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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四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20

不待程漱答他,任渡白忽然朗声大笑,接着道:“此之问,还请程肃正答给周涵芝周大人罢。我家破人亡,因取证为贼,纵使证了名声也留下污点,对不起世间正气。我任性一次,不想因偷盗老来再陷囹圄。今日心愿已了,足矣!”说完出人意料直直向着堂中的柱子撞了过去。

“任老伯!”周涵芝站在堂外,看到这一幕瞳仁一缩,他和程漱几人同时拼尽力气跑过去,只抓到了任渡白的衣袖。任渡白的额头与柱子相撞的声音,皆听得清清楚楚。

他眼睁睁地看着任渡白自尽,惊得一时失了言语。

程漱脸上还是淡淡的样子,她蹲下身把帕子盖在了任渡白的脸上,雪色帕子上绣得琼花瞬间被染成血红。

“请涵芝独自送我回去。”程漱轻轻地说了一句,“死后的凭吊哀悼,不论何时都不会晚。”

“是……”周涵芝挥退了新茶,跟在程漱身后。

程漱并未回府,步幅不疾不徐地走到青枇杷巷前,“许久不来这里了。”

“程肃正带我来这里,必有因果罢。”周涵芝看着粗壮的枇杷树下成帝为杜修明立的碑亭。

“这里安静而已。”程漱拿出铜钥打开了带着铜绿的锁,她推开沉重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涵芝走了进去。

“在我说完这句之前,暂且不要称我为程肃正。这里本该是你长大的地方。”程漱把铜钥交到他的手中,“你对容顾并无恶意,我替姐姐向你道歉。容顾十五岁时,我忘了是哪一日,我姐姐去看他,相文手中拿着刀正给容顾削果皮……削完之后收刀时刀尖恰好对着容顾,我姐姐撞见了这一幕。若不是你,容顾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为何自己的母亲忽然这么狠心。后来,我姐姐亦因此心中郁结……不足一年过了世。”

“程大人,我并不想提起旧事,这么多人都告诉我我该是如何如何,告诉我我外祖如何如何。当年我家蒙难之时为何只有周缜周尚书暗中帮我?众人为何少提起我的父亲?因为我的父亲没有杜学士名声响亮,说出来不够让人痛惜——为什么总让我记着秦家欠我的。我的仇……我自己尚不知该找谁来报,更不需外人一再提醒。”

“呵呵,涵芝好性子。”程漱看着面前的大片晃动的竹子,昏暗的苍穹上,下弦月明亮的一钩仿佛扯住了她的思绪。隔了很久她拍了拍手,笑着道:“你真是敢啊,容顾也真大胆。他的父亲尚不敢动我,如今他登基才两年,处理了鹿里侯就急着甩掉我这颗棋子了。肃正台没有我,他管不住的。”

“此事不是针对程肃正,仔细算起来,若不是任渡白跪在肃正台前,这件事普普通通根本扯不上远在王都的程肃正。若无清流循吏,是百姓蒙冤。可国土之大也盛不下人心,没有那么多从一至终刚正不阿的人,无滥刑、无私罚、无党流只是笑话!既然肃正台与察院出了连大人都难察觉出的问题,容顾只是想挖了烂掉的地方。我强出头,又只是咽不下一口气而已。我自问不想一辈子被人忘了名姓,仅被当做秦容顾的枕边人。”

“你不是宠佞,有野心。”程漱说着不拂尘土便坐在了亭中。

“我从北疆回来,就打定了有野心!我不甘心就这样犹豫一辈子,也不甘心默默无闻一辈子!我既然知道自己的心意,喜欢秦容顾便不是说说而已。”周涵芝眼神锋利决绝,“宠,龙之宀,尊也,我中意这个字,不中意后面这个字。”

他坐在一边,和程漱离得不远不近,换上平日温和的脸色接着道:“涵芝只中意两个身份,一个是陆克礼陆大人的弟子,一个是容顾所爱。程肃正以为我想大权在握,我有大权在握如何?屠尽负我者?我没这个兴趣。只不过,我在北疆五年间所见所闻容不得我再那么天真,我也愿意能为容顾做一次利刃。”

“可这天下,永不会如你所料的太太平平。周涵芝,我今日与你来此,一为容顾的姨母,谢你风度;二为肃正台官尹,你日来在堂上的质问让我哑口无言,可肃正台是我的,只能由我自己清扫门户!我只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不是人人有如我一般的脾气容得你。我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在肃正台,不会就这样放掉它。”

“程肃正是想提点我?多谢,可涵芝有反骨,不喜听人善言。”周涵芝振袖站起身,转身欲走。

忽闻远处有脚步声,他抬眼看见一队提着灯笼的人,秦容顾急匆匆地走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程漱咳了一声,“容顾。”

“程肃正,天色晚了,还不回府歇息?”秦容顾并不叫程漱姨母,“还有,不如挑明,朕只是想告程肃正,朕不只是想要分您的权撤您的职。这事干系与您不大,您的错当然不至此,我也敬重您。您的上书朕无论如何也不会批的,您还年轻不是吗?朕准了您,日后再亲自去请您反而自打脸。另……姑母,容顾谢你宽容,留出真心待涵芝。可公私要分清楚,若有出言威胁涵芝而闻之朕耳者,定、不、轻、饶!”

