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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雅客六星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23

太白松开他的手:“为师想吃贵妃楼的鸭子,你买了带回去。”

程风莫名其妙地挠挠头:“平白无故地吃什么鸭子,一起去买好不好?”

“快,听话。”

面前的小贩已经站了起来,低矮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让人瞧见他血染过一样的红唇。

“小孩儿,听大人的话,乖乖回家。”

“……”程风不傻,听出了那人在用话激自己。他真的是懂事的孩子,跟在太白身边从来不使性子添麻烦,太白让他走,一定是有道理的。他挺胸叉腰:“回就回,师父我买好鸭子在家里等你。”

太白忍不住笑了出来:“快去吧,买只最大的。”

☆、为师有难

看着程风沿街跑走,太白依旧笑着,只是笑不达眼底。

“阁下有话可以说了。”

那人将帽檐抬了抬:“我闭关三百余年,五年前被一阵美味的仙气唤醒,顺着味道就找来了。”

太白眼露锋芒,嘴角含笑:“你是什么东西,明知是仙还敢打主意?”

那人干脆站起身,黑影挡住了日光,将太白整个人笼罩在雾气里。太白不为所动,随着雾气去了另一个地方。

“你竟然是魔。”太白站在一片昏暗之中,周围全是汹涌的魔气。他不是善战的神仙,与仙界死敌几乎没有过来往。魔与他,是全然陌生的。

太白想起了昨夜的卦象,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大意了!

此时在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还好风儿听话离开了。

那魔头露了全貌,典型的魔族长相,五官深刻,皮肤苍白。看起来勉强过得去,但跟他家小魔王比起可是要差远了。太白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对对方评头论足。

魔头完全把太白当成了他的猎物,看他的眼神都是火辣辣的。

“可把我饿坏了,你的血一定很好喝。”

太白瞥他一眼,心说:我的血在仙身里。

打就打吧,自己弃武从文了万八千年,活动活动精骨也不错。

与此同时,仙界兜率宫里。

“不好!”

安静盘坐在蒲团上的太上老君睁开了双眼。

与这只魔相比,太白一路收妖捉鬼都是小孩子过家家。面前这只魔敢捕猎神仙,还真不是大放厥词。一交起手来,太白才知道他最少也有四五千年的修为了。

一干乱七八糟的符咒法宝,只能在拖延时间。因为没有仙身,太白的修为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厉害的法宝带了也没用,他发挥不出来。更何况太白从未想过会遇上什么对手,以前他只要随便报个名号别人就给他跪了。是太久不出山,被后浪推前浪了吗?

长剑在空中飞舞,画出的阵法困不住魔头一时半刻,太白连搬救兵的机会也没有。

终于找到间隙,太白飞身一剑刺中了魔头的心口,却在他用力往里扎的时候剑身受不了魔气,转眼化成了粉末。

“道长,你的心,我领了。”

一只利爪从太白身后钻入,直接从前胸穿了出来。

元神出窍前太白郁闷地想: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眼前一黑,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太白‘哼’了一声。

“醒来。”

严肃低沉的声音在太白的脑中回响,他蓦地睁开眼睛。

一个满头银发,却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的男子正握着他的手腕。男子表情狰狞,比方才那只魔头还要到位。

“你真是太乱来了,竟然敢把仙身藏在洞里,私自溜下凡去。”

那位男子就是此刻太白最不想看到的人——太上老君,李耳。

李耳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一耳光扇下去,见太白刚醒来的脸色不好,一肚子骂人的话被硬生生塞了回去。

“少来多管闲事,快让开,我要出去一趟。”太白刚要起身,一股蛮劲把他又推了回去。

李耳万年的修养在他面前都等于零:“你还想下去?不先看看自己成了什么鬼样。”

“关你什么事!”太白恼了,“去炼你的丹,别来我这讨人嫌。”

李耳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恶狠狠地逼视着他:“你在哪里染上的魔气?”

