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怔了怔:“你让我捉鬼,我捉了,你分毫未伤!”
微风起,吹乱了承风的额发,在阴影里的眼睛让人看不分明。太白叹口气,上去拍他肩膀,哪知手却被人紧紧拽住。
承风起伏不定的呼吸里好像透露着什么情绪,他拽着太白的手不放,沉着嗓子说:“我不信那天道,明天陪我去把事情查清楚。”
太白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待承风缓过神,这才想起还拉着别人的手,一把甩开。
“笑什么笑,本皇子有时也想做一些勤政为民的事。”承风羞红了脸,拔腿就跑出了鸿儒馆。
太白看着方才被他拉过的手,怅然若失的想:臭小子,你是不信天道还是不信为师?
从那晚起,承风对太白的态度一下就转变了。下课就围着他转,死缠烂打要太白把他带出宫去。
太白被他缠的没办法,随意画了张符,骗他贴在脑门上能隐身。随后使个障眼法,牵驴似的把他牵了出去。
长安街上游人如织,各式商品琳琅满目,喧声笑闹不绝于耳。正是王朝盛景,承风却看得皱起了眉。
太白偏过头看他:“怎么了?”
“明明听说西北大旱,连续两年颗粒无收,已经开始易子而食。可为何皇城脚下一片繁荣,简直就像太平盛世。”
“……”太白又想说天灾人祸都是注定的,画到嘴边才发觉不合时宜。承风不再是上一世吃饱穿暖全家不愁的小公子了,此时他是皇子,为天下操心是他的职责所在。即便看淡生死轮回的神仙,也不能给他灌输‘祸福由天’的消极思想。昨夜与他说‘天道’,是自己欠思量了。
见太白没有回答,他也不再追问。作为一个长期关在宫门里的皇子,他并不是不同人情世故的。张扬跋扈只因他有个太子哥哥宠着,作为回报,他想为哥哥做点事。
——还他个海晏河清的太平人间如何?
承风幸福的想:皇兄知道了一定会为我的志向骄傲,我跟承业那个饭桶是不一样的。至于身旁那个人,管他答不答应,本殿下是赖上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早茶,大清早就爬起来,吃了一半想起来还没存稿……→_→
☆、冤家路窄
在还不知是谁赖上谁的情况下,承风已经把太白划分成了他的人。这时迎面驶来一辆马车,在熙攘的人群里速度不减,横冲直撞地冲着他们的方向来。
承风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回过头时目眦欲裂——那家伙眼瞎啊,还摇着扇子东瞧西望,马蹄子都快蹶到他脸上啦!
带着‘我要掐死他’的仇恨,承风旋风一般将太白扑倒在地,但由于距离太近,马蹄不可避免地要从他们身上踏过。
时空仿佛凝固住了,两只高高抬起的前蹄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马儿的两只后蹄好像抽筋了一样,擦着他们往一旁倒去,连带着整个车厢侧翻在一边,滑行了数米才停下,正好停在承风的身后。
承风一咕噜爬起来,看着身后的惨相心有余悸,把太白提起来就开骂:“你走路不长眼呐,被那马蹄子踹一脚你这身板儿就散了好吗!”
太白心说,我还没骂你呢,谁叫你不要命的冲过来的?
里头的人已经爬出来了,是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
承风一见他怒火连升两级,来人正是丽贵妃的弟弟,张束权。
今天是冤家路窄了。
太白拉住他的胳膊,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承风明白太白的意思,皇子偷溜出宫,罪名可大可小,这口气现在必须忍下去。
太白不动声色地挡在承风面前,吸引张束权的注意。
“抱歉,是我们——嗯…”
一只手直接卡在太白咽喉处,五指成爪,用力的陷下去,好像随时都能把这细细脖子折断。
“你是什么东西?敢挡小爷的道,我敢当场撕了你信不信!”
“住手。”承风一个箭步上去,把张束权一脚踢开,他红着眼睛扶着太白,见到他颈上细白的皮肤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紫。顿时脑中血红一片,旧怨新仇,他想把张家所有人都杀光。
太白扶住他的手,站稳了。方才那一爪子让他声带受损,现在说话都疼。
“风儿,冷静。”
张束权被下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他恼羞成怒地眯着眼打量承风——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能不能直接打死?还是留着慢慢阴死?