秀碧霄

月明星稀,街上几乎已无行人,府邸门前的灯笼中光影长,明如豆,络纬鸣于井栏草下。

“周涵芝,你胆子不小啊,自己一个人就敢跟着程肃正走了?我叫你时,也没见你这么乖就和我走。”秦容顾拉着周涵芝的手走在玄德街上,讽刺地道:“一个下午没见你的人,我以为又是哪个苦命人截住你了呢。”

“程肃正为人正直,不屑暗中做什么。”周涵芝闷闷地说。

“你倒是比我懂她了?”秦容顾嗤笑了一声,“鹿里侯身边的细作尽是她安插的,我皇叔活着时一言一行她比我清楚得多。我皇叔老奸巨猾迟迟不出手,秦谈殊性子急,他弑父便是程漱派去的方承砚不断挑唆怂恿的!难不成还是我真的有这个耐性且胸有成竹?我在王都,和鹿里差了万八千里地,人手都被程漱给排挤出去了!她和鹿里侯无亲无故,自然不待见鹿里侯,待见我这个外甥多一些。她不动手,你却还碍着了别人的路,和她走时不设防,别人便不会下手杀你泄愤?!”

秦容顾想来都后怕,攥紧了周涵芝的手。周涵芝的手腕被他攥红了一块,也不挣扎,低着头看着地面,唉——左右秦容顾也派了人暗中跟着他,还是这么不放心。

秦容顾察觉自己的失态,刚想委婉道歉,却看见周涵芝撅着嘴小声说着什么。

他仔细一听,忍不住笑了,悄悄揽住了周涵芝的腰,抬袖子遮住两人的脸亲了亲他的额头。

“可满意了?明明想让你认个错,反而是我来赔不是。”秦容顾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刚周涵芝撅着嘴一直小声念叨“容顾太凶了……容顾太凶了……”

“满意?”周涵芝耳尖还红着,色厉内荏白了秦容顾一眼甩开他了的手,抬着手腕给秦容顾看,“手腕都被你握红了——”说着他忽然扯了扯秦容顾的脸跑了。

秦容顾跑了几步,毫不费力便追上了他,一伸手拽下了他的绀紫绣鹤发带。

“你又拽我的发带……”周涵芝仰着脑袋道,伸出手找秦容顾要发带。

“谁教你系得不紧,不给——”秦容顾把手背在身后,弯腰在周涵芝耳畔道:“这几日没见涵芝用过那条灰绿底的白荷发带,那个和涵芝的肤色很配呢……”他尾音上挑,语调五分色气三分调戏,带着挑逗的意味,说完还轻轻吹了一口气。

“……”周涵芝的脸一霎红了,实在不知如何接秦容顾的话,那根绸子发带染上了……东西,他哪还好意思再用来束发。

“今日去太子府住。”秦容顾也不为难他,帮他绑好头发道,“明儿无事偷个闲,我请了舒如眠来太子府吹筚篥,他那个性子可是费了照雨不少功夫才请得动。隔几天再得闲,却该宴请群臣了。对涵芝的事,他们倒是还耐得住气。”

“早晚都是要质问我的。”周涵芝苦着脸叹息了一声,“我自认不及祸国殃民的妖臣,好容易搏了众大人的青眼,皆如此垂爱,都紧紧盯着我的言行,我不适应得紧。”

“左右有我,涵芝有什么好怕?你是我的逆鳞,人婴鳞而我必怒。”

“这可好了,”周涵芝对着秦容顾一笑,银白月光下双瞳剪水,“我倒是真成了昏君主的罪臣了。”

“涵芝这是提醒我不必再克制?今晚我便听你的不再克制了呢。而你我私下,并不应提及君臣之论,仅是佳偶。”秦容顾扫了照雨一眼,照雨转过身默默躲起来了。秦容顾扬眉把周涵芝推在了回廊的朱漆柱子上,唇凑过去,周涵芝没闭上眼反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秦容顾的温度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是谁家的公子,竟不好好穿衣服——”秦容顾没吻到周涵芝就直起了身子,抽下了周涵芝的鞶带单手拿着,另一只手则撑在周涵芝脑侧。

周涵芝并不窘迫,眼珠一转道:“我在天地间,天地即是我心归处。如此则有地为舍,天为衣,月为梳,云彩落霞为霓裳,何有衣衫不整之说?”说着他从秦容顾手中拿回了鞶带,“但是我还是喜欢屋子里多一些。”

“难怪程肃正也被你几句噎住了,你这答法可是没按着规矩来。”秦容顾失笑,“按你这么说,我可是在你的衣中了。你喜欢屋子里,但我不想回屋中,并无没别的意思,仅是想与你同去振花院屋前的台阶上坐一会。你离开王都时,我闲来就坐在院中,看见西边有星辰。那时觉得你我同在苍穹之下便是幸事。可如今不满足了,你在我身侧才是幸事……”

寒山苦

秦容顾睡醒走出屋时天已大亮,走过展叶散香屏风便见周涵芝在书房里,披着自己已旧的织金边莹白底银线团菊氅衣坐在圈椅中。

桌上放了檀香木百宝嵌鱼跃海波图盒,周涵芝手里拿着块封门青冻石正细细刻着。

秦容顾静静看着,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长长一梦,终于梦回。

“这都五年了,今儿才准备把它刻完?”他靠着隔扇道。

“刚刚记起还有这些东西,这几年学会了刻木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活。看来我和刻印是没什么缘分了,照样丑,难为你没事还拿出来印几下。”周涵芝放下冻石和刻刀站起身,捏了捏酸痛的腰,“容顾起得比我还晚。”

