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平心静气地说:“学——修心。”
程风恍然大悟:“我以为只有和尚才念经。”
太白:“……”
大魔王真不得了,这么轻易就识破他准备进行洗脑教育的意图。
“你不喜欢?”
程风:“当然不喜欢,我又不想出家。”
太白想了想:“那就这样,明日起我带你出去攒功德,理论结合实践。”
程风不明白什么叫做‘攒功德’,但是他对‘出去’两个字很感兴趣,小孩子都喜欢。
“那我就不用念书了吗?”他问。
太白想也不想就说:“你再投十辈子胎都不会是文曲星,读书是在浪费生命。”
太白来的这些天,说过那么多话,只有这句说进了小魔王心里——原来这家伙是我的福星。
小魔王矜持地抿抿嘴,心里有几百只青蛙在欢跳,面上还要维持着‘我很想为往圣继绝学’的纠结。
“这事我说了不算,要去同娘亲请示。”
太白点点头:“应该的,好好同她说,不行就交给我。”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方才都是为师一面之词,风儿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可以告诉为师。”
程风歪着头,一脸不明白:“将来?长大成人以后?”
“对,若合情合理,为师可以帮助你。”
哪怕是魔王转世,也该有他的人生。太白发觉自己有些武断了,若他向往功名利禄,现在让其修道,恐会修成怨。
程风想的将来跟太白有点不一样,他恶狠狠地说:“我不想看到二叔那一家,不想看到娘亲受欺负,我想做大英雄,坏人都不敢来招惹我。”
太白静静地听着,神色淡淡。程风说完之后问道:“你可以帮我吗?”
“为什么要是英雄?”
程风:“啊?”
“英雄首先是为善,与善相对都是恶。若为恶,恶至深处其相对就都是善了。做英雄很难,做恶人相对容易些。”
太白不知为何会突发奇想对大魔头说这些,也许就是一时好奇。
程风还小,善与恶只能唯心而定。
“恶人就是像父亲那样吗?喝醉了就欺负我和娘亲。”
太白怔了怔:“或许…还要更坏一些。”
“不要。”程风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要做英雄,把坏人都打死。”
“做英雄会很累,比做坏人要累百倍千倍。”太白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若坏人要写十篇大字,你就要写一百篇。坏人写一百篇,你就要写一万篇。很可能这一世你都写不完,赢不了坏人。到时,你怎么办?”
大字的比喻正中程风的红心,他不可避免地动摇了:“做英雄这么累啊?那我不做大英雄了,就做个不坏的人好不好?”
太白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善与恶,不要排斥坏人,有时候不应该把好坏分的那么明确。你若想简单,做个安安静静的普通人便好了。”
程风听出来了,他的便宜师父是在教他,什么也不学,整天疯玩就好。
他眯着眼睛瞪太白:“我怎么觉得是你自己不知上进,就预谋着来带坏我?”
太白又被他打败一次,赶忙举手投降认错:“是为师错了,大英雄想学什么为师就教什么。”
“总之不想写大字。”程风暂时把英雄狗熊放在一边,当下说服娘亲别让自己读什么劳什子书才是大事。
小魔头一溜烟跑了,太白失笑着摇了摇头。从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一阵微风,太白看着被风卷落的一片树叶,若有所思。
程氏的意思是,不指望孩子能高中状元,但也不能让他变成个一无所知的混混。
太白保证,文化课程不会落下,品德教育也会重视,生活技能将因材施教,总之决不让程风荒废了大好年华。
出于对‘神仙’的盲目信任,程氏不知自己儿子即将被拐,反而还感恩戴德。在太白再次推拒‘答谢’之后,这种崇拜被冲到顶峰。要不是儿子还要继承家产,程氏甚至动了让他认师为父的念头。
对了,太白在凡界的名字叫李长庚。
“长庚,你说的实践就是带我陪你‘练摊儿’?”
程风满脸无聊支着下颚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旁边挂了面小旗,上面用苍劲的大字写着——看相算命,问鬼收妖。
太白似在打坐,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有嘴皮动道:“徒儿,不可直呼为师名姓。”
程风深深地怀疑他在装模作样,菜市口这样喧闹的环境如何能入定?
