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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四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20

这便是周涵芝的残忍,可他只能残忍,人心本来难对等。而也是那时他突然明白——他的心,原来一直就只能容得下一个秦容顾。

水龙吟

秦容顾从文华殿出来时心情甚佳,天早已黑透,压得很低,并无星月,显出几分闷沉压抑。几位大人笑呵呵闲聊着,结伴出宫归家了。

秦容顾略显疲倦,捏了捏肩颈往内宫走,“怎么涵芝今日没来接朕,还是来过,太晚又回去了?”他侧首问一直在殿外简吟,简吟摇了摇头。

“陛下,至今未见周大人。”简吟一脸担忧。

“新茶和三个侍卫也一个也没回来?”秦容顾不由皱起了眉头,“涵芝向来有分寸。或许他回去了,你不知道。”说完自己又笑了,还想着回去悄悄抱住安静睡着的周涵芝也好好睡一觉,不,与诸大人坐了太久,还是先喝一碗黄粟粥暖一暖最妙。

“对了,照雨,姑母传信说她这几日到王都,朕还是觉得让姑母住在御苑不妥,那里地偏人也不多。朕与姑母关系亲近,不用虚情假意特意去接,不过看天赶明儿她得在路上耽搁一日。一别三年,没了事朕再过去看她,带上涵芝。”

“陛下,大长帝姬只回来小住一月,御苑安静反而适合修养。您忘了御苑前年刚刚修缮过,檐上缺的金箔也都贴上了。敷华碧院、棠花绛雪院尤其细细整理过,住着定不显萧索。陛下若是想寻了其他地方,向鹤宫并几个行宫需要出王都城门,如此一来,大长帝姬与您见面便多有不便宜之处。”

“也是。”秦容顾想了想,“但是不能让姑母亲自来找朕,内宫三殿四宫里两宫成了储库……怎么也不好意思让姑母瞧见,要不她又要说朕了。姑母若再好意想给朕寻个人塞进来管着这些事,朕可是真没法子。可宫里,是再住不下别人的。”

“陛下,张纶之大人还没走……”照雨看秦容顾心情还算好,替张纶之说了一句。

“管他作甚,”秦容顾听完冷笑了一声,“他愿意在长佑门外跪着就跪着,反正在宫里,朕不去看,百姓也看不见。朕不是给了他台阶下,让简吟去叫他了,偏他脾气倔不领情。看这天儿,半夜里要下场大雨——明早地上又潮又湿,他那把老骨头明日若还来,接着跪几天也就没机会再跪着了。”

他说完走了不过七八步忽然太息了一声,“罢了罢了,还是好言劝几句让他回家去。”于是转了步子朝长佑门走过去。

“……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苟胜,群臣莫谏必逢灾。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曷谓罢?国多私……”张纶之跪在长佑门外唱着《成相》,声音喑哑依旧不肯停歇,如同世间外物皆不在眼前,茫茫天地只剩他一人固守,忽然抬头,以为眼花远远看见了点点烛光,再定睛一看,的确看到了秦容顾的身影,悲怆地唤了一声“陛下”。

秦容顾走过去,冷着脸搀起了膝盖早已麻肿的张纶之。

“张大人,”他静了静才接着道,“你先听朕说。天晚了,该回去了,别让儿女担心。这是朕的宫里没女眷,又有政务,才这么晚还未落钥。张大人特意跪在这里,只为谏刺朕,不愿天下皆知朕私事,好意朕已心知。明日好好休养,朕在这件事上态度不端,给你赔个不是。可朕除了对你态度不端的确无他错,你勿再言他。今日是朕疏忽,明日朕会下令,不会再放你进宫。”

“臣担不起,陛下诚能不计老臣失言,老臣已是感激涕零。可……”张纶之没了昨日的盛气凌人,却还是不依不饶,说着想要跪下,秦容顾一把拽住了他。

“剑珮声随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成帝这样说涵芝的祖父,朕今日把这话转赠涵芝——涵芝娈而不佞,朕与涵芝亲而不亵。朕与涵芝二人间,容不得任何污蔑。算起来可说朕离经叛道,从不喜欢君君臣臣那一套陈词滥调,如今听政时可有谁还跪着?大人难道真愿意朕拿出那副威严压着你们?朕敛怒以真心相待,请勿复言。希望这是朕最后一次与张大人提及涵芝,朕虽有好性子,却不是没有本事。”

“老臣谢过皇恩。”张纶之执意挺直脊背向秦容顾作了一揖,“不妥之事的确不妥,望陛下再三思虑。”

秦容顾恨他固执,再不想和和气气的和他说话,“大人,朕撤了你的司业之职,不是不能再撤你的学士之位!你与朕相辩,定不能胜,何苦自讨难堪?方寸之木、百尺楼阁,孰高?张大人请不思直言。”

“楼阁高胜方寸之木。”张纶之听完不待思索直言以回。

“方寸之木覆于百尺高楼之上,自然木高!大人如今比朕有气魄,就此事不加思索不依不饶,可大人与朕皆是同从地而起吗?朕自比楼阁,起于地,点点而高,大人临高空俯视高楼,自然是说什么都容易!朕体谅大人有儿女子孙,大人考虑过朕也是个人吗!七情六欲,朕便割舍了?涵芝误国?大人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还是实在没理由自己编的?好言至此已尽。望大人早些归府歇息,得长命百岁。”

