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五更,城南驿。
蓝述与蒯孤山等人焦急等待驿中,直到无情与追命乘风倏地归于驿中,一群人急红了的脸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盛捕头崔捕头,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你们若再不回来,我们就商量得派人去找了……哎呀!盛捕头崔捕头,你、你们受了伤?”
后半句是蓝述在叫。
借着灯火,蒯孤山等人瞧清无情与追命身上伤势并不危及性命,遂放了心。
“你们可有伤亡?”无情开口并不提及自己伤势,只道,“饷银都追回来了?”
“还得多谢盛捕头和崔捕头,不是你们把人引走——”
无情皱了皱眉头,貌似对他的废话很不满。
追命见状笑道:“不必说其他的,你们都没事罢?”
蒯孤山道:“没事没事。”
追命道:“饷银呢?”
蒯孤山道:“都追回来了。”
“那麻烦打一盆热水,送些伤药过来,多谢。”无情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说,即刻拽着追命去房间了。
追命不由回头看了旁人一眼。
——他还想问点事呢。
无奈,他只能扬声道了一句:“麻烦再送一坛酒过来,多谢!”
昏黄灯火照着白壁,需要的东西都很快由人送了过来。
两人替对方处理伤口。
给自己上药包扎对追命而言已是常事,无情亦有过数次,可给对方上药却都是头一回。
无情一直不发一言,追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聊的话,他也不答。
“大师兄,是黑面蔡家的有弓无箭。”追命道。
“我知道。”无情道。
黑面蔡家,以打造兵器闻名武林。
江湖上许多神兵利器都是蔡家所造,有弓无箭便是其一。
由于锻造材料与技艺特殊,“无箭”色呈透明,而若是由“有弓”发出,则更无声无息,用来偷袭暗算,常常
射向无情的那一箭便是有弓无箭!
追命继续道:“伤了肩膀而已,大师兄你不用这么一脸我就要死了的表情罢?”
无情瞪了追命一眼。
追命笑笑道:“我之前腿伤也没见你紧张成这样啊?你——”
“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箭?”无情忽然道。
追命怔了怔。
“为什么要替我挡这一箭?”无情又问了一次,凝视着追命的眼睛。
为什么?
许多年以后,他们会无数次地为对方挡招,会无数次地为救对方而置自己性命于不顾,会无数次地说谢谢,却再不会问一句为什么。
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同呼吸一般重要的事。
——不须问为什么。
追命笑道:“师兄弟之间,有必要说这些吗?”
“师兄弟么?”无情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追命一挑双眉,“没有我,你一样不会出事。”
没有追命的挡箭,无情会受伤,但也不会危及生命。
且听见追命将自己六年前曾说过的话回敬给了自己,无情不知为何一下便没了愧疚不安,反倒倍觉轻松。
两人有默契地不再开口,追命一口一口地喝酒。
酒有一坛,是才由人送来的,追命喝得大口痛快,无情则望着
不一会儿,凉风从窗外袭来,无情不禁咳嗽了一声。
“大师兄。”
“三师弟。”
忽然间,他们又不约而同唤了一声对方。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师兄,你先说。”追命笑道。
“喝这么多酒,不难受吗?”先说就先说,无情不客气。
“大师兄,”追命闻言极夸张地叫了一声,“我们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罢?你要关心我的身体,竟然现在才关心?”
“我是说你受了伤。”无情才不跟着追命的话打诨,“喝这么的多酒,伤口不难受吗?”
“酒就是我的命,我不喝酒可不行。大师兄你也知道,我小时候有内伤,每逢发作,多喝些酒就能减轻痛楚。如今也是一样,这酒我喝得越多,这伤反而能好得越快。”追命笑一笑,忽而故弄玄虚了起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无情果真忍耐不住好奇心,催他。
追命起身走去了窗边,望向了窗外的一株杏树。
静谧的夜里,红杏燃得正热闹。
“而且这花倒让我想起了一首小词: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把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追命回头冲着无情一笑,“此情此景,怎么能不喝酒?”
说完,又浮一大白。
“三师弟,”无情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现在离斜阳已经过去很久了罢?”
追命搔搔首,又摸摸鼻子,随后拇指抚着下巴的胡碴,道:“意境意境。大师兄,管那么多做什么?吟诗吟的是意境,听诗你也只听意境便够了。”
无情噗嗤一笑。
无情很少笑。
即使笑,也是微微一动唇角,而不出声的笑。
他很少笑得这般畅意开怀。
没别的原因,纯是因为他觉得追命的动作很好玩,于是那就笑好了。
是追命之前的话影响了他。
在办案时既可带着快乐的心,那么任何事都是亦然。
何不快乐一些呢?
追命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大师兄笑起来真好看。)
无情怎样都是好看的,不笑的时候冷冰冰,像霜花一样美。
可追命还是喜欢无情开怀大笑。
忽然想起他们才离京出发前往归城那一段路上,似乎同样是自己吟过两句诗后无情遂笑了,追命心中思索:
——难道说大师兄喜欢听自己吟诗?
如果无情能够知道追命此时心里想什么,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不会在追命吟诗的时候再笑一声了。
一面喝酒,一面看着无情带着悦然笑意的眼睛,追命这才将窗户一关。
凉风再灌不进房间。
“既然枝头红杏正好,”无情见状道,“为何还要关窗呢?”
“我怕我着凉。”追命仿是把自己说成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
到底是怕谁着凉?
无情心中一动,道:“你刚才叫我是想说什么,该你说了。”
“就是说这个。”追命笑道,“我怕我着凉,所以我想还是把窗户关上为好。”
追命的关心从来如此,像是一坛酿了许久的酒,入口甘甜,让人不自觉便醉了。
无情望向他,道:“还有呢?”
追命却一怔,道:“还有?什么什么?”
“还有去长青堂之前,你也曾有过话想要问我,是什么?现在问罢。”
无情的话落时,追命刚刚回到座位上,闻言即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若无情不说,他差一点忘了。
是,他是有一句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可之前不知道怎么问,现在依然不知道怎么问。
直接告诉大师兄:
——我想了解你的过去,我想了解你的所有?
这怎么能行!
追命的犹疑没能逃得过无情的眼睛。
“你干了什么见不得的事,要跟我说这么难吗?”无情决定诈一诈他。
“不、不是,大师兄,我……”倒不是因为无情诈他而紧张,只是因为思考究竟要不要问出这话而紧张,“我是想问,大师兄你为什么从来都是穿白衣?”
话出口转了一个弯。
到最后,他还是没敢更没忍心问一问无情的身世与双腿。
“三师弟,你就是想问我这个?”
无情却愣了。
——看你踌躇犹豫了那么久,就是想问我这个问题?
“对,我就是想问你这个。”追命这会儿面不改色。
“不,你绝不是想问我这个。”无情斩钉截铁。
“为什么?”追命笑问。
“还未离京时,我为了这案子去了宫中找你,出宫以后你也问过我,问我为什么只穿白衣。”
追命不得不佩服无情的记忆力。
“可你不是没答吗?”
“我没答,可你那时问得可不像现在这般犹犹疑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无情还是用分析案子的思路解释,又道,“你到底是想问我什么?”
“大师兄,我……”
看着追命躲闪的眼神,无情竟忽然明白了。
“能让你这么迟疑又结巴的,”他仍是用分析案子的思路,随而低首看向自己已废掉的双腿,“你是想问与我腿有关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