张束权没想多久就被另一道目光给吸引去了,他看到一双很温柔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暖洋洋的,被他这样看着全身上下都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让他不由自主地敞开心扉。
‘你有急事马上就要离开,立刻走。’
凶神恶煞的脸渐渐柔和了下来,张束权一拍脑袋:“娘喂,差点误了进宫的时辰。”
他好像忘了方才被踹了一脚的事,小跑着就走了,留下面面相窥的家丁,和一脸莫名其妙的围观人群。
“想走。”
太白一把抓住承风的手,忍着嗓子的不适,轻声:“回来,别惹事,乘他没缓过神来赶紧走。”
承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整个人郁闷成了一只人棍。被遗留下来的两个家丁,看他这架势也不敢造次,默默地收拾东西,绕开他们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承风还杵在那里,太白碰了碰他,哑着嗓子说:“殿下,难得出来一回,别为了这种人扫兴。”
承风撇了眼他的脖子,‘哼’了一声,大跨步就走了,留下原地苦笑的太白。
承风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恶狠狠地朝太白伸出手:“快跟上。”
大庭广众的被人牵着走,太白老脸有些挂不住。虽说人挤人看不出什么来,但两个男的始终有些别扭。太白安慰自己说,就当带大孙子逛街了,反正没人认识。
不过别扭归别扭,太白心里还是美滋滋的,风儿会心疼人了,凶一点也没什么。
两人越过汹涌人潮,一路赶往大理寺。别以为只有丽贵妃有弟弟,皇后的弟弟更有出息,现任大理寺卿正是承风的大舅覃景兰。
覃景兰人如其名,长相斯文,却能年纪轻轻当上大理寺卿。除了国舅这层关系,他本人的能力也不能小觑。
承风就非常敬佩这位长他二十岁的大舅舅。
覃景兰正在看卷宗,听来人禀报,手一抖打翻了书案上的几卷册子。
“简直是胡闹。”覃景兰火急火燎地赶出去,见到人来人也不管周围有谁,一巴掌就招呼上去了。
承风放在一肚子火都被这巴掌给打散了,他捂着后脑委屈道:“大舅,我们快一个月没见了,你就这么对我!”
覃景兰提着他的耳朵,见承风越是龇牙咧嘴他就越用劲:“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才不信是皇上开恩放你出来玩,快老实交代。”
“大舅…”承风哀嚎。
此时的熊样哪还有半分二皇子昔日风光的影子。
太白适时出来救场,他恭敬地朝覃景兰行礼:“下官李长庚,见过覃大人。”
覃景兰这时才注意到承风背后还有人:“你是…”
“他是鸿儒馆的掌事,我的先生。”承风抢着回答。
覃景兰略微讶异地打量着太白,心说这人好年轻啊,看起来就是弱冠之龄。寻常人这个年纪想入鸿儒馆都不容易,更别说掌事。更奇怪的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绝不会是通过科举出来的。
太白看出他的疑惑,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说:“下官原本是山野村夫,承蒙陛下错爱,覃大人不认识下官也是应该。”
被人直白的道出心中所想,覃景兰有些微窘,轻咳了一声:“是我冒昧了。”
顿了顿他又问:“是你带他出宫的?”
“当然不是,我和二皇子是在街上偶遇的。”
“你——”承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这么被出卖了,欲哭无泪地看着覃景兰,准备接受第二□□力。
在承风耳朵掉下来前,覃景兰总算开恩放过他。
“先进来再说。”
承风悄悄掐了一把太白的手心——不讲义气。
太白回他个爱莫能助的微笑——难道要告诉你舅舅我是用‘隐身符’偷渡你出来的?
是承风自己要出来的,他只能忍倒霉,不甘心地拽着太白的袖子,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大理寺卿的办公室。
时间有限,承风直说了来意。覃景兰奇怪地看着他:“你平常的课业太少了吗?怎么有心思插手管大理寺查案的工作了?”
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太白,太白笑笑仗义地替承风回答:“二皇子的想法是好的,再多的课业也换不来一颗勤政为民的心,下官以为覃大人作为舅舅,应该喜闻乐见。”
覃景兰垂下眼帘,似在思考,半晌才道:“柳云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她是丽贵妃身旁的人,五年前失踪了,当时丽贵妃还为了她报过大理寺,所以我有印象。如今你们说她死了,还在鸿儒馆里找到了尸身?”
承风点点头——那晚柳云走以后,她的尸身就消失了,太白说它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覃景兰皱了皱眉,说:“风儿你先出去,我有话问李先生。”
太白微笑着对承风点了点头,承风不放心地扯了扯覃景兰的衣角:“大舅你别欺负他。”
“哼!”覃景兰气的差点冒烟。
承风出入后,覃景兰问:“先生也支持风儿这般乱来?”