张纶之哑口无言,他以为秦容顾再见自己时定有雷霆之怒,已决意效仿前人以死相谏,特意在外衣下又穿了丧衣,却没想着秦容顾亲自扶起了他,为他想了子嗣妻女,甚至还有几句好言。他脾气倔,又惹恼了秦容顾,自己却终于抵不过秦容顾几句话,秦容顾师从史太傅,能雄辩驳人言,张纶之觉得一腔激愤都泄了力气,皆变成针戳着他的心。他拄好手杖,由小厮缠着一步三叹二摇头往前走了几步。

不为要挟皇帝,张纶之只觉得对不起心中的一个忠字,后世说秦容顾一个不字他都觉得是自己失责,信了一辈子的理皇帝一句也听不进去,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他深感愧疚无颜面对后世,只想着以死成义,推开小厮瘸瘸拐拐朝着宫墙撞了去。

秦容顾怎么摸不透张纶之所想,张纶之的执拗的确令他钦佩,可惜那不肯屈的一身傲骨钻了牛角尖。他秦容顾活得好不好,不关天下事,不关别人的事。

义是什么,他幼时问母后,母后言行不妨他人就是义,他不贪不毒不害江山,天下人便也不能阻碍他。秦容顾扫了照雨一眼,照雨比张纶之行动更快,手刀一下将他打晕了。

秦容顾轻叹了一声,“让张少监劝劝他父亲,带老人回莘州老家休养一阵罢,朕怕气死他。”说完转身不再看张纶之一眼。

“陛下,周大人没在清吟殿里!”简吟从黑暗里跑来喊道,“里里外外都没寻见周大人人影,新茶也没回来!”

“怎么会……”秦容顾愣了一瞬道:“或许是郑琰回来了,涵芝在他那……郑琰传信说这几日到,想与涵芝闲话几句,涵芝还和朕说过。简吟,你去郑大人那里一趟,看看他回来没,别打搅了别人。”

“是。”简吟应了就往外跑。

秦容顾明知道周涵芝若是在郑琰处定会与他说,而程漱是他的姨母也是肃正尹,于情于理都不会在这时对着他的枕边人动手。不过一个白天没见,就失了周涵芝的踪迹,秦容顾被张纶之闹得已很疲倦,沉默着一言不发砸上了宫墙,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

云里有惊雷暗鸣,低哑沉闷,瞬间雨下如泼。

秦容顾抹掉脸上的雨水,忽然转身问道:“桑中,今日简吟可是一直守在殿外?”

“回陛下,简吟在日昳末离开过一趟。”

“呵呵。”秦容顾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不知他去了哪,他是姑母三年前特意荐给朕的人。姑母与朕关系甚好,倒是——也不得不防了……照雨,现在就往野良御苑去。明日大雨放朝,告知众大人有辍朝假。姑母若未至,朕就在御苑亲自等她,若已至,朕要好好问问这欺君之罪该如何。”

给秦容顾打着伞自己被淋得湿透的照雨打了个喷嚏道:“是。还请陛下换下湿衣,我这就去为陛下备车马。”

下暴雨的夜晚道路难行。山间大水暴出,出谷沸涌,冲进上文飞鱼墟的老龙潭,水声激荡如巨龙怒啸。

马惊不敢行,野良御苑只大门下留了灯笼,其余灯火已歇,秦容顾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御苑北门走去,侍卫皆以口衔枚,雨声遮掩下听不出一丝声响。等衣裳差不多湿了透彻,秦容顾终于走到门前,压着脾气扣了扣门环。

有侍卫出声询问,秦容顾背着手并不出声。

“在下乃朝中比部郎中周涵芝,深山夜游偏逢大雨,还请侍卫赏个方便。”照雨看着秦容顾的脸色道。

“我等无权,不可启门使大人避雨,只可向大人借一宿门下。”说着门却开了,有人执戟欲围住门外的人,却在看到门外阵仗后忽然全都跪了下来。

“不知雨夜陛下亲临,臣等有失,请陛下责罚!”

“这御苑,到底是谁的?罚!”秦容顾只说了这一句,说罢拂袖走了进去,未惊动御苑中其余的任何一人。

念香衾

秦素魄早已歇下,却被雨雾雷声惊醒。念颜轻握着一缕她的头发,撅着嘴道:“母亲还不睡,明日不能早起啦。母亲明日晚些起好不好?念颜自己去找姐姐玩。”

“念颜乖,快点睡吧。母亲现在不困了,哄你睡着了再睡。”秦素魄温柔地拍着念颜的背。

“母亲想父亲了吗?”

“是你想了哦。”她轻笑着亲了亲念颜香软软的圆脸蛋,“明天起得太晚,姐姐笑话你呢。”

“哦——”念颜鼓着腮帮子闭上了眼,圆润的小手慢慢松了她的发,不过一会又睡了过去。秦素魄却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心事重重叫来侍女,想让人去为周涵芝送床被子,侍女一打开院门发现院外大雨里有盏盏灯笼,而除了雨声蛙鸣又没有其他声响。

“夫人——外面好像是来人了,在雨里点了灯笼!”

