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进了宫,打听了追命正在云归亭,便推动轮椅径直而去。
云归亭在会宁殿北的一座山上。
一座小山。
小小的供人游乐的山。
无情施展轻功飞上去并不是难事,然而想要带着轮椅一起山上,便要颇费些力了。
于是按动着轮椅机括,徐徐向山顶,无情喘了一口气,稍停了片刻。
有风。
空气里有凛冽的味道和梅花的清香。
风中有淡淡的酒味飘散。
无情看见了坐在云归亭里一面喝着酒、一面与好几个戴着盔甲的侍卫聊得正开心的追命。
这样的追命的真是少见。
无情与追命相处的时间、见过的次数其实并不多,尽管追命来神侯府已有两月,可大家都不是无所事事的闲人,有许多的案子等着他们去办。
有许多的不平事等着他们去管。
所以真正的追命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在世叔的描述里,他口才好,江湖经验丰富,为人潇洒,言笑不拘、好戏谑。
在无情的记忆里,无论是初次的相识,抑或是后来在神侯府的几次会面,追命带给他最深的印象只有一个——
结巴。
大概还有点胆小。
看自己的眼神里总有点害怕。
无情搞不懂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自己又不会吃了他。
这和世叔说的完全不一样。
直到无情亲眼看到了追命和铁手的相处。
追命会笑,会说很多话,很多很多的笑话。
无情懵了。
倒也属正常,无情思考了一阵,便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毕竟跟三师弟聊天的是二师弟,没有人跟二师弟聊天的时候会不开心。铁手与人相处,永远会让人如沐春风。
可是眼前的情景是怎么回事?
三师弟认识那些侍卫的时间没认识自己的时间久罢?
原来他只有跟自己相处的时候才会不一样吗?
无情的轮椅停在山坡,脸上有了点他自己都不知道(别人也看不出)的不开心。
直到追命瞧见他。
“大师兄?”
追命一下子站了起来,和新认识的几个朋友低声说了两句话、做了个告别,见无情按着轮椅机括停在山坡有些吃力的样子,连忙两三步跑到了无情的面前,正想要帮他推推轮椅,脚步一顿,又不动了。
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愿意啊?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追命只是笑着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无情淡淡道:“有个案子,世叔让我和你一起办。”
说完返身,下山。
追命呆了一呆,即刻跟上,却始终在轮椅后一步的距离。
出宫之后追命把官服给换了,依然是一身布衣打扮,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走起路来懒洋洋、似乎立刻便要倒下去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汴京浪荡子。
无情没那么麻烦。
无情的官服外穿着一件凉衫。
——本是京城士人们乘马时防尘时的白色便服,无情每回进宫都会穿它。
白衣凶服,宫里当然不可以穿它。
可是无情穿白衣,谁也不敢说他。
——除了皇帝。
为了避免世叔在官家那里不好说话——无情但凡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都是为的这个理由——他进宫时总会在官服外穿一件凉衫。
见皇帝前,脱下凉衫,便是符合自己身份的官服了。
但平时在宫里巡逻之时,只要没皇帝在场,他无论穿什么,都不会有人有意见。
只是太素了些。
太素了。
不但素,还冷。料峭春风一吹,白衣扬起,少年像一块寒冰。
追命凝视着无情,有一点犹豫地道:“大师兄……”
无情直截了当道:“你有问题,就问罢。”
追命笑了一笑道:“你从来都只穿白衣的吗?我好像没见你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
嗯?这是什么问题?无情一怔。他满以为追命会问他关于这案子的事。
“我穿白衣不好吗?”
