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一个武林门派,门中弟子有长有幼。幼的要尊敬长的,孝悌的道理在哪里都一样。
这体现在很多地方。
青山古老,山中草木生灵与绿水清泉则是活的。活水如一条玉带弯弯曲曲,穿过归山,让这座山愈显灵气十足。
绿树掩映着不多的宿房。
不多,还得留几间空房预备着招待偶尔来做客的客人。因此入室的大徒弟们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住,那些个才入门不久的,就得几个人挤一间房了。
——单独拥有一间房的弟子有哪些?
听见追命问起这个问题,胥元华疑惑了一下,仍是回答道:“有我两个弟子和五个徒孙。”
追命思索片刻道:“能否请他们来一趟。”
无情补上了一句:“一个个来。”
要当好一个捕快,就须学会问话。
千万别以为这是一件容易事。问什么,怎么问,都不简单。
来者依次是胥元华的二徒弟和三徒弟,以及胥元华的五个最出色的徒孙:
——杭华云,任纪云
——孟行,路子才,陈照江,明启,闻修。
杭华云最先进门,向师父请了安,瞧见无情与追命,心中已猜出自己被叫来此的目的。
果然,追命与他们打了招呼,便问道:“你们师兄弟的关系都很好罢?”
“那当然!他是我师兄,我们本来就亲如兄弟。”说着说着那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他赶紧擦了擦眼睛。
追命点了点头,又道:“你和你师侄关系也很好罢?”
“对,小池他怎么样了?”
池是那守门小童的姓,他年纪既然小,为人又乖巧,很得归山派上下的喜爱。
“他很好。再休息个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追命让他宽心,“看来贵派上下感情都很深。”
“归山派就是我们的家,如何感情不深呢?”
追命这次闻言倒没再立即开口,酒在喉咙里慢慢咽下去,大约是想起了神侯府,顿了顿才道:“你们平时也常在一起?”
追命的话很有引诱性,一句接着一句,如此便引得杭华云将自己的师兄师弟与几乎每一个徒弟师侄的情况全说了出来。
他也不觉得追命问这么多除却辛鸿云以外的人的事有什么不对。
胥元华旁观者,却觉出了不对。
待杭华云走后,他终究忍不住道:“崔小兄弟你到底要问什么?”
——既是来查辛鸿云之死的,不该多问问辛鸿云的事吗?
——可问这么多别人的情况做什么?
蓦然一个沉沉静静的声音响起,无情替追命回答了。
“问能破案的事。”
按捺住心中不解,胥元华只得把自己的三徒弟叫来。
再接着是自己的徒孙。
每一个人,追命每一次问话基本相同。
问了他们师伯侄之间的关系,问了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关系。不消说,回答大同小异,都是感情深厚的。
然后,追命像聊家常般与他们谈起了天。
谈着谈着:“我也常去我师兄房间串门。你们呢?平日一定常串门喝酒说话罢?”
无情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常到师兄房间串门?
——说得真好听,旧楼你是常常去,小楼可没见你去过几次。
心中腹诽,追命是听不见的。
别人亦是听不见的。
路子才继续与追命聊:“那是!我昨儿还去闻师弟的房间找他喝酒呢。那小子,我敲个门,他半天才开。”
“哦?”追命不知是困还是醉,问得已快昏昏欲睡了,听到这句忽然有了精神,“你是说敲了很久的门,他才开的?那往常也是这样?”
无情一直很精神。
他坐那儿,连头都不低一下。
唯独在闻见这句话之后微微挑了挑眉梢。
对方老实答道:“往常倒没。昨儿他开门后说他在睡觉。真是懒鬼,大白天睡什么觉啊。”
闻师弟名唤闻修,不是胥元华最小的徒孙,却是被问话的这群人中排行最小的。
按理说他该最后一个被召来,可刚刚送走了路子才,无情忽然道:
“方才所说那位的闻师弟,可否请他现在来一趟?”
胥元华刹时变了脸色。
他总算是明白无情追命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了!
“你们是怀疑闻修是内奸?这不可能!”
胥元华怒气冲冲,追命见状赶忙对他笑了笑,以平息他的怒火。
“没这个意思!胥掌门,就我和大师兄之前的分析,那三个蒙面人怕是提前便藏匿在归山。然而贵派弟子常在山中走动,我知道他们的武功厉害,凭那三个蒙面人的功夫,想在山中藏起来,是断不可能的。别说那三个蒙面人了,这天下无论是谁,想要在归山藏起来,就算再练八辈子的轻功,都困难得很!”