“嗯。”秦素魄应了一声,不紧不慢绾好发换好衣裳,打着伞走了出去。

“姑母,吵醒你了,是容顾的不是。”秦容顾举着伞站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湿着的黛紫衣摆,看不清面上神色。

“许久不见容顾,容顾愈发挺拔了。不过……容顾半夜来这里做什么?我今日日暮才至,看天色不好未派人去通传,却让你半夜来跑一趟。唉——不过几年,容顾已经是皇帝了,我也从长帝姬成了大长帝姬,岁月催我。”

“还记得容顾不懂事时同姑母姑父住过许久,才得见民间黎庶的老病疾苦,姑母是容顾的良师。”秦容顾抿着唇道,“相文之事,姑母开解容顾,那时容顾认为姑母比母后更懂自己,如今又为何这样做?”

“我不知容顾是何意思。”秦素魄浅浅地笑了,“别在雨中站着了,冷。说话也听不清楚。莹珠去煮些姜汤端来罢。”

“不,朕很快就走。姑母,朕是死心眼,周涵芝在哪?”

“周涵芝?”秦素魄走过来,把一方干净的丝帕递给秦容顾,“擦一擦。我没听过周涵芝这个名字。这里只我和你侄子,还有我的侄女。可怜我的女儿早殇,她该和阿缨一样大,我很喜欢阿缨,你别扰了女儿家好梦。”

“除承露台和姑母住的地方,朕已找遍了东边这几个阁院。姑母是想自己说,还是让朕一会替你说,嗯?”秦容顾负手站在秦素魄身前,垂眸看着她,水滴顺着发滴落。

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秦素魄美得漫不经心,丰腴柔和使人觉不到一丝眼中的锋利。她并不惧秦容顾,伸出拢在袖中的手,从发上拔下麟凤牡丹绢花拈在手中整了整花瓣,“既然容顾怀疑是我,只愿不要让你我因此落下嫌隙。今年代州的牡丹开了,唯独深红近墨的麟凤墨牡丹开得不好,别人皆说这是难得的花。好看归好看,可它色深得的日光太多,承不起这么大的天恩,我便折了它。”

“姑母不必再言,朕喜欢的就是男子,女子再美除了欣赏再无其他念头。这不是周涵芝的过错,他喜欢朕倒说不定是朕的过错。可朕喜欢男子,有何过错?朕食姑母之米粮用姑母之钱财?因朕不求姑母什么,姑母不要阻拦朕。容顾不怕入泥犁地狱,只怕活着不能长相守。”

“容顾,我以为你明白。愍帝的事情你不清楚?他不过是个十六的孩子,只是不喜朝政,算不上昏庸,却有百年的骂名。”

“朕不是愍帝,愍帝是孩子,而朕已经大了!为何非要比较,人不比不可活?朕为政,国一统而各州和定,难道也算是昏君?如今的天下,说难听些,只要朕不做出格的事,就算无所作为明儿死了也能得个好谥号!上妙和尚说生为蜘蛛须结网,人人不过是缀网劳蛛,吃下一善一恶皆织成因果网。朕自己种因便是想好了将得的果,盛世逢得优昙华一绽,朕亦不愧对天下!”

“陛下,只有棠花绛雪院、敷华碧院和西边的几个院子没找过了,并无周大人踪迹。风露院门前……有守卫在。”照雨急匆匆跑了过来,说着将白玉小狮子暗中给了秦容顾,压低了声音道:“是从棠花绛雪院过时阿缨姑娘给的,周大人就在那。”

“去风露院门前。姑母,容顾为你撑伞,请——”

秦素魄紧了紧身上披的藕荷底银鸾广袖披风,不惊不慌地走在秦容顾身侧,“容顾,衣服湿了,别感风。唉——”

“多谢姑母提醒。”秦容顾应的平淡,听语气不明了是喜是怒。

秦容顾走到院门前敲了敲门,喊了几声“涵芝”,并无人答应,秦素魄不是狠毒心肠的人,而周涵芝若在其中却不出一声——他不由心生疑虑,攥紧了手指,手心被白玉小狮子硌出了印记。

“开门!”他对着侍卫道,“若无钥匙,直接撞开!姑母,一个空院子需要把院门从外锁上?需要这么多人守着?里面若有人,不从门出来,还能睡着睡着从里面飞出来不成?朕只知道愍帝沿着树从院子里爬出来过!”

“不许!”秦素魄一挥衣袖道,“里面是溜进来的贼人,需要锁着好好看管。”

“哼,本朝有法,即使是贼人也由不得姑母私自来关押,撞开!”

“谁敢动?”秦素魄走过去挡在门前,“都不许动这个门!”

“好!好!好!”秦容顾怒极反笑,拍着手道:“姑母不让朕从门进去,朕这便去翻墙。”

“容顾,姑母不想你背后世骂名!你与周涵芝是苟合!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孔隙相窥,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姑母当年嫁给姑父时可也是这样想的?姑母说初见姑父时,觉得他洵美且都。朕觉得涵芝如野中蔓草晨露、风骨清新——便是对了感觉,还管这些?父皇在小虞渊歌鱼丽钓大鱼,默许了这件事,姑母作何越过父皇来管朕?”

