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与无情追命随行的有四人。
蒯孤山、徐奔、吕雷都是东京镖局的镖头,所谓同气连枝。
侯天和的身份则很尴尬。
他本是朝廷一员下级军官,奉命带一小队将士做监察。
可结果如今自己这边的人全死光了,只剩他一个人独活,他还能做个什么监察?
直到时飞英被揪了出来。
侯天和憋了一肚子的怨气可算找着地方发了。
内鬼是时飞英,是他们东京镖局的人,侯天和当然觉得自己是受了镖局的连累,一路上抓着机会便对镖局的人冷嘲热讽。
一言不合,不争吵起来倒是奇怪了。
四人吵得正凶,陡然觉一个目光似乎在盯着自己看,直如芒刺在背。
不由转过头去,他们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恍如春风拂过的溪水,宁定,不起波澜。
更像是漂亮的暗器。
看起来漂亮,打在人身上可是要命。
四个人登时闭口不言。
因为吵得太厉害,盯着他们看的并不止无情一人。
许多路人都不禁停下脚步,围观了起来,却唯有无情的目光冷凛得令他们起鸡皮疙瘩。
追命呢?
追命正靠着一株梨树,不停地喝酒,喝得仿佛已醉了。
眼光如酒,醉意朦胧。
被人围观是窘迫的,蒯孤山们瞪了那些个百姓一眼,继续赶路。
无情显然是不准备让他们好好赶路,冷冷道:“吵什么?”
——完全不同于他与追命交流时的声音。
令人登时只觉:原来不单他的眼睛像暗器,他的声音也这般像暗器。
极其漂亮的冰霜暗器。
清冷悦耳。
打在人身上,听在人耳里,那冰寒之意瞬间遍及全身。
“盛捕头、崔捕头,”侯天和乍闻无情质问,本觉踌躇,再心想自己是官,无情追命也是官,总归他两人会站在自己一边的,“你们两位给评评理。要不是时飞英那狗杂种的缘故,饷银有那么容易给劫了吗?我教训他们两句,有什么不对?”
“还轮不你来教训我们!”蒯孤山低声怒叱,不想再迎来百姓的驻足,“时飞英是时飞英,我们是我们。你个只知道吃百姓税银的酒囊饭袋,根本没帮上我们的忙,才让饷银那么容易被劫!”
“好啊!你竟敢辱骂朝廷命官——”
忍,是世上最难的事之一。
怒上心头,谁还能够再忍?也不管是否会引人侧目了,声音一个赛一个高,简直就是用内力在吵架;不是有无情追命在旁,怕是早打起来了!
渐渐地,一个两个三个老百姓又聚拢在一起。尽管不晓得眼前这几个人在吵些什么,可看人吵架仿佛比看人表演滑稽戏还要有趣得多。
无情不理会。
无情竟然不理会他们的争吵,反而让他们尽情地吵?
小镇原本不大,一条路刹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情手指扣着轮椅扶手。
轻轻敲着扶手。
动作仿是一个出门来看热闹的少年。
脸上有着与之不符合的冷静。
追命依旧靠着街边梨树。
喝一口酒,瞧瞧老百姓们;再喝一口酒,望望无情。
他在想着什么。
直到往这儿涌的人越来越多,无情扣着扶手的手指刹地一顿,霍然开口:
“吵完了吗?”
语气仍是一样的冰。
听见这个声音,便如冰棱刺在了咽喉,令人无法再有勇气骂一个字。
“盛捕头你给评评理——”侯天和还是那句话。
“评什么理!”无情打断道,“难道他们说错了吗?难道你们不是只知素食餐位、不思进取吗?但凡你们的武功稍强一点,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而今还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
无情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打得面前四人一阵发愣。
不但是侯天和愣了,连蒯孤山和徐奔、吕雷都愣了。
老百姓依旧不懂他们吵什么,依旧看热闹看得根本不想走。
追命站在树下,忽而一笑。
——在无情说出了指责侯天和的言辞之后。
那么不合时宜,边喝着酒边微微一笑,葫芦遮挡住了他的面容。
侯天和终于回过神来,额上青筋已起:“盛捕头,你说我也就罢了,但我那些兄弟们都是为国捐躯!是,我们的武功确实是比不上你,诸葛太傅的高足!可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们!”
咬牙切齿,眼眶已红。
这一番话竟不禁说得连蒯孤山等人都有了点内疚。
无情稍稍避过侯天和红着的眼睛,语锋冷峻:“我有资格说你。像你这种人,就算待这案子破了,待擒获了长青堂的凶徒,我也会请旨官家,判你入狱!”
侯天和气得说不出来话来。
他本是不善言辞之人,压根说不过无情,只气得浑身发抖,好半晌才道:“用不着!”
一顿脚,一挥袖。
转身走了!
剩下蒯孤山与徐奔、吕雷三人面面相觑。
追命适时出场,像一阵风飘到无情身边,朗声道:“大师兄,我们要不要去追一下他?”
无情扬声道:“追什么?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
话落,他亦转动轮椅,掉了一个头,往前。
吵架的人一旦离开,看热闹的人嘴里咕哝着议论着,见再没热闹可看,随而也渐渐走了。
人群散了。
无情的轮椅滑动得相当快。
一按某处机关,轮椅如箭,蒯孤山三人紧跟慢跟才算是跟上。
无情已到了街尾。
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无情停了轮椅。
“盛捕头啊,”蒯孤山走过来,揣摩着用词,“我想我们还是把侯天和追回来罢?饷银失窃的事我们镖局与他都有责任,不能全怪他一个人。”
“局主说得是,那群凶手的功夫实在是太厉害。”徐奔和吕雷跟着符合。
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他们却不愿把侯天和逼死。
追命最后一个走过来。
不奇怪。
追命若快起来谁也比不上他,可他平时却更喜欢慢悠悠地走路。
无情道了一声:“我去追。”
这次不再推动轮椅行走,却是双手一按轮椅扶手,竟欲借力施展轻功。
追命忽地按住无情的肩膀。
无情重又坐回了轮椅。
看了一眼追命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还没待他说什么。
追命低下头,低声道:“我去。”酒气呼到了无情的脖颈。
□□的感觉,无情并不抗拒。
连追命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他也不抗拒了。
但他说出口的话不容置咄:“我去,你留这儿。”
追命笑着道:“大师兄,你是觉得我的轻功比你差,会被他们发现吗?”
无情一怔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追命扬眉道:“看来猜对了?”
无情展颜道:“怎么猜出的?”
追命继续笑:“因为我跟你想的一样。”
“大师兄,我发现但凡是你心中所想,也就是我心中所想。”
以无情的为人性格,他不可能对侯天和那般咄咄逼人。
这一点,别人不清楚。
追命最清楚。
无情只为故意逼走侯天和。
在争吵声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心中不约而同的一个想法。
——顺水推舟。
无情不逼走侯天和,追命也会借着那场争吵逼走他。
所以在无情严厉而不留情面的话出口以后。
追命会情不自禁有笑容。
——这是第几次和大师兄想到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