“早膳备好了,请吧。”秦容顾伸了个懒腰走过来,替周涵芝轻轻地捏了捏腰,“有几日没吃过浮烟备的早食了,他倒记得给你买丰乐楼的琥珀核桃和桥头鹿家包子。还是四样菜,山药鳎目鱼、糟鸭舌、珍珠萝卜丸子和青笋虾球,汤是三七老鸡汤,不喜欢。我看碗里盛的像赤小豆粳米粥,还是不喜欢。算了,为了涵芝的身体好,我还是吃这些好了。”

“……”

“我说得不对?你一会需都吃了,就算是为了日后的相处。药都不让你多喝了,饭食就讲究些。”秦容顾笑了,相处两个字念得尤其意味深长,“我从小就不喜欢吃赤小豆。你不在时,夜半总心疼不已,有几个月事情不多,我便告了假搬到安国寺修养。上妙法师夜夜与我讲经,早起偶尔也随他喝赤小豆粥,从那时起便都吃素了,直到你回来。仔细想一想,不论如何讲,涵芝都是我的半条命。”

“是我任性了。”周涵芝低声道,他一直不愿意和秦容顾提起那三十九年的命,可越想埋在心底却越要时时扎着他。这种感觉不是愧疚,却比愧疚更让他难受。

“那是我的错,我的执念太深……不论对你还是对你哥哥。对你更甚,终于自尝了苦果。我……不懂放手的意义。”秦容顾浑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上妙法师给我讲过一种命命鸟,这鸟也叫耆婆耆婆迦,双头共命,金翅乌足。两头一身,一荣俱荣,一死皆死。争执中一鸟头服毒想毒杀对方,结果两个头皆被毒死。大概善恶也是这样罢,无纯善无纯恶,可我当时戾气太重蒙蔽了双目,失了神智……不提这些了,反正涵芝就在我身边。谁知道折甘不是骗我。”

“嗯——”周涵芝默默应了一声,突然严肃地站了起来。

秦容顾看着周涵芝的神色弹了他个脑瓜崩,语气温和地道:“别不开心。是我心甘情愿的,左右我命长,我都不心疼。涵芝只要和我好好过完这么多年,一起白了头发,我便连死都不怕了。”

“我一定好好的,和容顾一起。”周涵芝站起身吻上秦容顾,秦容顾笑着回手抱紧了他。

还未用完早膳简吟让人传来了消息,说三位谏议大夫领着一众大人大早就跪在了乾鹤宫外,即使他说了皇帝不在也不散去。

秦容顾慢悠悠喝完了粥道:“照雨你先回去,让简吟给几位大人找好伞和软垫,若是渴了也要有好茶待着。千万不能怠慢,定得留住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我父皇默许的事,肃正尹也不管,倒是轮到他们管了起来?”

“陛下这是不回去了?”照雨苦着脸问。

“我得和涵芝用完饭啊。”秦容顾一本正经的对照雨一眨眼,“还能不允许几位大人找地聊会儿天叙叙旧了?他们喜欢乾鹤宫门前,既然有本事跪在那,多待一会我这个主人也没什么意见。”

照雨瞅了瞅周涵芝,周涵芝哭笑不得,默默吃完了秦容顾递来的蟹肉笋丁馒头。

“我吃好了。”他漱完口道,“可以回去了?”

“别,我还没吃完。”秦容顾拉着他坐下,“喝完那个汤,特意给你炖了一个晚上。”

“我又没病……倒是再喝那个就要中毒了。”周涵不习惯汤中回甘的药味,让人撤了自己的粉青釉炖盅。

“你呀你呀——”秦容顾道,“涵芝这么着急替我分忧,我不好意思再拂了你的好意。舒如眠怕是更不待见我了,他名声大性子也大,照雨好容易约了他,咱们两个却爽约走了。那……舒如眠来了,若是刁难,浮烟就陪着他走走,浮烟可是好脾性。”

照雨冲浮烟幸灾乐祸一笑,浮烟给了他一个大白眼,照雨也不恼,乐呵呵跟着人先回宫了。舒乐师肤如白玉面胜好女,眼盲心明,说话刻薄讽刺,哪里是一般人招架得了的了。

秦容顾和周涵芝走到乾鹤宫前时看见了一个个脑袋,谏议大夫等十余人在门前跪着。

“陈大夫、张司业,你们十几位大人跪着做什么?休沐日不一起喝喝茶游游山,倒是难得都聚在了朕这里,快快请起吧。”

“陛下!”不待众人开口,张纶之先饱含深情地喊了一声,“天地之大德曰生,下民生生不息,清政明和朗气乾坤,陛下亦要考虑子嗣大计!”

“朕还年轻,张大人急什么,嗯?”秦容顾轻摇着折扇挑眉看向他,“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圣人方而不割,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可是朕为政有大失?譬如有酷刑滥罚不施仁义之行,尖利过分暴`政伤民,使诸大人大早就跪在这里上谏?”

