
这又和白玉堂对感情的想法不同,他是个甚么都要求,甚么都想要的人。他会不仅仅要求那个人在身边,还要求契合、要求理解、要求沟通,最后还要求自己成为他最需要的人。
苏虹露出一副庆幸又怡然自得的样子,“还好还好,我不用嫁给不爱我的男人,即使我知道他一直都对我很好。可惜啊,毕竟还是不同的。”走出餐厅以后,她状似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响指,看着白玉堂笑。“待会我就打电话和我奶奶说,我们两个分手了。”
白玉堂沉默的看人,也不知该说甚么好。
离去前,苏虹挑了挑眉梢,弯起唇角露出风情万种的一个秋波。“你啊,从哪来回哪去,把那个人找回来,否则你的灵魂永远不会完整。”
从哪来回哪去?
……
苏虹肯定是和他四哥串通好的。
白玉堂心里有点茫然,有点烦躁不安,有点怅然若失。
但和苏虹之间说通了,他有种解脱的感觉,至于其他的他暂且不去深究,至于心头那抹真正快要呼之欲出,又刻意按住的意绪,暂且交给天边月去窥知吧!
掐指算算时间,好久没见到了展昭了,不知道他怎么样……
说不惦记不担心,都是假的。
但是做与想不同,想一个人,还能做到泰然豁达,很难。
得知展昭目前还在出差没有回来,白玉堂打开快三个月没进的门。物业公司每天都请人打扫楼梯和过道,房门与对外的玻璃也是打扫的范围之内,所以门上很干净。
白玉堂睡的那间房间,原封不动地维持原样。展昭临走前,将两间房间的床和家具都用布盖住,挡下了不少灰尘。但毕竟是几个月都无人居住的房子,没有遮挡的客厅里还是到处落满了一层灰。
回来的这天,天气的状况也是急转直变。早上还算晴好的天空,到了下午就开始乌云密布,在他到处找清洁用具打扫房子的时候,屋外的风雨越来越大,呼呼的狂风吹得窗户咯咯直响,简直就像随时会爆裂一样。打开手机上网浏览了一下新闻,气象预告提醒今晚是强降水大风的强对流天气。
白玉堂嗤了一下,好滞后的预警。正在这个时候,电灯嗤嗤几声,然后突然间整个房间黑了下来——屋漏偏逢连雨,这种高级小区电路箱漏水是不可能的,但避免不了其他意外事故!
总而言之,一句废话——停电。
打电话给物业公司报修,说是现在风太大,得等雨何时停了才能过来。本着等人救不如自救的想法,白玉堂决定自己去折腾电路箱。等出了门得知,是楼下某家的用电器不慎,电路跳闸,导致上下两层楼的全跟着停电。关掉那家的电源接好烧掉的保险丝,再重新拉开电闸就行了。
待房间里重新大放光明,朝南面的阳台落地窗那里传来“噼里啪啦”类似碎玻璃或者碎陶瓷掉下来的声音。白玉堂记得那里摆着几盆盆栽,但那地方此刻应该已经吹不到狂风了,怎么还会突然有碎片掉下来的声音?而且听起来,不像是自然滑下来的。
有谁在……阳台……吗?
白玉堂一想之下走过去,拉开落地窗又打开阳台上的灯,原来摆在阳台上的盆景果然碎在地上。这时天上一个霹雳“轰隆”一声闪电一亮,白光里有个东西顺势忽然一蹿,带动地上碎掉的瓷片,他凭着感觉朝那东西抓去,“哗啦……劈哩……喵——”
喵?白玉堂一愣,展昭的那只猫躲在阳台里吗?然而待捞起来,他才惊奇地看着那只东西——那不是展昭的那只白猫宾奇,而是一只可能没满月的奶猫,只有手掌那么大,灰灰的毛色。又冷又饿的样子,窝在白玉堂的怀里轻微的“喵呜”叫。
“小家伙,你怎么进来的?”白玉堂挑了挑眉,转身进门找了块毛巾把小奶猫包好,放在沙发里。这猫大概是哪里爬过来的吧?本来他是很不喜欢猫的,看到了就胃痛、牙痛、脊椎骨痛、浑身痛……
可是现在……这只小猫儿看起来也真是挺可怜的。
白玉堂用另一块毛巾替小猫擦干身体,打算等待会雨停了,去买点猫奶粉和其他东西,把它养起来。小猫用一种很乖很乖的眼神看着白玉堂,轻轻地叫。“不用谢我。”他挠挠小猫的下颚,“要谢,就谢展昭吧!”
