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茫辽阔,时已入夜了。
雷弘年站在门首眺望,黑夜的大街上一个人都不见。
“他们还没回来?”她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靠着门墙,语气慵懒,眼神亦慵懒。
“堂主!”雷弘年年闻言忙转过身,躬身一拜,这才摇头道,“梁州和何肥到这时都还未回来,不会是出事了罢?难道被无情和追命给抓去了?”
“不然呢?”她笑了一笑,笑得也是那么慵懒,脸颊上的红却给她添了一抹艳,“不是抓去,还是请去的吗?”
这话里隐隐有三分怒气,可却不显山不露水。
她发火时也是慵懒的。
慵懒的艳色。
雷弘年看得不由痴了。
她看出雷弘年在盯着自己发呆,却没什么表示,只任由雷弘年盯着自己看,心里面只管想自己的事。
——无情?好久没有见到如此的暗器高手了呢。
她又笑,转身只给雷弘年留下了一个背影,“吩咐下去,准备全力对付无情追命。”
夜更深了,也更黑了。
白日里辛劳一天,黑夜正是安眠的好时候,却也有许多人喜欢在黑夜里行动,比如说:
——嫖客。
在黑夜,他们往往最为愉快。
还有:
——杀手。
越到黑夜他们越兴奋,他们喜欢在黑夜杀人!
无情和追命不喜欢黑夜,可他们也常常选择在黑夜中行动。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普通的老百姓都熟睡了,他们才可以放心大胆去做任何的事。
譬如,此时此刻,两人一起越过了长青堂的围墙。
落地无声。
隐匿在夜色中,更无影。
——长青堂的所在当然是梁州与何肥说出来的。
那么饷银呢?
“我们也不知道。”当时的梁州与何肥如是说。
没关系。
还有追命。
有追命,他绝对能找出来。
一种直觉,一种天赋。
追命追踪术的天赋无人可比。
饷银一共两大车,好几个箱子装着,里面皆是白花花的银子。
如今银箱都放在一个上了锁的房间。
门外自是有两个人守着。可别说是两个人,哪怕是二十个人,无情追命想要进去的地方,谁守得住?
谁发现得了?
破窗,入内,这一回无情稳稳地落到了冰凉的方砖地上。
追命往前几步,径直到了一个箱子前。
他们夜视的能力很强。
动作利落,开锁开箱,追命拿起几碇银刹时抛上空中,随而重又落回他的手里。他仔细一瞧白银上的印记。
——饷银特有的印记。
追命笑道:“就是它们了。真没想到有这么多,仅凭我们两个确实是搬不走它们。”
无情道:“你难道想过我们两人搬走它们?”
追命道:“是想偷会儿懒。若能一齐搬走,今晚我们至少能歇一歇。”
“歇不了的。”无情盯着窗外的人影,“就算搬走了银子,我们还得解决人。”
追命想了一想,点了点头,朗声笑道:“你说得是。”
这一句的声音不可谓不大,就算是两头猪在门外酣睡那也能吵得醒了。何况站在门外不是猪,而是人。
两个并不笨的人。
对视一眼,他们齐齐吃了一惊!
——无情追命!
(堂主说过这两个人会来。)
(果真来了!)
刹那间,一枚信号弹自他们的手中冲天而升!
不止一枚信号弹。
另有一枚信号弹格外小巧,不引人注目,自无情手中弹出窗外!
追命已一脚踢开了房门!
门上的锁对他而言便如同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门板飞冲,击上了门外两人的身体,两人瞬间倒地。
唧唧哼哼的声音从地上响起,两人却再无法站起。
追命偏头,炫耀似的冲着无情笑了一笑。
——胜两个废物而已,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
无情无奈地回了追命一笑,拍地一掠,人已掠到屋外空地。
仍然是冰凉的石板地,冰凉的月光投下。
无情的影子印在地上月中。
只有他一人。
他并没有带上他的轿子或轮椅。
他再不把他的残疾当一回事,但残疾给他带来的影响仍是无法消除。
他不能修炼内力,只能靠轿子和轮椅上的机关作为武器之一,偏偏有些时候、有些行动,他又不能带上他的轿子和轮椅。
比如现在。
那又怎样?
——轿子与轮椅是身外物。
他一向这样认为,他凭的永远是他自己!