太白一愣,李耳起手就一巴掌拍上他的眉心,一缕霸道的仙气顷刻入体。

“呃…”忽如而来的疼痛从眉心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他想赶走李耳,却没了力气。

片刻后——

“你这几日给我好好在洞府内调理,不要以为魔气入体无所谓,侵入真元有你受的。”

李耳强行为他排出了大多数魔气后,又恢复成了一派淡然、老神在在的模样。

“好了,我知道了,快把我放开。”太白今日倒霉,被魔头捅了个对穿不算,又被捆仙索绑成了一只粽子。

李耳背着手往外走:“三日后自会解锁,不然你立刻赔罪,说不定我会心软。”

太白嗤笑:“你莫不是仙丹吃太多了。”

李耳冷冷地回眸看他一眼,一掀衣摆跨过门槛,把他无情的扔下:“那你就捆上三日吧,记得把剩余的魔气清除干净。”

太白使劲挣了挣身上的绳索,结果越挣勒得越紧。

他懊恼地吐了口气,悲愤万分地想:难道真要为了小魔王向李耳低头吗?

一扭一扭地从床上起身,好不容易蹦出了洞府,就看见太上老君赶着他家的牛‘嗖’地从头顶经过。

太白急得大生叫:“师兄,给我解了绳再走——”

再低声下气也还是迟了,老君的牛长得是丑了点,可脚程不是盖的,一会儿功夫就连个云尾巴都看不见了。

一见李耳变成白胡子老头的形貌太白就知道,肯定又是参加什么抛头露面的法会茶话会,估计短时间内回不来。

这下乐子可大了——要捆三天,再下凡风儿还认不认识自己?

太白垂头丧气地在兜率宫门前徘徊,犹豫着要不要豁出脸面找几个老友来想办法。

“太白?”

太白豁然回头:“太乙!”

太白有些激动地蹦上前:“你不是在地狱清荡血湖,还要三百年才能回吗?”

这么久没见老友太乙也很激动,不过在看到太白身上这根绳子时愣住了:“你…这是怎么回事?”

太白有些窘迫地说:“哎,快别说了,想办法帮我解开它吧。”

太白把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一遍,很快,太乙也跟着他一起坐在台阶叹气。

“老君的咒我也没把握能解开,不过可以用其它方法试试。”

“什么方法?”太白赶紧抱住这条粗大腿。

太乙讪笑道:“我前阵子养了条狗,没事就爱磨牙。上回哪吒来看我,不小心踩了它尾巴,它追着哪吒绕了大半个血湖,把混天绫都给扯破了。”

太白惊异道:“什么品种的狗?牙口真好!”

太乙苦笑着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是什么神兽杂出来的。”

太白顿时觉得自己有救了,拉着太乙就去找他的爱犬。

神犬果然不负众望,在太乙的徐徐善诱下啃了一天一夜,太上老君的那条捆仙绳终于断在了狗嘴里。

太白松了松手腕,看着那条狗眼里满是赞赏:“你喜欢吃什么?等我办完事就给你带。”

“汪汪。”同样的绳子再来两条。

恢复自由太白一刻也不敢再耽误,换了个肉身立马投身下界。算来他在天界也耽搁了快两日,不知风儿如今过的怎么样?

当初自己不告而别,贵妃楼的鸭子,他一个人吃完了吗?

离开时是酷热的盛夏,如今却是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才一年半,不算太久。

当太白敲开程府大门,来应门的阿华眼睛都直了:“道…道长,您可算回来了。”

太白听他语气不对,蹙眉问道:“怎么了?风儿可在家?”

阿华红着眼眶就跪下了:“您去把少爷带回来吧,自从夫人过世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二叔占了家财他也不管,跟着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道士说完学长生不老之术。”

太白的心‘咯噔’一沉——虽然全乱了,但该来的始终没放过他。

中途插一脚的道士又是何方神圣,连太白金星的弟子也敢抢!

“去了多久了?他现在在哪?”

阿华摇头:“有快一年了,好像说是太华观什么的,我偷瞧见二老爷给那老道士好大一笔钱,我担心…我担心小少爷是被骗了。”

太白眼里的怒气快化为实质,也不顾的在凡人面前遮掩,一回身便招来祥云,匆匆消失在阿华面前。

阿华目瞪口呆地看着太白早先站着的地方,许久才将嘴巴合上:“他真是个神仙!”

太白并没有去找那莫名其妙的太华观,只要程风还带着八卦牌,太白就能立刻感知他的方位。

程风没有离开很远,但太白赶到时还是迟了。

破败的荒山里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引来猛禽在上方盘旋。

不大的道观里传来一声惨叫,太白应声而落。

“风儿!”