“陛下,圣人不淫!”张纶之并不怯懦接着道。

秦容顾不打算搭理他,侧头看了看周涵芝,“朕不算圣人,不过今日才知淫字可以用在自己身上,还请涵芝说说什么叫淫。”

周涵芝一字一句的说:“骄奢淫泆,淫为放纵不节制之意。淫人多惧,淫为邪乱之意。陛下清后宫、节膳食、轻徭税,何可谓淫?涵芝不知张大人何出此言。”说完他朝张纶之作了一揖,礼数挑不出一丝错来。

“陛下无错,错在微臣不得辅佐,错在身侧佞臣!周涵芝休得再言!”张纶之冲着周涵芝道,可惜跪着气势不足,“妖臣惑主,安敢在此饶舌?周涵芝至王都不足两月,便挑拨陛下与程肃正君臣之义、亲眷之情,甚至出言诋毁程杲程大人,居心何在?你衣饰逾矩,骄奢不合先度!陛下,臣不惧死,只怕陛下被小人蒙了眼啊!”说着他磕起了头,直磕得脑门青紫。

秦容顾最怕遇见张纶之这样自认正气凛然还要一身傲骨不肯服软的人。刚烈直白本是好事,尤其于朝政。上谏之臣不可斩,若是张纶之自己想不开以自尽为挟,他也是脑袋疼,更何况张纶之出言不逊,难听之极。

秦容顾用眼神示意周涵芝,让周涵芝说几句。周涵芝静了静一撩衣摆朝着众臣跪下道:“臣无德,承诸位大人关心。张大人,涵芝冬日凿冰扫雪,洗衣饮水不假他人之手,当不得奢字。夏日顶烈日植树,手流血磨茧,当不得奢字。秋日行风沙中至榷场核查,只匹马无车架,目不能睁曾坠马,当不得奢字。三年寒暑不辍,译文百篇,执笔而皮肤皴裂,当不得奢字!北疆政绩安有假?”

他笑了笑,看着张纶之接着道:“我在北疆,亲眼见察院主管之兄伤人,管教审查却换得诬陷,身陷囹圄半月之久,与虫鼠湿雨为伴。本无宠,何能恃宠而骄?不过以我所闻察院积弊已久,制不便不可改?既如此又何来挑拨之言?挑拨便是无中生有。涵芝字字恳切,绝无虚言,望大人收回骄奢二字!”

秦容顾见张纶之迟迟不言微有愠色,一把拉起了周涵芝,道:“张大人今日请来的人不够多,事情闹得不够大。臣子的本分是为民生作论谋计,如今日日看着朕的私事作何!张大人也职不在此,停职半月。你们一个个说为朕好,朕自己的事,若是因此过得不好不舒心,却与诸位大人没了丝毫关系。张纶之,尔不明史,朕不欲与尔言,愍帝、惠帝、厉帝皆无子。每人都羡慕厉帝,杀伐随心无拘束,朕不介意做一次厉帝诛言私事之谏臣。若是各位大人还不满意,朕愿自称寡人,寡人更合心意。若说涵芝无德,朕也本就是寡德之人!至于衣饰,朕今日的鞶带便是涵芝的,有不可?若是涵芝穿着不妥朕也不妥,勿针对涵芝一人。”

张纶之一直被堵得无话能说,哆哆嗦嗦端着茶杯饮了一口,忽然站起来,竟想不开把茶水朝周涵芝泼了过去,被秦容顾甩袖挡下了。

秦容顾刚刚只是不虞,如今是真动了气,一把摔了刚刚接住的杯子,又将手中的折扇朝张纶之身侧摔了过去,玉骨扇子清脆一声摔得粉粹,“张纶之若早卒,墓上之树早已如盖,倒是老了没了顾忌吗!”

张纶之扫了一眼碎了的折扇挺直脊背道:“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之视君如寇贼,望陛下听臣忠言!”

“好,好、好!”秦容顾拍手笑了一声,“张纶之,朕来替尔一言心中所想!尔之言有违逆大错,可朕不听尔言便是不仁,罚尔即为残仁,是天地一独夫!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不听则易位!尔等若觉得涵芝如何不堪,朕便有多不堪,朕难道独惧尔?!念尔老,不欲多罚,先罢职!你们一位位大人便都看看,朕的确不仁,从张纶之往后不会再饶别人!”

秦容顾违逆的罪名压下来,张纶之听完直挺挺昏了过去。秦容顾冷哼了一声拉着看呆了的周涵芝拂袖而去,留下一干没反应过来的大臣面面相觑。

探道子

谏议大夫班益觉得天该是有些晒,额上出了一层汗,从没见过皇帝这么大的火气,不过还好有几分克制,他可万万不想替张纶之揽罪名。

秦容顾不快,众人欲言又止到头来还是无人敢言,事情是他挑的头,他只好站起来道:“陛下留步,臣等……臣等所求乃他事,并不知张司业与臣等前来后竟有……竟有这样一番言论。朝有法,臣等不欲涉陛下之私,也皆知周大人的学识为人。段侍中与臣等得联名上书,众谏求陛下改肃正台……不过一直未再见到段侍中,臣等担心段大人安危,才斗胆跪在乾鹤宫门前,请陛下下令找一找……段大人。”

