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总问我这个,我说过,龙蟠幽薮,待时凤翔。”周涵芝又用这句搪塞赵日新,赵日新听完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周涵芝根本没有往别处调的意向。
周涵芝只想好好守着江山的边角,也算是……替当今的帝王看着河山边陲。
他看着窗外的雪,遥闻几声犬吠,忽然推开屋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很安静,可以听见他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他走到院门口,手抚上门栓,却没再听到墙外有动静。
可他和秦容顾,只隔了面前的门。秦容顾就安静地背着手站在门外,不叩门亦无其他动作。纵使照雨替他撑着伞,深竹月的披风上还是落了一层雪,他知道周涵芝就在面前的院子里。
周涵芝站了半刻,自己也不知为何,终究没有打开门,他收了手往屋里走。
“有人吗?”赵日新看他久久不进屋子走出来问他,周涵芝摇了摇头。
艾尔尼瓦跑了出来,“有没有人看一看就好了,你俩这样站着猜有什么意思?”他说着一把打开了门,院外是白茫茫的雪地,的确没有人。
雪地上隐隐有两个人的足迹,离门大概一丈远,想必只是站在门前没有走过来。
“没有人,”艾尔尼瓦道,“但是……”他眼尖,跑出去弯下腰从雪中抽出一张纸来,又颠颠跑回来道:“有一张纸,嗯……西望星辰,甚思什么……不认识那个字。还有一片奇怪的红叶子!”
甚思卿,卿的古字写出来是二人对坐而食之态,示意地位相当。周涵芝记得清清楚楚,陆克礼讲这个字时秦容顾恰好在弘文馆,听完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秦容顾从不称谁为卿。
“那是槭树的叶子……”周涵芝觉得心被谁紧紧攥了一把,不自觉眼泪已顺着眼角滑下来,他就算没瞥见纸上的字迹也已经猜到了来人。
五年不曾忘?的确不曾忘。
“秦容顾!”他跑了出去,可茫茫的雪地里空无一人。周涵芝忍不住擦掉了脸上的泪,顺着脚印寻过去,却在路上断了痕迹。
秦容顾早已走远,未曾回首,也没能听见周涵芝冒雪喊他。
那封信不是秦容顾留下的,只是照雨偷拿了,趁秦容顾转身偷偷埋在了雪里。
秦容顾看见周涵芝心就不会痛了,可他隔着门望天,却觉得自己和周涵芝之间如有天裂,忍不住又觉得难受。
忆帝卿
春暖的时候,北疆下了第一场雨。周涵芝处理完案头堆积的事务后往王都寄了信,是烧了一半的那张万字纹。
周涵芝想了很久,承孙知州好意决定领了王都的职位,没了事务便打点好了一切告假往王都去。
艾尼瓦尔长得很快,十三四的年纪个子已隐隐有超过赵日新之意。他也沉下心来,偶尔坐在赵日新身边安静读书写字,只不过一手字如同狗爬。他听闻周涵芝应了京中官职一下愣住了,又变成那个胡闹的孩子抱着周涵芝的腰死不松手。
赵日新虽然总是与他提起,待他真正要走时却还是舍不得。
腾古乌河边桃花纷纷,周涵芝牵着马走过,远远的再和赵日新等人挥手作别。一片片油菜花黄得耀人眼目,花瓣碎在马蹄下留一路香气。
北疆春风最后一次吹起周涵芝的发,给送别的人留下他如刀的背影。五年前他狼狈而至,如同逃离牢狱般奔向这个地方,五年后他意气风发往王都而去,北疆的风沙把他磨砺成谦和却锋利的青年人。
“王都柳又绿,絮如飞雪,望归。”秦容顾提笔,依旧在写好之后把信笺扔到了笥箧中。他知自己少了一封信,一直以为是疏忽大意弄丢了。
安定门前柳絮轻飞,周涵芝风尘仆仆却直奔太子府,利落地翻身下马,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璆琳乌木佩递了过去。
“烦请浮烟去宫中告知,周涵芝请见。”他温和笑了笑,浮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红了眼眶。
“周……周公子,你……可是真的回来了?”他颤着音问,周涵芝点点头。
“我还有很多事没问清楚,不问清楚不会走。”他随着浮烟走进去打量着太子府,变化很小,只不过庭荣院的门关着。他以为是秦容顾当了皇帝不住在这才锁上的这个门,可浮烟告诉他不是。他走之前,很多事情浮烟都知道,可秦容顾日日陪在他身边不曾说过一字,他……不知道。
秦容顾才收到周涵芝寄来的信,未来得及拆封便被浮烟差来的人告知周涵芝在太子府。秦容顾太熟悉周涵芝这三个字,却很少再听别人说起这个名字,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接过乌木佩还是不能相信,脚步却一刻不停往太子府去。
玄德街前官宦人家车马川流,周涵芝就背对着他站在太子府门前,车马过去也依旧站在那。
“涵芝,别来无恙否……”秦容顾哑言,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几乎说不话来。周涵芝转过身,一眼望进秦容顾的心里,秦容顾依旧稳重,面容清减轮廓分明,多了帝王的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眼中却有波澜。
他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秦容顾,不言其他开口便问道:“秦容顾,你去过北疆,为什么不扣门?还有,你如果不想再打扰我,又为何要去北疆?”