“我为你好,见不得你放纵!”秦素魄攥紧了手指一字一字道。

秦容顾看着她后退了两步,“姑母,朕以为你会体谅朕,还想着带涵芝高高兴兴来见你。原来你和母后一样,都觉得朕是有病之人。若朕真有病,那病名定是周涵芝!他是朕的半条命,不见而心痛。容顾这一辈子,为国分去三一的命,穷天下之供养于朕一人,不敢不恭敬不用心,可是正因如此,朕就额外得了诸多束缚?可见姑母真心疼朕,朕喜欢涵芝便不会要子嗣,念颜同你姓秦,朕这次问得可够直白?!姑母不图帝位——难道朕就贪图那个位置吗?朕多羡慕容懋和谈玄!若言为朕好,不需要。”

“你和周涵芝还是君臣,你让天下人如何想他?你有什么,别人会先算到周涵芝身上。”秦素魄皱着眉道,依旧挡在门前,“且门中并无回应,可见周涵芝不在。”

“君,本为他人之尊称;臣,本为自己之谦称。姑母,君臣无多礼仪,朕不愿高谁一等,朕只是人,亦会犯错,你也体谅一下你的侄子!三省与朕同掌决策,肃正尹照样能弹劾皇帝。朝中大臣谁如今见了皇帝还要三叩九拜?朕处理政务何时没有顾忌?君臣之礼,用于公;卿卿之礼,用于私。涵芝不怕,倒是劳烦姑母费心替涵芝着想了。”

秦容顾说得不好听,秦素魄纵使深知秦容顾的脾气还是禁不住气得发起抖来,“侄子大了,姑母管不得了。我倒是在害你!”

“这说不定,此事不劳姑母插手。”秦容顾不咸不淡回她了一句。

秦素魄一时不知如何回他,周围暂时得了安静。院中突然传来瓶子碎裂的声音,不久门后又有一声叩门轻响。

“母亲,抱——”阿缨抱着揉眼的念颜走过来,她道:“婶婶,念颜醒了,找不到你跑来找我。”

“母亲认识周哥哥?”念颜皱着鼻子打了个小呵欠,“我以为母亲不认识周哥哥,还想着早上偷偷来找周哥哥玩。周哥哥衣服湿啦,念颜送了自己的衣服给哥哥,可是太小。下雨天冷,母亲是要给周哥哥送杯子和干衣服?”说完眨了眨眼睛,又看见了秦容顾,眼睛一亮道:“哥哥抱。”

秦容顾脱了挡雨的鹿皮里黛紫衫子,看身上干爽后抱住不见生的念颜,轻轻捏了捏念颜软软的小脸蛋问他:“里面那个哥哥姓周?衣服为什么会湿?” 说完对着阿缨翘了翘唇角以示谢意。

秦素魄这才看清秦容顾里面的衣裳,绾色交领中衣,暗红对领大袖衫,再一件暗绣了日月纹章的玄色衮冕——根本是湿着的,应该是来不及换下这一身上朝时才穿的衣裳,匆匆赶了过来。

她以为秦容顾不那么珍视周涵芝,得了消息太晚了便也不会来寻,原来只是因为政务耽搁。

“哥哥掉到那边的水里了。”念颜戳了戳秦容顾的脸,趴在他肩上眯上了眼,“开开门吧,母亲。有人来找哥哥,为什么还让哥哥自己在里面。”

秦素魄把披风递给穿得单薄的阿缨,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从秦容顾怀里接过念颜,叫人开了门看也不看便走了。

周涵芝抱着膝盖蜷在门后,听见门开了抬起头,眼中的雾气也遮不住清澈的眼神。他额上不知是雨是汗,气息奄奄面色潮红,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照雨提着灯笼走到屋前,屋下有一个摔碎的菊瓣纹长颈绀紫琉璃瓶,不知他费了多大力气才打碎发出了声响。

“容顾……”周涵芝声音嘶哑,说完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

秦容顾摸了摸周涵芝的额头,一把抱起他往屋里跑,心急如焚地喊道:“照雨你傻了!快去找附近的郎中来!”

画堂静

风露院屋中的内室不大,北墙仅以乌木为框,其间横八竖十二嵌了一寸方的清透翡翠,片片几近透明。

青碧素绡从屋顶垂下遮住翡翠格子,再是一层缁色天鹅绒和一层苍色杏花洒影妆花缎,严严实实隔了日光。

雕花床不设床架,不长不短里面正好贴着翡翠格子墙,外侧则装了瓜瓞连绵葫芦纹隔扇,软烟罗和相思灰帘子也皆放了下来。水玉蜻蜓帘押坠着帘子纹丝不动,窗外风雨疏狂,树影在帘上挥动如泼墨。

湖水绿釉博山炉中燃着须曼那华香,宁静安神的细烟袅袅卷腾,隔细烟望过一切都缥缈,恍惚间如有云舒云卷在寂室中。

风露院夏日夜里住着,消暑自然最好。大风大雨的天偶尔几滴雨点撞在翡翠片上,无虫鸣应和,倒衬得过分安静。

周涵芝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听着雨声还觉疲惫,不敢惊动身后折腾了一夜正揽着他假寐的人,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手拉开了素绡看了一眼,只见一层水雾和昏昏的天,不辨时刻。

秦容顾忽然轻笑了一声,紧了紧手臂在他身后道:“我原以为涵芝要等会再醒呢,不过睡了两个时辰,看来烧热退下去不少。夜里你说冷,我抱着你你可还冷?不抱着你,我反而睡不安稳。”说着伸手喂给了他一颗节骨茶薄荷糖。

周涵芝含了糖转过身,爱极了懒起时不带情'欲的肌肤相亲,便往被子里蹭了蹭问道:“今日不用上朝?”