“我还没正式拜师呢,不能算师徒。”
“那何时拜师?”太白脾气真的非常好。
程风抬眼望天:“看吧,先让我考核下你的人品和本事。”
“……”太白心想,这话让李耳听到了,最少会嘲笑自己五百年。
“徒儿,看来第一课为师要教你什么叫尊师重道。”
日落西山,程风看着空空如也的钱罐。
“你这造谣撞骗的生意不咋样啊!”
太白手里拿着把色泽温润的紫砂壶,里面总能倒出清澈的茶水,冷热适宜,源源不断。
“没事就好,表示天下太平。”他不以为意地抿了口茶,神色泰然。
“那你在傍上我娘前是如何生活的?”程风好奇道。
“贫嘴。”太白笑骂,“为师乃世外高人,餐风饮露亦可逍遥。”
程风回想这两日:“我见你还吃肉。”
“为师拜的又不是如来,”太白正准备好好跟他普及一下儒释道的知识,忽地目光一顿,面上沉静下来。
“乖徒儿,咱们生意来了。”
“咦?”程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从街对面的古董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那人面色晦暗,一路长吁短叹。经过摊位时,太白出声道:“我观这位老爷面相凶险,再不救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人停住脚步,忧愁的面容突然变得凶神恶煞,他几乎是在咆哮:“我都这么倒霉了,你个假道士还要落井下石咒我。”
太白无视他的责难,反而温文有礼地请他入座。
“您先坐,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同我说。”
那人警惕地看着他:“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恕我直言,您已经命不久远,只有我才能救。”太白伸出手,“请让我看看您的手相。”
那人愣了一愣,戾气褪去:“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何会去…”
太白叹了口气:“护城河不是个好去处,水不仅不够深,还很臭。”
程风在一旁好像听出了点门道,不可思议地瞪了他一眼。
“道长…求您救救我!”那人缓过神来,激动地对着太白下跪叩拜。
一般百姓都怕被人跪拜会折了寿,诚惶诚恐地把人拉起来。程风暗自观察,发现那神棍就像习惯了这些一样,坐的四平八稳,安之若素。不身居高位还能端出这么好的架子,真是太会装了。
太白虚扶了一下,示意那人起身:“若你命中有此一劫,我是不会管的。可邪祟为祸,我定不能袖手旁观。”
“邪祟?”那人讷讷地跟着念了一遍,似在回忆什么。
“摊开手。”
太白执起他的手,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你给我如实说来。”
对面二楼的窗扇被关上,一道红色的人影飘出。
“主人,那相士又来坏事了。”
窗户旁坐了一位紫衣公子,生得眉清目秀。本该是很和善的面相,却在左边眼角上长了一粒朱砂痣,平添了几分凶煞。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值得我出手,若连扬琴都奈何不了,哼,就随他去吧。”
红衣人是个女子,她微微诧异道:“主人拿扬琴试探,就不怕…”
“我最不喜挖个人心还要扭扭捏捏的废物。”
红衣女子勾了勾唇,恭敬地行了个礼:“是,属下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看我就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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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徒收妖
那中年男子名叫周辉,原是布庄的老板。两个月前在古董斋买了一支花瓶,怪事就此开始了。
周辉好赌,买了花瓶后他就开始逢赌必赢。他高兴过后,野心也变得越来越大,然后就开始不务正业,每天都混在牌桌上。有一天他妻子打扫卫生不小心摔碎了花瓶,周辉当日就输了快倾家荡产。
他回家将妻子狠狠打了一顿,他妻子气不过,就上吊了。不过因为发现得及时,人没死,昏睡了两日后又醒了过来。不过周辉认为,醒来的妻子,不像原来的那个了。
“就是说,你认为她被什么附身了?”
周辉慢慢地点了点头,还是有些犹豫地说:“我也不确定,阿梅明明什么都记得,说话也很有条理。可我…就是觉得她不对。以前阿梅很爱唠叨,至那日起,没人同她说话,她能一天不开口。她不抱怨,不发火,好像把我打她的事全忘了。”
“嗯。”太白又问,“那你今日又去古董斋干什么?”
周辉有点难为情地摸摸头,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拿着花瓶碎片想请他们帮忙补好,说不定还能用…”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连程风都要翻白眼了。
太白不对他的行为做任何判断:“他们同意补了吗?”