“因为……”秦容顾轻轻笑了一声,紧紧攥住周涵芝的手,攥得他微微泛疼,“因为我的帝卿在北疆,我想他。”说完他抱住周涵芝,擦掉他眼角的水珠,“我的答案,涵芝满意吗?”
“我还是喜欢你,”周涵芝认真地道,“年少先遇见容顾,便觉得后来再遇见的人都不及。你耽误了我一辈子,却没什么表示,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向你讨回来。”
“我这一生,只求涵芝一人。”秦容顾从没觉得这么欢喜,周涵芝说喜欢他。
冯尚书和几位大人往自己府邸走着,路过太子府前看见有人长得像极了皇帝,好奇走了过来,便听见这一句。
秦容顾瞥见了他们,并不在意。冯尚书盯着他和周涵芝握着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涵芝未曾松开秦容顾的手。他忽然想起赵日新那句话,怯懦亦是罪过,如果他早一点问秦容顾,或许两人隔的不会有五年之久。如果他早一点问,不会等到今日才知秦容顾真的分给了他一半的命。秦容顾在某些事上,隐忍克制得可以。
“卿明辨而善容止,恭俭温仁,好坟籍而识鉴通远,实天降良辅翊赞朕恭,今世霁风朗月,亲贤臣而赏善为正理,愿卿常伴左右,幸无词费。”秦容顾逐字逐句的和周涵芝说完,对围着他的群臣一笑。
江山万里,涵芝在侧,世上万中无一的幸事。
归朝欢
雨淅淅沥沥下着,秦容顾悠闲地端着茶饮了一口,饮完瞥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大臣。
“还请陛下三思。”吏部尚书冯忠静惴惴不安地开口,一干坐在椅子上的大臣替他捏了把汗。
“为何三思?朕只是心血来潮和诸位大人说私事,仅作闲谈。”
“陛下,嫁娶大事不可……不可……”周缜看着无人开口硬着头皮站起身接着道,顶着秦容顾的目光也实在说不下去了。
“嫁娶?”秦容顾一皱眉,把手中的盖碗放到了桌案上。盖碗碰到桌案发出轻响,几位大人的心跟着一惊,“周大人,你倒是乐意朕娶得你女儿,如今朕却娶不得别人?同是你府中的,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涵芝,嗯?”说完他对着周缜笑了笑。
周缜讪讪不知如何作答。
“陛下,我朝并无帝王娶男子为妻。”冯忠静道,“嫁娶之事,自厉帝来朝臣本不该再干涉,可陛下是一国之君。帝王之明须如月,皎皎不可毁,享万人敬仰。”
“冯大人一言有误,”秦容顾漫不经心敲着桌子,“是人就要犯错,月宫尚有蟾蜍可损皎皎清辉。朕不觉此事上自己有误,也未曾说要娶周涵芝,这都是你们自己想的啊。”
周缜看了一眼程杲,程杲向来懂秦容顾的心事,这时却老神在在地垂着眸并不向别处看。他再看掌着即位、册后等事的奉御刘显清,刘奉御居然扭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秦容懋摇了摇头,突然出声道:“啧啧啧,本王的皇兄未说要娶,各位大人多虑了。”他说着不怀好意一笑,“那皇兄是要把自己嫁出去?”
亏得秦容顾脾气好,没把案上的盖碗朝着出言无状的莽失弟弟砸过去,他语气淡淡地道:“容懋回去后静思三日不许出门,另停一月俸禄。冯大人,朕来考你,娶的古字如何写,源于何?”他把问题引开。
“娶同取,从耳从又,‘又’字古来与‘手’同义,征战割左耳记功。”
“哦——冯大人果然学识渊博。”秦容顾故作恍然大悟之态,“如此看娶字不是好意思呢,本义显得不公允,所以朕不喜欢这个字,也未说过要娶谁。朕不喜欢的字很多,现今最厌恶这个。嗯——诸位放心,朕不娶。不过,朕更为说过要嫁。”
冯忠静松了一口气,皇帝不成亲是一回事,以后慢慢劝就好,可要娶周涵芝就是不能再胡闹的大事了。却听秦容顾接着道:“法与人异则可变,再者也没哪条祖宗规法说皇帝不能喜欢男子。朕只是想与涵芝成亲而已,嫁娶显得不公允,成亲才公允。多喜庆的事,众位大人不需这么紧张。对了,朕只是告诉各位大人一声,没有听各位大人的看法的意思。”
“陛……”周缜惊觉被秦容顾摆了一道,秦容顾早已抛饵,只待着他说的那一个“娶”字自己上了钩,然后才好说出后面的话。
秦容顾打断他,“无需多言,朕心意已决,各位大人快回去罢,天不好便早些回府。”
周缜和冯忠静几人站在秦容顾面前不愿退下,程杲这时才还了魂拽着他们出去了。
