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下午的阳光还很明亮，但照不进那个人的心里。壬晴知道任何事情都急不得，没关系，他的耐心向来很大。
灰狼众属地。
和式房间，棕色的榻榻米，圆形长桌的一头服部首领盘腿而坐，眼睛只是些微张开，盯着这个不期而来的人。
壬晴将取来的‘转变化’放在桌子上。宵风站在他身后，未发一言，但看到他存在便已让人安心，像个守卫般矗立着。
他既知道那顽固的灰狼众首领的固执所在，便不用多做寒暄。
“‘森罗万象’在我身体里，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但我不想要这股力量，也不想有人因为我受伤。”他目视着服部，目光始终平静，“我知道首领想要找出剥离‘森罗万象’的办法，这也是我的希望。”
服部拿着那载着风魔里秘术的卷轴，看着上面写的密文和封字，脸上缓缓露出些笑容。
“欢迎你加入灰狼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壬晴没有回应说好，也没有回应他的笑容。他们都知道两个人都只是在利用对方罢了，服部早已习惯脸上挂着副笑容，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不是代表愉悦，而壬晴则直接省了这些步骤。
“小鬼，还真是让我吃惊啊，上一次还想把你带回来的，万天里那些家伙可把你看得挺严的呢，不过你竟然自己跑过来了。”雪见叼着一支烟，眯眼看他，声音里有一丝怀疑，不过他又瞥了眼宵风，伸手弹了弹烟头，重又换了副吊儿郎当的音调，“嘛，你在这里对我来说总要轻松一点。以后就多多关照了。”
“嗯，也请您多多关照。”他先前也受雪见不少照顾，知道雪见是灰狼众里极少数真正关心宵风的人，所以不像在服部面前，他说话的时候上身向前倾，微微躬身。
“没想到‘森罗万象’还是个孩子啊，哈哈。”俄雨好奇地打量着壬晴，心中对于‘森罗万象’的敬畏和恐惧在这一刻消去了大半。再怎么看都只是个安静些的孩子嘛。说起来，长得也很可爱啊。
宵风听此心神微动，向壬晴方向瞟了一眼，又再次将目光垂下。
一边想着壬晴这个大助力加入灰狼众给他们的工作减少了不少阻力，俄雨一边开心地给壬晴沏了杯茶。
“是啊，跟宵风一样都是个小鬼。”睨了眼贴墙而站的宵风，雪见撇了下嘴，“不过啊，我家的小鬼一点都不可爱呢。”声音拖得长长得，抱怨的语气很明显。
话音刚落，宵风抬脚便要往外走。
壬晴一直在礼貌地应付着他们的招呼，但他的心神一直都在宵风身上。见他往外走，他一下子站起来。
“宵风，你去哪儿？”
宵风没有回应他，不知是不是雪见看错了，宵风好像步伐微微停顿了下，但他还是走出去了。而壬晴却没有当他的沉默是一种拒绝，也跟着跑了出去。
雪见瞧着宵风的背影，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
看样子接下来就要去做跟户隐相关的任务了，他在这里等着便好，有他在宵风身边，他可以尽量让他少一些孤独的。
但不仅仅是这些，他还想更贪心些，希望时间走得更慢些，或者时间再延长些，让他可以有时间一点点，一点点地，让宵风的内心，温暖起来。
他有这个权利去看这个世界更多的风景，他有权利活下去，他不是任何人的负担，而且，壬晴想着，他不想宵风离开啊。
宵风心里的包袱太重的话，他来帮他背。宵风觉得冷的话，他会握着他的手。宵风孤单的时候，他会告诉他，他会跟他一直在一起。
总之，他就是放不下他了，也不想放下。
“宵风，等等我。”
壬晴就算行动敏捷，但宵风要是想甩开他的话他也是追不上的。
他应该不会跑去其他村，也不会去找其他人，他本来就没什么朋友。这么想着，他还真是孤单呢，除了雪见，他以前应该不会跟其他人有什么交集吧。
想了想，壬晴朝着宵风经常去的那个地点跑去。
锈迹斑斑的废弃车厢，早已破掉的车窗外，周围杂草遍布，这里安静得很，但在壬晴眼里这里却不显得荒凉，眼光洒下来，这处幽静之所比那热闹繁华之地要可爱许多。
他两手扶着厢壁踩上铁皮车厢，一抬眼，宵风正坐在其中一张坐席上。
他静静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沉默，两人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但却不觉得尴尬，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两人都不是爱喧闹的人，车厢里飞舞着被阳光染成金黄色的灰尘，气氛有些温馨。
“宵风，我们是朋友吧。”
壬晴等着，宵风目光闪了闪，但是没有回应。
片刻后壬晴声音再次响起，径自说着，似是说给自己听。
“不管我是不是宵风的朋友，宵风都是我的朋友。”
“宵风，我的父母是十年前去世的，他们因为‘森罗万象’被服部害死了。”
壬晴的声音轻轻的，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也许他早就想找个人说一说，只是一直没找到。