眼前的场景让太白心口阵阵发疼,他的风儿披头散发,一身染血的蓝色布衣,上面血还是新鲜的。他正拿着自己送的匕首追着一个蓝衣小道士,而地上躺着个胸口已经被捅成筛子的老头已经断气多时。

太白慢慢走向程风,而程风却像疯了一般只追着小道士砍,对其他人完全视而不见。

小道士惊恐地叫唤着,看见来人就奔过去。

“救命…救命啊…他…他杀了师父…”

程风追着小道士来到太白面前,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别人,越过太白就要行凶。

太白在他经过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长大了,但为什么这么瘦?

“风儿…为师来迟了…”

程风此时才有了反应,呆滞的目光逐渐有了聚焦。他动作猛地定住,那双被血色浸染的眸子紧紧地盯在太白脸上。

前胸蓦然一凉,太白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风儿…我真的是你师父啊…”

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匕首落到地上、洁白的衣摆上、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布鞋上。

程风木着脸,却用颤抖的声调说:“我的师父是李长庚,你们不要再来骗我。”

☆、陪你一起

太白的心疼的都快炸了,他知道自己在流血,不过此刻再没心思去管那些。

他握着程风的手腕说:“风儿,为师真的回来了,认真看我一眼好不好?”

“不!”程风突然拔出了匕首,眼看就要刺下第二刀。太白连忙闪开,这具肉身再不能开第二个窟窿了。

“风儿,我是李长庚。”太白急道。

“骗我的人都该死!”程风已经不追那小道士了,所有的攻击都冲着太白去。

太白一边躲闪,一边试着和程风交流。最后他决定不能再这么耗着了,在血流干前他必须让程风冷静下来,最快的方法就是——太白并指轻点他眉心,程风尚未来得及眨眼就软软地栽倒在太白身上。

“傻孩子。”太白把他抱在怀里,唤出祥云,“我们回家。”

阿华没有想到时隔这么短的时间他还能见到太白,不仅如此他还见到了从前的小少爷。

“准备热水,热茶,还有点心。”

太白抱着程风,走进自己当年的院子。

阿华赶忙应下,看着太白一身的血,他吓得腿都软了。事后又觉得庆幸,还好他没去少爷的院子,那早成了二老爷大公子的地盘。

太白安置好程风就马上处理自己的伤势,那一刀偏了寸许,这才没让他当场又滚回天界去。不要命伤吃一粒老君的仙丹就好,太白掏药时想了一下,把仙丹一分为二,一半给程风服了下去。

见阿华端水进来,太白吩咐道:“我出去一下,你替风儿净一下身,换身衣服。我没回来别叫醒他,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回来了。”

“是。”阿华看见他胸前的血洞,惊道:“道长,您受伤了?”

太白摇摇头:“无事,我去去就来。”

太白是要赶回太华观,为程风收拾残局。

他回去时小道士居然还没走,正在内室搜刮细软。听见身后有声音,惊恐地回头:“是谁?”

太白走到他面前:“告诉我程风为何要杀你们?”

小道士目睹他带程风腾云驾雾的全过程,知道他是不能惹的人,一股脑就全招了。

“是他自己突然发疯,师父不过是让他接待徐员外罢了。”

“他年纪最小,为何要他接待香客?”

小道士咽了口口水:“大概是他长相好,徐员外每次来见到师弟都特别大方。”

太白呼吸一滞,双掌紧握成拳,生怕自己克制不住招道天雷来劈了这座假道观。

“还有呢?从头开始说起。”此时的太白不像是勘破红尘、逍遥万年的上仙,周身的冷意让小道士脊椎发凉,他无端想起了小时候在菜市口看热闹时瞧见的那把闸刀。

“我…我不是很清楚他是怎么被领进门的,这么漂亮的小少爷怎么会愿意来到这荒郊野岭的野道观。不过他来之后我们就有钱了,师父开始只是让他给香客端茶递水,后来开始有人点名要找他。次数多了谁都看得出端倪,可师父不管,只要给钱就行。有次师父让一位香客把他带出去,后来他又一身伤地跑了回来。从那之后他就不对劲了,也不喊着要长生不老,也不嚷着要找人了。”

“他要找谁?”太白心里有答案,却还是要亲耳听一听,在心上狠狠地割一刀。

小道士抓了抓脸,不确定地回答:“他一下叫师父,一下叫长庚?对了,他从来不管师父叫师父,他都只叫真人。”

太白森冷地看着他:“他也配叫真人?”