秦容顾对着一室空桌椅无奈笑了笑,他怕是要被后人记个百十年,想来人生不过百,长生不死的是精怪,他不过只能活短短数十载,听不见后人的评述,死后不会再生气。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活着时该尽兴便要任性,无需多忧自扰。他与周涵芝成亲,周涵芝便为帝卿,不是后宫中的皇孋、别与普通的臣子,有身份有名字,与他写在史书的一页一篇上。
想着这些他换了衣裳往太子府而去,周涵芝自归王都后就住在庭荣院中。
院中的杏花谢了不久,青杏尚小,雨水滴滴打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泡。书房桌子上的茄皮紫瓷瓶中插着秦容顾昨日顺手折了放进去的丁子香,瓷瓶旁温着清酒,银温碗中的水微凉,周涵芝不知去了哪。
周涵芝在王都任着比部郎中,事情不算少,但官职不算高,且不需上朝。秦容顾大早上起来看不见周涵芝,只能自己处理完了事情跑过来找他。
天阴着,并无雷声,雨丝细而润泽。秦容顾让照雨换了温碗中的水,温好酒后听见有脚步声。他一侧首,便看见院中青墙上挂着雨的蔷蘼,和踏雨而来的周涵芝……还有走在周涵芝身侧和周涵芝说说笑笑的郑琰。
“照雨,你去把郑校理送回去罢,下雨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走。”秦容顾隔着窗子对郑琰温文一笑,郑琰白了他一眼,不待照雨出来已和周涵芝告了别。
“给你的,”周涵芝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容顾嗓子不舒服,我怎么能听不出来。银耳山药之类润肺健脾,陆大人知道我手拙,我就厚着脸求陆夫人煮好了粥然后去拿了回来,自觉尝着味道还可以。”
“嗯——”秦容顾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可那些都没涵芝亲我好得快,你回来之后甚少和我……十分亲近,我这假正经的清心寡欲久了,看见涵芝欲`火难耐才成了这样。”
“……”
周涵芝看着秦容顾那一脸的严肃眼中带上了笑意,倒是没再犹豫便亲了上去。
杏梁燕
天黑的时候周涵芝送秦容顾回宫,春日夜风多温情,不忍冷人面。才子风流,佳人多情,尽提了灯笼走在甜水街的樱树下,眼波流转顾盼神飞。
隔着花影望过去,披帛薄,冰肌骚,衬着花中挂的灯笼和层叠如云的大片粉白,或娇或媚浑然天成。
若是白天,甜水街上蜂蝶嬉绕于枝头,夜晚这里便是游人的街。周涵芝也提着灯笼和秦容顾并肩走在甜水街上,樱花开成一片薄粉,地上亦铺了一层花瓣。
“今日涵芝和我去宫中住?”
“不想去。”周涵芝笑了,“但是容顾住在那,我就改了主意,哈哈哈哈。”
“我早就让人整理了清吟殿,你今晚过去了咱们一起住那。想想我自己在乾鹤宫里寂寞了这么久,真不知是如何忍过来的,我父皇也不容易。他现在不住在那倒是清闲了,连信都懒得给我写,什么都懒得再管,好生逍遥。”
“嗯——”周涵芝点点头和秦容顾开玩笑道,“可是一想我什么都没带着,要不还是不去了。”
“这无大碍,一会让人去取一趟不就好了。”秦容顾接过他手中的灯笼递给照雨,然后牵住了他的手,“好了,我抓着你也得把你拽过去。”
“鸿胪寺卿找我看一份狄伦文的古书,我还差一章没看完,就放在了你以前的桌上,一会一并让人取了好了。想一想,我未曾料到自己还能识得外族文字,也未曾想过你我能这样走在街上自在言笑。”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涵芝的坦荡我自愧不如。”秦容顾拂落周涵芝发上的樱花瓣,“我以为若有再见之时,不是我暗地里看着你,就是隔着黄土了。你回来,我眼中的花儿鸟儿才好看,我也才好意思走在这街上。”
“北疆没有樱花。北疆的桃花若开了,从山顶俯视就是漫山的绯云,再抬头遥望远处的区悦山,山巅还要带着白雪。赵大人善抚琴,想一想在树下一个人弹琴醉得痴了,真好呢。”
“没有我,涵芝自己看得也开心,唉——”
“哈哈哈哈哈,我只听人讲过没去过的。山很高,休沐日我又懒得很。”
秦容顾悄悄地捏捏他的小指低声道:“以后我和你一起去看。”他说完忽然抱住周涵芝捂住了他的眼睛。周涵芝听见兵刃相交之声和秦容顾的闷哼,一惊想要推开秦容顾,便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
