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漆黑厚重的夜空中传来,大力拍打着那两扇窗户。
寒意十足的人间。
胥元华猛然站了起来,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显然是被气的。伸手指着闻修,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摇欲坠,竟无法说出半句话来。
无情当即手腕一转。
一颗小小圆圆的弹珠登时打了过去!
打上了胥元华身上两处穴道!
一口浓痰霍地吐了出来,胥元华瞬间长舒了一口气。
气顺了很多,他怔了怔,发觉自己能说话了。
无情是在帮自己打通气血,令自己不至于晕倒在地。
——胥元华旋即明白了这点。
方才他正气急攻心之时,便不够防备,不够防备无情的明器打在他的身上。
可即便如此,天下间能打中胥元华的暗器高手也不出三个。
——这样厉害的暗器,出自一个少年的手!
如果适才无情想杀他,他还有命在吗?
但无情是救了他。
这不旦需要极高明的暗器手法,更得需要极高明的医术与决断力。
胥元华既佩服又感激地对无情点了点头。
闻修依然跪在地上,不停地对着胥元华磕头,眼中落下泪来。
追命道:“你就算把头磕破也没用,起来罢。你不是同谋,那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闻修跪着不敢起。
胥元华也不让他起,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叱道:“说!”
她出现在一个晴光明媚的午后。
她不是一个人出现的,身边还跟着两名男子。
可是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美。
闻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女孩子。
比花更美。
渐渐地,闻修觉得她身边那两个男子碍眼了起来,而她似乎也发觉了闻修在看自己,终于偏头瞅了一眼闻修。
刹时,闻修羞了个满脸通红,转身回去了。
闻修偶尔才下一趟山。
这次好不容易下趟山是奉师父之命采办些东西,回山后可就再难下山了。
怎么就回山了呢?
闻修坐在离下山路最近的一条道上,唉声叹气。
至少也得问问那位姑娘的芳名。
问?为什么要问?自己有什么理由问,人家又凭什么告诉你?
邀请她上山做客?
这更不可能。
归山向来没有女子。
不收女子为徒,不许女子上山,这是归山派的规矩。
归山不是少林,待派中弟子出师后,你若想下山娶妻生子,也随你。只不许把妻子带上山就是了。
闻修的武功离出师还早着呢。
闻修自己心里很明白,没有师祖师父的允许,他想下山难得很。
谁知道是多少声叹气,闻修低着头,又抬起头。
他僵住了。
她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巧笑嫣然。
笑却不是对着他笑的。
闻修愈发地讨厌起了她身旁的那两名男子。
“大哥、二哥,你们帮我把那朵花摘下来好不好?”她笑着指向了枝头一朵花,笑着对身旁的两名男子说。
不待那两名男子有所表示,闻修身随心动,抢在前头,刹那间使出了一记“风叶飞”。
——归山派最漂亮的轻功,在真正的高手眼中看来飞得还不够高不够快,但胜在身法轻盈,着实好看。
摘下了那朵花。
送到了她的手中。
“谢谢!”她很惊喜的样子,“你真好!”
“不、不用谢。”闻修想问你是女孩子,怎么能够上山的?憋了老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才憋出一句:“那两位兄台是你兄长?”
怎么第一句话就问这个?闻修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她却不以为杵,笑道:“嗯,他们是我的同胞哥哥,我听说归山的梅很美,便央大哥二哥带我来山上玩,谁知守山的人不让我上山。哼,我便趁人不注意,偷偷跑上来了。”
原来是同胞兄妹。闻修高兴了起来,只觉她那一声哼,都透着娇俏。
“这儿的梅果真好美,可惜我得下山了,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呢?”她忽然有些落寞。
“你若喜欢这儿,可以在这儿多住些时日啊!”闻修脱口而出。
她惊喜道:“可以吗?”
面对着这么一张美丽的脸,闻修怎么能说不可以呢?
胥元华一脚踢上了闻修心窝!
“你是个傻子吗!”
听完了闻修的讲述,胥元华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个贪恋女色的徒孙?
闻修硬受了一脚,疼得脸都变白了,仍不敢求饶,又连忙保持正跪的姿势。
胥元华的气还未消!
要看着他又要踢出一脚——他的腿上功夫虽然比不上追命,没有一脚就能将人踢死的本事,可盛怒之下两脚是不是能踢死人?