“今日大雨自然不用去。要不诸大人都去了御门听政,还没到大殿前就得淋了湿透透的,赶明儿只剩下头昏脑涨擤鼻涕了。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就是穿了湿衣服又赶上大雨才这样。”他在被子里闷闷地道。

秦容顾闷哼了一声,抬腿压住了周涵芝的腿,“才起来,消停些,嗯?”

“我……不是有意的……”周涵芝结结巴巴说完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尴尬得红了脸。

“你要是有意为之,那还了得?”秦容顾一脸无奈看着他,“这笔账先记着,等哪天一起还了。”说着在被子里挑着地方捏了他一把,周涵芝没忍住“嗯”了一声,自己撅着嘴卷走被子挪到了边上。

秦容顾瞅了他几眼,看他不转身,自己撩开帘子起来穿上了衣服。周涵芝听着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回头看见秦容顾已穿好了中衣,浅交领牙白细花罗的直裰。秦容顾看见周涵芝转过头,冲他打了个响指,潇洒地披上了纸棕底祥云海波纹大袖衫。

“好不好看?”他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个核桃走过去。

“少见你穿浅色的衣裳,嗯——我的容顾怎么样都好看。”周涵芝除了脑袋露在外面胳膊和脖颈都严严实实地躲在被子里,秦容顾直接掀起被子一角把核桃塞了进去,凉得周涵芝乜了他一眼。

“早上吃了糖嘴倒是甜。本来想给你剥一个核桃吃,谁想是以假乱真的瓷核桃。让你卷走了被子,那就送你这个了。”秦容顾弯下身捏了捏周涵芝的鼻子,把衣服递了过去,“好了,醒了就起来,我不看你穿衣服。”

周涵芝不伸手,秦容顾把衣服给他放到床上拉好了帘子,自己转过身站着。

“我不看你,反正又不是没见过,自己想也能想出来是什么样子啊。”

周涵芝穿好衣服,面无表情地从身后戳了戳秦容顾的腰,秦容顾一转身亲上他的额头。

“感觉……好些了?”

“不用问的这么委婉,”周涵芝看着他的神色笑了,“翻墙是我自己做的傻事。大长帝姬——我虽不喜她骗了我过来,却还实在是恼火不起来的。任谁知道一向出色的容顾被我骗走了,都要嫉妒。”

“你啊——”秦容顾叹了一声,“初见悦慕而目色相授,与涵芝知了脾性后倒更好相与。不知你到底怪不怪她,可她没打招呼请你过来确是不对。我年幼性子也有些桀骜,倒是有几分小脾气,和母后置气后死活缠着新为人妇的姑母去了代州。代州经历清彦元年的水灾闹了饥荒,我父皇当政时其实早已富庶多了,却较别处还是饭食……朴素,我吃不下。姑母狠心饿了我两日,终于哭着给我端来一碗粳米粥,我还未接过,她却从地上捏了一撮土放进去。这样一碗是水患时求之不得的东西,我是真的饿极了,从此想着得要让人人得一个温饱。”

“我以为你天生不挑食,和我街边小摊吃什么从不见为难,”周涵芝端起霁蓝釉小杯饮了一口,“原来还有这样一番缘故。”

“和你啊,那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哪还知饭食滋味,只知心上人的喜乐。”秦容顾单手撑着脸看着周涵芝,“秦室起于草莽,武烈帝迁都后皇宫建的不气派,甚至比及他朝分外寒酸,不过是为了让子孙反省。姑母没有坏心,她不算不辨是非的人,我私心先替她开脱几句。”

“我何时这么计较过,”周涵芝放下杯子接着道,“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会让你为难。大长帝姬长久不在王都,代州有青葡萄碧琉璃样的澄鲜好水,也不会少了出口滔滔多说话的人。他们这么能说,想必口才不错,不如执笔练一练纸上功夫,带着图抄上百八十遍《大荒山水注》。说起这个,我不得不佩服张纶之张大人,张大人六十多的人,同十余位大人从二十多正当年的年纪开始看,还没细细修订完一遍。书中涉及文史天地,文字富艳精工,抄几遍实在是奢侈的事。”

“亏你想的出来这种罚人的法子,这书三百卷,断断续续几经人手写了百年,抄一遍估计有两年不出家门。”秦容顾微笑着道,“十年抄三遍,倒也够了,可还生气?”