秦容顾停了步子,并不觉得惊异,却装成不知情问道:“段侍中无妻子,一人独居府中,日前遣人告了假,言身体不适害了热病须休养。如此想来倒是不妙,是朕的疏忽,还劳烦几位大人亲自来一趟。”说着解了刚给周涵芝系到腕上的群青线白玉小狮子坠递给班益,“班大人可去要些人,然后去段侍中府上,这次定能进去。”

“是。”班益犹豫着应了一声,没想到秦容顾是这么个冷淡的反应,不过总算得了回复,群臣也站了起来三三两两结伴低声交谈着走了。

“看来有人心思不浅。”周涵芝自然知道秦容顾缘何不着急,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不知是谁要想法子捂住段大人的嘴。”

“放心,段惜农精得很,哪会像他祖父一样被发现时已经淹死了。扣着他的是左弹正疏,估计段大人在左弹正疏的私邸都等急了,可我又不能亲自跑去把他救出来。”秦容顾和他边走边说,“段惜农想把弹正疏拖下水,可他做的太隐秘查不出问题,段惜农就跑到了他的私邸里准备赖他一笔。等段大人被找回来,换下的位置正好换上汪宗政。”说着忽然又想起张纶之,无名火瞬间冒了出来。

“张纶之偏喜欢和我对着来,朝中改制千方百计找我麻烦,我的私事还归他管上了!涵芝受了委屈,我能不管?”

“张大人年纪不小,你和他置什么气,只当蚊子哼哼就好了。”周涵芝走进屋倒了两杯水,顺手递给了秦容顾一杯。

秦容顾接过杯子饮了一口,“往前翻一翻我秦室宗谱,愍帝连着下来几个都没子嗣,惠帝说过什么,女子入宫无生人乐,饮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她好歹当上了皇帝还这样说,我不过空置宫殿倒是犯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大过?我父皇还就娶了我母后一人呢,也不见他当时穷嚷嚷。这么多空闲宫殿还要我自己掏着银子清扫,我都不说什么,他却事多。”

“没见容顾这么生气,我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周涵芝捏着自己的脸看着他。

秦容顾站在周涵芝身侧,放下了杯子,“涵芝,我是觉得委屈你。若他朝我泼水我顶多罢了他的职,断说不出那么恶毒的话来。是我的过失,谁都不可以怪你,当初我夺了你的意思逼着你喜欢我。皇帝有错,不能明说,所以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喜欢清君侧三字,将君主的错推到别人身上。他们一句句人不可不思过,君主不是人、没有过失?我有错,只错在逼你,不错在喜欢你。”

“容顾,你护着我我不委屈,我说不生气确实是不生气,暂且揭过此事罢。再说段大人,他果真没事?”

“他找我要了五个人暗中护着自己,有事早就来报信了。”秦容顾坐下捏了捏鼻梁道,“我和他说干吗要跟那么多人,他说自己性命为重,万万不可疏忽。他祖父的命也不过七张牛皮。”

“这事倒是真的?”周涵芝撑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问,随手从玳瑁嵌云纹象牙攒盒里拿了个甘栗扔过去,秦容顾伸手接了剥好,却又把果仁递给了他。

“段惜农要面子不让别人讲,段老侍中是成帝从平荒用七张牛皮换来的。成帝暗访平荒,路过冷绿沈野原有绿翠凭羊牧,一川青青草深可及膝,段老侍郎稳稳躺在牛背上,自在得不得了,还念念有词背着阮朝国史,成帝觉得有趣儿。后来一问得知他家祖上是文帝时被流放到平荒的罪臣,成帝爱惜人才,讨价还价用七张牛皮从平戎人手里换回了个放牛郎,后来官拜侍中。”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说着玩的,”周涵芝吃了块银丝糖,“如今的段侍郎可是身价不菲。不过,容顾,才撤鹿里这么快便改肃正台,不会太快?”

“蔓草滋长尚难图谋,何况山河。涵芝,此事是我与冯尚书等十几位大人商议后的结果。改政譬如扫屋,扫之前面上尚过得去,一旦翻箱倒柜扔去冗杂之物必然一室凌乱,此时最易起疑心——怀疑洒扫可有错,为何屋子越收拾越乱。可一旦收拾完,屋宇整洁窗明几净,所有东西各得其所一一归置好,岂不方便?再说朝有科考,每年多少俊才,何愁没人。”说完戳了戳周涵芝含着糖鼓起来的腮帮子。

“唔……”周涵芝推开秦容顾的手,“听容顾讲道理,我却只想将你藏起来,只留给我一人。明日你忙着,我没事定不乱跑。”

“你自己时小心些,从今起暗中再加三个人护着你。生人或不熟的人找你,你一定要推辞了。明日我事情该是不少,早上先去奉天门外听政,剩下一天估计都在文华殿。思及还当太子时提议改盐制,令法大前年推行下去,明儿我去看看户部尚书呈上来的册子。”

踏芳信

天景明澈,暖风醺醺,绿叶暴马子丛丛细白花团开得金玉乱溅,招引着狂蜂浪蝶。

周涵芝在窗下一页页翻对着和籴收支簿,听得耳边蜜蜂的嗡嗡声放下了书簿揉了揉额角。坐在对面的刘瞻芳也抬起了脑袋,搁了笔看着窗外打了个呵欠。

“员外郎还未回来?”周涵芝问了一句。

“没有。”新茶手里拢着只蝴蝶站在窗外回道。

“难为庾大人在外办事到处跑,几位主事已经回去了,瞻芳也先回吧。我留下人在这里等着。”

