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静,草虫的鸣叫愈加急促。
急促得仿佛在不停告诉他们,天晚了,风大了,该回去了。
风大了。
春夜的风料峭。追命极喜欢这种风,让醉得朦胧的他清醒。
越清醒的他便越对眼前穿着单薄衣衫的少年上心。
“嗯。”他更加坚定地道,“我们回去吃点东西。”
追命以为无情饿了。
无情瞅瞅追命,心中暗忖:三师弟是饿了?
师弟饿了,决心要做好师兄的无情不能不管。
他点点头道:“好。”
山路又陡又峭,难走得很。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
很早的时候胥元华便特意吩咐不许在归山修路。大家都练武艺的人,多走走这般的险道,亦是一种修炼。
坑坑洼洼,尖的圆的各种小石子满地。
追命如履平地。
难为的是无情的轮椅。
轮椅机关再多,它还是死物。无情按着机括,颇有些吃力。
不是第一次了。
一路上但凡遇山坡,无情都得吃力一阵;而每回到了这种时候追命都得纠结一阵。
他清楚无情的性子,不肯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在无情看来那是施舍。
纠结到最后,他们早已经从山坡转到了平地。
但这会儿,归山的路径很长,长到追命在纠结中终于思忖点什么出来:
——方才无情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不同。
无情每离他近一些,他就敢离得无情近一些。
追命伸手帮无情推上了轮椅。
无情没拒绝,反倒给追命指点了轮椅上的几处机关。
互相之间的关心绝不是施舍。
无情会关心追命的饮食喜好,追命会关心无情的身体健康。
这是因为心中有爱。
爱绝不是施舍。
无情正学着怎么做师兄。
——不是没做过人师兄,无情做铁手的师兄已有了很久。
——可两个师弟的性格未免差得太远。
铁手永远是从容的,他是尊敬无情,但不会怕无情。
追命呢?
——要无情怎样与一个害怕自己的人自然相处?
可是无情不知道,只要他愿意进一步,追命就敢进一步。
偏追命也不知道,只要他敢进一步,无情就愿意进一步。
所幸他们已经慢慢开始走近对方的内心。
虽然很慢很慢。
但他们到底正向着对方的内心走去。
“三师弟。”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喜欢吃什么?”无情不放过追命这个问题。
追命思索一阵。怎么答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啊。
“大师兄,你喜欢吃什么?”
“花。”无情说完顿了顿,本着要与师弟好好交流的态度——“蔬菜水果都好,我只不喜欢吃肉。”
“花?”追命傻了会儿眼,顺手折下了和他一般高的某株梅树上的一朵梅,“这个?”
无情只当是追命送自己的,随手接过,又放入了口中。
原来大师兄真的喜欢吃花。
——让追命傻眼的倒不单单是因为这个。
而是:大师兄竟然一口气跟他说这么多话。不是讨论公事,不是少年老成一本正经地教育自己,只是寻常聊天。
聊这些没有用的,却聊着让人觉得开心的话。
无情有喜欢吃的东西,有讨厌吃的东西。
他有爱憎。
在追命心里,这个大师兄愈来愈活生生了,而不再是像挂在天边的一钩寒月,让自己喜欢,让自己觉遥不可及。
慢慢地推着无情的轮椅走,追命相当放松。
一路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
——归山派的弟子。
今日出了大事,巡逻的人便多了起来。
其实有什么用呢?蒙面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巡逻的人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为的不过是面子。
明知抓不到了人,也得满山巡逻掘地三尺不可。
他们都和追命认识。
隔了有一年,去年的初春追命在归山也就待了三天不到。可追命这种人,即使你和他只认识半天不到,你也会永远记得他。
就像无情永远记得那个年轻的晚上,记得那阵飒飒的寒风与热腾腾的人间烟火。
记得烟火梦里追命那首带着星星醉意的歌。
无情等着,一直等着追命和山里朋友们打完招呼,才道:“三师弟,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师兄?”
这是个玩笑。
追命如今已可清清楚楚地分辨哪些是无情的玩笑话。
所以他笑着道:“大师兄,我敢吗?”
——脸上神气,敢得很。
这样一来无情便装不出冷冰冰的样子了,即使冷,也是有生气的冷,“我的问题,你答不答?”
追命这才想起有个问题看来自己不答是不行的了,“我只喜欢喝酒。”
无情没声了,过了会儿,才道:“你们都一样。”
追命不解道:“我们?”
无情道:“你和二师弟。”
追命更摸不着头脑了,想了老半天,疑惑问:“二师兄他喜欢喝酒?”
——不是罢?我怎么不知道?
无情道:“他喜欢喝水。”
追命道:“水和酒不算一回事罢?”
无情道:“都是喝的。”
追命道:“那又怎样?”
——不能有喜欢喝的东西吗?
不是不能,可水酒都太平常,平常到随处都有。
自然了,设若铁手和追命是比无情还要小许多的幼童,做大师兄的无情是可以像个大哥哥似的给他们喂水喂酒喝。
谁让诸葛先生收徒总喜欢与众不同?
再设若师弟们喜欢的饮食是很费事的珍馐,无情便费点事——他不怕费事,因为师兄对师弟的疼爱。
但照顾这般年纪的师弟,实在是让人头疼的事。
比办案和杀人还让人头疼。
——什么时候能有个“小”师弟?
正想着,又来了一拨人与追命打招呼。
在星子闪烁下的山径。
“崔大哥,好久不见!”
“崔兄弟,我还没谢过你。多谢你今日解了我师弟的毒,救了他性命。”
“崔兄,听说你如今在京城做捕快了,该叫你崔捕头了!”
——这一声声的称呼显示着追命的好人缘。
追命总有话却接他们的话。
无情双手放上轮椅扶把,待这一拨人又走后,忽然问:“平素山里也这么多人吗?”
这时候脸上的神色有点严肃了。
夜并不是太深,离睡觉的时辰还早着呢。
草木的气息在静夜更为清新,叶上的露珠在月下更为晶莹。平素归山弟子们都没巡逻的任务,但趁着这时候,出来散散步或舞一趟刀,则是常有的事儿。
无情只一提醒,追命就想起了这些事来。
不见了嘻笑的表情,追命喝了口酒,正色答道:“没错。”
话有了空当,在这个沉默的空当中,他们甚至已不必去看对方的眼神,便知晓了对方在想什么。
默契是在长期的相伴中产生的。
心有灵犀是天生就有的。
八角铜灯在胥元华的房间亮着。
那是盏极奢华的铜灯,灯火却昏黄微弱,总像是风一吹,便要把它吹灭了似的。
胥元华坐着房间一角,只定定地看着它。
有时人死如灯灭。
门在这时候轻轻地响了起来。胥元华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是无情与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