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山,驱马进城。
不同于青山野道的寂静,寂静得连花儿都只能独自寂寞。
小城里人来人往,身穿青布短打的货郎挑着担子大步快走,街旁的货铺鳞次栉比。
也不是汴京的繁华,这儿的店子布置简单,大都扯半尺布子上题店铺大名。
店旗迎风招展。
这里是望曲镇。
当日镖车载银由汴京出发,走的是官路,并未经过望曲镇之中,他们是一处野郊出的事。
那一处野郊四通八达,好几条路通往不同的城市。
——凶手们带着银子往哪一条路跑了?
没人知道。
八方路,其中一条路便是通着望曲镇。
无情与追命不往别的路走,先去了这一个小镇,可是有了什么线索?
蒯孤山们不知道。
但要知道经过归山之事以后,无情和追命的形象在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了翻天覆地之变化。
在现在众人的心中:
——无情和追命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反正这案子自己是办不了,不寄希望神侯府这两位年青捕快,还能寄希望于谁呢?
进了城就得下马,无情依然坐于轮椅。
“我们往哪儿走?”冲着无情问出这句话的是除了追命之外的所有人。
无情简单两个字回答:“衙门。”
是答得简单,可是却着着实实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应该说,是除了追命之外的所有人,吓了一跳。
他们还愁着不能把这事压下呢!可是现在竟往衙门走,让地方衙门的人也来管这事吗?
追命一进城便随便找了个路人问话。
——问望曲镇衙门的位置。
他天生让人看着就舒心的笑容,令路人极乐意回答他的话。
于是得了回答,追命这才边喝着酒,边慢腾腾地回到了无情身边,道:“去衙门问个事。至于其他的事,可以不说的,我们自然不用说。”
饷银失窃的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蒯孤山们深知:这事若传出去自己就是个死。
无情和追命则深知:延州将士们的饷银本已拖欠了一月,这一批饷银再送不到怕是会引得边关不宁。
如此一来,众人安心,皆快步往衙门走。
徐奔边走边想,不免担忧:“盛捕头、崔捕头,都过了这么几日了,他们不会把银子都花出去了罢?到时我们就算抓到了凶手,也无济于事啊?”
“不会!”答话的既不是无情也不是冷血,而是侯天和,“你傻吗?那又不是普通的银子,上面有朝廷的标记,可不是那么容易花出去的!”
语气冷硬,听着便刺耳。
徐奔闻言有点发怔,忍住了没发火。
吕雷喜道:“所以银子还藏在城里了?”
银子必然还藏在某处。
城外野郊是一片开阔平原,连一座小山都没有,藏不住那么大两车银子。
必然藏在城里。
一想到这儿,众人都欢喜起来,仿佛找回饷银是用不了多久的事。全然忘记了天下三百余州,下辖小城更是无数,不清楚它到底藏在哪一座城里。
怎么找?
追命低声问无情:“长青堂在什么地方?”
无情道:“我不知道。”
不是什么事,无情都知道。
又不是神仙。
就像追命也不是神仙。
破案不轻松、不容易,要费心费脑费力,甚至有时会受伤,甚至会面对死亡威胁。
因为他们是凡人。
他们为了那些与他们无关的无辜之人所付出的努力,才更让人动容。
“但案发地所通往的几条路,除却望曲镇,其余皆为州府大城,带着那么两大车银子入城,必会有差役盘查。”无情接着道,“只有这儿,这儿的城门口根本就没有差役。”
——所以银子最有可能藏在这里。
这个想法与追命的想法相同。
“那大师兄你说,长青堂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长青堂会不会就在望曲镇内?”无情沉吟一会儿,迟疑道,“这只是个小镇。”
一个拥有不少高手的武林组织,会安于存在于一个小镇吗?
“这镇是不大,可是却不简单。”追命一笑,有不同看法,“它处于几座州府的正中。因正当要冲,不少达官贵人前往别地大城之时会于此经过。还有很多许多武林人士,欲要远离江湖风波,又怕乡野寂寞,这便是最好的隐居之地了。”
“这儿恐怕是卧虎藏龙。”
追命说了如斯结论。
无情听得心中佩服。
“怎么了大师兄?”追命道,“我说得不对?”