周涵芝刚拨开秦容顾捂住他双目的手就看到了秦容顾脸上溅的血,来不及反应直接把秦容顾扑到了地上躲开闪着毒光的匕首,秦容顾翻身而起出手如电打晕了扑来的刺客。
“秦容顾!”周涵芝喊了一声,情急之下傻乎乎地抬脚绊住了从暗处跑来的刺客,刺客见势一斜身子把匕首刺向了周涵芝。
周涵芝听见了利刃割开衣裳刺中皮肉的声音,秦容顾一把抱住了他。
“我没事的,”周涵芝扶着秦容顾勉强站起来,“我当然还不想死……自然有分寸,我喜欢你,所以不舍得让你再忧心。”
“照雨,快回去!先往太子府去!”秦容顾不待周涵芝站稳抱起他便跑,“那个匕首上有毒,涵芝你等一等。”
周涵芝瞥见秦容顾颈侧衣上洇出的血摇了摇头,“我说我没事,只是疼而已,你放我下来!”他挣扎着跳到地上,伤口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我真的没事,容顾,你不必自责。”
“涵芝……我……”
“事发突然,这次你不知道。”周涵芝疼得几乎站不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却清楚地明白秦容顾的意思,他连忙扶住了新茶停了步子,“这次被你打晕一个,街上又有不少人看见了他们,不算坏事。你快看看自己颈上,不要再管我了。”
刚才秦容顾捂上他的眼怕他担忧,可周涵芝不想让秦容顾挡在自己之前。并不是因为秦容顾是君主他是臣子,只是因为秦容顾是他的秦容顾而已。
秦容顾听周涵芝说这才反应过来,皱着眉撕开了衣服,怕血迹黏住衣服和皮肉。
“说来这事还是我的过错,看来是我让容顾折腾来折腾去才给了他们机会。我就搬到宫里住好了,大不了再背个弄臣的名声,我自己清楚也不怕别人如何说。人言可畏,我连死都死过了,所以独不惧这个。”
“谁敢说涵芝是弄臣?”秦容顾扭头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我做了什么,也看见你做了什么,我哪里和你过分亲近狎昵了。”
“……”
“我与涵芝,总有一日是名正言顺的。”秦容顾默默笑了,“涵芝静静等就好。”
周涵芝和秦容顾走进太子府后,一眼便看到了游魂般在回廊里走来走去的郑琰。秦容懋头发湿着,一个胳膊上缠了白纱渗出血迹,手上拿着截树枝不时一戳郑琰,终于被郑琰打了一巴掌。
“你们二人,今日谁都不能回去。”郑琰眼尖看见了周涵芝雪紫的衣角立刻跑了过来,他低声道:“秦容顾,你今晚一定不能回去。现在你就调人去把宫中的园囿围起来,我说真的!”
“今日这是再无所顾忌了?”秦容顾轻轻摸着自己的脖颈道,“你父亲哪来的自信?他若是悄悄杀了我和容懋,只剩他一个秦姓国戚,帝位自然是他的。郑琰,不是我不信你,鹿里侯这么着急莫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他说着把匕首横在了郑琰的颈侧,眼中却带着笑意,“是你哥哥弑父了,对不对?”
“你比我还清楚,难道刚刚和涵芝在甜水街上走也是计划好的?”郑琰带着恶意挑拨周涵芝,伸手捏住了颈上的匕首,“我到底姓什么,你应该早就清楚了,现在却要起疑对我动手?”
“不,和你开个玩笑而已。”秦容顾收回匕首扔给了照雨,“你哥哥狼子野心还要怀疑我软弱,他以为我怕交战不敢动鹿里,自己暗地里却不少动作。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难道不是这个道理?我只是等日子找藉口,没想他们……算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古语弗爱弗利,亲子叛父。秦谈殊身为臣子,心怀不轨。不义不昵,厚必将崩。我等这天很久了。”
应长天
秦容顾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周涵芝还睡着,借着黯淡的光可见露出的肌肤上有点点红痕,锁骨一处尤其明显。他侧过身搂住周涵芝的腰点了点周涵芝的鼻尖,周涵芝拽着被子盖住了脑袋。
秦容顾自己乐了一会揽着周涵芝又闭上了眼,再醒过来时周涵芝已不再身边,床帐遮住日影,算一算也该不早了。
“皇兄,你起来没?”秦容懋在窗外喊他。
秦容顾应了一声,赶紧穿了衣裳洗漱完走了出来,看见秦容懋站在铜海边上一脸喜色。
“容懋可算回来了,看你这么高兴,秦谈殊交去刑部了?”