“他们生前很相爱，即使他们离开了也有婆婆在我身边，还有朋友们。”
“我不喜欢和谁牵扯太多，时间久了会变得麻烦起来。在遇到你之前，我这样想着。”
“人人都有欲望，有想得到的东西，他们都想得到森罗万象。但我不想要它。”
“我宁愿它从不存在，这样爸爸妈妈可能还会活着。”
“我讨厌它，但这其实并不是它的错。是那些为了得到它不择手段的人害了他们。所以我想，若是有人讨厌我，这或许，也并不是我的错。”
“有人喜欢我，就一定会有人讨厌我。就算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我还有婆婆，就算婆婆离开了，我也还有我的伙伴们。”
“就算伙伴们都背弃我，我也不会灰心，因为……”他看了宵风一眼，见他情绪虽有起伏，但并没有太激动，心下松一口气。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壬晴刚想接着说下去，宵风的声音第一次响起，纵然还是一贯的清冷，但似乎没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CHAPTER 10
“我……”壬晴一抬头，他没想到宵风会这么问，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想了想，他才说：“还不是你都不跟我说话，害得我不得不自己一个人讲给自己听啦……”
“怎么，刚才你都有在听吗。”壬晴立刻戴上两只星星眼，背上立起一对小小的恶魔翅膀，忽闪忽闪的。
“这样可不行哦，你既然听了我的故事，也应该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吧。”壬晴眼睛渴望地看着他，就差没写出一行标语写着“我想知道了”。
看着壬晴背后抖动的黑色小翅膀，宵风眉头几不可查的一挑，眼神逃避似的躲开，同时站起身来。
“宵风太狡猾了，这样就可算走了吗？”壬晴跟在后面紧追不舍，只让前面那个人走得更快了些。
看着宵风越走越远，他的黑色风衣随着走动带起的风自然摆动，手臂有规律的一前一后，幅度不大，但显得沉着冷静。
宵风还有点孩子气呢，他这样想着，平静的心湖中一抹温柔，但很快被忧虑打破。
冰非一日寒，宵风也不是一天能好的呢，他不是早就知道吗。
“宵风，你不要跑。”
壬晴刚走到灰狼众一处聚点，刚要向里奔去就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他的身子随着冲击力身后倾，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从斜里伸出，一把将他拉起。
但那人似乎也没用好力量，拉得过猛，壬晴就感觉额头磕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刺得他痛呼出声，同时一声闷哼声起。
壬晴揉着被磕疼了的额头，堪堪睁开眼，这才看到黑色的风衣站在自己向前，宵风有下巴上红了一块。
“你没事吧。”壬晴的手伸向宵风，到半空中时他想了想，却落了下来。宵风是不喜欢被人靠得太近吧。所以他只是指着宵风的下巴这么问道。
壬晴没看见宵风眼睛里有一丝波纹般的失落荡开，很快被他掩了去。
“没事。”
壬晴这才看清，雪见也站在旁边，他嘴里叼着烟，手里把玩着一串车钥匙。
这是要出去么。
“小鬼，我跟他有个任务，你就乖乖等我们回来。无聊的时候就看看电视。”雪见一边往外走一边这么跟壬晴吩咐着。宵风已经径自往外走了。
“我也要去。”
“可真让我为难呐。”雪见停下脚步，看壬晴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一只手抓着头发显得苦恼的样子。
宵风也停了下来，他侧过半边身子，回头望向壬晴，“让他去吧”。
“呀嘞呀嘞，这两个小鬼都不好伺候啊。”他虽有些不满，但宵风这么说了，他也没什么异议。
这次任务他们应该会遇到户隐的饭纲心眼，若是以前，饭纲心眼最终会交到他的手中，但现在他本身就是灰狼众的一员，估计户隐首领的心意也会跟着改变的。
不过没关系，如果万天里得到的话，之后再取回来就是了，这一次他去的主要目的还是宵风。
“宵风，如果你遇到饭纲心眼，一定不要看她的眼睛，这门秘术如果不对着眼睛看的话就没用了。”
“嗯。”宵风对于他知道的这些已经不再奇怪了，只是壬晴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明显的担忧。
“饭纲心眼今天会出现？你还知道什么？”宵风的感觉敏锐起来，他觉得壬晴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
“对，今天这个任务虽然只是个护卫任务，但我们保护的那个人正是饭纲心眼最恨的人，她雇了万天里的人刺杀他。今天帷老师他们也会过来的，而万天里得到的报酬正是秘术饭纲心眼。”
“所以宵风，今天不要出手，那个外国人不保护也罢。让万天里拿到秘术也好，连着万天里的‘圆月轮’，我们之后可以一起取回来。”
