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有脾气的人。
淡定——曾经有人这样评价过他,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个字拿来形容他二师弟还差不多,却从来与他无关。
只是为什么他的脾气几乎都只在一个人面前发?
从初见到如今,一直如此。
无情有点懊恼地沉默着。
追命已走近了几步,依然凝视着他脸上的血痕,道:
“大师兄,伤严重吗?”
无情愣了一愣,转头看向追命。
好好看了一眼追命。
“没事。她一样不好过。”无情重又恢复了他的冷静,低下头,看溪水中自己的影子。
溪水清。
清得可以映出梅花的倒影,彷若梅花长在水中。
清得可以映出他脸上鲜红的一道血痕,白衣上的几点血迹。
无情双手入溪,鞠了一捧水,擦在自己的脸上。
白皙的手,清澈的水,轻轻擦在脸上。
擦干净了脸色的血。
旋即,他又鞠了第二捧水,擦了擦自己的衣服。
透明的溪水顺着白衣滴了下去。
滴在草地上,为阳光所蒸发。
追命靠着梅树,定定地注视着无情的动作,心中想:
——大师兄果然是很爱干净。
除却白衣,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
脑子又一闪而过这个念头,随即与之俱来的:
——大师兄的双腿经脉是怎么会被废的?
——好像从未听大师兄提起过他的家人?
这些令自己曾经无比心疼的事,自己竟都不知道。
原来自己对大师兄一点都不了解。追命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一次,追命没问。
他问了另一个无情一定会回答的问题。
“他?还有谁?”
蹲在尸体的面前,追命揭开了尸体脸上的蒙面。
两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瞪着死鱼眼,死前还有不甘。
“她也蒙着面,但应该是一名女子。”无情道,“她是唐门的人。”
“唐门?你确定?”
“我问过她,她没有反驳。像这样的高手,绝不会允许自己被误认作别家弟子。”
“可是之前飞针的毒,都是老字号的毒。”
“因为它是‘急雨’。”
“急雨?”
“是,急雨。”
日西斜,风穆穆,天光映明波。
由于无情追命在原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蒯孤山等人反倒更早回到大堂。
一阵唉声叹气,自是无功而返。
还有一个线索。
——那一封信!
“胥掌门。”才踏进大堂门槛,打过一声招呼,蒯孤山便迫不及待,“因鄙局的缘故,致使贵派受到牵连,在下实是于心不安,不知方才那小兄弟现在的情况如何?还有,胥掌门之前说鸿云寄给您的那一封信——”
太急切了些。
还不待胥元化回答那名小童的安危,他已忍不住问起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所幸胥元化也没有在意。
他同样急着想找出杀死自己徒弟的凶手,“没什么信,那是——崔小兄弟,你回来了!”
正说着,无情追命已到。
无情恍若一阵风飘进来,飘到了椅子上。
——他的轻功虽好,可到底有些体力不支了。
“那封信,我来说罢。”
追命腰间揣着酒葫芦,却仍旧是慢悠悠的,负着手进了大堂,门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像是把阳光也带了进来。
“信是假的。是我和大师兄怀疑贵局有奸细,因此想出来的引蛇出洞的法子。蒯局主与镖局的兄弟们兄弟情深,我和大师兄怕蒯局主知道这事后被奸细瞧出端倪,所以没有才提前告知,请见谅。”
话落,他一撩衣摆,已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拔开酒塞,猛灌起酒来。
静。
静默不言。
喝完酒,擦了擦唇边酒渍,追命环视一圈众人,笑道:“怎么了?大家都不说话?”
“你、你什么时候告诉胥掌门的?”问话的是东京镖局的一个小兄弟。
这一路无情追命与他们同行,而胥元化一与他们见面便直接开门见山说起了辛鸿云之事——
无情追命是哪儿的时间和胥元化私下联系?
飞鸽传书?别说鸽子了,途中连知了也没见着一只啊。
追命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笑道:“打酒的时候。”
这样一说,众人忆起:临近归山山脚之时,追命确实借口打酒,离开过一段时间。
“可你真的有打了酒回来啊?”
