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沉默了，大口灌酒。
无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三师弟，你紧张的时候是不是很喜欢喝酒？”无情忽然问。
“为什么怎么说？”陡然听见无情这话倒把追命惊了一跳。
“看出来的。”无情道。
很容易看出来。
只须多多观察几次，观察对方每一次紧张时都要干的一件事是什么。
追命既是个酒鬼，对酒便很有研究，平素喝酒也都得好好品酒的味道；只有紧张时喝酒那就是把自己的嘴巴当容器，把酒往里面灌。
这是习惯。
可别人要发现他这个习惯却是很难。
因为要让追命紧张着实很难。
然而在无情的面前，只有在无情的面前，他偏偏会经常紧张。
其实但凡是人，都会有紧张的情绪。
那么紧张时有一些小习惯也是人之常情。可对于江湖人来说，这些习惯却万万不能让旁人知晓。
——若一旦有别的人知晓，你的习惯便会成为你的弱点。
追命并不怕把自己的弱点告诉无情，“是，大师兄你看得好细。”
“我紧张的时候喜欢吹箫。”看样子无情也不怕把自己的弱点告诉追命。
“平时也喜欢，可紧张之时尤其忍不住。”无情继续道，“也不独是吹箫，或是吹笛，或是弹琴弹筝，这样好像心情才能放松下来。”
待无情说到这儿，追命酒也不喝了，怔了怔。
（说得这么细，不怕我知道了你的弱点以后害你？）
“二师弟紧张时喜欢看书。”无情不去管追命此刻心里想什么，仍自顾自地道。
追命发怔得越厉害。
（说自己不够还带上二师兄，不怕我知道了二师兄的弱点以后害他？）
“所以三师弟，你现在到底在紧张什么？”这一句话，无情稍稍拔高了音量，竟忽地像个小孩子发起了脾气闹起了别扭：
“我讨厌你这样，我讨厌你们这样。”
话落，一直默然不语的追命更摸不着头脑了。
——自己是又怎么惹这位大师兄了？
然而一瞬间后，追命倒是笑了。
无情诧道：“你又笑什么？”
追命笑道：“你继续说，你讨厌我什么，我改。”
他不在意无情是否讨厌他，他只愿无情活得恣意。
这时候的无情有了他记忆里的模样：
——那个会因为自己多看了他的腿一会儿而发怒朝自己扔飞刀的孩子，那个会因为难过而低头扁嘴的孩子，那个会因为见自己结巴而忽又笑得天真烂漫的孩子。
哭也好，笑也罢，出自本心，皆为天性。
他不愿无情去压抑着那本应该有的少年天性。
无情听着追命的话，心没由来地便软了。
——原来听三师弟的声音，比自己吹箫弹琴还能让自己平静心绪么？
于是这时的口气云淡风了，无情道：“干嘛说起我的腿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它只不过是废了不能走路而已，别的与你们没什么不同，我与你们也没什么不同，你们用不着这样不把我当做正常人看。”
“可是大师兄——”追命忍不住想要为自己辩驳一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可就只看多了你几眼，是你先不满我的罢？”
“不许提那时候的事！”
不说还好，一说起那事无情便懊悔。
当时自己的表现太不像自己了。
“好好好，我不提。”追命顺着无情的意思。
“说这么多好字是做什么？我在逼你吗？”反正今晚无情总能从追命的话里挑到毛病。
——今晚他面对追命的表现又何尝像他？他只不自知。
“这也不对吗？”追命苦着脸，“大师兄你今晚是故意跟我过不去的吗？就算是看在今晚我为你而受了伤的份上，我有什么说得不对与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少计较一些？”
扮可怜有了成效。
无情看了一眼追命的伤，决定那就不与三师弟计较了罢。
两个人，
“三师弟，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我从来只穿白衣？”
“不，其实我是想问——”追命心想既然大师兄讨厌自己这样小心翼翼，那自己就有错便改，想说什么便说罢。
“我可以回答你。”无情却打断了追命的话，“我不是一定只穿白衣，我穿的只是斩衰。”
如一个惊雷打在追命头顶，他登时傻了眼。
早在心中隐隐约约猜出大师兄的父母应已过世，可在无情方才的那话里，追命不但听出了些许悲凉，还听出些许执著。
——执著的是什么？
好半晌，追命才敢问：“令尊令堂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无情道：“七年前，我六岁的时候。”
追命动了动唇，又闭上。
无情笑道：“你很奇怪，三年之丧早过了，为什么我到如今还不除丧？”
“……是。”
“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无情问。
追命猜出了，却不想回答。
“他们是被人杀死的。”无情径直道，“就在我六岁那年，我全家三十二口在一夜之间被十三个蒙面人屠杀殆尽，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
无情的声音在颤抖。
是因为风吗？
可窗户已经关上了。
“我的双腿和经脉也是在那一天晚上被他们废的——三师弟，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罢？现在你知道了。”
追命是最会劝慰人的，可这时他竟然又只能做了哑巴。
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能够勉强问了一句：“是世叔救了你吗？”
“他们以为我死了，其实我只是晕了过去……我死不了，是仇恨支撑着我，不杀了他们报仇，我死不了！”无情深吸一口气，“而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便见到了世叔。”
在提到诸葛先生时，无情语气不自觉带了敬意与感激，“没有世叔，就没有如今的我。”
追命道：“我明白。”
无情道：“我知道你明白。”
诸葛先生之于无情，便如三缸公子之于追命。
这个世上也只有追命能完全明白无情。
“那，那十三个凶手呢？”追命想一定都抓住了罢。
——这样想，能让他的心好过一些。
然而无情摇了摇头。
“我父母还在的时候，我记得仿佛那时我家境不错，家里的房子很大，父亲会常陪我捉迷藏；母亲会常给我买新衣裳，各种颜色的衣裳。”无情好像又说起了无关的话，“我也很喜欢，有哪个小孩子不喜欢这些呢？直到他们被人害死……我穿上丧服的那一天发过一个誓，此生若不能亲手报仇，我永不除服！”
眼中似乎蓦然出现了父母对自己微笑的影子，无情一阵猛烈的咳嗽，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原以为时隔这么多年，自己能淡定自如讲述这段经历了。
原来还是不行。
追命一直看着无情的脸。
那脸颊上浮现着一种不正常的白，病态的白。
白得瘆人。
白得像鬼。
可看在追命眼里，他却忽然有了一种把这个瘦弱的少年抱进怀里的冲动。
他没这样做。
不是不敢。
而是不需要。
他知道眼前的少年不需要。
追命只静静听着，静静等着。
等着无情再一次平复了他自己的呼吸，似乎再一次变成了一个没事人。
然后，追命才问道：
“大师兄，那天晚上你说过，你想要破完全天下的案子——是为了报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