“你不希望我参加战斗，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壬晴一时张口结舌，总不能说你一被饭纲心眼看到说出心事就会崩溃吧。
“没有，”他讪笑着，“我们现在要保存实力，所以你必须尽量少用气罗才好。”
“嗯。”宵风应了一声，但壬晴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答应了。
砰，枪声响起。雪见第一个冲了出去，壬晴本想让宵风不要出去，可他已不见了人影。
可恶。
壬晴赶到地下停车场时雪见已经和帷老师战在一起，他寻觅着，只见宵风已清理完了那外国人身边的黑衣护卫。正缓缓一只手抬起，对着那人的头部。
“宵风，你这混蛋，你到底在帮谁。”雪见在打斗中瞧见这一幕，心中怒火爆起。但被帷缠着，他没法第一时间赶过去。
又一声枪响。那金发的外国人身子颓然落地。壬晴举着随手捡来的枪，手有点抖。
宵风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走到户隐首领织田八重面前，“交出秘术。”
壬晴第一次杀人，精神受到的冲击不小，但他心里还是庆幸着。
回过神来，一转头他就见宵风站在了织田八重面前，他心里一惊，口中也大喊出声，“不要”。
他自己闪身挡在了宵风面前，正对着饭纲心眼。
织田原本是想自己结果了仇人，但被壬晴抢了先，无论如何她都是大仇得报了，心里也是一松，未有想探测人心的心思。
原来她并未用秘术探宵风的内心，但壬晴这一声喊却让她觉得奇怪。
她一直盯着壬晴的眼，越看身子越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啊——”终于她似乎承受不住似的抱着头痛苦地哀叫出声。
当织田进入壬晴的意识时，壬晴也被迫着回忆以往的种种。他脸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在织田的惨叫声中，他也终于无法保持站立。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熟悉的清冷味道，他安心地昏了过去。
壬晴的内心里，他抱着腿飘在空中，口中喃喃：“宵风已经消失了吗。”
“是啊，他早就消失了。”一个满是诱惑味道的女声充斥在这个空间，白衣银发，似无处不在。
“我只是做了个梦吗？他好像回来了。”
“你想让他回来吧，我不仅能让他回来，还能治好他身上的病。”
“只要你向我许愿。”
壬晴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
“妖精小姐，你总是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
自信满满的森罗万象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迷惘，却瞬间被击碎。
“哈哈哈，别把我跟你们人类相比，我可是世间一切的智慧。”
但壬晴似未听见，似在自言自语，“你总是从一个人身上跳向另一个人，要他们向你臣服，诱惑他们向你许愿，其实你很害怕一个人吧。”
“住口。”不知为何白衣似被风鼓起，银发张扬如蛇头乱舞，赤瞳中硝烟滚滚。
“你一个人类不要太自以为是了，竟然忖度世间无尽的智慧，智慧本就无心无情，又何来孤单。”
“是吗。”过了半晌，久到森罗万象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她却被另一句话夺去心神。
“我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女孩子，她叫诗缟，被你造出来的不死之人。”
CHAPTER 11
“立穗，这小子不是要挂了吧。哎呀哎呀，可真是给人添麻烦呐，”雪见叼着根烟，眯着一只眼瞧着病床上毫无苏醒迹象有壬晴。
“哥哥，不要这样讲嘛。”她手中抱着一份病历，目光中不无担忧。“壬晴的生命体征并无异常，但却一直昏迷，我也是我所疑惑的。”
“或许，”她抱着一丝期待，“壬晴他是自己不愿醒来。”
说者无心，宵风一直呆滞的眼忽然动了动，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少年，眉头偶尔皱起。而他的心也跟着紧缩。
自初见时起，在他心里这个人就算自身不是特别强大，但却一直给人一种无所畏惧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倒他。
想起他满脸笑意向着他，像一只大大的向日葵。
想起他想转移话题时红彤彤的脸颊，泫然欲泣的眉眼，背后忽闪忽闪的小翅膀。
他会牵着他的手，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愿意触碰他。
第一次有人抱着他哭。
第一次有人用担忧的眼神看他。
让他惊恐，太多的温暖可能只会换来更多的孤独和痛苦。只能推开，如果不曾拥有过，便无法知晓，原来看着那个人再也无法笑，再也无法看着他时的难受。自己再也不是自己。
他不能自已，手抚上心口。这就是心痛的感觉吗。