“你不让我喝药,我什么气都不生。”周涵芝坐在凳子上,左手支颐笑眯眯看着他。

秦容顾走到门口对着周涵芝伸出手指摇了摇,“没可能。”说完对着门外接着道,“照雨啊,记得一会把药端来,端药时顺便找念颜来这看着他周哥哥喝药,保准有意思。嗯……再拿几样蜜饯盛到攒盒里备着,给他们两个吃。让新茶喝了姜汤睡会,药喝完用不着他再守着炉子,我和你一起看着涵芝,也暂且麻烦不到他。”

“哦……”周涵芝撇撇嘴趴到了桌上。

“又不是为我好,乖。”秦容顾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又不是小孩子。”周涵芝抬起头望着秦容顾,“你做什么摸我脑袋……”

饮马至

晡时压顶梨云终于消散,土带着润润的湿意,新枝一洗入目烟轻柔绿。雨打花残,夫人便深闭门不再细看。

念颜骑在梅花鹿的背上,搂着鹿的脖子来了风露院,也不进屋子,在碧纱窗前自得其乐吐着口水泡泡。念颜头发软长得也慢,秦素魄听人言小孩子剃几次发长得更好,便一狠心剃了他的发,只脑门处留了撮天毛儿。

念颜以前可是人人夸俊的小公子哥,在脑后绑个精致的细发带,松松一系便自觉美得不得了,一觉睡醒却被母亲剪掉了小辫子,从睡醒就对秦素魄皱着鼻子,闹了小脾气一句话都不说。

阿缨见他没忍住问了一句,他委屈的抱着阿缨抹了半天泪,得了阿缨再三保证还和以前一样喜欢他才欢欢喜喜跑了出去,想再问问好看的哥哥还喜不喜欢他。

周涵芝和秦容顾在碧纱窗下下着五子棋,周涵芝夹着枚黑子思忖着,更衬得指如玉葱,惹得秦容顾心中痒痒的,总想一把握住。周涵芝放下棋子,两人都回过神来,秦容顾一扭头终于发院子里多了个人。

“念颜怎么自己来了,你缨姐姐呢?”秦容顾走出去抱起鹿背上的小家伙。

“呜——”念颜一撇嘴哭了,挤出几滴眼泪,脸皱成一个嫩苦瓜,秦容顾吓得赶紧哄他。

“哥哥都不说念颜好看……”

“念颜最好看了。”周涵芝笑着从屋中走出来,他还病着,便没有抱软软的小团子,“我见念颜先说了你最好看,那念颜是不是要喜欢我多一些。”

念颜低头捣鼓了一会,小手倒是灵巧,摘下了阿缨给他戴上的双鲤金项圈,“母亲说我是骑鲤入她梦的小童子,我只让周哥哥摸一摸我的项圈。”说着他把项圈递给周涵芝,“涵芝哥哥不抱抱我吗?”

周涵芝摸了摸念颜的金项圈上的小小金葫芦坠看向秦容顾,秦容顾笑着却没言语,他便弯腰折了枝淡紫的二月兰给念颜拿着玩。

小家伙会讨人喜欢,怕冷落了抱着他的秦容顾,戳着秦容顾的脸问他:“母亲说哥哥有白玉小狮子,是金翅大鹏鸟衔来的,是不是真的?”

“唔,这个的真假我的确不知道。”秦容顾说的时候看着周涵芝,“这是我父皇打猎时得来的,那天忽有乌云蔽日,他拉弓向天而射,只听一声呼号裂地响彻云霄的长鸣,伸手便接住了一节指骨长的玉狮子,我恰好在那日出生,于是父皇把玉狮子送给了我,为我取名为悯,望我不忘良善守山河太平。而我把玉狮子转赠给了挚爱,望他安平。”

“哦——”念颜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涵芝哥哥伸手给我看一眼那个小狮子好不好?”

“……”周涵芝尴尬的笑着背起了手,让心思单纯的念颜看出了门道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念颜自己站着好不好,我去找一趟你的母亲。”秦容顾把他放在石桌上,念颜大方的点了点头道:“哥哥去吧,我和涵芝哥哥一起喂我的鹿。”

“嗯。”周涵芝也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让你跟着我叫声姑母。”秦容顾说完笑着走了。

夜沉如水虫鸣静,月钩初上紫薇花。

不知秦容顾和秦素魄到底说了些什么又允了什么诺,秦素魄神色微倦,却还是亲自送他和周涵芝离开。

“容顾,你若想好了,我不再说什么。”秦素魄终究开口说了话,语气中透着无奈,“只望你将来,不要后悔。”

“姑母,凡金银钱财可得的意趣,容顾已经尝遍了。唯独与涵芝相处,久不得倦,至死方休。”

“如你执意至此,那你……好好待他。”她摆摆手,“我只愿你二人往后……琴音清好。至于究竟如何,是我这个姑母多事,我再不过问。你们走吧,我出门不送了,该回去哄念颜睡了。”

“姑母早些休息。”秦容顾转身出了月门,握住站在门外等他的周涵芝的手,袖子遮住二人扣着的十指。他侧首一看,看见周涵芝翘着的唇角,不再多言已觉得满足。

“唉——早知道不把涵芝放在刑部了,你回来我就把你调到弘文馆,和陆大人一齐编写长祚辞海。”秦容顾叹息了一句。

几年来从各处选了人才,他皆不重用,安排在了刑部下新分的比部,只是想着看看这些贤才能不能沉下心来韬光养晦,若是担得起重任时机一到即刻改比部为宪台,专去各州暗查私访督查察院。比如刘瞻芳,身份卑鄙而才华斐然,一举得了探花,却被他扔在比部抄账簿抄了两年,备受旁人冷落白眼。没成想职位才有空缺,从北疆选人时知州把机会给了周涵芝。

