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鸿云的异常?
“副总镖头那几日常早出晚归可算?”
无情与追命对视了一眼。
追命问:“那几日是什么时候?有多早多晚?”
“就在我们还没接到送饷银的任务之前。”镖局的弟子接二连三开口,“其实倒也不算多早多晚,只不过副总镖头是个爱清静的人,平日里若没什么事,他总喜欢待着镖局里,就连我们出去喝酒他也不去。可是那段时间,他却常常外出。”
“没错。”蒯孤山也道,“而且他每次回来都是春风满面,很高兴的样子。”
“他出去是为了什么?”无情接着问。
“这……这我们不知。”
“你们都不问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
“他告不告诉你们是一回事——”无情语气一冷,“可同事忽有异常,你们都不关心一下吗?”
无情的口气一冷,气氛亦随之一冷。
在场的人哑口无言。
胥元化痛惜自己徒儿身亡,对东京镖局那群人没一个有好感,故此并不开口,见无情言辞锋利,将一个个大人说得面红耳赤,倒是欣赏起了这个少年。
追命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忽而道:“就先这样罢,等我们想起什么再问你们。天快黑了,休息一会儿?”
后面一句话是对无情说的。
众人皆忙忙点头。无情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这是在山中。
草木拂衣。
草木将他们的衣衫染成了翠色。
说着休息,无情追命两人却先到了某处山径。
“归山平时没什么人看守——毕竟也没人敢来这儿撒野。”追命道,“所以那三个人才会轻而易举闯进来。”
不。
不对。
他们能轻而易举闯进来,但凭什么能轻而易举闯出去?对归山的道路,他们未免太熟悉了一点。
追命在心中说着不对,疑虑无法解释,只能坐在地上,背靠梅树,不停喝酒。
无情原本坐在轿子里。
轿子是他的另一个家,他喜欢待在给予他安全感的家里。
可是山中花草的气息十分好闻,他喜欢这种自然的气息。
他同样坐在了梅树下。
无端地,他竟觉得坐在追命的身边,比在轿子的感觉更好。
自然而然地身体放松了一些,不再像平时那般挺得笔直,他也靠着梅树,与追命靠着同一株梅树,道:“能轻而易举闯进来,不一定能轻而易举闯出去。他们对这儿的道路很熟。”
追命颌首道:“是。”
初月方升,淡黄色的月光笼罩了整座山林。
人在月中。
追命在月下饮酒,喝得眼神有了些朦胧,才又道:“大师兄,你是怎么想的?”
无情看着地上明月的影子,道:“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追命道:“因为时飞英,是时飞英告诉了他们,蒯孤山求世叔帮忙查清此案”
“哦?你是说这一路他们都跟着我们——”
“不可能。”追命当即截道,“我没察觉到有人跟着我们。”
糟糕!
追命话落才暗叫一声糟糕,不但打断了大师兄的话,还说得这样信誓旦旦。
——大师兄不会认为自己太自负了罢?
惴惴不安看着无情。无情却道:“是,我也没察觉到。”
要论自负,他是比不过无情的。
无情也不介意别人自不自负。
只要有这个资格。
无情知道自己有这个资格,追命有这个资格。
追命闻言终于想通了一点,道:“既然他们没跟着我们,却还在归山出现,那只能说明——”
“他们原本就在归山。”无情续上了他的话。
“是时飞英暗中给他们传了消息,他们因此知道了我们会去归山,害怕我们真的查出点什么,所以提前在归山埋伏。”追命又摇头,“可这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对这儿的道路这么熟。”
“你怀疑他们本是归山的人吗?”
“归山有唐门的弟子吗?”
“你应该更清楚。”
“至少大师兄你说的那位姑娘,武功如此之高,在唐门也算得上佼佼者了,即使不在唐门,怕是也不屑于投入别派。”
“你怎么知道她武功有多高?你跟她打过吗?”
“我没跟她打过,我连见都没有见过她,但我当然知道她的武功有多高。”
追命再度仰头喝一口酒,闭起眼睛似又在品味美酒滋味。
话说一半,最是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
无情等了他半晌,等不到他接下来的话,见他居然还要喝第二口酒,忍不住催促道:“说啊!”
追命便又笑了。
还是这样子的大师兄比较可爱。
“因为我知道大师兄你武功有多高。”追命立即从善如流地道,“我行走江湖也有好些年,暗器高手见过不少,没一个能和你相提并论的,她既然能从你手里逃掉,自然说明她武功不弱。”
话落又发觉自己话中有歧义,赶忙补上:“不过,若不是他们三个人联手对付大师兄你,光凭她一个人,她也逃不了,对不对?”
拍马屁。
怎么听怎么都是在拍马屁。
因为诸葛先生的缘故,无情从小听到的辱骂不少,听到的夸赞更不少。
他讨厌那些夸赞。
那些冲着诸葛先生的面子而对他假惺惺的夸赞。
追命的话虽然略显夸张了些,无情倒是听出了其中一半的真心。
然后无情便点了点头道:“对。”
追命噗嗤一声笑了。
无情道:“笑什么!”
追命没回答。
追命越来越不怕无情了。
以前总觉无情的成熟不符合他的年龄,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他像个小孩子。
果然是个小孩子。
果然一点不懂得什么叫自谦。
但追命很喜欢他这样。
清风悠悠,吹落一朵梅花。
落在了追命的手背。
追命抬起手,轻吹了一口气。
追命这时仍年轻。
尽管经历过太多事情的他早变得沧桑,但沧桑的人也有一颗年轻的心,爱玩的心。
他将绿萼梅吹散在了空中。
无情伸出手,抄住了风中的那一朵绿萼梅。
再接着,追命遂眼睁睁看着,看着无情把那一朵花放进了口中。
追命登时怔住了。
大师兄这这这这……这是很饿吗?
——花也能吃?
可是无情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转头看了看呆滞的追命,问道:“三师弟,你要尝尝吗?”
追命忙忙摇头,道:“不用。”
以往流浪江湖,露宿山林,野菜吃过不少,野花是真没吃过一朵。
毕竟在正常人眼中,花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吃的。
无情则继续问:“三师弟,那你喜欢吃什么?除了酒。”
无情决心要做一个好师兄。
——在追命说出那句“你为什么总喜欢这么咄咄逼人”之后。
无情才发觉自己对三师弟的态度好像一直有点差。
三师弟对自己其实是很好的,自己却动辄甩脸色给他看,实在是要不得。
哪有这样子做师兄的?
师兄当然必须关心师弟。
从小事开始关心,从生活习惯开始关心。
追命愣得更厉害了。
——大师兄真的很饿吗?
——饿得连花都吃?饿得突然问起了自己喜欢吃什么?
追命绝想不出无情是在关心自己。
在这之前,他从未受到过无情如此的关心。
犹豫了半晌,追命终于很郑重地问出了一句:“大师兄,你是不是很饿了?要不我去问问胥掌门,有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