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
你为刀剑所伤过吗?
只有真正为刀剑伤过的人人,才能够体会到这句话,一点都不真实。
与刀剑割肉的感觉比起来,即使是三九严寒之风那也不算什么了。
而初春夜里的风,它只爽利。
吹得人精神愈振作。
风中喝冷酒,更为痛快!
追命哈哈笑道:“我本来就已说了,我和我大师兄今儿来贵堂不管什么饷银,只是为讨教你们的武功。”
无情冷笑续道:“饷银既然是东京镖局丢的,那就由他们再拿回去!”
“为什么你们不和他们一起攻进来?”有人忽地大叫。
——无情与追命两个人既无法搬走那么多的银子,那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起攻进来呢?
——那样不但能带走银子,他们两个也不可能受伤。
莫非无情与追命还有什么阴谋不成?
众皆屏息,无论武功还是智谋,无情追命都是让他们怕了。
明明此刻人多势众的是他们。
无情冷冷道:“因为我不想再有死人。”
“死人?”
追命一笑解释道:“镖局那几个兄弟除了蒯局主,其他人不是你们的对手,衙门里的兄弟们就更别说了。带上他们,我和大师兄还得分心保护他们,麻烦!如今这样,我们也打得更痛快,是不是?”
——就因为这个?
因为不欲旁的人死,他们不惜拼着受伤调虎离山。
尤其,当这样的话从无情冷冰冰的声调和追命懒洋洋的语调中说出时,更让人觉不可思议。
无情追命与一般的正道之士完全不同。
——只看他们的表现便可知。
然而没想到,这些正道之士都还是一样的傻!
一名脸上有黑疤的汉子霍地大声喝道:“如今?哼,你们不想死人,可如今还是得死人!”
追命凝视着他,点点头道:“没错,你们是一定要死的了。可你那么急做什么?怨你娘把你生得丑了,赶着去重新投胎吗?”
“你……我说的是你们死!”黑疤汉子口齿不甚灵便,气得脸一下子变通红了。
夜色中,无情忽而微微一笑。
谁也看不清他原来笑了。
是因为追命的话,还是因为黑疤汉子通红的脸?
陡然,只听得啪啪啪三声响,她鼓起了掌。
“两位果然好本事。”她道,“好武功,好计谋,好口才。可惜如此人才,终究免不了一死。”
追命忙着摇头道:“别夸我,好计谋可与我无关,那都是崖少捕头想出来的。”
无情亦忙着说道:“三师弟你不用妄自菲薄,这好口才说的也一定不是我,绝对是你崔捕头。”
——都这种时候了,他们怎么还有心情插科打诨!
她不耐烦地截道:“给你们一条生路!”
这是有条件要谈?
无情与追命相视一笑,索性让她把话说完。
虽然他们一个的手臂还流着血,一个的腿上还流着血。
“和我们合作罢!”她道,“我一向很欢迎人才。”
似是被她的话震了一下,追命看了看无情。
无情看了看追命。
她道:“想好了吗?”
追命沉吟着喝了口酒,道:“世叔一定会打死我的。”
她道:“不必怕诸葛先生,他不会知道。”
追命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做你的内应?”
她笑道:“愿意吗?”
或许只有现在,才会有人在无情与追命的面前问出这样的话。
再过不了几年,当四大名捕名震天下之时,谁要是在他们跟前问出这个他们绝对不可能答应的问题。
——那就是谁脑子出了毛病!
可现在,无情依然觉得对方脑子出了毛病。
于是他笑了。
笑得很冷,带着讥讽之意。
她怒道:“你笑什么?”
无情的脸很寒,语音亦如冰霜寒,“你还不配!”
她瞬间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无情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还不配让我们与你合作。”又冷冷一笑,“想配和我们谈条件,除非,你把这个堂主让给我做。当然,那样我还是不愿意。”
她想自己一定生气了。
眉毛因生气而皱起,反给她添了美艳。
不过,她戴着面具。
面具的遮挡,让无情和追命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明白你们这么好武功,干什么要去当个破捕快!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
最后一次,拉拢无情与追命。
不行,就杀!