小道士害怕的低下头。

“他为什么没有离开?”

小道士回答:“走过一次,第二日又被人送回来了。来人给了师父一包钱,让师傅看住他。”

太白只觉得前胸的伤口在不断地扩大,一阵一阵地扯着疼,让人忍不住想补一刀了结干净。他一甩衣袖,劲风直接将小道士掀了出去。

“滚,此间的事你敢透露半句,你的下场会比你师父凄惨万倍。”

小道士屁滚尿流地跑到山下,忽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他也不记得跑了,痴傻地跌坐在地上,看着山腰处万雷齐轰,浓重的黑烟巨浪滔天般地涌来。山下村民都跑出来看稀奇,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乌云散去,本就不高的野山已经成了一座土丘。哪里还有太华观,哪里还有曾经的道玄真人。

太白收拾好心绪回到程府,阿华还在尽职尽责地守在程风身旁。

“你去休息吧,不用担心,其他的事交给我。”太白冲他点点头,将目光放回到程风身上。

阿华担忧地看了程风一眼,叹口气退了出去。

“风儿,该起来见见为师了。”

程风沾着水汽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睁开眼就对上了面前的人。

“……”

太白温柔地唤他:“风儿。”

“……”

“风儿渴了吗?起来喝点水吧。”太白单手把程风扶起来,另一只手把茶杯递过去。

“滚!”

茶杯被打翻在地,瓷片碎了一地。

太白失措地看着他,居然说不出话。

“你不是我师父,我师父已经走了。你滚…”说着,两行清泪顺着程风的脸颊一直滴,滴在浅色的衣领上,化作难以言说的悲伤。

“风儿,是为师错了。”太白环住程风,让他紧紧地挨着自己的胸膛。‘噗通噗通’的心跳和怀里的人一起颤抖,太白活了近万年从未像过今日这般的无所适从。

哭累了,恨够了,程风从怀里抬起头。十七岁的少年瘦到脱了形,一张脸上仿佛只承载一双眼睛,经过血的洗礼,依旧很清澈。

“你真的是师父?”

“嗯。”太白觉得嗓子有点哑,让他不想开口说话。

“你没有在做梦?”

“嗯。”

“你为什么要走?”

“我…”太白该如何说?说自己打不过一只魔,被他毁了肉身?

“为师不是故意的,我已经尽快赶回来了。”太白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能说的,这就是全部了。

时光一去就是一年半,对太白来说就是十几个时辰的事。他想象不到一个少年坐在月光下等他,面前是一盘冷掉的烤鸭。一等就等了十几日,找不到,没有任何音讯。接着母亲离奇去世,一大家子都找来要替他守护家产。又是几个月过去,看透人心险恶的少年麻木了,他想与其留下来煎熬,不如学一身本事去寻找他在乎的人。修道之人哪里都有,程风就一眼看中了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老道——他们都穿白衣服,或许跟他消失的师父有联系。

少年跟着他学打坐,背经书,打扫庭院,吃糠咽菜。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忍了,直到老道让一个恶心的男人把他带走。他崩溃了,逃跑了,又被家人绑回去。怨恨化作锋利的刀刃,插/入温热的胸膛,一刀接着一刀,血液喷溅。少年想,就此疯了了吧,再不用体会尘世的苦恼了。

最后,直到有人送上来,让他捅了一刀。那个人还骗他说——为师来迟了。

程风把手放在太白胸前的那团血渍上,用力摁了摁:“疼吗?”

太白吃过仙丹,身体基本上恢复了,只是伤口还没那么快愈合。他点点头说:“疼。”

程风仍旧呆呆的:“你还会走吗?”

“不走了,为师今生今世都陪着你。”

还有下一世,下下世。

“师父,下回你要走,记得先告诉风儿一声,我等你等得好累。”程风把头轻轻靠在太白肩头,呼吸喷在他的颈侧,一种描绘不出的感情随着粘稠的空气被太白吸入腹中。

“为师答应风儿,今后再也不会不告而别了。”

程风用力搂住太白的脖子,把头彻底埋进去:“好。”

本以为师徒重逢该是激动人心的,谁知激动是有,但却不是两个人。太白躺在床上看着面如冰霜的程风,忍不住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扯他的袖子。

“为师没受什么伤,上点药就好,不需要卧床这么麻烦。”