太白坐在椅子上喝茶,惬意的模样就像在自己家里。真是不见外,覃景兰想。
“二皇子的这份心是好的,不过正巧涉及了党派之争。难道覃大人不觉得此次机会难得吗?”
覃景兰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睛看:“先生这是何意?不怕其他人误会?”
“误会?”太白摇摇头,“我没必要隐瞒立场。”
对方的直白让覃景兰心头一跳,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却什么也没抓住。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一些话,全都跟柳云无关。覃景兰显而易见的试探,被太白云淡风轻地带过。说了半天覃景兰只搞清了他的目的,却闹不清他想得到什么。
他会不会是想通过承风去到太子身边?覃景兰顿时就对他的好感大打折扣。年纪轻轻,心思太重,都是很难让人产生好感的。他失望之于还有些遗憾,无端冒出来的亲切感,让他很想与之结识,心里却又解不开这个疙瘩。
会谈结束,覃景兰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太白怔了怔,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覃景兰还没明白他是何意,承风就推门闯了进来。
“大舅,再说下去天就黑了,你们聊完了没有?”
覃景兰刚想拍桌子斥责他,被太白抢了先:“我们已经谈完了,覃大人应该有话交代二皇子,这回换下官出去了。”
太白起身走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在大理寺的后院里待着。
“文曲星,多年不见你还是那德行,疑神疑鬼的。”
太白轻声笑了一下,仰起头看半悬于空中皎皎的明月——仙界三十年前,文曲星顶撞玉帝,被罚堕入轮回七世,这是他最后一世了吧?
多年老友,又可以借嫦娥仙子的广寒宫躲起来喝酒了。
☆、国师九尾
承风没待多久就被覃景兰给赶出来了,太白见他无精打采的模样,问:“怎么,挨骂了?”
承风愁苦地摆摆手:“还用问,大舅比母后还能唠叨。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我管这件事,还逼着我保证不主动招惹丽贵妃的人。”
他没说完,覃景兰还让自己防着点太白,说他居心不正,有意拿他当垫脚石接近皇兄。不过承风不信,更不会放在心上。让他烦的是覃景兰看起来并不是太愿意支持自己,他不明白为何从小身边的人就鼓励他做一个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皇子。
太白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看他:“不用多想,先做好这件事再说。”
承风抿了抿嘴,心说这人教书可惜了,他应该取代大国寺当国师才是,抓人心思猴准的。
又是一日,承业趴在桌上打瞌睡,冷不防被一巴掌拍在背心上,差点把早饭给吐出来。
他怨念地回头看一眼:“二哥…”
“就知道睡,给父皇看见又得赏板子。”
承风端正坐好,把书本整整齐齐摆在案上,然后开始研墨。
承业看傻了眼:“二——”
“闭嘴,先生开始授课了。”承风瞪他一眼,又目不斜视地看回正前方。
我的娘…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承业一脸见着鬼的表情,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书,讲句实话,他连该翻到哪儿都不知道。在承业的眼中,他二哥应该跟自己是一路人。
太白今日的声音还是哑的,没说几句就要喝口茶润润嗓子。承风从来没注意原来微哑的声音可以这么动人,渐渐入了迷。可偏偏要有几只不长眼色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窗外叫个不停,声音太吵,太白不得已要更辛苦地提高音量。
承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抱歉,先生,我要打断一下。”
太白以为他有疑问,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福,拿个弹弓守在外头,见鸟就射。”承风对太白微微鞠了一躬,规矩坐好。
太白忍不住提了提嘴角,柔声对窗外道:“赶走就行,别伤了它们。”
书房里诡异地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没有的那种静——所有在场的皇子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二哥是病了?还是病了?
午时,太白挑好的时辰。承风找来几个侍卫把鸿儒馆的井给掘了,里面果然有一具青衣女尸。一时在皇子中引起轩然大波——女尸相貌栩栩如生,尽然像是刚死一般。
太白的解释是,柳云变成厉鬼比较早,所以尸身被她保存很好。若再迟一两日,尸体就该发涨了。
闹得太大,还惊动了皇上。一听说女尸叫柳云,一路小跑着就来了,承风大概永远也忘不了他父皇当时的模样——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顷刻间爬满了血丝。虽然神色没变,还是他那严肃刚毅的父皇。但就是那一瞬的神伤,让承风觉察,原来父皇也是有感情的。
帝后感情不好,五年前升丽贵人为妃,一年后又提为贵妃。张家一跃成为朝廷中唯一能与皇后一族抗衡的势力,近几年互相碾压,皇帝都视而不见,甚至有稍稍偏向张家的举动。多亏丽贵妃一直无所出,大皇子才能坐稳太子之位。
承风想不通的是,为何他父皇要为一个宫女伤心?
