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他是狂妄还是孩子气?
追命原本是该笑的,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一定会笑。可是面对着无情的择善固执,他笑不出来。
他问:“世上的案子破得完吗?”
无情回答他,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要破完。”
追命罕见地反驳无情,“可是大师兄,这世上的案子都永远破不完。”
无情没言语,仿佛是默认。
半晌,他只能缓缓颌首道:“我知道。”
他知道,他如何不知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古圣先贤的的勇气——“破不完便不破了吗?”
“当然要破,只是你没有必要那么……”那么地为了破案而不爱惜自己。
追命吞下了后句话。
“那么什么?”无情又笑了,不饮茶,反倒饮了一口烈酒,“三师弟,你知道去年一共有多少命案吗?”
“多少?”
“八百六十四件命案,一共死了一千零三十五人。这是刑部的统计,可是你我都知道,必还有许多没报上来的命案。每天都在死人。或许就在你我现在说话的时候,又有死人。”无情说话时脸色寒得发白,“人居天地,譬如朝露,短短百年,没那么时间供你挥霍。这一生该怎么过?醉生梦死,那是最没志气的人,我最看不起!可我们不是看沧海桑田的神仙,这一辈子也只能捡着一件有意义的事做。你说得对,这世上的案子永远破不完,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尽力去破案。老天爷不公平,总是让好人死,坏人活得逍遥,可是凭什么!我偏偏不信这个命!善恶有报,就算这已不是天理,但这是我自己的道理。我信我自己。别的我不管,但凡我见到的、听到的案子,我就一定要得破了,破到我死的那一天!”
他说得太快太急,苍白的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说完,猛咳嗽了几声,喘了几口气。
“何况,我死的那一天,大概会比别人来得快。”
追命很久没听到无情说这样的话了。
话里有杀气,有怨毒,比烈酒更烧人。使追命忆起了曾几何时无情以差不多的口气与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初见,那时候的无情比如今更年少。
要有过怎样的经历才能说出这般的话来?这样以破案为自己一生的目标,究竟是为了什么?
种种疑惑,种种疑问,瞬间一起涌上追命的喉咙。他想问,可是这么多的问题都挤在他的喉咙里挤得难受,到最后,反而一句话都问不出,一个字都说不出。
抱着酒坛子,追命喝完坛子里的最后一口酒。
好辣!
同一个坛子里的酒,怎么这最后一口比之前的都要辣?
辣酒驱使着追命忽然说了一句话:“大师兄,或许曾经我也是你眼中看不起的人。”
“你不是。”
无情没有思考,脱口而答。
“你不是说你最看不起那种醉生梦死的人吗?”追命笑着说,“其实我以前也算是那种人。”
“三师弟。”无情无奈盯了追命一眼,“不会能喝酒就叫醉生梦死。”
“大师兄,我是说以前。”追命眯了眯眼睛,“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无情想自己是知道的。
他知道一切,在诸葛先生的口中知道追命的一切经历。
所以他只是反问:“为什么要当捕快?”
追命答得痛快:“替天行道。”
无情默念:“替天行道?”
追命徐徐地道:“我不知道世上究竟还有没有报应这回事,但我只知道:好人该有好报,恶人得有恶报。如果没有:就让我们来替天行道。”
自己说过的话无情不会忘记。
一个字不差,这是他曾经与追命说过的话。
追命像是怕无情想不起似的提醒了无情这句话的归属权:“你曾经跟我说过的。大师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当捕快。”
无情道:“我们认识前,你已当过捕快。”
追命道:“对。可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捕快,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我这辈子到底可以做些什么事。”
追命头次与无情讲起了自己的经历,讲的是诸葛先生没有讲过的话。
“十一岁时我和我师父分别之后就无所事事了。原本想回家乡找我家人,结果一个都不见。所幸怀里揣了些银子,师父临走前送我的,足够我用一段时间,我 便根本没想以后该怎么样。就在银子快用完了的时候,我遇上了一个姑娘。”回忆的口吻带了点秋风落叶的静美,“大师兄,你知道吗?那儿以后我有了人生的第一个目标。不是别的,而是:娶她。为此,我努力地去干活,去攒钱。”
挠了挠头,追命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无情依然听得认真。
“不能够,我那时候就是一个没钱没势的小瘪三,有什么资格娶她?所以之后我又走了。仍然没想好我该干些什么,反正遇到活了我就做,有几个小钱了就去打点酒喝;更多时候没钱,我就去赌、去偷——为了喝酒,这些事情我都干过。”
“愿为长安轻薄儿,生在开元天宝时。斗鸡走马过一世,天地兴亡两不知。大师兄,见过汴京街头的小混混吗?我那时就是那个样子的。”
口有些干了,拿酒润润喉,追命目光一瞟无情,却见无情正诧异地看着自己。
追命想大事不妙。
——是不是把自己描述得太过不堪,而将大师兄吓着,真让他看不起自己了?
追命赶忙道:“不过幸好,师父曾经告诉过我一些话,做人要做顶天立地的汉子。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啊,我从来没想过我有这个资格去做。但,让自己于心不安的事,我也不愿去为。见到不平的事了,我就去打抱不平。无非如此,碰巧见到有好人被欺负了,欺负他的人我打得过就帮他打,打不过就带着他逃,仅仅如此。陈仲举登车揽辔之志,我是没有、也是根本不敢想的。”
听到这儿,无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追命笑道:“你在想,偷东西难道不算是让自己于心不安的事?是,我知道那事不对,我不该那样做。可是很矛盾,明知道不该,还是做了,我给自己找借口:偷酒罢了,我又没偷别的东西,失主不会着急。借口始终是借口,偶尔夜深我一个人喝酒时——喝自己偷来的酒,会很痛苦、很难过,然后继续喝,把自己喝个大醉,什么都不去想。”
痛苦难过这两个词似乎把无情给震了一下。半晌,无情不可置信地问:“你、你这样想过?”
追命已不怕无情会不会看不起自己了,做过的事不能不承认,他毫不隐瞒自己内心曾经的懦弱(给自己犯过的错找借口本就是最懦弱的事),点了点头。
继而无端地,他却又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无情的情景。
那个孩子,看起来才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已废了一双腿子。
腿废了。
内伤有治好的机会,废了的腿却再也无法站起。
就是那个永远无法站起来的孩子说出的话让追命觉伟大得不可思议。
多奇怪,追命有的时候会想多奇怪,他会发自内心地去敬重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可是想想自己六七岁甚或十余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
他有什么理由不敬重无情?
生命里,某些相遇,永远无法忘记。
“还好,不久后我遇到了世叔和舒庄主。”追命忘不了见到诸葛先生的那一天,也忘不了在饱食山庄的日子,“大师兄,我跟你说你一件事儿。”
“什么?”
“我还喜欢过一个姑娘,是舒庄主的千金。”
“舒伯父知道吗?”
“没人知道,你可别跟他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舒姑娘已经进宫了。”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他?”
“那也没用,我那时候有什么资格跟舒庄主说这个?”
“你是这么看你自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