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多少人知晓追命是三入公门了。
他名气不够大,便不会有人特意费心专为打听他的经历秘闻。
——追命的名气不够大,奇哉怪也。
无情到这时听到胥元华那句“何愁闯不出名气”才猛然省起:
是啊,打追命脱离牢狱之灾都三年了。
浪迹了三年,凭着追命的本事他只混出了个小有名气。
仅仅是小有名气。
无情不信如今的江湖人都这么没有眼光。
名气不够大的追命去京城本是为玩儿。
这是追命自己后来承认了的,他初来京城就是为玩玩,顺便寻访一下哥舒恩公,当面拜谢其救命之恩;再找铁兄弟叙叙旧,一块喝个三天三夜酒——谁知到最后竟寻到了神侯府,并见到了那个萦绕在自己心头许多年的小童与那个劝少时的自己洗心革面做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先生,是追命意想不到的事儿。
再之后……再之后诸葛先生与追命谈了什么,让追命决定留在京城做了捕快?
这点连无情和铁手都不清楚。
无情忽然很想知道。
很想听追命说出胥元华所问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要做捕快?
——为什么要选择这条世叔说最不好走的路?
这个原因是否与自己决定要做捕快的原因相同?
追命只默然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窗外朗朗明月,道:“诸葛先生对我有恩——”
胥元华了然,拍拍追命的肩,道:“是啊,有恩不报,非是我辈中人。”
追命的话莫名被打断,不由愣了一下。
——你理解错误了罢?
诸葛先生不会要求别人一定必须做什么。
就算你是他的弟子。
你不愿干什么事,都可;你愿干什么事,只要不违侠义,亦都可。
在拜诸葛先生为师之前,铁手已是沧州一名少年捕役,至于无情追命冷血也都是自愿以捕快为职志,因此诸葛先生才让他们入的公门。
捕快这条路,是他们不约而同自己选择的。
不过追命懒得再解释。
铜灯里重添的炭火告诉诸人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待了有多久。
无情与追命打算告辞。
胥元华记起了自己作为主人的身份,客气地问了一句:“之前给给蒯局主他们弄饭的时候你们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吃饭罢?我叫厨房给你们准备些膳食?”
无情这会儿饿过了性倒也不再觉得有多饿,但三师弟是要吃的。
追命曾经流浪时饱一顿饿一顿是常事便晚饭不吃也没什么,但大师兄是要吃的。
两人便皆道了一声:“多谢。”
出门向南转是一个小院,两间客房坐落在那里。
四面窗户大开,皎月清光逼进房内,不须灯盏,天然风流。
一张食案摆放在窗边。
好风好月好景致。
无情心中还念着之前那个问题。
好奇心一旦生起,不弄清楚答案,他总是不肯罢休。
他可不信追命是为了报世叔的恩。
在满屋的清光中两个人喝了一点酒,吃了一点菜。
都晓得追命无酒不欢,胥元华为尽地主之谊,特意送了一坛珍藏多年的好酒让其享用。追命是半点不客气,接过就抱在了怀里。
别人喝酒用杯用碗,他总习惯用自己随身携带的葫芦。
饭饱,搁箸,他又倒酒。
倒酒的动作很慢,酒水如一注小瀑布徐徐从坛子流进葫芦里,追命脸上神情倒是想着事的样子。
“想什么?”无情见此情景,暂且咽下想问的话,转而关心起了师弟。
露间草虫反复奏着清音,一刻都不停歇。
追命倒完酒,便喝了一口:“线索断了。”
无情闻言道:“没断。”
“没断?”追命思索一番,“你知道那位姑娘是谁?”
闻修把那姑娘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便也描述得清清楚楚。
无情摇首。
追命再猜就猜着了:“线索是急雨?”
——那一件蜀中唐门所研造却带了老字号温家之毒的暗器。
无情点头。
武林十三家,个个享有盛名,好像出生在这样的武林世家,即是荣耀。
果真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何况是一个家族,那得有多少的人呢?
你既不服我,我也看不惯你,门内斗争不休,是常事;有人反出或被逐出家族,亦从不是罕事。
那些被家族除名的子弟,要么灰了心,从此独来独往;要么不甘心,欲要做一番大事业。
长青堂应运而生。
不论你是哪个武林世家子弟,入了长青堂便是自成一家。
他们要让长青堂比之武林十三家更为万年长青。
“唐门中能够研造急雨的弟子仅有几人。”无情道,“其中一人因故被逐出了唐门,其后便加入了长青堂。”
“长青堂?”追命道,“这三个字以前倒没听过。”
“谁都听过了,武林十三家首先就得联合起来除掉他们。”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曾一件案子是他们犯的,我查过。”
“他们曾经犯过案?”
追命略皱眉头。犯过案的组织到如今还能够逍遥法外并且再犯一案。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他的手里。
那么会在无情的手里发生吗?
不会。
他以往没和无情一同办过案子,但他就是这般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因此这时只是疑问,不是质问。
“死的是该死的人,就是长青堂不杀,我也迟早会杀。”
“听起来他们倒像是为民除害。”
“起初我也是这么认为。”
“起初?”
“因为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他们之前所杀的人不但是该死的人,也是富人罢?”
“没错。”
“所以他们不是为民除害,而是为己敛财落。”
“我早该想到。”
他早有想到。
人被杀了,钱全不见了,那么是到了谁的手里不言而喻。
——可这钱作何用呢?
济贫?那是如沈虎禅一般的侠盗义盗,无情当敬他一樽酒。
己用?算不上侠义行径,可若仅仅是杀恶人劫财,却也罪不该死。
案子不少,案子有轻重缓急。
无情暂把长青堂放在了一边,忙起了其他的案子。
知道这些就够了。
至于长青堂都有些什么人,堂内情况,一概不晓——那也一概无所谓。
知道谁犯了罪便抓谁就够了。
追命毫不担心,喝得昏昏然,眼神还亮,打量起了无情。
他这时候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无情见他神色,道:“你还想问什么?”
追命道:“你对江湖掌故很熟。”
——不单单是晓得那个少有人听说过的长青堂,这些日子以来的交谈,无情的博闻出乎了追命的意料。
一个很少出过门的孩子不该有的博闻。
靠读书读不出来。
书卷记载的是圣人之道,不记载与案子有关的事。
无情带了点教导师弟的口吻:“多看些卷宗就知道了,它们不是没用的东西。”
追命一笑道:“你是每天都要看个百卷吗?”不然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无情淡淡道:“是。”
追命的笑容顿住了。
一句玩笑话,大师兄还真说是?
神侯府里没有闲人。
无情更不是。
追命在神侯府住了不久,晓色才来,他在屋顶上练轻功时,可以瞧见无情在树下练暗器。
出门办案去刑部时,可以听见同僚称赞无情如何在短短几天之内又破获了一桩案件。
夜里回家拜见诸葛先生时,可以碰见无情正帮着世叔处理朝堂的事。
到底是哪里来的时间再去看那么多的卷宗?
这样身体吃得消?
莫名其妙蓦然有点难受,像是小时候内伤发作的感觉,追命喝下一口酒,冲淡了挨着心口的那一点难受。
半开玩笑的,他问:“大师兄,你是准备把世上所有的案子都破完吗?”
依然是那一个令追命想不到的字,无情回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