程风一翻身就把手搭在太白腰上,整个人又拱进了他的怀里,传出的声音有些沉闷:“不许动,这刀是我扎的,我有数。”

太白被他的霸道弄得哭笑不得,他们师徒五载,今日是头一次同床共枕,这孩子撒起娇来自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柔声哄道:“刚才不是你替我上的药吗?都结痂快好了,真的没怎么伤到。”

感到腰上的力道骤然收紧,太白识相地闭了嘴。

身前的人过了许久才说话:“我很后悔,刺那一刀时我认出你了,不过我气疯了,只把气发泄出去。”

太白拍拍他脑袋:“别想了,都过去了。”

程风从他怀里退出来,露出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看:“你不生气吗?如果偏一点…你会…”

“不会。”太白打断他,“为师不会死的。还有,为师不生风儿的气,你是善良的孩子,为师知道。”

眼看程风又要落泪,太白忙又抱紧他。

“乖,再睡会儿,为师抱着你睡。”

程风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也许是累了太久,他真的睡着了。太白给他施了个安神咒,把他轻轻推开,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衫。他刚推开门,就看见阿华小跑过来。

“道…道长,不好了,二老爷正带人往这里来了。”

☆、恶有恶报

“不着急,我正要会会他们。”太白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素色的道袍勾勒出修竹般的身姿,通常他都是面带微笑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若不笑了,就会像现在这样,让人垂下眼来,仿佛觉得看他的一片衣角都是罪过。

短短几个字就是阿华的定心丸,他老老实实站到一旁,做个看戏的旁人。

程德昌带着二十几个家丁,风风火火地赶到太白所在的院子。此处景色甚好,他曾想把它给二儿子。后来听说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像仙人一般的道士,里面还放着他的东西。进去看一眼,几本破书,一只纸鸢,一把壶,一个葫芦。不知怎么的,程德昌莫名就怵了,把这个院子空下来,一直没敢动。

今日他也是壮好了胆子,打算好好领教一下这个道士,彻底除了他的心魔。

“就是你?”程德昌还在回廊处就停下,底下那双脚怎么也迈不动了。

太白一只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走下台阶。

“正是贫道。”太白来到他面前一丈处站定,“程德昌,三房姨娘所生,懒惰无耻,谋财害人,却可以安享荣华至百年。天道是瞎了眼吗?”

程德昌睁大眼瞪着他,方才的理直气壮全没了,结巴道:“谁谁说的谋财害人了,你个妖…妖道不要血口喷人。”

太白轻蔑地看他:“你这样的人,天不收,我来收。”

说罢,并起两指指着程德昌。在场的人明明没看见太白嘴巴动,却仿佛都听见了压迫人心的吟唱。程德昌在咒文停下后,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无端的空虚感让他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又发现哪也没少。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对我使了什么邪法?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太白冷笑着说:“我不过抽走了你的运势,一时半会儿你还感觉不到,时日长了,我要你生不如死。”

“来人,给我上,谁杀了他赏银百两。”程德昌的手痉挛得像只鸡爪,挥舞着,号令他的家丁们都冲上去。

越是愚昧的人就越迷信鬼神,看着太白那张脸,家丁们几乎都犹豫了。但在一百两银子的驱使下,还是有人肯为财放弃信仰的。就有两个不怕死的人,举着木棒冲向太白。

眼看就要杀到面前,那两人突然转变了方向,对着程德昌就是一顿胖揍。

在程德昌的哀嚎声中众人吓得纷纷朝太白跪拜,口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都是在忏悔,恨不能连儿时尿床都要数出来。

太白挥了挥手,打人的也停了下来。

“带着他滚,程府的一草一木都是风儿的,谁敢带走一件,我会亲自去向他索回。”

程德昌被打的晕头转向,话是听清了,却没有回嘴的能力。他眼看着自己被人抬起手脚,离地时下身一热——他竟然失禁了。

真应了那句老话——屁滚尿流。

那些人走后,阿华不放心地问:“二老爷他没事吧?”

太白对着他又变回了如沐春风、和蔼可亲的模样:“没事,死不了,他照样可以活到九十岁。”

阿华真的很好奇,一个人没了运势到底会活成什么样子。

太白今日为程风破了个大戒,年底仙界的功德排名黑榜他一定能榜上有名了。丢人受罚也罢了,他容不得风儿受半点委屈。

“真是欠了他的。”带着浅浅的笑意,太白轻声抱怨了一句。

翌日,太白牵着程风在花园里遛弯。

“师父,我娘是如何死的?”