“很对。”无情既心服便口服,“世叔说得对,论江湖经验,我们的确都不如你。”
追命显然是没料到无情会忽然夸他,一怔,赶忙喝了两口酒。
到目前为止,无情一夸他,他便有点不自然。
以后就好。
毕竟以后互相夸赞便是常事了。
无情不再言语了。
端坐轮椅,垂首深思。
这一看就是在思考问题的样子让人都不敢打扰他。追命见状还当是他是想到了什么,也不再与他闲聊,干脆将葫芦塞进腰间,空出一双手来,一路走,一路摘了满满一捧的花。
许久许久。
“你做什么?”无情终于忍不住问道。
进了城不比在城外,他怕追命一个不小心摘了老百姓家的花而挨了老百姓的打。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追命将花都送到了无情的面前,“给!”
每一朵花都是不同的。
待到了无情手里,他仔细一看才发现。
——郁李、碧桃、玉兰、白鹃梅、瀛洲玉雨、垂丝海棠。
没一朵有重复。
无情微微一笑,道:“三师弟。”
有话要问追命的模样。
追命忙应道:“大师兄。”
无情道:“你昨夜说,你第二次当捕快是为了一个案子,但没成。那案子是什么案子?还有,之后三年你想抓的人又是谁?”
追命一愣,继而侧头一瞧。
——同行的人离自己与大师兄都有好几步的距离。
前两日因镖局中内鬼尚未揪出,两人谈话都有意远离旁人;今日再没什么秘密可说了,那些人却已习惯性了主动与无情追命保持距离。
幸好幸好,离得比较远。
不然,他们听到无情如此郑重地说起与饷银失窃案毫无关系的话,该如何想?
追命小小声地说:“大师兄,你刚想了那么半天,想的不是案子的事啊?”
无情尝了一瓣花,道:“这不是案子的事吗?”
——任何悬而未破的案子,任何逍遥法外的犯人,对无情来说无有轻重之别,都是一样值得他去费心破案抓人。
虽然或许、可能,与追命扯上关系的案子以及犯人。
他更关心一些。
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办法的事。
追命道:“雷大虾,我要抓的人叫雷大虾。”
他笑了一笑,抄起葫芦灌了口酒,只回答了自己要抓的人是谁,却仍旧没说自己想要办的案子什么案子。
无情道:“‘石蟹’雷大虾?”
追命道:“是,外号‘石蟹’的雷大虾。他原是霹雳堂第四大分堂七栈分堂的堂主,可现今七栈分堂堂主早易了人,他却已不知去向。”
无情点了点头。
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追命发觉无情不再问其他了。
不再问自己为何要抓这人的理由。
于是追命问了:‘“大师兄,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抓他吗?
“你要抓的人,自然该抓。”
“大师兄。”追命不禁一笑,“当捕快是不该完全信任任何人的。”
“你例外。”
短短三个字,追命的心一动。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例外?”
“是,你和世叔、二师弟是例外。”
原来如此。
追命心想:原来如此,只是因为世叔收了自己当徒弟,只是因为自己是师弟。
这是理所应当的,可追命还是有点不甘心地问:
“因为是你师弟,你就完全信任我?”
“你是我师弟,我得照顾你。”无情道,“但我信任你,跟你是不是我师弟没关系。”
无保留的信任是一种很难得的感情。
尤其对于捕快来说。
这更难得。
不是世上所有同门都能拥有这种感情。
对无情而言只是恰巧罢了。
恰巧这世上让无情能无保留信任的人是他的师父与师弟们。
追命却被无情这话给说懵了。
(你照顾我?你什么照顾过我?)
被一个小自己十余岁的孩子说照顾,追命的心情有点复杂。
(好罢好罢,大师兄这样说,那就是了罢。)
反正追命绝不反驳无情的话。
霍然听到一阵吵闹声。
是极突兀的,吵闹声响在不远的一边儿。
无情与追命转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吵闹的人是谁和谁。
——蒯孤山、徐奔、吕雷、侯天和。
他们已猜出这四个人吵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