其实不尽然。
凭那三个蒙面人的功夫,在山中藏一会儿,还不算难事;藏得久了,才是断不可能。
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法长期藏匿归山。或许其他人不能够,可无情追命的轻功,即使在归山待个一年半载,而不被人发觉,照样轻而易举。
——但是这些话追命绝不能说。
他得夸。
将归山派弟子的武功夸得越厉害越好。
追命不是铁手。
世上没一个人能像铁手几乎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夸人的话,且本就诚心诚意,便能夸得含蓄,夸得对方觉得事实如此,理当如此。
追命夸得太过了些,连无情听了都偏过头看了追命一眼。
——三师弟拍马屁的功夫无人可比。
好在胥元华很有自信心,听到追命对自己门派的夸赞,也觉得很对,脸色好了一些,道:“那你说他们提前藏匿在归山?”
追命道:“想在归山藏很久,又不被发觉,除非他们都躲在屋子里。”
况且他们对归山的路径如此之熟悉,不是派中弟子告诉他们,又会是谁告诉他们的呢?
——这话追命还是没说,他怕对胥元华的打击太大。
一间好几个人挤在一起的房间当然是没法藏人的。若说这好几个人都是内奸,未免太耸人听闻。
——这话追命虽然没说,胥元华却琢磨了出来。
胸口仿佛挨了一记拳头,胥元华的脸有点苍白。
无情看着这个沧桑的老人,心中不禁微有同情,当即抱了一抱拳,正色道:“在下既是捕快,与我师弟来此为的只是破案。没有确凿证据,我不愿更不会随便怀疑任何人,但任何有关破案的线索,在下也绝不会放过。请贵派弟子前来,非是拷问,而是询问。若真能找出一点线索,早日破案,找回饷银,不但解了边关将士之苦,亦可告慰辛鸿云在天之灵,是我责无旁贷之责任。假若此事与贵派弟子无关,到时盛某与三师弟再向胥掌门和贵派弟子道歉。”
胥元华诧异了起来。
少年冷漠的表情变为诚恳,说出的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胥元华毕竟识人多矣。他早就看出,无情虽年少,但为人相当孤傲。
总以为,一个孤傲的人,对待别人也该时时刻永永远远都冷着一张脸,不懂得什么叫礼貌。
——至少大多数人是这般以为。
可此时的无情确确实实是十分有礼的。
别人待他以礼,胥元华自然也待别人以礼。
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传出一个讯号,将闻修召来。
闻修进门时,神色不怎么好。
低着头,向师祖鞠了一躬,而后侍立一旁。眼睛转来转去,盯着追命瞧。
追命道:“闻兄弟是有话跟我们说吗?”
“我是想问问,小池的毒怎么样了?可完全解了?”
闻修问话时目光始终不敢对着追命,可追命看出了他眼神里隐藏的痛苦。
看出了这点痛苦,追命便摇了摇头道:“不怎么样。若是再找不到解药,三天之后他必死。”
——这话把胥元华说得一怔,不是已经治好了吗?
闻修更是大惊:“你不是可以治吗?”
“可他中的是老字号的毒。岭南老字号温家,我想闻兄弟你应该知道。”没有哪个江湖人会不知道。“我只能抑制他的毒性,却无法根治。”
追命说的实话。
岭南老字号温家的毒只能温家的人自己解,追命只是没说他曾经跟温家一位高手学过解毒术。
闻修大急,急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一下子,连胥元华都瞧出了不对劲。
师弟性命不保,师兄着急,本是应该。可闻修的脸上却还有另一种神色。
是什么呢?胥元华看不出来。
——愧色。
无情与追命不言不语,直到无情喝完了半杯茶,追命喝完了半葫芦酒,闻修的脸早白得不成样子了。
追命放下葫芦,语音陡然一冷:“你知道是谁伤的你师弟罢?”
闻修一个哆嗦。
追命笑道:“你知道的,对罢?”
闻修登时跪倒在地,哭得凄惨: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若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收留她了。是我对不起小池,是我……”
追命不由一怔。
这就承认了?
才诈了一下而已,自己还有许多话没说出来呢。
转头看向无情,无情也看向了追命。两个人看见了彼此的眼睛告诉自己的话:
——闻修只是一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