周辉沮丧地摇摇头:“掌柜说灵气已泄,补好也无济于事了。”
太白从个小皮囊里拿出张黄纸符:“把它贴身放着,不可湿水,不可脱。一切过了今晚再说。”
周辉半信半疑地道了谢,拿着符走了。
程风见他走远,跑过来拉太白的手:“怎么今晚不帮他?”
太白眨眨眼看着程风:“晚上小孩子要睡觉,不然长不高。”
“你…”程风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神棍刚才还说斩妖除魔,义正言辞的。这会儿为了这种小事就把人打发走,程风无法理解。
太白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你放心,我画的符保他性命绰绰有余。”
月上中天,雪白的身影站在程家的池塘边。
“程世昌,你为何还不肯去轮回?”
忽隐忽现的人影缓缓出现在水面上,走近可以看到他双目赤红,惨白的肤色下是可怖的青筋,嘴巴张大,好像下颚与头骨分离了一样。
他的声音比夜晚的风声还轻:“我被至亲联手杀害,怎能咽得下这口气…道长,我要报仇。”
太白冷眼看着他:“你待妻儿不善,恶果是自己种下的,你若觉得不平,可去向阎王喊冤。”
程世昌抖着嘴唇,污水从那张合不拢的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
“不…不…我要亲手拧断那小兔崽子的脖子…”
“执迷不悟,”太白眉心现出神仙印,对着虚空中说:“此地的黑白无常速速来见。”
“下官见过上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齐齐拜在太白身前。
太白对他们说:“把他带走吧。”
白无常面色有些为难:“上仙,他还与另一个人的命数有关联,我们不能带他下地府。”
“是程氏吗?”太白问。
“是的。”
“哎!”太白叹口气,“程氏现在还不能死,能不能在宽限一段时间?”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问:“上仙要宽限几日?”
太白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太上老君炼的九转还魂丹,想必二位比我用得着。”
黑白无常一愣,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老君的仙丹啊,随便卖一颗就够他们逍遥一整年了。
白无常率先伸手接过:“上仙太客气了,那我们就先把程世昌带走了。”
黑无常瞪他一眼:“出息!”
他恭敬地对太白行了个礼:“不知上仙打算——”
“五年。”太白抢白道,“她的五年阳寿我会用功德弥补,不会让你们难做。”
目送程世昌的冤魂在阳世上消失,太白转头进了程风的房间。夜深露重,小魔王一点也不怕冷,坦荡的双腿把薄被踢到了床下。
太白捡起被子给他盖好,然后就坐在床边对着他发呆。
程风这一世,六岁前有祖母疼爱,享尽天伦。祖母过世后,父亲恶习难改,整日毒打他们母子。十岁后丧父,半年后丧母,被亲戚霸占家财,虐待到十四岁。杀了所有人后上山为寇,抢得一女子为妻,成亲当夜被妻子下药,死在最信任的兄弟手里,终年还不到弱冠。
这本该是程风的一生,太白的出现扰乱了它们。扰乱的命数都是要还的,与大魔王有关,本金翻十倍。太白心里苦啊,就为了跟李耳赌气,到底值不值?
睡的跟猪一样的程风翻了个身,一脚踹在太白的腰眼上,猝不及防的偷袭,害得他差点跳起来。
“臭小子!”太白泄愤似的在程风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又挠了挠他嫩嫩的小脚丫,这才回房休息。
翌日,太白带着程风来到周辉的家。走到门前,太白问:“我给你的八卦牌戴了没?”
程风摸摸胸口:“带了。”
虽说程风的灵魂是只无法无天的大魔王,但他现在还是人身,保不齐会有什么大胆包天的妖怪打他主意。
甚至还要防着其它神仙来插一脚。
如今程风是他的人,不经过他允许谁都别想动一下。
太白让程风去叫门。
不一会儿,一个七十出头的老太太就来应门了。她一见到太白,浑浊的眼睛明显地闪躲了一下。
“请问你们找谁?”