疑问的人心中想:追命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凭自己的轻功,在那么短的时间去最近的酒家打完酒再回来都是够呛,何况还得上一趟归山?
“酒当然是要打的。抱歉了各位,我不喝酒就难受——”追命说着便又喝了一口,“事办了,酒打了,两不耽误罢?”
两不耽误。
的的确确是两不耽误。
然而要做到这两不耽误,需要怎样的轻功?
追命的轻功。
与无情方才的暗器。
他们总算亲眼见识了。
再不敢轻视。
强者为尊,这就是这个江湖的道理!
蒯孤山赶紧站起,再次看向无情与追命,眼神有了面对诸葛先生时的尊敬,道:“今日的事,多谢盛捕头和崔捕头鼎力相助。若不是两位捕头,时飞英这小子他、他竟然……哎,我们还被瞒在鼓里!”顿了一顿,“可是,敢问一句,两位捕头是如何觉察出鄙局有内鬼的?”
“我也有一句话想问,之前胥掌门指着飞英说‘是你’,这也是盛捕头和崔捕头的意思?两位捕头是怎么看出飞英他——”
话未说完,便是沉沉一声叹气。在镖局之内,吕雷与时飞英的关系最好,叫他怎能相信内鬼是自己的好友?
可事实摆在面前,也由不得他不信。
“凶手留下你们这么多人活口,本就是件不寻常的事。”追命讲的还是之前他和无情的分析,“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你们当中是否有奸细,他们真正想要留的活口,是那个奸细的活口。”
至于是怎么发现时飞英的问题,追命没答,反倒笑嘻嘻地看了每个人一眼,道:“这一路上,你们是不是已经在心里骂了我和我大师兄很多遍了?”
众人登时大窘。
怕追命怪上了自己,不知怎么回答。
蒯孤山尴尬地笑了笑,准备打个圆场,道:“这个嘛,我们——”
“我知道,你们不用否认。”追命大笑截道,“这一路我和我大师兄确实有些磨蹭了,你们要骂也是应该的。只是——你们这么多人里,偏偏就只有一个时飞英没骂过我们。”
嗯?
这是什么意思?
谁有没有在心里骂过你们,你们还能听出来了?
“听是听不见的,可勉强能看出来。”追命此时便看出了他们心中想的什么。“我和我大师兄都是做捕快的,学会察言观色是干我们这行最基本的。这一路,但凡我和我大师兄私下说话时,只有时飞英没表现出不耐烦,因此我和大师兄都觉得有些奇怪。恰巧,我与胥掌门又是故交,所以提前上了一趟山,请他帮忙演了这一出戏。谁知道那时飞英他也在做贼心虚了点。”
“用不上这个‘请’字。”胥元化坐在大堂的首座,面色沉重,闻言开口,“鸿云是我徒弟,为了查清他的死因,让我做什么都行。”
“胥掌门言重了。”追命忽地敛起了笑容,抱了抱拳,语音一正道,“查清死者死因,该是我们这些做捕快的责任。”
这句话一说出,亦是对归山派,对东京镖局的承诺。
每一个人都看着追命,对追命的印象完全颠覆了。
初时,见他年轻,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大,人又总是一副懒洋洋没个正行的样子,总觉得这人不可靠。
直到这时候听他一番话,才发现:
这个青年不但轻功令人惊叹,更是一个好捕快。
无情同样在看追命。
看他在人群中凯凯而谈,自己则始终没说一句话。
大概是追命已把需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又或许是他觉这样子的追命很吸引人。
不管哪一个原因,无情自进了大堂便没说一句话。
——这才是追命。
——这才是崔略商。
——辩才无碍的那个追命崔略商。
三师弟在别人面前与在自己面前从来是不同的。
正如自己在他面前与在别人面前从来是不同的。
追命发现了无情在看自己。
因为在意。
在这么多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里,唯独无情的目光,令追命在意。
他转头,以眼神询问无情——大师兄有事?
无情即使坐着时,腰板也始终是笔直的,他把目光投向了蒯孤山,道:“蒯局主,我有一事问你。”
蒯孤山当即道:“盛捕头请问。”
现在,人人对无情追命都已是心悦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