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天和伫立于一条小巷。
四周静得很。
他已走了有许久许久,悲愤的心情渐渐平复,旋即浮上心头的竟是:
——恐惧。
天地之大,自己能走到哪里去?
本就是有罪之身,如今还得罪了诸葛太傅的爱徒,这下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干脆靠着墙根坐了下来。
——他得为自己的今后想条路。
地面石板坑坑洼洼,坐着很不舒服。这条巷子又长又深,一看便知废弃已久,平时少有人来。
侯天和叹了一口气。
有人叹了一口气。
谁!
谁在继自己之后叹气?
武人的敏锐令他瞬间站起,右手刹时握上腰间长刀。
全神戒备。
他们从墙角转了出来。
他们是指两个人。
一个很瘦,瘦得像个竹竿;一个很矮,矮得像个木桩。
一步一步朝着侯天和走去。
显而易见,他们是为侯天和而出现。
“你们是谁?”侯天和诧异莫名。
“无情的话你也听到了。不管这案子破不破得了,你却是免不了一死。”瘦竹竿立定在侯天和面前,开口无废话,“想找条活路吗?
“你、你们到底是谁?”侯天和更摸不着头脑了。
“这都猜不出?”矮木桩冷笑,“看来你还真是够笨。”
“你们是劫银的凶手!”
话音才落,陡然只见对面两人眼里杀气一炽!
(自己猜对了?)
“猜对了,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瘦竹竿冷冷道,“想找条活路吗?”
“你们是来杀我的?”侯天和将刀柄握得更紧了。
“不,只要你回答了我们的问题,我们便不杀你。”
“什么问题?”
“你们是怎么知道长青堂的?你们还知道些什么?对长青堂到底有多少了解?”
三个问题。
侯天和一个都听不懂。
——长青堂?
想了好一会儿,恍惚间想起无情在责骂他之时似乎曾说起过这三个字。
那时他心中都是愤怒,哪里又会在意无情话里的小细节?
侯天和只有摇头:“长青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确不知道。
矮木桩一声冷哼:“好,那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了字一落,他即动手!
动手的动作很奇特。
双手不是向外,而是朝内。
他的手上并没带一件兵器,他是怀里摸出兵器的。
——蜈蚣!
他手上爬满了蜈蚣。
蜈蚣就是他的兵器。
蜈蚣不会飞。
然而蜈蚣被掷出的速度竟比许多轻功高手的速度还要快!
快得看不清。
看不清它们皆张着嘴,待咬住一件东西或一个人便绝不松口。
它们有多久没有喝过人血了?
迫不及待。
无数条蜈蚣在侯天和仍然呆滞的瞬间,迫不及待飞过去。
立马便要咬住他的肉!
只听一个嗝声。
忽然间有人打了一个嗝。
轻微的仔细听才听得见的嗝声。
却似雷声。
因为便在这嗝声之后,霍然下了一场雨!
酒雨!
打在蜈蚣们的身上!
矮木桩猛然失色。
他的蜈蚣,他最清楚。
——那是他的兵器,已炼成兵器的蜈蚣,普通暗器都打不伤的蜈蚣。
被一场酒雨打落在地!
来不及细想,他伸手再入自己怀中。
不是蜈蚣,是蝎子。
这一次,他摸出的是比蜈蚣更厉害的蝎子。
还未掷出。
酒雨再下!
这一次,不打蝎子,打人!
酒雨朝着矮木桩袭来。
早有防备,矮木桩侧身一避。
避不过!
酒雨亦如酒箭,极有准头,霎时间打上他的嘴巴和双手!
“啊!”
一声惨叫,矮木桩不由张大了嘴巴,酒雨冲进了的咽喉。他后退三步,双手疼痛难忍,手上的蝎子自然也落于地。
瘦竹竿身形已动!
他动,不是因为他的同伴受了袭击。
他根本没看他的同伴一眼,只朝着侯天和飞去!
他自信他的轻功。
蜈蚣快,蝎子快,方才那一场酒雨更快。
都快不过他的轻功。
擒住侯天和。
不管来者是何人,他要先擒住侯天和。
他有这个本事。
倏然从天而落一道影子!