“过几日你去了鹿里,也记得多想我……不去不行?偏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暗访,去了贺州之类的好地方休息休息也好。鹿里与朝廷隔绝多年,那里连察院也无……清算起来十分麻烦。罢了与鹿里侯有关的大官大吏,一堆小蝇虫扫不干净。”

“我是你身边的人,为你分忧,你可以安心。”周涵芝掩袖咳了一声接着道,“容顾,我不敢恃宠而骄,愿意做你的手足,只想着日后容貌不复,也还有让你喜欢欣赏的骄傲之处。”

“我的涵芝这么用心。”秦容顾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周涵芝有如此患得患失的心思。五年前决裂,他年少固执伤人颇深,后来周涵芝迈出一步,风尘仆仆冲进他的怀里说一句忘不了他,原来涵芝如此坦诚。

“涵芝。”

“嗯?”周涵芝不明所以看向他。

“没事。”他笑了笑,落下了马车的帘子,“你从鹿里回来,我给你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还要吊人胃口,等那么久,说不定你都要忘了。”

“不,我一定不会忘。”秦容顾说得很认真。

长祚二年仲夏廿二,日明风细,天净如扫,老农着素衣于古柳下叫卖黄瓜。周涵芝并几人从安定门离去,走得很安静,毫无异样,秦容懋代哥哥送他离开。

周涵芝忽觉不舍,上次他长出安定门,是往西北去,这次出城改道而南,一别三月,更添思念。

“不妨瞻芳韬光养晦这么久,叫人觉得明珠暗投,这次可算得了重用?”周涵芝和同来的刘瞻芳开着玩笑,太阳刚升起来,天还是鸭蛋壳样的青色。

刘瞻芳瞥了他一眼道:“我只是在王都里抄了几年文书账簿,你比我委屈得更多。别人都以为我殿试时得罪了如今的太上皇,可那日当今的陛下对我隐秘的点了头,我才安着心好好等了这么多年。你得罪了太子,还敢自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就不怕有去无回?”

“你这是哪来的道理,明明是太子先得罪了我。我真以为自己要死在那的,不论如何讲都是。”周涵芝从马上跳下来擦了擦汗,不紧不慢走在土路上,“陇州冬日天黑的极早,亮的晚,人少就安静得吓人。我独自躺在土炕上,夜不敢寐又不敢醒着,一睡着总是梦见许多事情。但什么事都有释然的时候,不为难自己就没有捱不过去的苦。”

刘瞻芳也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点了点头,“不管那些了,左右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不像落魄书生?”他说着往身上拍了点土。

“落魄的神态不够,看着穷是真的。又是水路又是旱路,折腾得我们娇贵的刘大人脸色菜黄。”

“我哪娇贵。”刘瞻芳轻笑了一声,“我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幼年失怙,母亲独自拉扯我……为了为我做一件棉衣,冬日在地里捡别人摘过的棉壳抠棉花,被棉花枝划瞎了眼睛。我不抱怨天地,说我隐忍也好,后来却再见不得穷人的孩子受欺侮。”

“抱歉,让你想起了伤心事……”周涵芝觉得过意不去。

“不,这些事……我必须记着。涵芝师承陆大人,喜欢文字没关系,我这一辈子却不喜欢文职,必须要做些什么。”说罢他抬起了头,路途漫漫,而亘古的日的明光笼遍了前路。

周涵芝也抬起头,心有浩然之气,看得前途是光明大道。

行路难

周涵芝和刘瞻芳从元州分道而行,刘瞻芳扮作投靠亲戚的落魄书生往村庄去,而他从乌伤城入鹿里,专挑不大不小的城镇暗核遗留的官吏。

灯火初上,巷口卖花姑娘布衣不掩模样俊俏,木钗青裙紫缬襦,音容婉妙。新茶小孩心性买了一枝茉莉,转身的时候便碰到了满脸横肉喝醉酒的恶霸地痞。

新茶想着英雄救美,大着胆子道:“丈夫们好本事,身材健壮是我不及。可……可我不怕你们!”言语间已透出了惧意,小身板哆哆嗦嗦。

为首的一人嗤笑一声,如拂开一张纸般推了新茶一个趔趄,龌蹉的笑着往卖花姑娘跟前踱过去,一副势在必得之态,甚至轻蔑的扫了围观的众人一眼。

周涵芝本来在茶馆中听人说书,讲的是乌伤城的风雨,正讲到城名由来——鹿里多鸦,鸦孝而反哺,人不及,来这里的第一任知县事称城中孝伤,以此名改了原本的无伤城提醒后人。

他匆匆走过一遍乌伤的大街小巷,看水道交错听橹声破水。民风本是淳朴的,火耕水耨,民食鱼稻,果蔬赢蛤食物常足,药铺中从不乏坐堂的大夫,可若大部分人皆神智愚笨不改奴性,体格便如何健壮,也或只是麻木的看客,或只是狱中的木人。如此一观,几百余年过去,乌伤依旧不可以改回无伤这个名字。