太白道:“找要找的人。”
老太太面色不好,看起来又怒又怕,举手就要关门。
“老人家,你不想救自己的儿子吗?”太白单手撑住门扇,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老太太退后两步,慌忙朝里屋看了一眼。
“我儿子好得很,不用别人来救,你…你快走。”
太白摇摇头,凡人总是容易被表象所惑,宁愿信眼前也不愿相信心。
“你的媳妇已经死了,如今家里的这位,恐怕不是人。”太白如实地告诉她。
“不想让你儿子死,就快带我去见他。”
老太太眼里突然大滴大滴的落下泪水,她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直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出来唤了声:“祖母。”
小女孩一点也不怕生,先对着太白甜甜一笑,又看见程风,笑嘻嘻地说了声:“小哥哥好。”
然后才像只欢快的雀儿一样,跑到老太太面前,抱着她的手:“娘亲说请客人进屋。”
老太太这才抖了一下,蓦地蹲下来抱着小女孩痛哭。
程风看不明白,又有些害怕,进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牵住了太白的手。温暖的手掌让他有安全感,第一次要去面对妖魔鬼怪的恐惧也抵消掉了许多。
“徒儿怕吗?”穿过大堂明显感觉到周围被湿寒的雾气所包裹,头顶上的阳光仿佛遇到了什么遮挡,小院里阴森森的。太白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了,考虑到程风还小,想给他点鼓励。
哪知小家伙躲在他手臂后调皮地龇牙:“不怕,有你挡在前面。”
太白笑着戳了戳他的脑门:“终于肯信任我了?”
“不信。”程风做了个鬼脸,“就觉得你没那么容易输。”
太白哈哈大笑:“我就从来没输过。”
走到门前时程风已经冷得牙齿打颤了,太白就像没事人一样推门而入。
屋内又黑又冷,还有一股难闻的恶臭味。
程风捂着鼻子:“什么味道?”
“尸臭,里面有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道长,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从帐子后面走出一个女身,已经看不出容貌了,全身上下都是烂肉,估计应该死去好一阵时日。
“你就是阿梅?”太白问。
“我不是,她是。”
太白看着她:“麻烦姑娘恢复本来面貌,别吓坏了孩子。”
程风忙收紧下颚,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发出来。
女身豁然倒地,一位白衣女子站在了他们面前:“道长,你认为周辉是罪有应得吗?”
太白失笑:“你们诱惑周辉深入迷途,还恶人先告状说他罪有应得?多年未见,妖物的想法我是越来越不懂了。”
女子从黑暗中走出来,程风看清了她的相貌。秀丽的脸上带着哀凄,仿佛有说不尽的苦楚,让人忍不住想去倾听她。
程风年纪小,思想简单,他扯了扯太白的衣角:“那位姐姐看起来不坏。”
太白拍拍他脑袋:“我们不论她好坏与否,只要她做错了事,就必须受罚。”
女子叹了一声:“道长,周辉也犯错了,不该罚吗?”
“该,他几乎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这些都是他的报应。”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太白伸手一指,床上的人猛地坐了起来,捧着心喘粗气,看起来很痛苦。
“他罪不至死。”
女子瞪着床上的人,怨恨地说:“他不仅还死自己的妻子,还想把女儿卖掉,就为了换点本钱继续赌。”
“人间的事不由你们决断,不要做贼的喊抓贼了。”太白结出手印,周身发出柔和的光芒,映照在那女子惊恐的脸上。
她瘫软在地,口里低声碎碎念着。程风蹲下仔细听,方听清她在说:“可怜曦儿,没了娘还要跟着一个畜生一样的爹。我早该杀了他,早该杀了他…”
光围着她聚拢,孱弱的身躯逐渐缩小,变成一条银色的锦鲤。
太白问:“你为什么不杀他?”
锦鲤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人声:“曦儿舍不得爹爹,我舍不得曦儿…”
“哎!”太白素手一挥,锦鲤化作一团白雾收入他的袖中。阳光终于能照射进来,驱散了房里的阴气。
周辉胸口的疼痛停止,终于渐渐缓过气来。
他见到太白,连忙下跪:“谢道长救命之恩,谢道长救命之恩。”
太白并指轻触他眉心,将最后一点妖气驱逐。
“不要责怪你的母亲,她也是被妖所惑。日后好好做人,善待你的母亲和孩子,就当是给阿梅赎罪了。”
周辉这才想起去看阿梅,她的尸身已经腐败,再找不到依稀的容颜。
“道长,阿梅还在吗?”
“人间不在,地狱相待。”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
白白胖胖的汤圆可好吃了…替正在减肥的作者菌多吃几个!mua!