皇帝雷霆震怒,下令大理寺严查,当晚乐凰宫就被集体隔离审问。连备受宠爱的丽贵妃也没能幸免。
按理说承风帮不上什么忙,太白却主动提出把柳云的魂魄找上来问个清楚,这样可以帮助覃景兰,到底时隔太久,许多证据都被埋没了。
当晚他们就开始招魂,柳云的残魂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承风再三见她,身边又有太白,早已不害怕了。
柳云跪着哭诉,原来她和丽贵妃从小一起长大,如张家的半个女儿,也是知书达理,德艺双馨的。后来她跟着进宫,与一个男子相爱。她形容这位男子气宇轩昂、相貌堂堂,虽然年纪不小,但他很有耐心,能把她照顾得很好。柳云甚至想与他私定终生。不过她很清醒,能在内院里出去自由的男人,只有皇孙贵胄。于是柳云产生了出宫的念头,乘丽贵妃还没受过宠幸、乘她还是无人问津的小人物。
然后某一天,丽贵妃突然指责她忘恩负义、勾引皇上,当晚她被丽贵妃身旁的太监勒死,弃尸井底。
承风听完,立刻与皇帝的异样联系在一起,他脱口而出:“你说的那个男子会不会是父皇?”
柳云也愣了:“我…我不知道,他都是夜里来,穿的也很普通。他从未提及自己的身份,我开始也没怎么在意。”
承风想了想:“他是不是看起来凶巴巴的,从来没笑过。”
“他不笑的时候是有些严肃,但还是会笑的,而且还很温柔。对了,他右边眉毛中间有颗痣。”
承风抚了抚额:“肯定是父皇没错了。”
太白对柳云点点头:“你知道的就这么多?”
柳云一时也有些激动,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是的,下令杀我的人是张婉,动手的是孙公公。我是被一条黄色的绸缎勒死的,那是张婉的东西。”
承风转向太白:“我们是否让人再下去捞一遍?”
太白笑笑,走到井边:“起。”
一条依稀还能认出颜色的绸状物从井底升了上来。
柳云害怕地瘫软在一边,用袖子遮着眼:“就是它。”
太白让它又飘回水面,刚想让柳云回去。她突然惊恐地抱着脑袋,声音还未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消失了。
太白掐指一算:“不好,有人施法拘了她的魂。”
承风急道:“是谁?好大胆子。”
太白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妖物。”
他让承风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他来做。
承风立马垮下脸来,端出皇子的架势命令道:“不行,你上哪我都要跟着,皇宫大内岂容你随意乱跑。”
“……”太白心说,这粘人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你必须答应我,待会儿不能出声,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寸步不离’四个字明显取悦了承风,他忙不迭点头——别说跟着,贴着都行。
太白故技重施,给他施了个隐身诀,一路大摇大摆地走出皇宫。
“这是要去大国寺?”承风对大国寺没有好感,他一直认为装神弄鬼的都是神棍,里头的国师就是妖言惑众的神棍头头。
太白在大国寺的朱门前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肃穆庄严的牌匾,他蓦地笑了出来:“九尾狐都爱漂亮,怎的宁可化身成一个和尚?”
承风没听懂上半句,下半句是听明白了,他解释道:“什么和尚,哪有不剃头的和尚!待会儿你见了就知道,长得真叫一个…”妖孽!
那两个字他不敢说出口,潜移默化多年,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敬畏。
“果然如此。”太白笑的让承风心口发紧,他不知怎么的就红了耳根,怕人看见还欲盖弥彰地搓了搓。
太白见了好奇地捏了捏:“耳朵怎么这么红?”
被太白碰的那一下,承风差点没跳起来,他气急败坏道:“乱碰什么,我的玉体很精贵的。”
太白想也不想就学着覃景兰的模样在他脑后拍了一巴掌,从自动打开的大门间信步走了进去。
身为皇子被人打了,承风没有半点不高兴,心情反而雀跃起来。屁颠屁颠的就跟了上去,恨不能插上翅膀就起飞。
太白走的不快,用余光瞟了承风一眼,眼中的笑意更甚了。
禅室里,摇曳的烛火费劲的企图把光明撒满每一个角落,可它越是光芒大盛,越是有张牙舞爪的黑影涌现出来。光明与黑暗对峙着,一时分不出高下。
一身袈裟,却留着如瀑长发的僧人睁开了他略微有些吊稍的眼睛。
“来人不简单呐!”