“不妨事,你不是也忙了一下午,先走吧。我和恒旭顺路,正好留在这等他一起回去。”刘瞻芳笑着道,摆了摆手让周涵芝先走。

“麻烦瞻芳了。”周涵芝站起身捏了捏手腕,新茶欢喜地跟着准备回去。

周涵芝看着时间不早准备乘车回宫,刚拐过拐角便看见简吟和郑琰的贴身小厮明沙站在墙下,明沙看见他快步走了过来。

“周大人,昨儿我家大人提前从元州家祭回来了。我家大人嫌累,歇在了野良御苑,让我接您下午去那用个膳闲聊几句。您早先答应了我家大人,我和简吟说过了,大人千万不要爽约啊。”

周涵芝想了想,觉得郑琰约的这地方不大对劲。再一想,就算郑琰的母亲和鹿里侯和离,郑琰倒也还算是秦容顾的堂弟,依旧是皇亲,如此说来在御苑小住休息也无可厚非。

“容顾知道了?”他问简吟,简吟笑吟吟地点头。

“周大人放心,只不过陛下尚在文华殿和一众大人商议事务,让我在这里候着和您说一声安您的心。”

“可是,”周涵芝想了想,他心中隐有疑惑,皱着眉道,“我……”

“我还敢骗周大人吗,我家大人真的回来了,我还是带了信物来的。”明沙说着把一个琇莹老白玉蝙蝠佩递给了周涵芝,银坠上除了两根黛蓝底银边云纹绣带和几条织银细纱带外,还有三条珍珠流苏,中间各有一个红玛瑙环,冰透料子的玉髓琢成水滴缀在珍珠流苏底。郑琰若穿着色深而凉的衣裳,多是佩着他母亲给的这个蝙蝠佩,正巧离开王都那日衣上挂的就这个。

“好。”周涵芝把玉佩还了过去,“待我写下个信儿让新茶带过去就和你走。”

“到了那里天也不早了,周大人还饿着,我不糊弄您的,来往的人都看见了我。您让简吟把信送回去,这样便不用急,也好让新茶跟着照顾您。马已备好,大人您就去吧。”

“也有道理,那便走吧。”他笑了笑,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就算肃正台的人有本事,除程漱外谁也进不了御苑的门,更没人傻到明目张胆害他。至于简吟——倒是一直老成持重,做事未出过差错。

野良御苑在王都南郊,临上文飞鱼墟而建,御苑旁白流如舒一匹绢,分映青林。其中阁院修整,台楼房宇悉以海昌蓝琉璃为饰。宣朝传至如今皇室子息凋零,御苑便少有人来。行至附近乔木高耸茂盛,鸟啼声声如泣,凝神细听有人落寞地吹着银字笙。

快到的时候明沙的马忽然停了步子,他一皱眉头下马走到周涵芝身边,悄悄递过去了一包酥糖道:“这是我从元州买来的酥糖,周大人拿着,若是觉得还能入眼可以吃两块尝个鲜。”说完牵着马磨磨蹭蹭走在后面。

周涵芝道了谢接过酥糖,亦下了马牵着缰绳走着,走到御苑门前时看见大门半开着,照壁恰好遮住了他的身影,四个戍卫站在大门边,又远远瞧见郑琰正在门内,与一个女子立在夹竹桃下说笑。

夹竹桃繁盛,大朵大朵嫣粉的花毫不吝惜开在细叶间。女子身形纤弱,柔顺的发绾成垂挂髻,两侧各插着支白流苏的珍珠粉玉芙蓉簪,宝石璎珞下是酡颜底绣锦鲤梨花上襦,青白披帛鹅黄飘带,樱粉的重纱裙。花墙衬女儿,多两分娇羞一分清气。

周涵芝把马交给新茶,准备和明沙一起走过去。

“周大人,这大门时间长了,昨日掉了半个门扇,今早刚修好,咱们换一个门进去吧。”

“也好。”周涵芝不在意地笑了笑,“门内的那个……姑娘是?”

“哦,那是……那是我家大人的表妹,一并从元州来的。年纪不过十六七,性子活泼得很,甚是可爱,本想着一会给周大人介绍,却先被您瞅见了容貌。”

“哈哈,无妨,若真是阿琰的表妹,隔得远我还没看清楚小姐,只凭着身形认出了阿琰。”周涵芝道,却觉得那个姑娘的身形也颇熟悉。可能女子年少皆是这般活泼可爱的情态,身形举止相仿也未尝不可。

他和明沙从野良御苑的西门进去,走到一个萧索的院落前明沙停了步子。

“周大人,我家大人说在这里闲谈更有意趣,已经在石桌上先备了糕点和薄酒,您先进去,我去叫大人。”

虽说郑琰不会害周涵芝,周涵芝心中忽觉不妙,暗中跟着的侍卫已被拦在了御苑之外,他转身欲走,思忖之后便撑着笑意道:“我还不累,不如与明沙你一起去找阿琰。”

“那就请大人移步随我来。”明沙长叹了一口气,突然发力把周涵芝推进了院子里,周涵芝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明沙却手腕一扭疼得周涵芝使不上力,他狠狠搡了周涵芝一把迅速出去锁上了院门。