清扫了阳台的盆土和碎片,准备往垃圾桶里倒垃圾的一瞬间,白玉堂一眼瞥见垃圾桶的东西——依然干净的垃圾袋里有两个白色的药瓶。他狐疑地拿起一看,两个药瓶一模一样,全是安定的药瓶。
这是安眠药,白玉堂当然知道。
他心里陡然往下一沉,展昭在他不在的时候到底怎么了?他知道展昭向来睡眠不好,但是甚么时候居然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了?
心里突然好乱好乱,白玉堂也没管目下这个时候的时差,不由自主地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展昭的手机,他知道展昭的联系方式,但展昭从来不知道他的。为了不暴露四哥的谎言,白玉堂从来没在展昭面前用过自己的通讯工具。
“喂?”
展昭那儿是快要中午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没有料到是白玉堂的电话。
“展昭,我是白玉堂……”白玉堂开口,他本来想一上来就问展昭安眠药的事,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将两个药瓶紧紧攥在手里,他默然了一下才一字一句道:“……听说你出差好久了,甚么时候回来?”
听到白玉堂的声音,展昭着实怔愣了好久,他沉默的时间比白玉堂还要再长一些,好在并没有太久。“再过四天。”
“好,我等你回来。”白玉堂压下心里的千头万绪,深吸一口气,“当心点,需要我去接你吗?”
“没关系。”手机那头传来展昭的疑问,“白玉堂,你怎么会想到打给我?”
“很奇怪吗?”白玉堂问他。
“不是……”展昭回答,“我只是不习惯。”他好像突然也有点显露出心神不定的感觉,“你不必……担心……”他低声说出“担心”这两个字,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因为他很意外。
白玉堂觉得很别扭,心里说不出来的烦躁感觉又浮了上来,虽然展昭并没有明确表现他的半点异样,但是他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不能开心起来了。他现在很在意展昭的感受,因为他知道他生性敏感而压抑,太容易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或者因为别人的缘故,而很轻易地扼杀了他自己的心情。
他不会主动去争取甚么,他就安然做着他的本分,从来不会想到别的其实可以改变的事。
白玉堂突然之间,觉得心疼了起来。
两个人没有说几句话就挂断了通话。
另外那头的展昭,凝视了几眼手机,转而看向窗外朦胧的世界。一层白茫茫的迷雾,苍茫得看不见天际的轮廓,这样的天气很容易挑拨起人心中那一种无言的寂寥,以及某些放在心底,尘封的回忆,或者心情。
他本以为,不可能再碰到白玉堂了,在自己好不容易能够忘记那个人的时候。
☆、(十六)难以割舍
或者是说,展昭并不想再遇到白玉堂。然而偏偏这样的天气,将他心中的某些柔软暗处潜藏着的些许细腻的痛楚,流转成了不堪回忆的愁绪。
即使在他回国以后打开家门,见到白玉堂的第一眼时,也是这么想到。
有些感情如果继续沉沦,只有万劫不复。白玉堂大概不知道,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对他来说,将会是怎么样的灾难……
展昭整个人怔然地注视着白玉堂,一双眼依旧澄澈乌黑,连神采都没有动一下。然而深沉湛然的眼神之下却是心绪的起伏不定。眼前的白玉堂和过往里丝毫未差,人的记忆究竟可以延续多久?以至于努力想要抹掉,但遗憾的是,这个鲜活的印象却从来没有脱离过脑海里存在的轮廓印记。展昭暗暗无力地叹了口气,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他问不出口,于是话只能由白玉堂来说,“……对不起。”深吸了一口气,白玉堂面对展昭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对不起。
在独自留在展昭房子里的这几天,白玉堂想了很多。他不由分说的离开,对展昭的伤害有多么大,在那之前他虽然能感到展昭的寂寞,却从来没有深刻的体会。他是一个身世经历都健全的人,以一个有优势的人的立场来与展昭相处——直到他一个人真正静下心来,独自品味房子里冰冷的气息,他才更深、更深的了解到,也明白了展昭这么多年来的痛苦,和他始终无法燃烧起来的心情。
从身到心都是冷的,独自一个人活着,直到现在,是因为他有绝大的勇气,但人活着只有勇气还是不够的。
没有温度,就会冻死。
展昭有些意外,淡淡地牵了一下唇角,想笑一笑,然而笑意到了唇边,便变了质,成了别的感觉。“干嘛和我道歉?你又没做错甚么。”
“我上次不应该那样对你……”白玉堂咬了咬牙,匆惶而温存的矛盾感情从他的嗓音毫无遮掩的坦露出来。
展昭摇了摇头,“你走了也是好事。”想起展博仲那时的嘴脸,他眼中显出厌倦之色,很累得倚着墙。还没能倒过来的时差,几个月来始终没有痊愈的感冒,以及心头纷乱的沉重,压得他身心疲惫。展昭又看了白玉堂一眼,重重吐出一口气,侧过头去。
“况且你本来就是那样的性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也没说自己去哪,我也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就算想要找你,也是无从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