“过奖,九尾狐妖。你好大胆子,敢公然在人间作乱。”
禅室的大门向两边敞开,从正中央走出来一个人——白衣黑发,清俊雅致,正是太白。
明惠眼中有一抹绿光飞快的闪过,他疑惑地轻语:“我怎么会看不出他的道行?”
太白走到他面前,用怜悯地目光看着他:“我劝你尽快收手,修行是不能走捷径的,冒这样的风险不值得。”
明惠奇怪地打量着他,懵懵懂懂的模样我见犹怜。他竟然伸出手抚摸太白的脸颊,边摸还边自言自语地说:“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太白拿开他的手,轻笑道:“你们狐族出一只九尾不容易,连天庭都要高看你几分,大约我们是见过的。”
明惠歪着脑袋沉思,仍旧是毫无头绪,他静静地看着太白,眼眸中好像有一汪水。
“我是听天命而行,你不该阻止我。”
紧接着他又像个孩子一般天真地说:“我好喜欢你,可不可以与我双修?”
“……”太白头一次让人提出这样的要求,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尴尬一下子笼罩了他,直到后腰被人掐了一把。
承风见太白一瞬不瞬地盯着明惠看,心中一股无名火烧上了头。他早就知道明惠是个人间绝色,一时间忘了这茬,早知道就不让他来了。
一愣神的功夫太白又恢复了正常,他笑道:“双修是犯戒的,你承受不起天罚。你把柳云放了,今夜我们就当没见过。”
明惠露出可惜的神态:“你果然是神仙,就算你是神仙我也喜欢你,还有柳云不能放,她会对张家不利。”
末了他还要再坚定地补充一句:“就算你同意与我双修也不能放。”
☆、天神之怒
太白很想跟他说,年纪不小了还整天想着双修,害不害臊!
“不放就算了,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你不放我就让鬼差来找你要。”
太白转身就要走,被明惠一把抓住胳膊。
“你想干什么!”
明惠顺着声音的方向一掌挥过去,被太白及时挡下。
“你还带了人来?”明惠的语气明显不悦了,“是二皇子那个小鬼对不对?”
说罢便破了太白的障眼法,承风就这么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才挣脱他的手,整了整衣袍,满不在乎地说:“行了,我不是来和你动手的,话说完,我们走。”
承风气鼓鼓地拽着太白的袖子,一直警告地盯着明惠。
——他是我的人,狗爪子拿开。
明惠眯眼阴测测地笑了笑——臭小子整不死你。
“喂,上仙。”明惠叫住太白,又变回了傻里傻气的模样,“想通了就来找我,我们不修炼,春风一度也行。”
承风气的脸都黑了,冲上去就想给他一拳,被太白单手拖了回去。
“别理他,这事儿对狐妖来说就像吃饭一样平常,别跟他计较。”
太白回身对明惠说:“你几千年的修为不易,好自为之。”
“我…我方才真的迟了一步?”
太白顿了顿:“嗯?”
明惠的掌心中出现一个紫色的光球,他指着它说:“柳云的魂魄,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太白点头。
“哦,那你拿走吧,我留着没用了。”明惠把它仍给太白,“卖你个人情,想双修的时候优先考虑我。”
“你!”
“走吧。”太白把承风拖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已经走没影了,明惠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狂风忽至,卷起他鲜红的袈裟和黑色的长发,他纹丝不动地站着。
半晌讷讷地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见过他,能把他拐上床我愿用一千年修为来换。南无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
月亮的银晖铺满了来时的路,空寂无人街头巷尾时不时传来几声黏黏腻腻的猫叫。
最初的愤怒过去,承风陷入了自己给自己设的尴尬当中,与刚才的太白不同,少年人刚起的心事…难以言说……
双修…春风一度…两个男人…
他悄悄瞥了太白一眼,那人正直视前方,长长的睫毛搭着,从侧面看去都好像弯成了一个带笑的弧度。是长得挺好,但也不像女人啊!承风蓦地反应过来,那只狐妖是母的?
怪不得长成一副比太监还太监的德性!
“风儿在想什么?”