好可怕的感觉，好像一个黑洞要将他吞噬，底下的深渊无穷无尽，望不到边。冰冷，无助，即使把自己抱得再紧也无法减少一丝冰冷，好像心上结了冰。
“嗯？”立穗最先发现宵风的异常，他一直无声无息地站着，自打将壬晴带回来后便是这个样子。但他现在好像有些不对劲。
“宵风，你没事吧。”立穗作为宵风的主治医生一直都知道宵风的身体。虽然现在还没有太多表现，但宵风的身体确实是在不可遏止地衰败。
她一直在给他开一种白色的药丸，但这种药只能延缓，却无法根除。这是超出她范围的事啊。
“砰”，病房的门开合，病房门外他抵着墙剧烈的喘息，手指更紧地抓着心口处的衣物，胃里翻江倒海，好像要把心脏都吐出来。
扶着医院千篇一律的白色墙壁，他一步一步向外走。
壬晴，不愿醒来，为什么。
“我要跟你在一起。”一句话在耳边炸响。宵风猛得抬起头来，他不是会忽视这样的话么，因为害怕啊，太害怕了，恐惧。这话比插入心中的尖刀更加锋利，却不着痕迹，温柔而强势。
为什么他还一直记得。
他捂住脸，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周围是一片荒地，树叶枯黄，草木稀疏，地上浸着浓浓的湿气。
他蜷缩着，眉头紧皱，唇紧紧地抿着。他很怕很怕，怕自己叫出那个名字。不可以。唇被咬得惨白，他，不能，叫出那个名字。
“宵风那小子又不知跑哪去了。我这个队长当得也不轻松啊。”雪见挠挠头发，不耐烦道。
立穗无奈地看着他，并未多说什么。他知道哥哥虽然嘴上抱怨，但心里还是关心他的。
草叶上折射阳光的露珠渐渐蒸发，他也会这样消失吧。
缓慢而坚定的，光与暗的边界扫过他眼前的枯叶，黑暗降临。
一点一点，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头深深地垂下，额角的发遮了眼睛，脚下的路一步接着一步，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又有些不同，树木，草叶，天空，一切一切的事物似乎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空荡的走廊，白炽灯冷眼旁观，嘲弄着他的痛苦，心里再一次翻腾着。
他一把捂住口，压下那股自心底泛起的酸意。
推开房门，除了呼吸再也不能证明他活着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眼中的事物都在晃动着，一个重影叠加着一个重影，一个踉跄，他摔倒在地，一缕鲜血沿着冷硬的骨骼曲线缓缓滑下。
他似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更清醒了些。
离病床只还有两步，一伸手就能够到，可他能伸出手吗，他是一个可以伸出手的人吗？
手指在白色的床单上方颤抖着，始终落不下去。仅仅是白色的床单，他连这个，也做不到。那质地柔软的白色，在他眼里却变成了最可怕的凶兽，他右手无力地捂住脸。
“宵风。”声音很轻很轻，若不是太安静，若不是离得这么近也许他不会听到。
猛得抬起头，一丝震惊，一丝喜悦，只见病床上的人无意识的喃喃，似在做什么可怕的梦，头不安地晃动着。
“壬晴。”壬晴叫了他无数次，这却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壬晴陷入了自我沉睡，抱着膝盖飘在蓝色的空间里，不安的挣扎。
对啊，宵风早就死了，消失了。他自己也死了，那为什么要醒来。
一瞬间亦或是万年，“壬晴”，手指动了一下，有人在叫他。
是谁呢。
是谁。这声音不够冰冷，他皱了下眉，难道这个声音应该冰冷吗。为什么要冰冷呢。
一丝意识不自觉地游动。
好像有一个人，身上冷冷的，但心里是温暖的。
好像有这样一个人。他身上都是刺，固执的把自己包在一个厚厚的壳里。他很想对他说，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他也不会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一定记得的。
宵风的呼唤似搅动了一方池水，壬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空气。
不安，更加不安。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壬晴的手被握住，无意识的，鼻间好似飘过一股冰冷的气息，这味道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安心。
他躁动的心平复了些，好像得到了安抚。
他想要醒过来，好像，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CHAPTER 12