☆、徒儿真乖
太白带着程风走在街上,那熊孩子时不时就要掀他衣袖,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你真的认为一条鱼能被藏在袖子里?”太白干脆停下来,满足孩子的好奇心。
程风纠结道:“当然不能,但是我亲眼看见它飞进了你的袖子里。”
太白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翻出个巴掌大的葫芦:“它进了这里面。”
“哇,刚才你藏哪了,我怎么没看见?”程风想去摸那个葫芦,讨好地对太白笑笑,“它好漂亮啊,给我摸一下好不好?”
太白逗他:“送给你都行,不过要先叫声师父。”
“哼!”程风撇下他往前走。
太白笑着摇摇头,火候还是不够啊。
“喂,那里不是回家的路。”程风蹙着眉,抄着手站在拐弯处,一脸严肃,学着大人模样。
太白指了指百米开外的古董斋:“我怜这鱼妖心存善念,想救她一救。”
“怎么救?”一听要救鱼妖,程风甩开架子跑过来睁着大眼睛问。
“把它的真身要回来。”
太白拉着程风的手,走进了古董斋的大门。
二楼之上…
“主人,那道士竟然赶找上门来了。”红衣女子着急的掀开床幔,里头盘着一条昏昏欲睡的巨蟒。
巨蟒吐着信子:“看来他还是有两分本事,修道之人的精血最补了,你说他能给我补几年的修为?”
红衣女子担忧的低下头:“属下不知。”
眨眼间巨蟒变成了一个白衣男子,他轻蔑地笑笑:“红袖,你几时变得这般胆小了!扬琴不过是才化人形的小妖,你已成精六百与年,连一个小道士也怕?”
“属下只是担心…”
“担心也没用,他已经上来了。”蛇妖化作一缕黑烟撞向大门,‘轰’地一声,木门应声而碎。
太白牵着程风,毫发无损地站在门前。
黑烟聚成人形停在他们面前。
“好俊俏的道长,不知来此处有何贵干?”
太白眯了眯眼,认真地凝视着他:“熟悉的妖气,太久了,我都快把它给忘了。”
蛇妖勾起嘴角:“你连我的原身都看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程风,阴险地笑:“你把这小孩儿留下,我可以饶你一命。”
太白摇摇头:“此间内有一只六百年的喜鹊,一只一千一百年的蛇妖。让我感到熟悉的不是她,而是你。”
蛇妖蹙眉看着面前的道士,能一语道出他们的原身和修为,这人必定不简单。问题是他看起来这么年轻,自己也探不到他的任何底细。去年自己还曾吞下了一个修仙门派的长老,他们俩截然不同。面前的人给人感觉不到一丝灵气,要不是个刚入门还没灵力护体的小道士,那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能。
这个认知让蛇妖不寒而栗。
又听见太白接着自说自话:“当年我途经昆仑,在山脚下救了只渡劫失败还剩一口气的小蛇,它说它叫蚩鳘。你的气息很像它。”
当他说完最后一字,蛇妖已经汗如雨下——蚩鳘,是他的祖父的祖父,他们这一族里唯一一只得道成仙的蛇妖,据说它三千年前成仙后成了哪位仙翁的坐骑。
面前这人说他认识自己祖宗!
蛇没有腿也要软了。
‘快跑吧’,蛇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蛇妖看见太白身后的程风,知道他就是自己逃跑的机会。他的妖气骤然暴起,人身化作一条巨蛇,承载着千钧之力的长尾甩向太白。
程风看到这一幕都吓傻了,眼看着长尾就要招呼到他们身上。太白好像全不在意,就见金色的光芒在蛇尾接触到太白前筑起了一道金墙。两股力量碰撞,蛇妖敌不过整条蛇弹了出去。
程风刚想说:哇,你好厉害。可话还未出口,就见蛇妖身躯突然解体,变成无数小蛇像利剑一般射向他们。太白广袖一卷,小蛇们集体被吸入袖中。
这回程风总算可以拍手跳起来了:“天呐,你赢了一只大蛇。”
太白把程风的话当成夸奖收进了心里,他想乘机掐一把小魔王的脸,余光一撇,喝道:“小心——”
一条银蛇埋伏在角落,就等他们松懈的一刻。它张着大嘴,只要毒牙碰上那小孩,它就有谈判的筹码了。它卯足全力,拼尽千年修为撞碎了面前的屏障。
千钧一发,太白把程风拉近怀里,用身体替他挡住了蛇口。
蛇妖没有想到自己一口咬在了太白的腕子上——血的味道,好香,是仙人的血。
太白皱了皱眉,掌中出现一道黄符,澎湃的仙力如移山填海之势,将蛇妖压倒在地。符文散发着红光,在符咒的施压下缩成了一条一尺来长的小白蛇。
太白甩了甩手,几滴血溅在地上。
“你没事吧?”程风紧张地抱住他。
“放心。”太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丹药,“蛇毒虽毒,但与这炼丹的人比起来就不够瞧了。”
程风担心地问:“吃了它就没事了?”
