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名刺上的名字,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盛崖余……崔略商……”
头一个名字倒是很有点熟悉的感觉。
旁边衙役误会了他的意思,“大人,要不要我把他们赶走?”
“不!”他总算是回忆了起来,“快请他们进府!等会儿,还是我亲自去迎接。”
他名蓝述,是望曲镇的一名父母官。
如此毕恭毕敬的态度,绝非是因为无情与追命的身份。
这时的无情与追命以及铁手,身上连平乱玦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日后那般显赫的地位。
蓝述毕恭毕敬的原因只是因为:
无情是他的救命恩人。
许多年前,大约是七年前。
蓝述进京赶考,夜里路过一条小街,被几位凶徒打劫,生死攸关之际,无情救了他。
那时无情还是一个孩子。
那时无情报出自己的名字已是无情。
至于盛崖余这个名字则是蓝述后来才打听出来的,印象自然不够深。
请坐,奉茶。
看着蓝述满脸笑容,追命低声冲无情道:“大师兄,你认识他?”
无情颌首道:“见过一面。”
“怎么没听你说过?”
“小事,也要事事与你说吗?那怕是说十年也说不完。”
追命哦了一声,盯着无情看了一会儿。
(也就十几岁的孩子,不过十几年的事,简略些说,怎么会十年都说不完?)
随即他却脱口道:“那若是大事,你会与我说吗?”
无情肯定道:“不管什么事,你问,我便说。”
追命心中一动,无情推了轮椅已往前而去。
梁州与何肥依然微张嘴。
无情所点的穴道让他们连嘴巴没法动了,此刻见无情到来,只能使劲眨着眼睛。
终于,一颗珠子又解了他们身上的穴。
“我、我说!别杀我!”何肥还记得无情说到了衙门便杀自己的话呢,终于能开口
梁州瞪了何肥一眼,旋即长叹一口气,也认了命:“我也说。”
追命离他们有些距离,却把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喝了一口酒,他把目光转向了蓝述,笑道:“蓝大人,借一步说话。”
来衙门本是追命的提议。
为的是从以往各类案子里找出有无关于长青堂的线索。
于是此刻,蓝述带追命来到了卷宗室。
一改平时懒散的作风,追命看卷宗时的神情格外专注,直到蓝述都不由打了瞌睡,他还在认真一本本看。
最后一卷,他放回去。
蓝述醒了瞌睡,喝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问道:“崔捕头,不知你和盛捕头今日来此是办什么案子的?可是诸葛太傅的吩咐?”
追命沉吟了少倾,道:“的确是世叔他老人家的吩咐。篮大人可知道有一江湖组织,名叫做长青堂的,有通敌卖国的嫌疑?”
“竟有此事?”蓝述一惊,通敌卖国这罪名可不小啊,“这长青堂现在何处啊?”
追命点点头道:“据世叔他老人家的线报,他们就藏在望曲镇。”
“什、什么!”蓝述再次让他瞬间不会说话了,“这……这……”
——这是否会让自己受罚?
“篮大人不必紧张。”追命安抚地一拍篮述肩膀,笑道,“只要能让将他们剿灭,便是立了功。”
“崔捕头放心,也请让诸葛太傅放心,”蓝述保证似的道,“我一定全力协助崔捕头和盛捕头!”
即使现在还没有平乱玦,没有借动用地方兵力的权力,可追命真想要借用一点兵了,那对他而言也是小事一桩。
为了破案,适当说说谎没什么大不了,他一点都不会于心不安。
蓝述还待细问些什么,追命已话锋一转道:“篮大人和我大师兄认识吗?”
蓝述即刻笑道:“多年前盛捕头救过在下一命。”
“多年前?”
“七年前我进京赶考,在京夜遇歹徒,幸而蒙盛捕头相救。事后我才打听出,盛捕头是诸葛太傅的高足,那夜也是恰巧出神侯府办事,才偶遇上的。”
七年前?
追命赶忙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自己认识大师兄是在六年前。
——原来那时候大师兄已经在神侯府居住了?
那么……那么他的父母家人呢?
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忍心再想的答案,追命喝了一口灼烈的酒。
蓝述继续自顾自地道:“倒是奇怪,那时候盛捕头和现在还真是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追命立即被勾起了兴趣,“哪里不一样?”
“这……”
蓝述刹时悔恨自己说得太多了!
蓝述的印象很深,那一夜救了自己性命的那个孩子的眼神。
——仇恨。
没错,那个孩子的眼睛里全是仇恨。
杀人时是这样,救人时也是这样。
那本是个极漂亮的孩子,那本是蓝述的救命恩人,可就是因为那个仇恨的眼神,让蓝述都不敢再看那个孩子一眼。
时隔七年,再一次见到了这个孩子,或者说现在是少年。
尽管仍然少年老成,尽管仍然冷冷冰冰。
可至少。
他眼里的仇恨没有了。
像是一个人了。
令蓝述都不禁奇怪,究竟是什么带给了他转变?
这话却让蓝述怎么敢在追命的面前说?
他尴尬笑笑看着追命。
追命饶有兴味等他说。
正在这时,敲门声登时响起。
门外是无情。
追命与无情到了僻静处。
一株树下。
“看出什么了吗?”无情把玩着一片树叶,问道。
“这儿有几桩悬案,其中三桩,依我看:凶手作案手法极像是霹雳堂雷弘年、老字号温以江,金子招牌方华等人所为。看来,他们也是长青堂的一员。”追命说着便也情不自禁玩起了一片叶子,“你呢?”
“他们知道的也不多。比如,堂内比他们地位高的成员究竟都有谁,他们一概不知。”
“能确定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我看得出来。他们若说谎,骗不过我。”无情极有自信,偏头扫了追命一眼,随即又低首玩起那片树叶,“我还看得出来,你现在心不在焉。”
很对,追命此时确确实实是心不在焉。
看着无情玩叶子的动作,不由自主想起了往事。
初见无情时,他也在把玩着一双筷子。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与其说是玩,不如说是把筷子当暗器来练习暗器手法。
只有如今,无情的动作才真正是在玩。
没有目的,纯粹是无聊地把玩。
——适才蓝述说大师兄与以前很不一样了。
似乎,是的?
从很早开始,追命就好奇无情的身世。
他曾想要问铁手。
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出口,不但“残废”等字眼他绝对永远无法说出口,就连较为好听的“腿脚不便”等词他也没法子说出口。
那是根植于他心底的不忍。
索性他不问了。
不管曾经在大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那都是他大师兄。知道与不知道,他对无情的感情已不会变。
然而好奇心不由人。
这一路的相处更让他的好奇心不可抑制地生长,在方才生长到了顶点。
追命默然了好一会儿,道:“大师兄,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不管什么事,只要我问,你便说?”
无情极简单也极豪爽地道:“问罢!”
追命嘴唇翕动着,努力了很久很久。
——还是问不出。
既在铁手的面前问不出,又如何能在无情的面前问出呢?
无情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奇怪了起来,道:“你到底要不要问?”
追命喝了口酒,道:“我……”
(三师弟心里有事?)
无情可不傻,他当然看出了追命心里有事。
(要不要开解一下三师弟?)
当然须要开解,可不能是现在。
现在不是时候。
无情弹走了手中的树叶,道:“那就待会儿问罢。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