“夜里回来我亲自押着他过去的,郑琰去看了他,毕竟人家关系比咱们亲近,我没拦着。”秦容懋说完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程漱程大人也顺便从贺州回来了,我昨儿夜里碰见了她,她说今日要来找你。皇兄你小心她弹劾你,再让你写个罪己诏。”
“我哪有错?涵芝的事只是和冯大人一说他就那个态度,武死战文死谏,我就怕哪天那帮子清流知道了非要在朝殿中撞柱子呢。程大人回来,她挑明了说不管这事,别人更没权说我的私事。”秦容顾扫了秦容懋一眼,秦容懋撇了撇嘴。
秦容顾接着道:“鹿里侯和元州知州暗中勾结,前一阵程大人被贬去贺州,朝里的肃正尹一直给她空着。她实则是自请,暗中去了元州查出明证,今日来述职而已。鹿里侯一倒,李瘦鸢还能跑到哪去?李瘦鸢那老头多大年纪了也不安定,几年前元州水患他便在灾银上做手脚,半月之前的刺客可就是他出的人,你胳膊上那一道得算到两个人的脑袋上,呵呵。”
“皇兄向来心思缜密,少见你被谁抓住把柄,我倒是整天闹出笑话。”秦容懋搅着铜海里的水叹了口气,整个人都闷闷不乐,“我也大了,还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可怜我喜欢的人皆不喜欢我。从武英殿来的路上遇见了张纶之张大人,张大人还说我没规矩。”他无奈地挑眉看着秦容顾。
秦容顾拍了拍弟弟的肩,“容懋,我也很羡慕你。父皇乐意放纵你的本性,你有一颗我比之不及稚子心。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涵芝坦荡可以和我冰释前嫌,可我有时觉得愧疚。你还是孩子心性,自己一个人难道不自在?人贵清静。”他抬眼看着推开的窗子徐徐道,“你跑进宫来站在窗外喊我,不是没规矩,我很欢喜。你私下找我时只是兄弟,张大人的话一点也不用放在心上,不用理会他。”
“皇兄,我不喜欢清静,我唯一敢承认的就是自己做不到慎独。我怕郑琰不高兴见着我,毕竟先前我误解了他……还抓了他的哥哥。”
“郑琰和你差不多通透,不会记得你那个的。就算记恨你,也不会有报复的心思。”秦容顾笑了,“若是不高兴,就出去走走。这半个月你辛苦了,鹿里侯的爪牙已经拔了干净,想去哪就放心去罢。”
“给你,皇兄!”秦容懋一把扥下象牙令牌扔到了秦容顾手心里,对秦容顾扬眉一笑跑了,“我明日大早再来烦你!”
秦容顾望着他的身影摇头失笑,“照雨,涵芝呢?”他问。
“详正学士身体不适,想见一见挚友杜学士的外孙,周大人过去看刘学士了。周大人走之前还觉得不好意思,五年之前刘学士见他时,问周含周侍郎的太`祖母如何,周大人硬着头皮答了一切安好,这次回王都身份倒是揭了个彻底。”
“不见人还没事,见了人尤其是熟人,不说他,我也觉得尴尬。”秦容顾说完抿着唇想了想,“他的身份我必须还给他。左右无事……走吧,我也过去一趟。”
秦容顾没提前说就去了刘府,和碰见的人比了噤声的手势,站在院中逗弄着笼里紫粉盘长方头的大红画眉,准备等一会刘鬯和周涵芝闲聊完了再去屋中探望。刘鬯虽老,心耳俱明,听着屋外安静了不少,由郑琰扶着走了出来。
郑琰见秦容顾从来不讲那一套,他才不管别人说什么,秦容顾都不介意,所以他也只是向秦容顾颔首致意。
秦容顾亦对他一点头,笑着扶住刘鬯免了刘鬯的礼,“天下至贵者身尔,刘大人身体可好一些了?那套虚礼朕向来不讲究,刘大人见了朕还行什么礼?灯芯草垫子若是坐着清气舒服,朕便再差人送过来几个新制的。”
“多谢陛下记挂老臣,劳烦亲自来。不是胡言,老臣咳咳咳……年纪大了,活了这么久也该知足。”刘鬯气色不好,却坚持着站在院子里和秦容顾说话,“昨夜梦见杜修明杜大人来找老臣下棋,笑谈之间神色爽然,老臣问及,杜兄言:‘城郭为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壘壘?’继而笑星正月明,天下将白。老臣深信文以载道,正气浩然,做人贵直,属文贵清,陛下诚能爱能利民,毋言其他已足矣。可陛下之史不可不正,鲰生之说不听也罢。”
“多谢刘大人之言,朕其实心里都明了。”秦容顾看着满头梅发的清癯老者,一生中和持重,简单几句说给他也是说给周涵芝,“打扰刘大人这么久,大人早些休养罢。只是……为何这么久还不见涵芝?”