他想要醒过来，好像，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床上苍白的人似乎正承受着什么无法言说的疼痛，拳头紧紧攥着，头也微微向上昂起，似是要冲破什么阻碍一般，虽然他并未剧烈地挣扎，但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潮红。
在害怕的时候，他无数次听过自己的心跳，但这一次的尤其快，而且感觉都不同。同样是恐惧和害怕，但这一次来得犹为猛烈，无法遏止的，还有心痛。
宵风自己还没有察觉，他的手便已经在拨弄壬晴额上汗湿的头发。
壬晴的脸发烫，薄薄的白色手套挡不住那热热的温度，渐渐的，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他觉得手指的温度传到了全身。
他早已经习惯了冰冷，冰冷很容易得到，很不容易消失，已经陪了他好多年。他觉得这样就好，不给其他人添麻烦，总是一个人也很好。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第一眼见到他时，听到他的名字时，不是嫌恶和恐惧，他眼中闪耀的是满满的是喜悦。
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他直觉的应该离他远一点，这个躺在床上除了微弱的呼吸再不能表明他活着的人，给了他最大的威胁，让他觉得危险。危险到让他想杀了他。
壬晴，死，不是很难的事情，难的是从来不曾存在。连同其他人的记忆，厌恶憎恨的感情一同消失。连同他的恐惧和悲伤一同消失。
如果你不能醒过来，“森罗万象”会再选饲主，你就不能实现我的愿望了。
“壬晴。”如野兽低吼般，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开始浓烈，到最后却骤然呜咽。
你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
一只手覆上壬晴瘦得骨节均匀的手背，缓缓俯下身，他的发垂落下来，碰到壬晴的脸。他的脸就在壬晴的上方，这样看着他。
“壬晴。”
蓝色海洋般空间里飘浮着的壬晴忽然睁开了眼睛，“有人在叫我。”
“是我。”白衣赤瞳的人影明明还在远处，眨眼间却已在眼前。
“妖精小姐。”
“壬晴，我已经达成了你的愿望，现在，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一贯的高高在上，壬晴也了解了一些妖精小姐的脾气，她总在诱惑他，但这次见到她却感觉有些不一样。她的声音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反而有些温和和急切。
壬晴疑惑着，妖精小姐今天好像变了。
见到壬晴不知所以的目光，她无奈的解释：“别忘了，你已经死了，是我让你回到过去，有机会再见到宵风。”
“你向我许愿了。”
“我许愿了吗，原来是这样。”壬晴没有吃惊，当然是妖精小姐帮了他，不然还有谁呢。
“但我还想帮宵风实现他的愿望，我不能再许愿了吗。”壬晴这样问着，声音中都带一丝期待。
他目光没有放过森罗万象，但她今天好像有些不太舒服。长长的发垂下，她的脸都隐在阴影中。她的身体不知为何渐渐颤抖起来，手指大张，痉挛着，似在压制着什么苦楚。
“妖精小姐，你怎么样了。”壬晴想过去看看，但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靠近一分。
呃，她猛得弯下腰，双手抓着脖子，手背因用力骨骼突出，如森然林立的刀枪般。
“妖精小姐。”壬晴大喊着，却只见她长长的袖子一摆，他的身体如风中飘零的树叶般被一股大力带着离她越来越远。
这股力量异常狂暴，他双臂徒劳地挡在身前，眼睛都无法睁开，最后一眼，只见那白衣人银发无风自动，似来自地狱的恶魔，眼睛血红血红。
“妖精……”嘶——额头磕上石头一般的感觉，让他刚睁开的眼还没看清头顶的东西是什么，便疼得紧闭起来。
“壬晴。”熟悉的声音传来，他一下子睁开眼，看见宵风就站在旁边。愣愣的，他看着他，他好像更瘦了，脸更是白得没有人气。包裹在一身黑衣里，就好像随时准备办葬礼一样。
虽然只有一眼，但壬晴确定他看见了宵风眼中的担忧，惊愕和喜悦，在他们俩撞上的一瞬间。
重来一次的机会不容易，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是不是可以任性一点。
“宵风，带我出去吧。”
CHAPTER 13
繁华的街道，热闹的店铺，三三两两的行人。
离开了灰狼众属地，壬晴的心也跟着开朗起来。至少今天，现在，他，是自由的；他们是自由的。
一阵熟悉的香味传来，随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望去，壬晴眼睛一亮，脸上漾起喜悦的光芒。
“请给我一盒。”拉着宵风跑过去的壬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滋滋冒热气的章鱼烧，嘴角不住上扬。
“好嘞，请稍等。”店家三十多岁的汉子热情地招呼着，手脚麻利地将煎好的丸子装盒。
“尝尝。”一个丸子飘在宵风嘴边，壬晴满含期待地看着他，再看看离自己不到一厘米的深褐色圆球，上面不停冒着热气，色泽鲜亮，油光闪闪。