当他们遛到水塘边,一直沉默的程风突然问道。

太白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沉沉地叹了口气:“因果循环,轮回报应,程夫人欠下的人命债是要还的。”

“原来是我爹。”程风看着水面,波光粼粼的倒影里有一个残缺扭曲的人影,他问:“那我会有报应吗?”

太白走过去与他一起看着水面,一会儿风就停了,水面平滑如镜,清晰地映着两个人。

“你的因果在为师身上,无论发生什么我替你承担。”

程风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他笑了起来:“师父为什么要对风儿这么好?不要用夜观星象来唬弄我。”

太白果然认真地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风儿入过为师的梦,从那时就冥冥注定了。”

程风不满地撇撇嘴,抱着太白的胳膊就往前走:“我不管,回去立个字据,就写李长庚这辈子只疼程风,永远不离开他。”

太白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世上哪有师父给弟子立字据的。”

“我想过了,若是今后师父要走,我看着这几个字也算有个安慰。”

太白拿他没办法,被抓着非写不可。

“风儿啊,你可知为师可从来不敢做什么一辈子的承诺。”因为为师的一辈子太长了,长到提起永远就害怕。

“师父不愿意?”程风失望地垂下头,可怜的模样像只失去庇护就无法生存的雏鸟。

为了惯孩子太白也失去原则了,赶忙提笔按程风的要求写好。不仅如此,他又另外拿出一件礼物来讨好爱徒。

“喜欢吗?”太白把它递到程风手里,“上回那把被我烧了,这回送个真的仙器给你。”

与上次那把外表华丽的匕首不同,这回的通体乌黑,可以用不起眼来形容。程风上手掂了掂:“好轻,我都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太白微笑地点头:“它不仅轻,还无坚不摧,更不一般的是我给它施了咒,它可以随心而动。”

程风还来不及做反应,手中的匕首就脱离了他的掌控,眨眼间它就飞出了窗外,紧接着一声痛苦的惨呼传来。

“哎呦,我的妈…”

程风赶紧跑出去看,捂着鼻子倒在地上的不正是他的堂哥吗!

“好大胆子,还敢来找罪受。”太白不紧不慢地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年轻人笑道。

程林只比程风大半岁,也还处在爱冲动惹事的熊孩子阶段。他指着程风破口大骂:“你请来了个什么鬼东西,我爹昨夜吃鱼被鱼刺卡,喝水被呛,连睡觉都摔下床还折了手。快点解了妖法,不然…不然我杀了他。”

程林是有备而来,他手里还真提了一把剑。只是剑还没□□就又被撞翻在地。

程风把他摁在地上,手里是冒着寒光的匕首,刀刃已经划破了程林的鼻尖。

“再说一遍你要杀谁?”

程风眼里的凶光连太白看了都觉得害怕,他发觉程风的状态不对,出声提醒道:“风儿,冷静下来。”

“冷静不了。”程风凶狠地说,“他说要杀你,我就先杀了他。”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程林躺在地上失控地喊着,双腿乱蹬,看起来也是离疯不远了。

太白干脆让他先睡一阵。

“风儿到为师这来。”太白厉声命令道。

这是太白第一次凶他,程风愣住了。

“过来。”这回直接成了呵斥。

乘风红了眼睛:“师父…”

他乖乖站起来,走到太白身侧。

‘啪’,程风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太白。

太白瞪他:“看什么,如今我是你唯一的长辈,教训你有什么不对?”

程风连呼吸都在颤抖,用力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为师送你武器,是让你防身,而不是主动伤人。”少年身量拔高,已经和太白差不多齐平,太白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有怨就要杀人,今后得罪你的人多了去了,你要都杀了?”

“不是说要做英雄吗?有气就撒到别人身上与你那父亲有何区别?杀人多简单,一刀下去就了事了。原谅多难,忍一辈子就过去了。可你若做到,你就是英雄。”

看着少年倔强的双眼,太白叹了口气,软化了态度。

“苦难是考验,伤口好了之后那里会比原来更坚硬。平静地接受你的怒火,不要把它转嫁到别人身上。”

“不能以保护为由,放纵以起的杀心。”

太白靠近他,两人的距离只有咫尺。

“风儿明白了吗?”