无情又笑了。
因为对方的话,不屑与轻藐的笑在他唇边扬起。
“我当捕快,不是为的银子。”他甚至看月看星,也不去看他的敌人,“当捕快,杀你们,那是我的使命!”
——好烈的杀气!
一个人一句话也会有杀气吗?
会有,便在无情的话里。
她心中一震,不禁避开无情,转头去看追命,道:
“那你呢?”
追命正一口一口喝着闷酒。
“我嘛?”他醉醺醺的眼睛总是那么亮,“我这个人不够高尚,可是你的银子它也打动不了我。因为千金难买快乐,当捕快,杀你们,那是多快乐的一件事啊——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侧头去看无情。
无情没有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追命,竟似是怔住了。
追命讨了个没趣,呐呐道:“大师兄,你也给我个面子,回我一句话啊。”
(快乐么?)
(原来如此。)
无情的心头忽有一种豁然敞亮之感。
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为这神州大地求一个干净。
——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那么就以快乐的心,去做高兴的事。就像追命在战斗中,也可以随时随地欢声笑语不断。
而不须带着仇恨。
无情笑了起来,视线一扫眼前无数敌人,道:“是。当捕快,杀你们,那是我的快乐。”
“大师兄,是我们的快乐。”
“好!我们的快乐!”
“堂主!”终有人忍不住了,“还跟他们废话什么?他们已经落在了我们的包围圈里,直接杀了他们算了!”
她未立即说好,沉思着,并不是不愿意。
——长青堂的存在既已被无情和追命知晓,那么诸葛正我又知道多少?
——杀了无情和追命,诸葛正我定然会报复的罢?
长青堂是她好不容易一手建立起来的,她可不愿毁于一旦。
追命趁这个空隙低声问道:“大师兄,休息够了没有?”
无情反问道:“你腿伤怎么样?还能施展轻功吗?”
追命大笑道:“不碍事,你……”话音忽止。
“我?”我什么?无情只疑惑了片刻,见追命有些愧疚的神色,即刻明了,“我腿废了都能施展轻功,你腿伤就更没问题了——是这个意思罢?”
“大师兄……”
“是这个意思,那我就放心了。”
忽听一声:“杀!”
她已想好。
留下他们是祸患,杀掉他们才能将一切痕迹毁得干干净净。
众人正等着她这一声令下,闻言皆喜上眉头,持着□□短剑大刀冲了过去!
三十左右个人。
三十左右个数一数二的高手。
无情与追命两个人,敌得过吗?
敌不过,就先走!
他们不鲁莽。
——长青堂迟早要除,却不急于在今夜。
如鸥鹤乍现天空,两人已冲出人群!
还能飞这么快!
众人大惊。
刚才无情就是因为飞不动了才被包围,怎么现今还能飞这么快?
众人并不知:轻功只论瞬发,有时甚至连追命也比不上无情。
无情轻功的弱点在于不能持久。
适才体力不支,才以至于让他们追上。
而现在,既已休息了这么久。
谁能拦得住无情!
谁能拦得住追命!
人拦不住,那么暗器呢?
唐家弟子们都发出了他们的拿手暗器。
包括她。
无情人在空中,双手一振!
明器如雨,明器如霜雪,纷扬洒落。
一半的暗器皆被明器打中。
还有一半?
追命凌空双腿飞起,踢落了剩下一半的暗器。
最后一件暗器落地,
追命眼快,却忽见地下角落藏了一个人。
那人手上挽了一张弓。
弓上无箭。
对准无情。
无箭的弓焉能伤人?
哪里有不对?
追命眉头一皱,还未细想,只见那人已将弓一拉。
——黑面蔡家的有弓与无箭!
追命脸色忽地一变,人已挡在了无情的背后!
“三师弟!”无情回头,失声。
无情才觉出背后有杀气的存在。
不是声响。
弓箭射出而应有的破空之响,他根本没有听到。
只是感觉。
对杀气的感觉,让他立刻知晓背后有危机欲来——避已不及,他正准备拼着一伤以血肉之躯来接此物,回头却见:
追命的唇角渗出了血。
“三师弟……”。
追命并不吭一声,只依然迎风而飞。
一转眼,他们已甩开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