一口吃下。
“啊，有点烫，不要吃那么快。”壬晴没见他怎么咀嚼就吞下了肚，忙提醒着。但见宵风别扭地扭过头，好像真被烫到了，壬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没事吧。”
“没事。”宵风仍旧侧着脸，没有看他。
宵风有时候还真小孩子气呢。答得太快了，反而不真实哦。
“啊——”壬晴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倒去。
紧紧闭上眼睛，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尝试着睁开眼，首先对上的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呆呆地望着他，时间似乎静止了。
顺着面颊冷硬的线条视线向下，自己正被宵风抱在怀里，而宵风则躺在地上。
囧然地，他面上一热。
手忙脚乱地想赶紧逃离这让人尴尬的局面，但越急手越是会触碰到那个人。
“实在太抱歉了。”一个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着，右手牵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正低着头，好似做错了事被训斥了一般。
“没事。”眼角瞄着那个神情自若地站起身的人，心不在焉地答着。
再次向前走着，没有目的地。
“宵风，谢谢。”
“恩。”
“你……”你没事吧。
“恩。”
好似知道他会问什么一般，宵风自然地答着。壬晴心下松一口气，望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我们去玩游戏吧。”
“好。”
热闹的游戏室人满为患，各种游戏虚拟声与人们兴奋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玩的兴起的人汗流浃背。
一高一矮两人进入的同时，所有人都感觉温度下降了许多。
两个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人穿行在热闹狭小的空间，似乎只是看客。
在一个外壳粉红的游戏机面前，壬晴停下了脚步。
“叮铃铃，”两枚金属游戏币滑入投币槽。
“Game Start!”一个可爱的女声充满活力的甜美声音响起，壬晴递给宵风一个外表是木槌样，但通体包裹着橡胶的道具。
“宵风，你看。”一个地鼠的头从游戏机屏前方不大不小的孔中冒出头来，这样的也大概有十来个。
那地鼠头冒一下就即刻缩了进去，但很快又从另一个洞里冒了出来。
“要用这个小槌砸地鼠的头，砸得——”
“砰——”一声巨响如炸弹爆炸般，整个游戏机室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盯着他俩。
壬晴面前的机器上正冒着白烟，那只地鼠头再也没有冒出来，隐隐地还有电流伴随着“滋滋”声。宵风有眼神有些疑惑，又有些无辜。
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挤到壬晴面前，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台机器。
“啊——”壬晴退后两步，一只手抓着宵风的手，另一只手捂住嘴，满是惊恐。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好可怕，好可怕啊。”说着他使劲把头往宵风怀里钻，不让人看到他的脸。
任谁看了，都不会以为这个少年力气会大到把机器砸坏的地步，这是个这么一个无助的少年啊。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客人您冷静啊，我们会负全责的。” 那快秃顶的经理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极力恳求着。
“不，不用了。”壬晴闷闷的声音传来，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快速走出人们的视线，又奔出去几步，壬晴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CHAPTER 14
快速走出人们的视线，冲着一个方向奔出去，一段时间后壬晴感觉已经远离那个游戏店了，才终于停下来，他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他笑着看宵风，宵风还是没什么表情，好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被他逗乐了，但开心的同时心里又无端生出一丝凄楚。宵风他一定从来见过那个，他好像离开了家之后便一直在战斗。