——说不准。
追命并不打算亲眼看胥元华的腿功究竟有多厉害,身形一晃,已晃到了胥元华的身前。胥元华收势不及,那一腿硬生生地踢到了追命的腿上。
“胥老爷子消消气,气坏身体可就不好了。”追命还是笑嘻嘻的模样,看不出半点疼痛的感觉。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疼痛的感觉。
追命的腿不硬。
胥元华知道这江湖上有一种传闻中的功夫。那是硬功夫,能将自己身上某处练得如金石一般,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之所以是传闻中,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这种功夫,好像它是坊间客随口编造的谈资,又仿佛它是做梦人不切实际的臆想。
——只听说京城诸葛先生的二弟子练成了这个本事。
是真是假则不知。
追命既是诸葛先生三弟子,那么腿上功夫也练到了这般之强,倒有可能?
可追命的腿不是硬的。胥元华分明清楚,自己刚才踢到的腿与普通人的腿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胥元华刀法数一数二,眼力却是比不上无情。
他看不见,无情看得见。
无情看得一清二楚,在那一刹那儿,追命以绝世轻功瞬间漂移到了胥元华身前,再以其轻功的柔力卸去了胥元华的腿劲。
当胥元华的腿踢到追命的腿上之时,亦是他的腿被卸去了劲力之时。
武林中有许多人蔑视轻功。
——只有逃命的时候才用得上的功夫。
甚至连不少太平门梁家弟子也这般认为,以至于发生了太平门与大平门相互争斗的惨剧!
然则,任何一门功夫但凡到了艺臻极致之时,都有它无与伦比的威力。
正如彼时的铁游夏仅以一双无异于他人的肉掌,便是开山劈石亦不在话下!
正如日后的冷凌弃仅凭一柄生了锈的无鞘铁片,多少神兵利器莫可夺其锋!
轻功是一样的道理。
追命的轻功不止是飞得快与高。
他的轻功让他在战斗之中能攻能守,可进可退,打得潇洒自在。
能将一项别人视作逃命的功夫使得这般出神入化,除了长年累月的勤苦修炼,还须得有热爱。
对轻功的至极热爱。
追命如是,无情如是。
胥元华的腿踢上了追命,便有了点歉意,不好意思再动手。
停下来,他道:“我教训我的徒孙,崔小兄弟你且不要管。”
“我晓得。”追命笑着拦在了他的面前,“我晓得您的功夫,再教训是要把他教训死罢?闻兄他是犯了错,但也非是蓄意,罪不致死。我现在是捕快,便不能见有人在我面前死了——就算是给我点面子?”
朋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胥元化坐回了座位。
坐回座位,胥元华的眼睛里仍燃着怒火。
难怪,谁遇到这种事不生气呢?
直到无情开口仔细问明白了那女子的相貌特征,追命心中还始终担心:若自己一走,胥元华不会立刻便将闻修给打死罢?
铜灯的火焰愈发微弱。
重又添上新的炭火,闻修跪在火焰的影子里,有问必答。
愧疚折磨着他。
无情本对闻修十分看不入眼,此时见他内疚之色全无作伪,倒是觉得:
——这人不该死。
尽管他还是对闻修十分看不入眼。
正要劝胥元华留闻修一条命,追命已先于无情开口。
胥元华叹道:“放心罢,我不杀他,不会让你为难。”
不仅仅是不让追命为难,胥元华已不舍得再对闻修动手。
渐渐消了气,他又想起了:闻修是自己的徒孙。
——他们是有祖孙情的。
这一会儿,胥元华却是有点同情追命,就像同情自己已死去的大徒儿。
江湖中人个个桀傲,哪个把朝廷法度看在眼里了?在这些人的眼中,师反而要排在君前。若你犯了错,师长依照门规,要打要杀都好,多正常的事——追命开口闭口让自己饶闻修性命,是因为他捕快吗?
像自己的大徒儿,自打去了东京镖局当副总镖头,便常向自己抱怨不得自由。
东京镖局只不过半受朝廷管辖而已,何况追命两只脚都踏入了官场。
江湖是湖,宦海是海。
海的波涛远比湖更为汹涌。要想跨过一条海也远比跨过一条湖更凶险、更艰难。
胥元华直率,干脆问了出来:
“崔小兄弟,你说你干嘛要去当什么捕快呢?凭你的功夫,只要你愿意,何愁闯不出名堂?在江湖中快意恩仇、自在度日,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