太白觉察到身旁的目光,转过头就对上一双探究的双眼。
承风赶紧低下头,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儿,不仅耳根,连脖子都红了一片。他僵硬地扯了个别的话题。
“你为什么不收了那只狐妖?还任它作乱?”
太白无奈地笑了笑:“他也是受命而来,我管不了。”
“受命?”承风首先想起的是敌国细作,“我能告诉父皇吗?”
太白摇了摇头,温和的笑容变色,带上了连承风都能轻易看出来的忧虑。
“不能,天机不可泄露。你必须也当做不知情,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嗯。”承风似懂非懂地应下,脑中想起了柳云和明惠对太白的称呼——仙人。
有了柳云提供的证物,覃景兰很快锁定了丽贵妃和她的大太监孙公公。上头有皇帝压着,又是仇人提审,丽贵妃只能用孙公公顶罪,理由是很可笑的见财起意。
皇帝削了丽贵妃的头衔,降为嫔妃。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丽妃的恩宠不在,一连三个月皇帝都没有踏足过乐凰宫。
好在张家并没有被弃,终于在柳云事件被人淡忘后,他们开始了打击报复行动。
他们唆使让太子去西北赈灾,皇帝竟然答应了,这可急坏了皇后一党。
西北的灾哪里是这么好赈的,连着两年滴雨未下,朝廷一波波的粮食送去,这样的无底洞什么时候才填的满?听说西北已经开始有人反叛了,当地驻军也不怎么听话,就算皇帝亲自去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更何况只是一个皇子。
皇后被急疯了,她很担心这是个要儿子命的陷阱。于是就上演了一出太子遇袭,堕马断腿的大戏。
哪知圣意坚决,大儿子去不成二儿子去,皇后只得把承风叫来,抱着他哭了一场。
承风必须得代替他哥哥去了,不然两个儿子同时出问题皇帝不起疑心才怪。皇后权衡之下,只得用承风来保太子的地位不动摇。
别人都在纠结为难,承风却高兴得很。要不是鸿儒馆里有太白,他早就坐不住了。能做成一件事,回来父皇肯定要给他建府封王。天大的好事面前,什么危险劫难都不是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他想把太白带去,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承风已经一日也离不开他。接到圣旨后,他立马进宫求皇帝的恩旨,理由是自己年轻没经验,需要有个熟悉信任的人提点。
皇帝对太白的记忆很模糊,却又奇怪的为他命是从,只回了承风一句话:“他愿意去就去,风儿不得勉强。”
承风乐开了花,连恩都不记得谢就跑走了。
于是五日后,绿草茵茵的小路上奔来一辆不起眼马车。车头只坐着一个车夫,盖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坐着一个,躺着一个。
躺着的是承风,昨夜太兴奋了一夜未眠,到了好不容易盼来的独处时光他却悲惨地睡着了。
太白看着他奔放的睡姿,忍不住屈起手指刮了刮他的鼻梁。
若时光一直像此时该有多好,让他可以无忧无虑的躺着睡觉。太白收回手,轻轻握成拳。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魔王成了他的心头宝?
身旁贴着个令人舒适的体温,太白笑着感叹,或许活太久、太空虚了,风儿正好能帮他找到陪伴的满足感。
车行了七日,承风赶到盐城时运粮的大部队也才刚刚抵达。
他们被当地官员安排进了一间别院里,吃饭的时候见他闷闷不乐,太白问:“怎么了?饭菜不和胃口?”
承风赶紧摇头:“我哪还敢嫌这嫌那,沿途一路,看见那些灾民,和风化的土地,心里不是滋味。”
桌上摆了一盆馒头,两碟咸菜,一只烧鸡。在别的地方用这样的才招待皇子,估计是不想活了。但是在盐城,太白相信当地官员是掏出家底了的。
太白唤来侍卫,吩咐道:“今后起,二皇子的饮食同当地官员一样,违者革职查办。”
承风感激地看了太白一眼,会心地笑了。
太白把烧鸡推到他面前:“今晚的就别浪费了,也是人家一番心意。”
“嗯。”承风这才乐滋滋地动了筷子。
其实他饿坏了,路上荒凉,他们都是靠干粮渡过,热乎乎的饭菜他几乎是朝思暮想。
见他立即狼吞虎咽起来,太白压抑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不少。
一场天灾,百姓流离失所,慌尸遍地。他看见一群乌鸦在啄食一个幼童的腹腔,身旁还有一具残破的骨架,估计是他的亲人。真的是天意吗?所以不能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若真是这样,又何必降天罚,让他们受尽苦难?别人怎么活,干卿底事!