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结。他拉起宵风的手，“宵风，我们去坐船吧。由织江岸边的风景不错。”他小时候奶奶带他去过。
“好。”
两个人不快不慢地走着，两个身后两只影子时合时分。身边有这个人在，心里总是感觉很安心。走路也不再是那么无聊的事情，连周围千篇一律的景色竟也生动活泼起来，好似连空气都变温暖了。
时间好像过得太快了，快到壬晴还没好好品味空气中的是哪种味道便看到前方一群人。已经到江边了。
秩序井然的，虽然要坐船的人不少，但是没有人喧哗，一个个都自觉排好了队。
宵风一身黑衣又一身冷漠的气质引着几名穿着校服的少女窃窃私语，频频向这边看他。壬晴装作不经意扫了他一眼，他好似没看见似的没什么反应。
江面开阔，晴空无云，远方秀丽的风景若隐若现。壬晴方才微微跳乱的心又渐渐恢复正常。
终于轮到他们两个了，壬晴慢慢向着走着，一个趔趄，一个熟悉的诱惑女声炸响在耳边，“壬晴，向我许愿吧。”
妖精小姐？
没等他明白妖精小姐怎么这个时候跟他说话了，又一个他也听过的声音响起，“壬晴，我完成了你的愿望，你答应要帮我做一件事的呢。”这个声音也是妖精小姐的，但是软软的，很随和，跟刚才的那个完全不同。
妖精小姐？壬晴在心里呼唤着，但是除了刚才那两句话却又是杳无声息。
“壬晴，壬晴，”一声声呼唤近在耳旁，壬晴终于清醒过来。一抬眼就是宵风略带担忧的眼神。
甩了甩头，他微笑着，“没事。”他见船快开了，忙拉着宵风赶上去。
呼吸一口江上带着水汽的风，他把心中疑惑抛到脑后。
“这条江叫由织江，是因为古时有一位名叫由织的少女，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病去世了，她一直和她的弟弟一起生活。一次上山的路上，山路较陡，她弟弟脚边一滑落入了山下的江中。她不会水，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呼救。她便跪在地上，大声祈求水女将他弟弟还回来，她愿意用自己换回弟弟。她说完便投入了江中。”
江风吹拂，江面一浪推着一浪，似也因着壬晴的故事而不平静。
“这时一个大名正好路过，感于此女之决绝，立即命人打捞。不久，一个男孩被救上来。正是由织的弟弟，但不管如何打捞都没有找到由织。”
“那个被救上来的孩子被大名带走了，后来当了将军。而那条江则被称为由织江。”
“看，”壬晴指着东方一座树木葱茏的高山，“就是在那座山上，由织许下了誓言。”宵风承随着所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似乎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壬晴？”
转过头，一个白衣银发的女子站在眼前，莫名的，壬晴觉得她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是甲贺的黑冈野诗缟。”女子未等他们发问便已自我介绍。
“黑冈野小姐。”
“壬晴，我是来送请帖给你的。”说着，女子递出一张白色的精致请柬。“请务必来参加我们甲贺的聚会。”
壬晴想说好，但他喉咙发不了声。
一个急切的声音，一声紧着一声，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就是她，就是她。”
“壬晴？”壬晴忽然抚住额头，好似有些头疼的样子，连诗缟也发现了他的异样。
下一刻他的身子一下子倒了下去，宵风第一时间撑着他，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从容闲适。
他将壬晴背在背上，御风而行，船上的人看着空中愈飞愈远的两人一阵惊讶。
“壬晴？”此时人群中一个身高挺拔，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看清了那背上之人的面容，不多细想便立即追上去。
人群又一阵哗然。
宵风在高速飞行着，树木房屋在飞速向后掠去，但是还不够快，还不够快。
忽然他目光一闪，身子猛得向右偏移一步，一只苦无堪堪滑过他衣角。
“宵风，站住。”听言，宵风更加快了速度，但这似乎刺激了身后之人，他更变本加厉地投掷了十几枚苦无，有大有小。宵风时而跳上屋顶，时而落于地下疲于应付。
皱了下眉头，他忽然他停了下来，右手食指一指，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劲气发出，那英俊男人飞快闪过。宵风丝毫不停歇，一道一道气罗拼命发出，毫无顾忌。
另一人也不示弱，腾挪躲闪间发出数道苦无。
忽然宵风踩入一个坑里，身子一歪，背后的壬晴的身子立即滑了下来。顾不得迎面而来的苦无，宵风转身抱住了壬晴滑下的身子。
三道苦无扎入宵风背上，承受着苦无的冲击力，他禁不住身子前扑，与壬晴倒在一处。
“怎么万天的人也来了。”名为诗缟的女子并未走远，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