而且,没有了轿子和轮椅,还有人。
追命并未施展轻功,一步步慢悠悠走出了房间,走近了无情的身后。
追命的个子很高,尤其当他站在坐着的无情身后时,他的身体遮挡住了杨树的阴影,挡住了夜风的吹袭。
无情不曾回头,眼睛亮了一亮。
他们既有彼此,那就什么都不怕!
仅凭两个人吗?就仅凭无情和追命两个人吗?
——东京镖局诸人没有跟来?
——望曲镇衙门的捕役们没有跟来?
雷弘年在看见信号弹以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目睹眼前情景,着实是怔了一怔,继而才大吼道:
“无情、追命!你们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哼,只你们两个人就敢闯我们长青堂。”方华第二个赶来,亦是满脸不屑,“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话音落,第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人一一从夜空中飞掠而来,瞬间空地上是黑压压一片,尽数围成了一个圈子,围住了无情与追命。
——早知道今夜定会不太平,他们分别守在堂内各处,以防无情追命带大军攻入。
谁曾想竟只有无情与追命。
凭一己之身,敢闯龙潭虎穴!
“我们两个人又怎么样?”无情待他们到齐以后才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扬声冷笑道,“不是来了这么久,你们才发现吗?”
“来容易,想走就难了。至于带着饷银走,你们想都别想。”温以江黑着脸,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们今晚来这儿本来为的本就不是饷银。”追命一口气喝完了葫芦里的酒,一抹嘴唇,哈哈一笑,拱手道,“在下崔略商,他是我大师兄盛崖余,今夜特来贵堂,为的是讨教一下各位的武功!”
——讨教!
在江湖之上,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常会有不同寻常的意味。
因为它的另一个意义就是挑衅!
一阵刀光剑影倏然飞驰而来,无人再有言语,只有杀!
废话已没有必要。
他们动手!
追命出腿!
只不过短短一瞬,局势陡然大变,方才还能闻得见蝉鸣的院子此刻登时杀声阵天。
追命已不知出了多少腿。
才到左,又到右;才到上,又到下;才到前,又到后。
——四面八方皆是他的腿影!
四面八方皆是暗器的影子!
不。
是明器。
蝴蝶镖、明月泪、蜈蚣针、软雷珠、狭铜豆、水晶丝……在同一时间,同一个人的手中击出。
分别打向众人!
数不清的腿影,数不清的明器。
——战斗一时竟成胶着!
啸!仿佛一声风吟,倏然,一把极细的刀猛然飞向了无情。
无情翻身一转,细刀仍然刺中他的左臂。
他理也未理,拔下飞刀,再战!
几乎同时,一把怪异奇特的砍刀从无比诡异的角度攻出,划伤了追命右腿一道口子。
追命的腿没有停!
隔着无数人影与刀剑的影子,无情与追命对望了一眼。
——退!
离开这里。
两人在一瞬间全身飞起,如同两只飞鸟,刹地并肩掠出围墙之外。
“追!”她的手中还握着另一把细刀,“全给我追!”
且战且退,大红的鲜血流了一地。
染红了无情与追命的衣衫。
他们的武功再高,也敌不过这里二十三个人,何况对方高手并不少!
长青堂所在位置离城门口不远,两人往城外退!
城外平原,野风愈烈。
无情的力气快被用尽了。
他的身体本不如常人,又受了伤,轻功便打了个折扣。追命见他速度比适才稍慢了一瞬,身形遂一顿,始终与他并肩。
众人已再度围上了他们!
她笑了。
她原本一直站在最后,直到这时才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脸上带上了面具,但面具下的脸却终于露出了笑容。
可是无情和追命也在笑。
冷峭的笑容。
奇怪,他们两人已是瓮中之鳖了,还有什么好笑的?
“堂主!”正在此时,忽见后方有一人飞奔而来,随即站定了她的跟前,气喘吁吁道,“堂主,不好了!就、就在刚刚你们走后,突然有一群人闯进了堂子,把那些银子都、都搬走了……堂子里就只有我和另外两个兄弟守着,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话说完,他还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疾跑而来。
“什么?银子都被搬走了?”
“是东京镖局的人?”
“是,但、但还有好多官兵。”
人群中登时骚乱了起来,各种声音嚷嚷着不休。唯有她依然镇定不改,一双美目盯紧无情与追命。
“原来你们把我们给引出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搬走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