“中有贼人,不问而至,还请诸位侍卫好好看守!”他听见明沙道。

“好,多谢明沙了。你一会便和谈玄回去,这事千万不要告诉谈玄。”是女子的声音,却不是程漱。她拍了拍手,院外尽是兵甲往来的声音。

周涵芝立即转身爬上院中的槐树,躲在叶间看见离门口不远站着明沙,院落外十步一戍围得紧紧实实。

说话的女子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多的年岁,姿色淑令丰腴洁白,眉眼举止间华媚庄严,着了花青底白鹭鸢尾大袖衫,衣领上五色丝莲花柔丽,杏红大褶雪绢裙上缨络繁复。鸦发绾成朝云近香髻,蜻蜓翅膀梅花钿,插了支多宝点翠蝴蝶步摇,耳上带了两副珍珠珰。

看到女子的两副耳珰,周涵芝跳下树靠在门后道:“畴华大长帝姬这是要囚禁下官了?不知大长帝姬何时回了王都,下官多有得罪。”

“本宫一开口,你便猜出了本宫的身份。不过——”门外的女子走过来,慢条斯理地道,“本宫并不惧你。这里从没来过别人,只有一个贼人。不必多费力气了,院中的东西只够吃半日,本宫倒是想看看三天之后告诉容顾时,容顾会如何选择。是答应本宫娶了淑婉的女孩子,还是和本宫执拗之下让你饿死在这儿。你这样的人不合伦常,带坏了容顾,也惹得本宫恶心!饿死,倒是个干净的死法。”

周涵芝听完在门后无奈地笑了笑,最近得罪的人好像有点多呢。

花相容

周涵芝打量了一圈四周,嘴角不由得悄悄勾了起来。秦素魄估计是把他当成了文弱的小书生,可他既然会爬树,顺着树翻墙出去便不是难事。

就当他胡闹一回,的确许久没做过爬树之类的事了。

他看了看今天穿的衣裳,两重薄纱衣,一重是干净的霜色,一重是青碧边的莹白色。老银褶裙,白底绣黛竹大袖衫外还有一层蝉翼绢衣,手腕不知何时沾上了一道墨痕,衬着略白的肤色,若是手中再执一卷书,确实看不出来是个能翻墙逃跑的人。

周涵芝装模作样拍了拍门喊了几声“放我出去”,拍得手麻之后转身去了屋前。

屋中摆设整齐,再粗略的打量也能看出是好好收拾过,与院中枯叶野草的萧索之景相差甚远。海棠蛱蝶图挂在黄花梨五足内卷香几上,缠枝青花盆中的文竹长得葱茏青好,如碧云重叠攀着块砂积石,估计还是刚浇过水,土带着湿意。

想来秦素魄也是有意思,周涵芝估计着过了一日自己若还在这里,秦素魄定会差人送来饭食。她只是想着管一管秦容顾,又不是想杀人。

周涵芝走近隔扇,隔扇上嵌着绢画,绘着诸如龙潭秋瀑、双猫窥鱼、桃潭浴鸭、繁杏锦鸠之类的精致小画,落款皆是一个颢字。秦素魄的招待实在厚重,这是愍帝喜欢的院子,隔扇上尽是愍帝墨宝。愍帝软弱当不起帝王,却风雅至极画得一手好画。少年皇帝遇国崩乱世,十六岁生辰之日向自己的皇后恭恭敬敬磕了头后,自刎在了帝陵,还没来得及有自己的年号。

如今江山盛世享万国来朝,周涵芝不像愍帝喜欢的男子有祸乱天下之心,秦容顾也不会是软弱无为任人蛊惑的帝王,大长帝姬的威示的确显得过分。

他想等着天色暗一点翻墙出去,百无聊赖吃了一块明沙给的酥糖。想必是明沙过意不去怕他饿死,特意给了他糖吃。

不知道秦容顾和自己的姑母见面时会是什么样,周涵芝支着脑袋想来想去也没结论,胡思乱想又怕自己一会翻不出这个院子,干脆捡了一把小石子躺到了双人合抱粗的鹿角叉槐树上,专心投着树上音色嘶哑一直乱叫的老鸹。

天微暗的时候院外有响动,一只蓝眸白猫溜进了院子,有小孩敲着门大哭,女孩子轻声细语哄着他。

周涵芝不敢等天黑透再出去,他的衣服在夜色中太显眼。看了看外面,趁这个机会借着枝叶掩映轻巧地摸到了屋檐的蓝琉璃瓦,支着耳朵听见那个孩子还在哭,微笑着一使劲爬上了院墙,躲在树荫里。

应该是没人想到他会翻墙,好险不险并无侍卫向上看。估计侍卫也不觉得他有什么逃跑的本事,只在那里木然站着。周涵芝正想着,手下的琉璃瓦忽然松动响了一声。他心道不好,一扭头目光正好和白毛猫的蓝眼睛对了个正着。长毛的猫歪头看着他,喵喵叫了几声发现他一直不出声,一甩尾巴迅速从琉璃瓦上跑了。

周涵芝长出了一口气,屏着气缓缓挪着步子,终于抱住了院外挨着墙的一株侧柏的枝子。柏树最少也在这里长了百年,受土地滋润,底下的树干粗壮盘虬状如卷云翻腾,周涵芝的绢衣被枝子挂开了口子,脸上也有细细的血痕。