太白不想承认,却还是老实回答:“嗯,它能解百毒,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增强功力。就是味道不好,不然拿来当饭吃也不错。”
太上老君炼的丹,世上能拿来当饭吃的能有几人!
太白上前捻起被符纸包裹的小蛇,他转头对一旁吓傻了的红袖说:“你还不值得费我一张符,快老实交代你们干了多少坏事。”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白蛇已经是红袖能接触到最厉害的妖精了,居然还撑不过三招就被打败了,自己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大仙饶命,红袖什么都告诉您。”
原来他们是一支近几年才组织在一起的团伙,靠在古董中施法来蛊惑人心。越是有钱人欲望越强,所以他们才开了古董店。把人逼疯了之后,在他们最绝望最怨恨的时候挖取人心,这样才能得到最肥的养料。
这些年里,他们已经害了数十个家庭。
太白心里骂,管事的神仙真是无作为,任妖怪在人间肆虐,他们在天上逍遥快活。一句闭关就可以不理世事,白享香火。
难得见太白沉下脸,程风从阵法里走出来默默待在他的身边。
“你们害□□离子散,就为了不劳而获涨那么三年五年的修为,就不怕天道吗?”
红袖哭着磕头:“妖界里没有妖在乎这些,若是不小心成了仙,天道便也不会管了。”
“……”简单一句话就道破了天机,太白又一次想起大魔王战天帝时说的话:“魔出生即是恶,仙生来就是善吗?”
仙为何要灭魔不灭妖?因为妖可以成仙,而魔只能是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原来…如此。
太白收了红袖,便开始对着葫芦发呆。
一旁的程风还是第一次看到如眼前这般‘郁郁寡欢’的太白,凭白地为他心疼起来。又想起方才他舍身相救的一幕,小孩儿心里什么防备都被瓦解了。
他一点一点地凑过去,轻轻地唤了一声:“师父,能把这个葫芦借我摸一下吗?”
太白愣住:“你唤我什么?”
“师父!”程风红着脸跺了跺脚,“你不是说我若唤你师父,就把葫芦给我吗?快拿来。”
“给。”太白喜笑颜开,这声‘师父’如千军万马,把他心中的烦闷清扫得片甲不留。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点招架不住。
为了不显得太丢人,太白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方才不能给你看是因为,道家法术不能同寻常人解释,若说出来就会失效。现在你是我徒儿,那为师就把它教授与你。”
程风高兴地接过:“我就先看看,往后再学。”
不一会儿他的小脸又垮了下来:“其实我对修道没什么好感,就怕学不了两天就厌了,害你失望。”
“你会担心让为师失望?!为师真是太感动了。”太白眼里的温柔都快溢了出来,“你能体谅为师,为师也能体谅你。你要是不想学符咒,为师就教你强身健体的东西。”
程风眼睛一亮:“强身健体?是武功吗?打败坏人的绝世武功。”
太白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如果你愿意,为师不仅授你武艺,还可以教你腾云驾雾、撒豆成兵。前提条件是,你必须有一颗端正,辨析善恶的心。”
“怎么才能辨析善恶呢?”程风有种不好的预感。
“读书明理,阅尽千帆。”太白看他的表情,好笑道:“为师不逼你,多跟着我学段时日,想清楚了再来说。”
程风抿抿嘴,深吸了口气一把抱住太白的腰:“师父。”
“哎,我的乖徒儿。”一不小心上仙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一对师徒牵着手,慢慢的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他们俩从未想到过,从今往后的每一日,他们都会这般扶持,这般依赖。走到天涯海角,走向时间尽头。
与此同时,在旷达无际的远方,一只鲜红的眸子慢慢睁开:“好香,好精纯的仙气。别跑远了,待我出关就来找你。桀桀桀桀桀…”
作者有话要说: 略作修改!~^_^~
☆、天意难违
程风回来后就一直没见到太白,在晚饭时还没见到人出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太白就住在他隔壁的院子,程风在他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踏入。
“师父…师父…”程风的呼唤声很委婉,像在唱歌一样。可唱的再好听,里面仍是无人应答。
程风见他师父从古董斋出来后就闷闷不乐,心下担心,不等人开门就擅自闯了进去。
“师父…师父傅傅傅…”
程风摸进卧房,果然看到太白懒洋洋地靠在竹榻上,闭着眼睛,散开的长发垂到了地上。
莫非是睡着了?