郑琰听完皱着眉头看向他,“涵芝早已经走了,我以为陛下是见了涵芝才来这里的。”
秦容顾忽觉不妙,隐隐有不祥之感。
乌鸢巷
周涵芝从刘鬯处出来后遇见了周缜,周缜觉得尴尬一直避着周涵芝,却在自家门前的街上碰了个正着。
周缜看着眼前的人久久无言,最后叹息了一声,“涵芝……”
“周大人。”周涵芝除了不再称周缜父亲并未介意其他,态度温和恭敬,“改日有周大人有空暇时,可否告知涵芝?二十四年前周大人的恩情,涵芝会一直记得。”
“后日罢,我去找你。”周缜拍了拍周涵芝的肩,无可奈何一笑,“我问心有愧,不敢称恩,也对不起恩师。涵芝是好孩子,我却耽误了你太多。”
“周大人为何这样想?”周涵芝笑着问他,“周大人予我名,予我开蒙与文德教化,再自责倒是叫我实在过意不去。”
想来幼时心思单纯,被周缜打了只觉得眼前一切都黑漆漆,只眼眶中打转的泪泛着明光。后来年岁渐长,他开始猜疑自己的身世,后来隐约猜到些什么把母亲的应龙佩给了程伯。
五年前听完郑琰所言得了证实,他只是没猜到自己有哥哥,竟与皇后和秦容顾还有一段仇怨。对于周缜,终究还是感激多过厌弃罢,毕竟周缜瞒住所有人一人暗中挡下了当年所有的事,那时周缜却还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主客员外郎。
“涵芝先去忙,我这便走了。”周缜与他笑笑,踌躇几步后终究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周涵芝本来没了事,要去宫中文成殿中的集贤殿拿几卷书,孰料被人截住了。他不喜身旁跟着人,从前在太子府中只有浮烟一人,倒照料了他的所有事,去了北疆后不管天冷天热事情也大多亲力亲为。他想着出宫不过一会,就只带了新茶一人和一个侍卫。
拦住他的是个老伯,花白的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干净整齐,一副简朴的读书人模样,拎着几条鲜鱼正欲走进乌鸢巷中,却忽然从鱼腹中掏出了匕首来横在了周涵芝颈上,以他要挟着新茶和侍卫带着三人进了巷中一间破败的院落。
进了院子新茶锁住了门,那老人一刻也不松懈,泛着冷光的白刃贴在周涵芝颈上,染上一条细细的血红。周涵芝冲新茶安抚一笑示意他不必着急。
“小老儿有求于大人,”那老人道,手也颤抖着,眼泪大滴大滴掉出来,“实在没了法子才出此下策,大人听完,不劳您和侍卫出手,小老儿即刻自绝。”
“老伯为何知道我是大人?我的身份并不尊贵,不过五品。”周涵芝冷静地道,摩挲着自己的指尖的茧子。
除却写字,在北疆春夏植树刨土时赵日新与他半日都弯着腰,为此腰间还落下了小毛病,赵日新比他大更照顾他,一行人日复日年复年在山下植起障沙绿屏,想一想那一身狼狈的样子也真是看不出哪尊贵,“老伯看到我的手,就该知我不是养尊处优的达官显贵,手中并无大权。”
“不!”那老人急了,“我看见大人从皇宫那边出来,去了刘鬯学士府上,还有一个年纪长于你的人见了你专程问好。你的衣饰,不是寻常官吏能穿戴得起的。”
“……”周涵芝皱了皱眉,他向来不挑衣料,粗布麻衣穿得,丝帛锦缎也穿得。今日穿得是五年前的一件缂丝直裰,随便挑的束带上嵌了福海蓝精石和一颗珍珠,腰上佩饰只一个秦容顾送的淡库金流苏倭角香囊。衣料犹记得是秦容顾说自己裁衣剩下的,浅藤紫缂丝,衣摆角上有几朵辛夷花和一只黄莺,他去北疆时并未带走,已略显旧了。
“老伯不是一般人,”周涵芝道,“认得刘鬯大人的府邸却不认得当朝周尚书,认得这个布料却不认得我。我的脖子有些疼,老伯若有所求不妨放开我,我保证新茶他们不会出去,我也会耐着性子听完老伯说话。老伯既然有所求,我性子烈,非要硬碰硬咱们二人都死了岂不是耽搁了心愿?我可能帮不到老伯,却愿意听你说一说,可好?”
那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周涵芝轻松挣开他转身看过去,老人扔了匕首哭着跪了下来。
“还请大人为小老儿做主!小老儿有冤,察院不行其权,上书知州而知州不闻,全家竟落得家破人亡只剩一人!小老儿不求大人重审我案,只求大人上书除佞臣、改新制!”
也是造化,这老人歪打正着却捉住了皇帝的枕边人,周涵芝连忙扶起他,除了疑惑实在猜不出其身份。
闲中好
周涵芝是带着一沓册子从乌鸢巷中出来的,那老人长跪在地上看着他走远,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嚎啕大哭。他并未直接回宫,绕道去了礼部一趟,漫不经心去库房翻了翻科举名册。
反正找得再仔细那上面也不会有他的名字。
秦容顾到处找周涵芝没找见,程漱已在宫中等他,他忧心万分便误了些时辰。程漱是秦容顾姨母、程杲的姐姐,打小看着秦容顾长大。这次知道了秦容顾来晚的缘由,没见周涵芝已觉不喜。
她和秦容顾刚出三书殿,远远瞅见了周涵芝,不得不说周涵芝和相文的身形远远看去的确像,秀骨清像灵俊颀长,于是更觉得秦容顾这件事做得欠妥当。
周涵芝不疾不徐地朝着秦容顾走过来,看见程漱在就先向二人问了好,秦容顾见了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周涵芝作完揖谦敬地看向程漱,程漱五十多的年纪,端净清瘦,眼神凌厉,中衣胜雪,清爽简单地着了件银芦灰底的海波水涛纹圆领襕衫,玉带上仅一蜡白绦子颇黎佩和一块象牙令,银冠无华,束起的黑发间已夹杂了银丝。
程漱自然也看着周涵芝,她自哂也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刚刚就顾着看周涵芝的脸,竟忘了周涵芝好歹也是有才学有功绩的臣子,离开王都五年又名正言顺地回来任职,想必不是徒有其表,再想秦容顾也不是只看容貌的人。细细打量后觉得周涵芝温和有度,一身正气浩然无邪,她微有歉意朝周涵芝一笑,并未刁难多言便走了。
“看来程肃正很满意涵芝。”秦容顾就知道程漱得待见周涵芝,自己也乐得见到这个场面,“涵芝去了哪儿?倒是教我好找,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牢里找秦谈殊聊天了。”他说着微微扯开周涵芝的衣领,看见周涵芝脖子上的血痕皱了眉头。
“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周尚书,耽搁了功夫,聊着也忘了让新茶来报个信,是我的错。”周涵芝瞒住了遇见老人的事,老老实实和秦容顾认了错。
秦容顾哪是让他认错,只不过担心他,听他说完后若有所思,终于还是挑眉看着周涵芝,“可我碰见了周尚书,他和冯尚书一道喝茶品茗去了。你不喜欢喝茶,倒是和他们两个老头一起了?再说,我虽然不知道涵芝早上穿得哪件衣裳,却好奇你脖子上这一道是个什么情况,嗯?”