“不不不,你穿什么都好,都很好看。我只是好奇。”
无情偏过了头,没说话。
一恍惚间,追命在无情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不能言说却让自己感到心疼的神色。
电光火石,一瞬即逝。
错觉罢。
诡异的刀伤在辛鸿云的胸口。
辛鸿云的尸体放在东京镖局的一间房间里。
辛鸿云是东京镖局的副总镖头。
直接用所在地方做名字的镖局很多,东京镖局是大宋三百余州的其中一家,却是东京城的唯一一家。
东京城,堂堂国都,镖局数不胜数,敢取这个名字的必然得有些本事才行。
东京镖局只接官府朝廷的镖。
但凡朝廷要赈个什么灾,给边关将士发个什么饷银时——其实很少,最多的是各地官府给天子的进贡,都由东京镖局护送。
东京镖局在各个州城当然还有分局。
名字依然叫东京镖局。
只因它们向来和官府朝廷合作。
许多年了,东京镖局在运镖的途中从未出过一丁点的差错。
这是镖局众人的功劳。
这其中辛鸿云的功劳很大。
辛鸿云是归山派掌门最得意的弟子。
归山派的绝学“绝峰十三刀”在辛鸿云的手上使得出神入化,有多少想要劫镖的人都死在他的绝峰刀下。
如今他死了。
死于一把刀。
擅用刀的人亦会为刀所杀。
无情和追命在尸体边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专注看着尸体的伤口。
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臭味。
镖是半道上被劫的,人是半道上被杀的,偷偷运回东京镖局——这次护送饷银的不单全是东京镖局的镖师,还有不少官兵,他们也怕获罪,自然帮着镖局的人把他们的副总镖头送回,再一起赶到神侯府向诸葛先生求救——两天时间了,不发臭才怪。
可无情和追命的鼻子像是有毛病,根本闻不到那一阵阵恶心的臭味,反而离尸体越来越近。
无情的手碰上了尸体。
追命终于侧首看了无情一眼。
在他为数不多和无情的接触的印象里,无情似乎很爱干净的。
这是应该的。
这么漂亮的小孩——在无情看来自己已经长大了,在追命看来他就还是个小孩(至于为什么自己会怕一个小孩,追命不想思考这个问题)——爱干净是应该的。
原来这么爱干净的漂亮小孩是一点不怕尸臭的。
追命不禁有些敬重,又有些疼惜。
一眼过后,追命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尸体。
“这是绝峰十三刀的第一刀。”
一个声音清冷,一个声音潇洒,同时间道出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
追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无情。
无情就是不看他。
“对,就是辛副总镖头的绝峰十三刀。”蒯孤山略觉惊奇地道,“绝峰十三刀是归山派的绝学,除了辛兄弟的师父和他两个师弟,这世上便只有辛兄弟只有会使了。”
蒯孤山是东京镖局的局主兼总镖头,和辛鸿云乃是密友,因而才在辛鸿云心情好时瞧他演了一回绝峰刀。
可平时能见到绝峰刀的,只有死人。
面前的少年和青年是怎么认出绝峰刀的?
诸葛先生门下弟子果然名不虚传,蒯孤山把轻视的心给收了起来。
“不是我夸口,辛兄弟绝对是武林一流高手,往常只要有他在,多难保的镖也绝对万无一失。”蒯孤山叹了一口气,“这一回若不是他突然死在对方刀下,我们也不会败得这么快,那些饷银也不会……”
哎。
不知是多少回叹气。
想着有辛鸿云在,定然无虞,这一趟镖蒯孤山坐镇局中,并未同往,谁料发生了这样的事?
“盛捕头、崔捕头,我们是不是去一趟归山派?”蒯孤山道,“虽说怀疑辛兄弟的同门不好,但这绝峰刀——”
但这绝峰刀还有谁会使?
无情道:“好。”
少年的确是少年,没有经验,不懂办案。蒯孤山不由再次起了轻视的心。
竟不再问问案子细节,直接便应好?
追命却不说话。
很不常见地他一言不发,蒯孤山等他开口等了了许久,终于死了心。而他只是在听到无情那个“好”字时,又转头瞧了一眼无情。
不出所料,无情依然不看他。
果然果然,大师兄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了。
如果不是世叔的吩咐,追命怀疑他是不是愿意跟自己一起办这个案子呢?
收回目光,追命喝起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