程风蹑手蹑脚地蹭到太白身旁,又轻声唤了几句。
奇了怪,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师父睡觉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程风这才发觉不对,忙把手指放在太白的鼻端。
“娘喂!”吓的程风赶忙收回了手,过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趴在太白身上嚎啕大哭。
“师父…我的师父啊…你怎么能扔下徒儿走了…呜呜呜…徒儿还没正式给你拜师呢…快回来…师父…呜呜呜呜…”
他哪知道太白其实是嫌肉身慢,直接元神出窍回天庭处理那三只妖精。太白已经是马不停蹄的赶了,还是耽误了晚饭。
元神归位时,他还来不及睁眼,就感到一阵胸口疼,紧接着是怪腔怪调的哭声。
“呜呜呜…师父你别死,徒儿打算明日为你办个别开生面的拜师礼…呜呜呜…我让人把太爷爷埋下的酒都挖出来了…还有今晚我打算给你绣条发带做回礼…呜呜呜…你原来的发带太素了,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上坟呢…呜呜呜…师父…你快回来…徒儿舍不得你…师父…”
太白憋不住笑了:“唉,我的乖徒儿,为师回来了。”
程风停止了锤师父胸口的举动,水汪汪的眼睛睁得跟核桃一样大。
“师父…师父!你没死?”小孩一下就蹦了起来。
太白捂着胸口坐起来,笑的都岔气了:“你…你还会绣发带?”
他想问的就这一个问题。
程风木然地回答:“当然,我可会绣了,从前爬树挂坏衣裳都是我自己补好的,娘亲从来没发现过。”
太白笑着朝他招招手:“来,到师父跟前说,别离那么远。”
程风没有动:“师父,你刚才没死?”
“为师怎么会这么容易死!”太白还在笑个没完。
“所以说…你刚才是在耍我?!”
程风板着个小脸,一脸委屈的模样实在可爱。这一世的恩怨情仇还来不及伤他太深,小孩的喜怒哀乐还能写在脸上惹人怜惜。
太白自知方才让他担心了,敢叫小家伙不高兴,必须马上哄回来。
“是为师的错,方才为师元神出窍,是处理那三只妖精去了。”
程风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元神出窍,嚷道:“骗人,你刚才明明在装死。”
太白失笑:“为师没有装死,再说装死哪能装那么久。为师只是施法让元神暂时离开躯体,肉身没了支撑,就会如假死一般。”
程风想想自己确实趴在师父身上哭了许久,哪有人能憋气别那么久的。
“假死不是真的死了?”
他不想师父死,这个便宜师父挺好玩儿,脾气也好,他舍不得。
太白拉过他的手让他靠近点:“假死是让身体‘静止’,一定时间内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元神若不能及时赶回,假死就成真了。所以修为不够,切莫轻易尝试。”
程风伸出小手摸了摸太白的脸,滑滑的,有点像沾了糖粉的糯米糍。他讷讷地问:“那你现在赶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厉害?你是神仙?”
太白会心一笑:“等你以后见了真正的神仙,自然就知道了。”
“哼!”差点被他打岔唬过去,这人刚才笑话自己的账还没算,他插着腰恶意地嘲讽道:“信你才怪,神仙怎么可能会死,会死掉的只有神棍。”
“你啊…”小孩的心思真是变化莫测,上一刻还是贴心的小棉袄,转眼又变回熊孩子。太白头疼地想——李耳收那么多道童,都是怎么养的?
不管是谁,不管怎么养,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才能体味其中乐趣。
太白头一次带孩子,凭着强大的耐心总算把他拉扯到了十五岁。
“师父,你的发带该换了,这回我给你绣了根黑色的。”
太白任爱徒帮自己把发带缠上,他开心归开心,却还是对小魔王这诡异的爱好十分无语。
“风儿,为什么不喜欢画符,却喜欢针线?”