“喝茶这个自然是……没有的,”周涵芝轻笑了一声,“到底瞒不过容顾,我遇见了件有趣儿的事而已。”
“我不觉得有趣,”秦容顾说着轻轻摸了摸他颈上的血痕,“你回来不过一月,倒是整天带着伤,我放心不下。这是……匕首割出来的罢。涵芝,有事情你可以告诉我。”
“容顾,我与你之间还有君臣一层身份,我并不惧你,但也不可僭越本职。闲言碎语可袭人骨髓,我不愿意随便说什么,无论有心无心,诋毁也好赞誉也罢,你听着到底要受些影响。”周涵芝和秦容顾并肩往园囿中走,“再说这伤,我若都不好好爱惜自己,怎么谈得上爱别人?你放心,我不会也不想自戕,更谈不上白白给人欺负的机会。”
“你既然怕自己说了让我多心,我不问你,你想到了有时机便只管说就好。与涵芝相隔五年,倒是不亏。”秦容顾笑了,“单相思的人是周涵芝,别说五年,一辈子也得等。”
“哦?我怎么听闻皇帝独爱会跳白纻舞的沈姓美人呢?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我哪里及得上……这么一想,我倒是吃醋了。”
“哈哈哈哈哈没有的事,你少听他们胡说。”秦容顾出其不意侧过身亲了亲周涵芝的侧脸,“是照雨喜欢人家呢,还求浮烟替他写了情诗,无事时整日跑出宫去看,要不我身边又多了个简吟。”
“照雨好眼光。”周涵芝忽然转身对着照雨笑了笑,秦容顾站在一边乐呵呵看着照雨的窘态,让他春心荡漾平日出去跑,倒是得尝尝害臊的滋味。
照雨羞得红到了脖子根,支支吾吾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顺手折了一支扶桑花扭着脸递了过去,“周……周大人不过几年不见,花送大人求大人别再问,我……羞得紧。”
周涵芝拈着花抿唇不笑了,眼角却微微弯着,“这有什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照雨听完好奇地探过去,十分想知道这个秘密。
“我喜欢秦容顾啊,这个秘密,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呢,哈哈哈哈哈。”周涵芝看着照雨一脸的嫌弃绷不住又笑了。
“我不曾好好说过,这不算秘辛,人尽皆知,我喜欢涵芝。”秦容顾一本正经,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说完他望着周涵芝的眼,这一眼仿佛看到了周涵芝的心底,“我与涵芝,定要写在史书的一页上。唯有如此,后人言及秦悯时,才有周涵芝相陪,才能不寂寞。”
习州令
轻诺必寡信,秦容顾甚少许什么诺。
周涵芝听完静静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勾着唇角笑了,“得皇帝如此一言,无论如何都已无憾。”
“你应该叫我容顾,这只是我说给周涵芝的一句话,才不是说给比部郎中。”秦容顾忽然走了一步拽住周涵芝的衣袂,“所以,涵芝是不是该予我什么以作嘉奖?”说完他闭上了眼,睫毛弯弯,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周涵芝亲了亲秦容顾的下巴,秦容顾不甚满意地睁开了眼。周涵芝岔开这件事,沉吟着思索了半天道:“容顾,算我僭越,我向你问一事。”
“何事?可以告诉你便不算你越职。”秦容顾盯着他,等着他说出个什么来。
“肃正台监察朝廷及各州,你如何看?”
“国政譬如云晦,肃正台之设似忽有惊雷乍开。厉帝暴虐,丰瑞元年五州骚动,文帝设肃正台,辖察院,察除侯国外百官胥吏。我亦怕哪天肃正尹揪住了我的过错弹劾我,要我写个罪己诏名传万世呢……我皇祖母因于晋贤案写过罪己诏。各州冤案有减,朝中佞臣弗多,自设以来益处不必多言,有目共睹。若说真心话……”秦容顾在周涵芝耳边低声道,“自我当上皇帝,反而与程肃正愈发疏远了。最后这句真是只能悄悄说给你听,难道涵芝可是觉出了什么?原来我竟表露得这么明显?”