他听见新茶颤着音说的话走了出去,正好挡在姑娘身前。

“哟——小哥长得倒俊,却嫌命长。不妨借几个银子,哥几个也正好陪陪你。”

周涵芝不恼,只平静的说了一句话:“请你滚开。”

“哎嗨,我还偏不了!你这是什么理,整条街都是哥儿几个的!女子自古是祸水,这小娘皮偏偏站在巷口卖花,不知又不要脸的勾引哪家汉子呢,咱们哥几个替民除害积功德而已,你看这街上可有人拦着?我和小哥推心置腹,兄弟们,来来来,扒了这废话小哥的衣服把他吊起来,让他和咱们坦诚相见,先试试咱们的厉害呐,嘿嘿嘿嘿。”

周涵芝打量了那几人一眼,默默走到了墙边上靠着,身后的姑娘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松手,眼泪湿透了自己的袖子。

原本世上的男人竟都可以做圣贤,只是女子的祸害才阻了路呢。周涵芝但笑不语,这话真是讽刺至极,一个圣贤,何曾拘束于男女老少。男子便有百能百好,女子便是祸水附庸?这是周涵芝听过的最荒唐的笑话,若是非要再送那几人一个字,定还是一个不屑至极的“滚”字。

那人刚一抬脚,就被周涵芝身边站着的其貌不扬的侍卫掀翻了出去,不过四个人几招解决了几个地痞流氓,可并不就如此收手,好好给了他们一顿皮肉教训。

周涵芝懒懒靠着墙看着趴在地上鼻青脸肿的一伙人,啪地合上扇子,眼珠一转道:“不管是谁让你们滚来的,遇见我必须空着手回去。不服的话,尽管去报官,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好胆量。”

他说着蹲下身,皱着眉拿扇子挑起一人的脸看了看,“我知道你姓章。啧啧,好好的一张脸,做什么都好,非要为人走狗。其实若是挑对了主人,也是万万求不得的好事。为满腹臭脂烂肠的俗人做伥鬼,还是省一省罢。对了,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女子姣好善美,只可捧在手心,若是糟蹋了,便是天理不容的事情。而我,现在就是天理。”说完潇洒地站起身来。

“姑娘请安心,容貌是好处也是戳心的地方,但日后只会是你的好处。”周涵芝道,眼睫弯弯笑入心底,说完不顾围观之人走出了巷子。

回下榻处后周涵芝在楼下点了一盘花生和一盘芝麻小酥饼,身侧围了圈总角小儿说着童言稚语,孩子说话无心而单纯,言辞朴实不假,讲出的民生疾苦也带着诗酒天真的意味,一堆孩子吃完了豆子他便再点一盘,桌上的花生壳堆出了小尖。

乌伤城知县事郁匣跑了来,坐在角落里打量了周涵芝半天,只见他斜坐在长凳上,披了白边橙红底的衫子,肩处绣了赤金的鸾鸟。橙黄的衣裳挑人,周涵芝披着却让人莫名觉得亲和,与方才说话时的狂放并不相符。

“郁大人不一起吗?”周涵芝察觉他的目光问了一声,“干喝酒有什么乐趣?”

郁匣被他一句话吓了不轻,只好走过来道:“在下见公子气度不凡,心中私欲交往之。”

“不敢不敢。”周涵芝对他敷衍的笑了笑,递给他两封信,“大人,只说一样罢。乌伤的书院庠校都很好,经费补给及时——学田膏土肥沃租银不少,公款生息利利相增,大人的养廉银和乡绅的资助相益,好极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难道是我识字太多,怎么乌伤好些人还是只会写上大人之类的字呢?”

“这……这……这……”郁匣接过信封想了半天,左右他是这里最大的主子,一想又有了心气,便岔开了这个问题,“我只欲知晓公子名姓,这些问题不归我,你问别人罢!再者公子年纪轻轻却这么多事,怕是活不长!”

“鄙姓胡,一派胡言的胡。大人的属下管教好了?”周涵芝笑眯眯的问他,说完站起身走了,留下郁匣站呆呆在桌前许久没反应过来。

第二日大清早周涵芝已在公衙署前,衣着朴素无华,从戒石坊下走过时看着戒石坊上刻的恪恭首牧四个字不屑的笑了笑。郁匣正在三堂中温经习字,衙役打量了周涵芝一眼,不允他往东花厅去通报拜访,怕打扰了郁匣。周涵芝便往二堂西的启事厅走了过去,果然有幕僚在其中,只是连抬眼看周涵芝都不看。

周涵芝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动作自如的放在了幕僚的桌上,又用书盖了上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幕僚面上不动声色,虽没抬眼看他,却知道他是个官场老手,实实在在高兴了。

“有劳先生了。”周涵芝和幕僚的目光相对,二人心照不宣,幕僚站起来转身出了屋子。

“请吧——”他叫周涵芝道。

郁匣昨夜看了周涵芝给他的信,第二封信中罗列着他的罪状,许多是他都忘了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夜里睡不安稳,大清早起了正在三堂内烦躁的看着书,忽然看见了周涵芝,赶忙挥退了幕僚和众人请周涵芝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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