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信京华尘里客,独来绝塞看月明?
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始终未曾停留过脚步。
像云。
像风。
像流水。
有时候,他也会羡慕落地生根的大树,静静看一个地方的春雨冬雪、沧海桑田。
人和人总是那么不同。
这是追命的想法。
无情不一样。无情的心中总念着广阔的天地,无论哪里都好,他想去看一看,走一走。
对于无情而言,从他的六岁开始是一个新生。
打那儿以后,他的天、他的地,似乎只在一方小小的汴京城中,未曾离开过。
办案?那也是一样。要么还在汴京,要么在离汴京不远的往返最多一天的小城。
汴京城不小了,可比之山河四百州,是那么渺小。
江南的烟雨杨柳,塞北的荒野风沙……四百州的风光,在他的梦里,在他读过的诗文里。
在追命的讲述里。
追命几乎跑遍了大宋的土地。
他的轻功好,别人要走一天一夜的路程,他两个时辰就能走完。
闲着无事,不多跑一跑,又能干什么呢?
回味螺镇吗?他却不愿。
在那里,他总会想起一个少女。
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那朵在坟头的转色花。
然后心便会隐隐作痛。于是,他到处跑,到处喝酒,到处行侠仗义,任风雨和烈酒洗尽他的悲欢。
跑到最后,他跑到了汴京,跑到了神侯府。
不跑了。
还是要跑,但总会回去。
他终于像大树有了一个根。
闲暇时候,他会给师兄们讲讲大江南北的风物景光。
一开始是讲给铁手的,因为一开始他不知道无情是不是也爱听这些的。
那个少年,总是冷着眉眼,在他和铁手开怀大笑的时候依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是不是对他的到来感到欣喜。
但至少,那个少年是喜欢听自己的故事的罢?
追命看得出。
看得出在讲到自己的走过的路和经历时,那个少年眼中的向往。
让追命疼惜的向往。
这是人的一生中无数个春日之一,这也是这一年中第一个春日,雪才刚刚化,花还未发芽。
一身白衣的少年按动着轮椅的机括,徐徐进了神侯府的大厅。
他穿的是白衣。
单纯的白。
没有其他颜色的白。
白得令人无端觉寒气袭来。
大厅里好些个脸上浮现着不安神色的汉子们,在看到少年的第一眼后,也惊奇于少年的气质。
世间最清澈透明的溪水凝成的春冰的气质。
只是,少年的腿……
原来上天从来不喜欢创造完美。
“世叔。”少年即使端坐轮椅,身体依然挺得笔直,于是给人的感觉竟比许多能站起的人还要高大。他只向诸葛先生微微颌首,却不看其他人一眼。
或许在他的眼里,那些脸上明显写着乞求神色的人,并不值得他一看。
诸葛先生亦看着少年,微笑点点头,与众人作了介绍。
“这是我的大徒弟,叫成崖余。”顿了顿,“你们若信得过我,饷银丢失一事,就交由他去办罢。”
他去办?
一个十余岁的少年?
众人心里一个疙瘩,然而没敢说话。
因为碍于诸葛先生的面子,还是因为少年的神情?总之他们不敢说话。
毕竟他们来求诸葛先生的。
少年一直是那么冷,淡淡的不发一言,只在听到世叔那句“就交由他去办罢”的时候,眉毛不可察觉地扬了扬。
谁都察觉不出。
这件事,无情听闻过。
朝廷派发的延州将士们的饷银,在半道上被人给劫了。
劫得一文钱都不剩。
护送饷银的官兵们顿觉天塌地陷,只能暂且压下这事,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求救于诸葛先生。
求诸葛先生找回饷银,或能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延州离汴京远得很,正是边塞之地。找回饷银,一定还须一路护送至延州罢?
无情的手抄在袖子里,指节是修长的。
修长的指节正在不停动着,算着自己要走的路程。
可惜没人看得到。
若看得到,必会发现这个少年老成的孩子身上难得的天真与灵动。
那一点难得的天真与灵动,表明无情此刻很开心。
大厅里一时沉默。
诸葛先生觉出了众人心中的惴惴。
“这样罢。”诸葛先生道,“让我的三弟子也去。饷银丢失一事,不但关乎你们的性命,也关乎着延州将士们的性命,是必然要追回的。”
这个意思……这个笃定的语气的意思是说,您的大弟子和三弟子在一起,就一定能追得回了?
可是,您的大弟子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您的三弟子能有多大?
真的能追得回吗?
众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们走得有点太早了。
若他们再在神侯府坐一会儿,他们就能看到那个他们想象中比无情还小的诸葛先生三弟子崔略商。
崔略商,人称追命,这时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气了。
却究竟不是数年后那个在朝廷与武林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三捕头。
追命这时候拜入自在门,拜入神侯府诸葛先生门下,不过两个月。
头一个月,他熟悉了京畿官场;之后的一个月,他才开始真正办案,办的案子并不多。
这一会儿,他正在皇宫办事。
大厅里很静很静,仅留下诸葛先生和无情两个人。
“世叔,既然事急,我这便出发罢。”少年终究是耐不住性子。
终究不是数年后那个不动如风的大捕头。
每个人都有他年少的时候。
“不等等你三师弟了吗?”诸葛先生笑问。
“这件事情,我一个人能办。”
傲气,少年人永不服输的傲气。
没了追命,自己一个人难道追不回饷银了吗?
“你一个人去,也不是不可以。”诸葛先生沉吟了微时,“但小商之前办的两个案子都是涉及到武林纷争。要知道他在江湖上待得久了,论江湖经验谁也不如他,可饷银丢失一事却不单单是江湖事了。余儿你不一样,官场的事你懂得比他多,你正好可以教教他。”
官场的事,追命不是不懂。
他在饱食山庄当过食客,他在地方衙门当过捕快;官场的礼仪规矩,他比谁都懂。
但既已为师兄弟,携手办案的事,以后少不了。
早一点让他们培养默契,总是好的。
“还是,你不愿意教他呢?不然我让小夏和他一起去?”
“是。”无情本来点头没有犹豫,听到末句又赶紧摇头,“不是。弟子照顾教导师弟,替世叔分忧是应该的。
“仅仅是替我分忧吗?”诸葛先生笑着道,“你喜欢略商吗?”
“他是我师弟。”无情没说喜不喜欢,停了一会儿,才又道,“我去宫里接他罢。”
“不嫌麻烦吗?等一等罢,他快回来了。”
“早一点,延州的将士等着饷银。”正直的理由。
浅蓝色的天,投下了一抹日光。
无情的双手再次按着轮椅机括,椅轮滑动缓缓出了神侯府。
这个孩子……明明眼眸里写着的都是欢喜,偏偏要做出那么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给谁看?
诸葛先生笑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