程风点了点头:“风儿明白了。”

“乖。”太白微笑道:“疼吗?为师给摸摸。”

程风就坡下驴,乘机把自己贴上去,抱着太白撒娇:“师父,疼。”

太白温柔地摸了两下他的脸,心疼地说:“为师也是气狠了,下手太重,回房去,我帮你上药。”

“嗯。”

两师徒就这么‘你侬我侬’地进了房间,冰冷的地上还躺着一个‘睡’得正香的程林,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就这么被遗忘了。

久别重逢,太白从未想过他的风儿会变成如此粘人。白日黏在一起也就罢了,夜晚也赖着不肯走。每次太白要把他从自己床上赶下去,程风就会可怜兮兮地诉说起这一年多的悲惨遭遇。

“那个老头把我带回家,夜里突然爬到我床上动手动脚。我踹断了他的命根子,他就要打死我。多亏师父见过我一些功夫,让我侥幸逃了出来。所以如今一到晚上我就害怕,本以为师父回来了,我能睡个好觉…”

太白的心被他捅破了个窟窿,补都补不回来了。

“风儿快到为师身边来,为师给你说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睡过头,忘记发惹π_π

☆、魔心不死

“风儿,口诀记住了吗?”太白歪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喝茶,笑看着程风和那把匕首追来追去。

五六天了,程风总算恢复了一点生气。虽说还是有些敏感,但只要有太白在,程风每日都有明显的进步。

程风熟练地操控着它在院里遛弯,一会儿打落树上的积雪,一会儿又在雪地里画大字。

“师父,它真好玩儿。这就是仙术吗?师父会不会长生不老?”

太白问:“谁告诉你世上有长生不老的?”

程风笑嘻嘻地趴在他膝上歇气:“我从小就知道啊,修仙的人不就是为了长生不老吗?对了,我到如今都不知道师父多大了。”

太白摸了摸他的脑袋:“为师早就一把年纪了,具体多大,我也记不清。”

“师父骗人,你明明看起来没比我大几岁。”

太白笑着说:“是吗,你再仔细看看。”

程风依言抬起了头,他看见太白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里面有包容和宠溺,更深处是浩瀚的星辰和波澜壮阔的大海,又深又广阔。它们藏在琉璃一般的眸子里,飘渺遥远。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师父是这样的。

“怎么了?”太白见他忽然埋头下去,担心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程风枕着太白的膝盖,慢慢地摇头:“没什么,风儿只是在想,我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师父。师父的年纪,师父的来历,师父的目的,师父将来要去哪儿…风儿一无所知。”

“……”程风的这番话让太白哑口无言,他本来就动机不纯,所以才要隐瞒身份。他想在魔王归位前,把他养成听话的小乖乖,这一刻,太白突然没了底气。

“风儿,为师…”

最终太白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安慰自己:对风儿再好一点吧,再好一点就好了。

程风今晚包了一盆饺子,屁颠颠地端到师父面前显摆。

“师父,快来尝尝风儿的手艺。”

他把一只卖相最好的饺子夹到太白碗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吃下去。

一如既往,太白先是赞扬,然后开始但是。

“为师以为你放下了针线,这回你又混进了厨房,什么时候你才能开始好好跟为师学本领?”

太白心道苦,要做个讨孩子喜欢的师父不容易,既要让他开心,还要对他负责,为玉皇大帝办差都没这么累。

程风就只会嬉皮笑脸:“师父要教我什么?教我学长生不老好不好?”

太白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世上没有真正的长生,长生都是要借助外力的。”

程风竖起耳朵:“神仙不都是长生不老的吗?”

“不,并不是。”太白慢悠悠地说着,“虽然是仙,但命也是有定数的。五百年一小劫,五千年一大劫。要是在渡劫时遇上了什么事,很可能就此灰飞烟灭了。”

“那神仙们为什么都能活这么久呢?”程风问。

太白笑着告诉他:“因为有王母的蟠桃,镇元子的人参果,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师父快说啊。”程风催促道。

“还有就是金蝉子转世的肉身。”太白看着天空,“它们都能延寿,却不能使人永寿,所以为什么仙人都要为玉帝做事,就是这个原因了。”

程风还有些不明白:“吃蟠桃能延寿多久?”

“五百年。”

程风又想了想:“就是说不一定非要是仙人,只要拥有这些东西谁都能长生不老?”