这个问题太白第一次正式提出来,他觉得孩子长大了,需要正确引导。
程风还沉浸在对自己作品的欣赏之中,他拨了拨太白的长发,漫不经心地说:“画符又不能贴在师父身上。”
“……”太白好像被感动了,他翻动手掌,一把银色的匕首出现在程风面前。
“风儿喜欢吗?”
程风瞪大眼睛看着泛着银光,仙气缭绕的匕首。精致的符文活灵活现地刻在上面,组成一个古老又庄严的阵法。程风已经不算门外汉了,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把匕首出色的不仅仅是外表。
太白见他脸都要贴上去了,笑着说:“这是为师的回礼,风儿是男孩子,玩刀更威风。”
程风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匕首,银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这回你该明白为师的用意了吧!
太白想把旧发带拿回来,结果又被程风夺去。
“师父你还要吗?我想把上头的两颗珍珠拆下来,下回说不定还能用上。”
你都有刀了,还去折腾这些干嘛?随便一根绳子就能绑头发,何必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太白愁苦地望着天,他的爱徒还要不知死活地补一刀:“师父,这把刀好锋利,你看我随便割一刀都不会留下线头。”
师父苦,但师父不说。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七月半了,太白这阵子对程风特别好,基本是要什么给什么,不想念书就不念,不想画符就不画。
程风都快玩野了。
“风儿,去你娘亲那转转吧,为师困了想睡一觉。”
“师父,你要睡觉啊?”程风扔下雕了一半的小人儿跑过来,“天有些热,我给你打扇子吧。”
没错,自从下魔王认师之后他就这么乖。
太白懒洋洋地摆摆手:“为师不怕热,去吧。”
程风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半大少年再没有肉嘟嘟的脸,瘦削的脸颊虽然还有未褪完的稚气,但已能看出将来堂堂伟丈夫的雏形。
太白暗自伤神,程氏去了以后,他还能不能这般无忧无虑的开心下去。
这五年像是偷来的,程风平安快乐地长大,无忧无虑,比一般孩童过的都要快活。太白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注定的命运又要开始运转了。
这天午后,黑压压的云层一直盘聚在小镇上空,雨要下不下,空气沉闷又湿润。
程风实在闷热得很,连打扇子也不管用了,上串下跳的像只猴。
“心静自然凉,来和为师一起打坐。”
程风停下来看他一眼,说在打坐的人正侧卧在榻上,单手支着头,另一只手闲适垂在腿上。好一副懒人午觉图,还好意思说自己在打坐。
“师父。”
“嗯?”
“这几日你怎么不出去练摊儿了?”
跟着太白出门总能遇上许多奇奇怪怪的事,上回捉了只很会说书的兔子精,在程府赎罪期间跟程风说了好多妖魔鬼怪的故事。程风如今没事就盼着师父出去抓妖怪。
太白眼也不睁道:“太热,不想动。”
程风咬着牙瞪他,什么鬼,这借口太没诚意了。
“师父,好无聊,我们出去逛逛吧!”
太白马上就尝到了溺爱孩子的苦头,程风近两年也开始练些皮毛的武艺,学得特别快,力量也大得惊人,没两下就把太白给拖了起来。
“慢点儿,慢着点儿。”太白不是不想出去,就觉得今天有点心神不宁。昨夜他就偷偷卜了一卦,大凶——不知指的是不是程氏。
是祸躲不过——一个活了上万年的神仙居然还看不透。
“这一阵卖蜡烛元宝的摊贩真多。”
太白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别乱碰那些东西,坏了要赔的。”
程风不以为意地转头对他嬉皮笑脸:“没事儿,我钱多。”
“风儿,听话。”
程风一愣,马上乖乖地站了起来,小声道:“师父…”
师父不高兴了,两人相处多年,只要一个小小的眼神程风就能感觉得到。一个爱笑的人一旦不笑了,比亮出血淋淋的刀更有杀伤力。
“乖,我们尽快离开此处。”
太白看了一眼那个形状逼真的纸人,心中的不安继续扩大。
“这位道长,请留步。”
太白牵着程风的手骤然一紧,他低头看身旁戴着草帽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小贩。
“师父,他在叫你?”程风也奇怪地看向他。
太白凝神探查了一下,一无所获。是人是鬼还是妖都无法探查出来,来者不是一般人。
“风儿,快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