“容顾,你若信我,请撤我比部郎中一职。”周涵芝说得认真,“你只暗中动作,便是还有顾虑。肃正台掌监察,可谁监察肃正台?给我人手,一月为期,我会帮你一把。康帝开清议,你很聪明,利用人言可畏之处,可这不够。”
秦容顾短叹一声,“没想到涵芝要搬开压在我心上的千钧之石。你若有法子,不妨一叙。”
“我今日遇见了和正二十一年的探花郎任渡白,已去礼部查过科考册。任渡白倒真是冤枉,只要去习州考证,若真有其事,在王都翻案之后……书生清议,众人言论纷纷,如何怕朝中重阻?至今未觉容顾践祚后有过错,肃正台不能无缘弹劾你。”
“涵芝,你想得太简单了——”秦容顾苦笑着摇摇头,“我动肃正台,便是刮许多人的骨肉,更何况其中不少大臣为国之肱骨。纵使事出有理,他们也不会这么痛快任我鱼肉。涵芝,我并不想你亲自做这件事成为众矢之的,这件事本来都选好了人,给段惜农做。可你若是想试一试,我会帮你,也会护好你。毕竟是我的涵芝想帮我呢,是不是?正好让我听听众大人如何想,权当投石问路。”
周涵芝莞尔一笑,道:“这是绝佳的机会。相隔三十七年,风光不再双鬓白,任渡白当初少年才气意气风发,光耀地回习州时未曾想到会成今日之态。他隐忍二十余年,冒死从习州偷出了察院几位大人的记账私簿,账目看着都触目惊心呢。私簿此时已在清吟殿的香樟木书橱中了。一查就是一个州,不算小事,程肃正失职了。”
“哦?”秦容顾收了严肃的神色,拍了拍手中的玳瑁洒金折扇,“怪不得你说今日遇见了有趣儿的事,此非天助我?我那句倒是没说错,涵芝果然是天降良辅,翊赞朕恭。”他低头在周涵芝耳后轻吻了一下,如蜻蜓点水,“我不会对涵芝设防,下午你我不出宫。我叫来段惜农几人,你也去,是时候该好好清点算账了。”
周涵芝只庆幸,幸好任渡白遇到的是他,他也碰巧遇见了任渡白,两人可谓互利而合。任渡白遇到的若是别人,譬如程杲,程杲会还他一个公道,但也会压下一切不走露一点风声。
这件事是一个开始。
长祚二年孟夏深晦,天雨。云气四合,白昼为之晦暝,任渡白冒雨长跪于肃正台前伸冤,周涵芝为之撑伞。
周涵芝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撑着伞,笔直地站在大雨中,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一众学生在旁请愿。
弹正疏一言不发走出来扶起了任渡白,程漱着了缥色的衣裳同样站在雨中,尚不知何事相待。
“大人曾见韶舞否?”周涵芝笑吟吟地问她。
程漱面色冷峻,目无波澜,“并未。”
“曩古之世,世风明畅,舞韶舞歌功德。如此想来,是时再闻韶舞,开明政,除昏臣。习州察院某士以为枯骨可诬,时隔二十五年,我来讨个公道更典对证。”
云晦雷发,阵阵紫电龙鸣骇人耳目。
“我司有误,此案可审,”程漱转过身走了,背依旧挺得很直,背影瘦削,“烦请诸君往公堂去,不才稍后便至。”
“好。”周涵芝道。一切备好,只待程漱前去。
习州章图察院主管之子为人张扬跋扈,二十五年前轻薄任渡白独子刚过门的新妇,二人争执间任渡白独子被乱棍打死。察院主管为求自保,无中生有污蔑任渡白贪墨且上书通告,又污蔑任渡白猥亵新妇致其蒙羞自尽,后凭身份挟令习州知州撤其职抄其家。知州不清白,也确有过失,受贿在章图有膏土百亩,自然而然受了胁迫。小小胥吏,张狂如此,甚至扼住了知州的命脉。
昔日探花郎,今朝街头乞,这二十五年的污名与人命,压得任渡白夜不能寐,为者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偏吏。
肃正台掌权已久,不少人忘了初设时被打压的艰苦滋味,也忘了铮铮义骨与一腔热血。程漱刚正也不能做得面面俱到,她手握重权,秦容顾也忌惮三分。可周涵芝从来不是不敢说话的人,更何况他身后有如今的帝王。
大雨滴滴混着任渡白的辛酸热泪,冤情一洗得昭。
旧亭台
时过半月多,任渡白之案今日审完,朝臣屡有上书,程漱在朝堂上却并未多言什么。
天晴风和,周涵芝在公堂外站着望天,天色已微微暗了,中午是骄阳万丈的好天气。
任渡白在程漱转身之际喊了她一声。
“程肃正!”
“任兄还有何言?”程漱停住步子望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我既有失职,已自请撤职让贤。一干官员已经查处,原习州章图察院主管的命也赔给了你的儿子,任兄还有何不满?”她微微扬着下巴问。
“程肃正,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既来王都,便不是只想要他的一条命,也不是要您失了官职。”任渡白道,“这么久只想亲自问您一句,若不遇清流循吏,您觉得还有多少人比我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