太白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没告诉程风,世上还有一种长生不老的方法,那就是成魔。魔只会被外力杀死,除此之外它们几乎是与天地同寿。所以神仙才会那么惧怕他们,仙魔的矛盾永远也协调不了。

程风说:“我不想长生不老,可我想跟师傅在一起。”

太白笑笑:“想这么远做什么,你现在还是个孩子。”

程风也笑了:“是啊,我现在还是个孩子,先玩够了再说。”

“……”太白简单粗暴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诡辩,立刻给我抄写经文去。”

程风大笑着跳起来:“不,我要给师父绣发带去,师父现在的太丑了。”

“……”太白哭笑不得,“臭小子。”

这一晃,花又开了。

太白每日都陪着程风,又或者是程风每日都粘着太白。太白乐在其中,同时也隐隐开始担心——风儿这一世的走向他看不到了,只得每日靠占卜预测吉凶。孩子渐渐长大,总有一日要放出去,不能用绑在身边的。

如果他有难,自己还如何及时援救?

比如此时,已经连着三日大凶,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太白不由也着急起来。

“风儿,最近几日切莫离开为师身边。”

太白想着,不会是那个魔头又来找他麻烦了吧?可为什么卦象所指的人是程风?

他越想越不对劲,夜里还偷溜回天庭找天蓬借了把法尺。武装到了牙齿,这一天终于来了。

天快黑时屋外头突然聚集了许多黑鸟,唧唧喳喳的吵个不停,程风想出去把它们赶走。

“别去。”太白拦下他,透过窗户的缝隙,他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鸟瞳。

“乌鸦不祥,你等下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能出这个房间。”

太白拿出一把红绳,将窗户、大门封了个严严实实。

他回身指着程风,再次严厉地强调:“除了我让你出来,否则你敢擅自跨出来一步,我们师徒的缘分就尽了。”

程风从未听过太白用这么吓人的措辞,他一时有点懵。

“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太白恍然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他露出个安慰的笑:“说不定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来了个魔,为师有办法解决它。”

“魔?”程风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太白听见了门外乌鸦的躁动,转身出去,把程风锁在里面。

“戴了八卦牌你就不会有事,在房里等为师回来。”

“师父——”

太白听见了里头的拍门声,他微笑着说:“你要是还像两年前那么乖就好了。”

“不许出来。”太白再没回头,大步走下台阶。

“出来吧,我知道是你。”太白对着乌鸦群说。

空中盘旋的乌鸦都停在了树梢上,每一只都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它们齐齐看着太白。蓦地一只带头乌鸦尖叫着俯冲向太白,其它乌鸦纷纷同它做出一样的动作。

太白飞快咬破指尖,在面前画了一道符。乌鸦们撞在符上四散而开,掉落下来凝聚成一个人影。

“美人儿,当初居然用一具假肉身来骗我,如今我找你算账来了。”

来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当日捕猎他的魔头。

太白这回算有备而来,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了。

“魔修有千百种修行方法,你偏偏选择猎仙,真是找死。”太白轻蔑地看着他,这家伙今日撞见自己算他倒霉,不收了这家伙难解心头之恨。

魔头对着太白挑/逗地舔了舔嘴唇,淫/邪地笑声不堪入耳。

“你留下的那具肉身虽对我的功力没什么用,但它有你残留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我没有浪费,血被我喝的一点不剩,你的心脏也被我一口吞下去了。不能果腹,打下牙祭还行。”

太白拧着眉,这家伙说的实在太恶心了,太白真后悔没在肉身上下个自动销毁的咒。

魔头似乎还沉浸在美味的记忆里,神情很是享受。

“前几日我又闻见了你的味道,行房行一半就跑出来了,现在还□□焚身,看来只有找你泄火了。”

“真是肮脏,魔果然都是天理不容。”太白被他惹怒了,不等他开始攻击,拿出法器先下手为强。

“美人儿,我今晚不仅要你的血,还要你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风把窗户偷偷开了条缝,他眼睁睁地目睹了他们对话的全过程。并且认出,这个魔头就是当年市场上卖纸人的小贩。

原来当时师父让自己走,就是因为他。接着师父就被他带走了,吃了心——喝了血!

程风的指甲已经嵌入了窗棂,血从指甲里渗出来染红了窗纸。

难道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师父再一次被魔头杀死,身体被他亵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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