壬晴其实一直都有意识，但脑海中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直徘徊不去，他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帷老师。”他虚弱地叫着，眼中在映入那名白衣女子的身影时脑海中的声音越发大起来。
他的手不由自主抬起，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诗缟的手。
一道白光闪过，一片闪着蓝光的空间包围着自己。而身边正站着诗缟。
他在看到妖精小姐的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觉得诗缟熟悉了，因为她和妖精小姐长得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女人。”和宵风一样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自诗缟口中传出，但比宵风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嫌恶。
“诗缟，你终于来了。”甜腻腻的声音中好似还有一丝楚楚可怜，这完全不是壬晴以前见过的妖精小姐。
“我可不是来见你的。”诗缟反唇相讥。
“呵，你怎么来了。”同一个人，妖精小姐口中却在下一秒发出另一种冰冷的声音。
“我不想回答两遍。”她见了这情景，似乎没什么意外。
“什么，你这女人，真是没有记性，也不想想你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妖精小姐恶狠狠地说着，妄图在诗缟脸上看到什么端倪，但是没有。
一丝冷笑划过，诗缟刚想开口，妖精小姐又变得怯怯的的，好像一个人在不停地变脸。
壬晴疑惑地看着妖精小姐，“妖精小姐，你怎么了？”
“当然是疯了。几百年前就疯了。”诗缟不无耻笑，眼底划过一丝恨意。
“这个东西在你身体里真是辛苦你了，壬晴。”诗缟看着森罗万象，目中沉沉，若有所思。
“诗缟，不要走，留下来吧。”那个楚楚可怜的妖精小姐说道。
“不必了，我看你一个人玩得很不亦乐乎。”转过头对着壬晴，“不用理这个女人说的话，我带你出去。”不由分说，她拉住壬晴，下一刻就听到了宵风嘶哑的声音，“把壬晴给我。”
他一看，自己正躺在帷老师身后，正对着宵风。
宵风又要施放气罗，壬晴心急，却无法立即上前援助，此时诗缟从他身边飞出站到了战场中央。“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壬晴已经醒了。”
两人这才发现壬晴已经睁开了眼睛，同时向这边靠过来。
“宵风，帷老师，我没事。”
诗缟睨着站在壬晴身边仍旧互相抱有敌意的两个男人，略一思索，目中一道幽光闪过，决定已下。
“这里离甲贺驻地不远，既然几位都要去甲贺，现在便随我去吧。”
CHAPTER 15
“这里离甲贺驻地不远，既然几位都要去甲贺，现在便随我去吧。”
壬晴知道，上一世万天和灰狼众同时收到了请帖，但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对方也被邀请了。至于之后受甲贺学生的攻击而遇到的险境也是由虹一解除的。当时他们都被闩老师算计了，差点成为“蛇药”的材料。
而今。
“帷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准备去甲贺吗？”壬晴慢慢站起来，口气还似他在万天时一样，丝毫没有两人在不同阵营的自觉。
帷闻言看了他一眼，壬晴的眼神真挚而自然，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探听敌方阵营动向的意识，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宵风，他依旧沉默是金。
想了想，他也释然了。壬晴虽然身处灰狼众，但从未做过伤害万天里的行为。反而这段时间因为他去了灰狼众，两村之间的冲突都变少了。他终究不会害以前的伙伴吧。
眨眼间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遭，他才开口道：“是啊，万天也收到了请帖，让我们去参加关于隐世未来的会谈。”
“嗯，”壬晴早知道会是这样，但是，“虹一和雷鸣没去吗？”
“他们两个已先我一步去了，这里离甲贺不远，很快就会见到他们。”帷再次瞪了一眼他身后的宵风，“但是壬晴，你真的不打算再回万天了吗？”
“嗯。”壬晴点点头，“暂时会待在灰狼众。”
帷听着他的话却抓住了两个字眼“暂时？壬晴，你……”未等帷把话说完，壬晴便牵了宵风的手缓步跟着诗缟往前走。
穿过树林，一个个白色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阿鲁亚学院。原来这里是甲贺的大本营，怪不得他们找了很长时间都没线索，隐藏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