太白的心里也不好受,只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深夜,院子里寂静无声,连蛇虫鼠蚁都被捕杀殆尽,死亡的腥味混合着干枯的浊气让人想吐。
一道雪白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不久又有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见过上仙,不知唤土地何事?”
太白的影子覆盖了他矮小的身体,阴影中看不清脸。
“此地为何要受如此严重的天罚?”
土地叹了口气,想尽量控制情绪,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焦急地恳求道:“求上仙回去请王母娘娘开恩,不要再生这些凡人的气了,他们知错了。”
太白蹙眉盯着他看,严厉道:“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土地开始从头道来。
十五年前,盐城及周边虽不算富饶,但也能满足人们的生活。当地居民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就祈求神明,众人许愿大概传到了王母耳里。王母受到感动,就将荒山变成丰富的矿产。这一带的人们有钱了,大肆修建庙宇,供奉神明,一度香火联通天地。从那以后,家家以挖矿为生,逐渐废了农耕。
但矿产总有挖完的一日,于是他们再次祈求,结果这次没得到回应。如此过了两年青黄不接的日子,又有人重新回归土地。人越来越多,完好的土地却越来越少。有人认为既然神仙不管他们了,那就把庙宇都拆掉,用来种地。
一年间,再不见一座神相,一线香火。
王母得知,勃然大怒。令雨神五年内不得布雨,以示天庭之威。
“本来就贫瘠的土地,五年不下雨,还能剩下活物吗!”土地想替他们求情,奈何官微言轻,他连王母的面都不可能见到。
“王母娘娘可能不知道,当年得到矿山实惠的人都已经举家搬迁了,剩下的人,都是老实本分贫苦百姓,他们代人受过太可怜了。”
“可怜…”太白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他来说熟悉又遥远。悲悯天人的神明,对它的信众们又做了什么?
☆、舍身求雨
太白并没有立即答复,潜退土地后,他独自一人在月光下,直到东方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晨星。
承风起了个大早,吃了半个噎死人的馍馍,又喝了碗粥。他就扯着太白开始一天的工作。
此次运来的粮食还不足上回的一半,剩下的缺口国库短时间内无能为力。按照皇帝的意思,大约是准备放弃这些人了。
承风不认同他爹的做法,决定还要最后努力一番。
“等下去一趟西营,或许能从军粮里匀出来点儿,这里与维州接壤,那里没有旱情,想办法同当地富人赊一点。”
承风苦恼地拔着头发,这些话说来简单,要真那么容易实现,也轮不到他来了。
太白跟着他跑了一天,驻军部队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鸡鸭鱼肉美酒佳肴。大致意思就是,你们在这里吃饱喝好,想带走,没门。
第二日,他们又启程前往维州,马不停蹄赶了两天路,见了当地太守。
一番吃吃喝喝,有人想巴结太子,就给了承风面子。多少有些收获,但与缺口相比,仍是杯水车薪。
押运粮食回去的路上,承风趴在车厢里一路都不动不吭声,太白知他根本睡不着。
“风儿,起来喝口水吧。”太白将水囊递给他。
承风顺势抱着太白的手,整个人压过来枕在他的腿上。
“我不渴,别给我喝了,现在提起水我就难受。”
他把脸埋在太白的衣摆上,嗅着淡淡的檀香味,焦躁的情绪也跟着舒缓许多。
“我都不知该给他们什么承诺,要粮食,有,但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总要给别人一个数啊,这么大的窟窿谁一直替你补。”
承风的丧气这阵子太白感同身受,所有人都在劝他算了,连皇帝都默许各州关闭城门,不再接收盐城难民。等该死的死了,事情就过了。几十万人的性命,果然与蝼蚁相同。
“先生,只要下雨,只要下半天的雨。我就有底气上书父皇,让军队借粮食,让那些富人们慷慨解囊。能拖一年是一年,活下去才有希望啊!”
太白闭上眼睛,安静的像是入了定。承风趴在他腿上眼看就要睡着了,忽听见太白叹息着说:“好吧,为师答应你。”
当他们再次回到盐城,承风就发觉太白好像变了个人。不仅对周围反应慢,还时常像个假人一般在一旁发呆。要不是对话还算有条理,简直就像患了民间说的失魂症。
其实太白是去了东海,这件事他不方便告诉承风,就施了个法,做了个假魂替他应对两日。
“太白老弟,今日怎的有空造访我东海龙宫?又想吃鱼了?”