看不清那人的长相,看不清那人的身形,只模模糊糊好像是一个人?
不是影子又是什么!
瞬息间挡在了侯天和的面前。
“敬酒也好,罚酒也罢,只要是人不愿意吃的,谁都不能逼着谁吃。可你若非要逼着人吃,那我也只能先请你尝尝我的酒了。”
那影子站定了,才能看清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人。
一个模样虽年青、眼里沧桑之色却很浓的汉子,布衣芒鞋,懒洋洋没个正形,右手还握着那个很旧很旧的脱了色的酒葫芦,笑容落拓而洒脱。
话是说给矮木桩听的。
“怎么样,这酒味道还不错罢?”
瘦竹竿顿住了。
一见到这个人,或者说一见到这个人的轻功,他便顿住了。
这人本事不低,不可轻举妄动。
——擒他们不急在一时。
瘦竹竿收缩着瞳孔,问了:“追命?早听说你轻功不错,果然是名不虚传。”
追命笑而不答,却望着矮木桩。
——他正摸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狠狠瞪着追命。
酒雨烫过的喉咙,还疼得他那么难受。
追命的脚踢了踢地上的死蜈蚣和死蝎子,笑道:“我曾听说‘下三滥‘何家有一位高手,名唤做何肥的,擅长以蜈蚣蝎子等毒物做暗器,后却应故被逐出了‘下三滥’——就是你罢?”
何肥吐了口唾沫,“算你有些眼力,知道你爷爷的大名!”
追命见他张口,似是很惊奇的样子,“喉咙不痛么?还能说话?”
“他的喉咙痛,我的喉咙还不痛!”
在何肥还未发怒之前,瘦竹竿猛地开口打断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
(追命竟然与那个手下败将说这么多,也不与自己讲一句话。)
(甚至不看自己一眼。)
追命的轻视,令瘦竹竿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追命终于“哦”了一声,仿佛是这会儿才瞧见瘦竹竿似的。
“你轻功也不错。”追命道,“你是太平门梁家的人罢?”
“我叫梁州,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
——瘦竹竿毫不迟疑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追命笑了。
他很明白,若自己直接发问对方是谁,对方恐怕不会那般轻易报出名字。
他是故意忽视梁州,忽视到梁州自己忍不住。
果然真是梁家的人。
——大师兄说得没错,长青堂的人都是叛出或被逐出自己家族的武林世家子弟。
追命点点头道:“难怪你的轻功这么好,梁家的人生来就对轻功有天分。”
梁州道:“可你不是梁家人。你知道吗?我早就听闻江湖上有个外号叫追命的轻功很好,却不姓梁。我一直很好奇,想见识见识。”
“家母姓梁,我也算是半个梁家子弟,我的轻功天分遗传于她。”追命笑了一笑,忽而又叹一口气,“不靠遗传的天分,甚至……甚至最不能学轻功,却能将轻功练到最好的人……这样的人是有,但却不是我。”
追命在分神。
追命的思绪飘到了别处。
梁州与何肥一眼便看出了追命此时的不专心。
——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动手杀了追命,再擒住侯天和?
可焉知追命不是又在演戏?
还未想好是否该出手,一个声音叫了起来。
一直站在追命背后的侯天和总算清醒了过来,颤抖着声音问道:
“崔、崔捕头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还能站在这儿吗?”
“多谢崔捕头救命之恩!”
“用不着谢,我不来,他们也不会杀你。他们还指望着你回答我们到底是怎么知道长青堂以及对长青堂究竟了解多少的,是不是?”
说到最后三个字,追命冲着梁州与何肥一扬首。
梁州与何肥再度变色。
“是谁告诉你有关长青堂的事!”
“别着急。”追命笑道,“我们暂时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很快就能什么都知道了。”
“很快?”
“因为很快你们两个就会告诉我啊。”
“我们两个会告诉你?你莫不是在做白日梦!”
“想活命,你们不得告诉我吗?”追命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又抬头望向了梁州与何肥,笑意轻松,“当然,你们若是硬充英雄好汉,死也不说一个字,那我也佩服。可是,我觉得,你们两个,算不上英雄好汉,也当不了英雄好汉!”
追命摇了一摇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