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命的眼睛像直看到无情心底。
无情发现这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在茫茫人世之中,有一个人能懂你,唯有他最懂你。
高山流水之深意,他在这一刻知晓了。
无情坦然道:“是,我当捕快是为了报仇。”。
拜师是为了报仇,当捕快是为了报仇,破天下人的案子是为了报仇。
——在一切的最初,无情都是为了报仇。
“我拜世叔为师时可没你和二师弟那么幸运。”无情的口气里有点谁也察觉不出的羡慕,“我求了他许久,他一开始都不肯答应收我为徒。”
“世叔收我为徒时很爽快吗?”追命截道,他可不这么觉得。
“世叔早有心收你为弟子,你自己始终不来京城,怪谁?”无情道,“别打岔。”
话虽然这样说,可被追命打岔后的无情心情居然好了很多。
(早有心收为我为弟子就该早些对我说啊,不然我怎么知道?)
对诸葛先生的腹诽,追命不敢讲出声,于是果然不再打岔,反而问道:
“世叔为什么不答应你?”
不应该啊,追命觉得这完全不应该。
以无情的资质与秉性,谁不愿意有这样的徒弟?
“我后来问过世叔,是不是因为我的腿?世叔——”
“世叔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敲了一下我脑袋。”
追命一笑,这回他觉得世叔做得实在是很对。
忽然耳闻追命笑声,无情很想狠狠瞪追命一眼。
——忍住了。
他不想在追命面前表现得太不像平时的自己,因而顿了顿,才续道:
“再之后世叔才告诉我,当时他问要不要他给我报仇时我说了我不要,我要自己报仇……世叔是觉得我心中的杀气太重、怨毒太深,怕我以后为恶。”
(这一次世叔可是看走眼了。)
今晚追命对诸葛先生的腹诽有点多,当然都是不敢在无情面前说出来的。
“那世叔后来又为什么答应了你的?”追命问。
“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要报仇,不仅要为自己报仇,而且要学到本领,和您一样,为天下人报仇。”
追命的目光变得深邃,凝视着无情不言,随而摇了摇头。
无情诧道:“什么意思?”
追命答道:“我没想到,你那时候能说出这话来。”
在知晓了无情的身世以后,追命瞬间明了无情为何立志要破完天下所有的案子。
然而他没想到,这样的决心在无情六年那年便有了。
“世叔也没想到,其实我也没想到。”无情笑道,“我也没想到那时我是说出怎么说出这话的。不过,世叔听了这话也只答应收我为徒,却没答应让我当捕快。”
“嗯?为什么?”追命简直忍不住想第三次腹诽诸葛先生了。
“世叔答应我当捕快是在一年以后,我和你见面不久之后。以前我也不懂这是为什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无情的话里有由衷的感激,对诸葛先生的感激,对追命的感激,“就在一个时辰前我明白了。”
“一个时辰前?”
“世叔为的是我好,他不想我怀着那样的心去当捕快。”
无情想得没有错。
能够说得出为天下人报仇这一句话,在诸葛先生看来,这个孩子以后绝不会为恶。
可无情这样的性子真的好吗?
——以无情这样的性子,若再让他当捕快,迟早有一天他会自己将自己逼死累死的!
直到诸葛先生安排了无情与追命的见面。
虽然,那一次见面,不能完全改变无情什么,可至少无情开始试着去改变了。
他愿意去改变了。
到现在,他已经改变很多。
无情冲着追命笑道:“你说得很对,替天行道其实是一件快乐的事。”
他没有对追命说谢谢。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对追命说了谢谢。
追命看着无情的眼睛,几乎忘了喝酒。
顿了半晌,追命才喝了一口酒而后笑道:“大师兄,其实我佩服你。”
无情摇首道:“我佩服你。”
追命道:“我真的佩服你,我做不到你这样。”
无情道:“不,是我一直很佩服你,也一直很向往你,我做不到你那样。”
在追命的身上,有无情所向往的一切。
从这时候起,无情赞扬起追命来已无比淡然,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追命忽然笑了一笑道:“大师兄你该知道,我父母也是被人害死的,可我从来没有如你一般想过为天下人报仇。但——”
他朝着无情伸出了掌心。
“但是从今天开始,大师兄,加我一个,我们一起为天下所有有仇的人报仇,好不好?”
你不会孤独。
无情低首望着追命的掌心。
许久许久。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忽而,他又一笑,伸手拍向了追命的掌心,像许了一个诺,立了一个誓。
“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为天下人所有有仇的人报仇!
今夜好月,月半弯。
清清月光映窗。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的话,追命道:
“大师兄,我们是不是该睡一会儿了,再不睡天可就该亮了?”
好像也睡不了一个时辰了?不过无情打算听追命一回话,“嗯。”
“那你好好休息。”追命想自己该告辞了。
“你去哪儿?”无情叫住他,“你是想把其他人叫醒,让他们再为你准备一间房吗?”
追命顿住脚步。
回过头,看着无情,意思是:
——那怎么办?
“一起睡这里罢。”无情不管追命怎么回答,自己已推动轮椅到了床边,拍掌翻身上床。
追命愣了片刻,跟上了。
离天明只不到一个时辰了。
他们亦只睡了一个时辰,睡得很不错。
一夜未歇的是长青堂。
城外第二分堂,大厅正中。
她正在把玩手中的暗器,霍地一甩,暗器一飞,瞬间深深打入厅中木桩!
入木九分。
这当的一声响,倒是把众人的怒气又给激出来,有人忍不住:
“堂主,我们总不能就怎么放过他们罢?”
“我们放过他们?”她冷笑,“你以为他们拿走那些饷银之后就忘了我们了?这些个捕快,等他们把饷银送到了延州,”
“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啊堂主!”
“好啊,那我就派你你去先下手为强?”
“……堂主。”
无情与追命的武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众人自视甚高,倒不怕长青堂会被无情与追命灭掉,只怕不能抓住他们两个,出一口今夜的恶气。
“不用担心。”她却又恢复了笑靥如花,“是人就有弱点,我们只要找到了无情和追命的弱点,对付他们不难。”
而且,她还有绝招没使出来呢。
眼波一转,她忽看向下首一人,“你有话说?”
“是,属下觉得堂主刚才的话说得很对。”
回话的人是长青堂第二分堂的堂主,他原本一直守在分堂,对今夜之事一无所知,刚刚才听同伴说起。
“哦?我哪句话?”
”是人就有弱点,我们只要找到了无情和追命的弱点,对付他们不难。这无情有什么弱点属下不知道;可追命的弱点是什么,属下却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