太白悄悄翻了个白眼——你这万年还不到的小龙哪来的底气管我叫‘老弟’。
这么多年也没纠正过来,太白已经放弃了。今日有求于人,恭维一下他也无妨。
“敖兄,老弟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事出紧急,也不跟你客套了,借凝水珠给我用三年。”
龙王一顿,又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老弟?凝水珠可是我东海的镇海之宝,岂能外借,你一借还要借三年。”
太白还他一副‘你得了吧’的表情:“当年你们四兄弟合伙送了齐天大圣一身装备,其中的如意金箍棒也是你东海的致宝吧?还叫定海神针呢,这都能送人。一颗用来做摆设的珠子算什么。”
龙王被他的一番说辞吓的后背冷汗直冒,差点冲上去捂太白的嘴。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说:“太白老弟,话不能乱说。那可不是送的,是被他抢去的。”
太白嗤笑一声,没说话——一人一件,刚好给他凑了一身,有这么巧的事?明知那猴子是什么德行,送他那些东西还不就是怂恿他上天跟玉帝找不痛快。谁不知道你们龙族对天庭怨念已深,这点小心思只是没人点破而已。
太白的沉默让龙王心里更加没底了,他一咬牙一跺脚。
“行,老弟。凝水珠本王可以借给你,不过本王也有个条件。”
“请说。”
龙王指着自己的腰上说:“前段时间跟九头怪打了一架,不小心让他伤了。这块伤口一直无法愈合,我找了南海观音,她说要配合仙人之力。吾乃龙王,有几个神仙能配合得了。寻遍了仙山洞府,帮得了忙的人都不在。老哥哥实在没法了,只有请求你借内丹给吾一用,三个月必还。”
借内丹是大事,没了内丹等于和凡人无异。会衰老、生病、受伤、甚至是死。
太白没有半刻犹豫,爽快地答应。
龙王把凝水珠拿出来,交到太白手里。他拍拍太白的肩膀,颇为感慨地说:“其实老哥哥知道,不用东西交换你也会借的。今后若有用的上东海的事,尽管说,老哥哥砸锅卖铁也会帮你。”
太白笑着摇头:“别老哥哥来,老哥哥去,我成仙的时候你连个蛋都还不是。内丹明日自己来取,我先走了。”
东海龙王:“……本王认为年龄大小是看脸来区分的,活该你总被老君压一头。”
太白回到盐城时目睹了一件奇怪的事。
“先生,来,张嘴。”
“啊…”
承风小心扶着一块酥饼送进‘太白’嘴里:“多吃点,你这两天都不吃东西怎么行?不缺你的这一口,再喝口汤。”
‘太白’微笑着咀嚼,看起来像个傻子。
承风还在乐此不疲的喂,殷勤的模样比傻子也好不到哪去。太白就抄着手欣赏他们你来我往的相处方式,到承风用袖子给‘太白’擦嘴角的汤汁时,太白看不下去了,一闪身回到了身体里。
“……”太白抬眼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戏虐的光。
突然神采加身的转变看的承风一愣,他没由来地窘得无地自容。
“你,你干嘛这样看我?”
太白笑着说:“没什么,下官只是被二皇子的贴心感动了。”
他的话提醒了承风,自己一个堂堂皇子,对下属是不是太好了?哪怕是自己的老师也不对啊!不过让承风生气的是,这家伙扮猪吃老虎,占完便宜了又来笑话自己。
二皇子不干了,气哼哼地甩下话:“饿死你活该。”
说完他甩袖子就走,一阵风似的,门板都快让他撞散了。
太白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离去,半晌才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在遗憾吗?方才只做了旁观者,没能亲身体会风儿的…温柔?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赶忙从胡思乱想中跳脱出来。拿着水凝珠寻了处宽阔的河床,深深地埋了进去。
不出三日,此处就会成为一条波浪滔滔的江河,润泽这座城。
龙王在傍晚时分到来,太白没什么诚意地倒了杯茶给他。
“老哥哥难得来,可惜老弟没东西招待。”
龙王大鼻孔哼哧哼哧地吐了两口气,不理会他的揶揄。
“太白金星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天庭上下谁不知道,说的好像你有好东西招待我似的。”
太白笑笑,不置可否。
半个时辰后……
“老弟,你还好吧?”
太白脸色苍白地靠坐在床内喘气,说起话来都感觉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