手上一层冷汗,周涵芝向下爬了几步不小心弄出了声响,便一狠心跳下树直直向院落外西边的水潭冲了过去。

天已经很暗,有人在身后只有几步之差紧追上他,他跳到水中松开手,大袖衫慢慢浮了上去引住了追兵的目光。周涵芝水性差得很,跳到水里已是头脑发热,闭着气不辨方向惊慌中也不知游到了哪了,有鱼忽然从身边闪过吓得他一激灵,身后有双温暖的手一把拽住了他。

周涵芝一下没了力气,呛了水浮上水面大喘了几口气不住咳着。

“贼人休跑!”身后的人扼住他的脖子往池边上游,力气大的出奇,周涵芝差点被他掐死。

“咳咳咳咳咳……你……你要把我……咳咳咳……勒死了。”周涵芝道,他游得本来就未离池边多远,终于碰到了土地扒着池边走不动了。

“姐姐有鬼!”终于抱到了猫咪的小男孩看见狼狈的周涵芝,扔了怀里的猫吓得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周涵芝被他一声哭吓了一跳,发冠早不知道掉在了哪,他无奈地拢住散开的头发跟着侍卫往院子里走。

“周……周哥哥?侍卫大哥等一等!”一直哄着小孩的女孩子不经意间望见他的脸,提着牛角灯笼走了过来。

“小……小美人……”小男孩就着烛火看见周涵芝的脸目瞪口呆,“神仙哥哥从院子里把鲤奴还给了念颜,对不对?”说着跑过去,也不嫌周涵芝湿漉漉的衣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仰头看着他。

周涵芝顾不上抱着他的小孩子,看着面前的女孩,隔了很久叹了一口气道:“阿缨……”

阿缨眼中泪光闪烁,就这么望着他,过了半天终于眨了眨眼,“你们都放手!”她使劲地推开侍卫,不顾眼泪顺着脸滑下来,“周哥哥,你怎么在这?”

“姐姐……”小男孩念颜苦着脸看了看周涵芝又看了看阿缨,终于还是抱住了阿缨,踮着脚想为她擦一擦泪,但是个子矮够不到,只够到了下巴。阿缨擦了泪抱住念颜,念颜咯咯笑了几声,向对面的周涵芝伸出手。

“哥哥,抱~”

“没想到能与阿缨在王都重逢,孙知州身体无恙?”周涵芝衣服湿着,只伸出一根手指塞到了念颜的手中,“小公子应该是畴华大长帝姬的儿子罢。”

“我祖父……三个多月前刚回莘州……便去世了,所以跟着婶婶来了王都。”不提还好,阿缨独自一人在王都,好不容易他乡遇故人,却一下又被戳了伤心事,泪流不止,念颜忙用自己沾着水迹的袖子替她拭泪。

“抱歉,是我失言了。”周涵芝低下头,不忍心看阿缨一脸泪痕和哭得颤动的肩膀,“我……先走了。”说罢不顾阿缨乞求的眼光,只是拍了拍阿缨的肩和侍卫往院中走。

“哥哥!”念颜看他一走又撕心裂肺哭了起来,挣扎着从阿缨怀里跳到地上,步幅不稳却急匆匆跑到了周涵芝身前拦住他,“哥哥惹哭了姐姐,要道好多歉!哥哥不许走,你们这些抓着哥哥的坏人都起开!”

“少爷……是夫人下的令。”

“不管不管!你们把我也关进去!”念颜不知到底怎么回事,气愤地皱着小眉毛命令挡在身前的人。

侍卫久久无言,念颜撅着嘴也一言不发,跑过去一手拽住阿缨的襦裙一手抓住周涵芝,小腿迈着大步子走进了院中,嘭一声好不容易关上了门。

他艰难爬到石桌上,站好了道:“好了,姐姐不要哭,让哥哥道歉。”

阿缨被念颜的举动逗笑了,走过去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哥哥没有错,是姐姐想祖父了。”

“念颜只见过祖父两次,想见还可以再见吗?祖父有好多糖。”

“不可以打扰祖父哦。”阿缨抱起了念颜。

周涵芝有些尴尬,不想让瘦弱的女孩子这样伤心,可他不喜欢阿缨。他看着阿缨从十一二的孩子长成聘婷的少女,就像看着淑离长大,毫无私心。

“阿缨……真的很抱歉。念颜的衣服湿了。你带着他出去换衣服吧,我在这里静一静。”

阿缨痴痴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抱起了念颜,“念颜和姐姐走好不好?”

“哥哥再见,念颜明天再来偷偷看你。母亲不会训我的。”念颜朝周涵芝眨了眨眼,趴在阿缨肩上向他挥着手。

“嗯。”周涵芝朝他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阿缨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了她和孙知州离开北疆回莘州那日。

桃花含苞,道边远望是一片粉色云雾,女孩子穿着浅蓝的上襦,缥色裙头上亲手用彩线绣了缠枝茶花,象牙白的绣花裙摆和丁香紫披帛在大风中飘荡,如同无端却缱绻的温柔愁绪。她看见周涵芝赶紧跑了过来,趁他不注意,大着胆子踮脚亲了他的脸颊。

“周哥哥记得想我,我以后是你最喜欢的妹妹啦!”她眉眼弯弯,像完成了最好的心愿,却一转身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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