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柳酒舍。
它比一般的酒舍要大,布置更为雅致,但并不十分豪奢,使普通人不会生自惭形秽之心而不敢进入。
琴歌声悠悠,便是从这家酒舍传出的。
当无情与追命行到酒舍外三四步的位置,悠悠琴歌愈渐清晰,两人倒是驻足听了片刻。
只这一片刻,他们便见无数人都涌进了新柳酒舍。
无情与追命是喜欢也懂得欣赏音乐的,可这城中竟这么多人也都喜欢音乐吗?
这样的场景对追命很有吸引力。
他喜欢酒,喜欢热闹,不由便想进去瞧一瞧。
低头,他先询问了声无情:“大师兄,我们进去喝杯酒?”
无情悠悠地道:“你大可以说:‘我进去喝杯酒’。”
追命笑,便当无情是答应了。
酒舍宽大,桌椅无数,因此人多也不显拥挤。
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贪恋望着正中央所立起的一座高台。
无情与追命一进酒舍遂发现了这一点。
捕快从来喜欢观察人。
观察形形□□的人。
没办法,这已经成了无情与追命的一个小习惯,所以两人才进了大门遂不由巡视了一圈众人。
那台上有一素装女子,正弹琴唱歌。因离得不近,她又低头,相貌便看不大真切,但依稀可见其容颜不俗。
无情一下子就猜出为何这么多人都往这家酒舍跑。
不是听歌,而是看人。
不过台上姑娘再美,无情半分不感兴趣。正在这时,店中小二来询问两位客人要何饮食。
往常此刻,总是追命先开口,给无情要上一壶茶,给自己要上一坛酒。
小菜或点心,他们再商量着买。
然而这会儿追命像是哑了,确凿来说他自进店后便像是哑了,始终不发一声。
无情不解地转首看了一眼追命。
追命的视线直直对着台上那名姑娘,竟似怔了。
“一坛竹叶青,一壶茶。”
无情只得随意要了两样东西,打发走小二,然后再次转首去看追命。
他似感受不到无情颇为玩味的眼神注视,仍然望着台上弹琴唱歌那姑娘,好像一定要把那姑娘的样子看个明明白白。
“三师弟,”无情用手肘碰了碰追命,揄弄般地道,“看傻眼了?”
“大师兄,你说笑了。”追命这才收回视线,喝了一口酒。
他方才不是失神,而是仿佛在探究着什么。
此时,台上一曲已了,掌声霍然如潮水般涌起。
那姑娘起了身,颔首低眉,看样子是要下台离去了。
追命忍不住又抬起了头,目光追寻着她。
似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无情这下可就有些奇怪了。
追命平日里确是很爱看些漂亮姑娘,这点与他和铁手都不同,可是这样盯紧一个姑娘不放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啊。
——难不成三师弟真对这姑娘上心了?
想到这点,无情心里不为何有点闷闷的,他把这归结于三师弟的爱情来得也太快太莫名其妙,让自己连都没有准备。
他侧过头,亦想再看看三师弟的心上人一眼,陡然,却只见那姑娘脚下一滑!
搭建的台子可不低,那姑娘吓得不禁叫了一声。眼看美人就要摔下地,怕是额头得摔出血来,满店客人不由也跟着一阵惊呼。
追命已掠了过去!
连无情的反应都没这么快,追命已甩起轻功飞了过去,稳稳接住那名摔倒的姑娘。
软玉在怀,一阵馨香,像极了味螺镇小小黄花的香气。
追命呆住了。
如果之前的眼神只是探究,那么此时此刻,追命看见怀中人的样子之后,是真真正正呆住了。
“小透……”
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追命的声音小得几乎没有谁能听得见,可当无情推动轮椅到了追命身后之时,他却是清清楚楚听见了三师弟的这一声呓语。
“意儿姑娘!”到这时店中小二才跑了过去,拍着胸口道,“哎呀姑娘你可吓死我们了!没有伤着罢?”
旋即瞪了追命一眼,似是质问他怎么还抱着人不放。
追命立即如梦初醒,放开怀中的人,问道:“姑娘你没事罢?”
那姑娘摇了摇头,对着追命极温婉地一笑,道:“多些壮士搭救之恩。”
“算不上,举手之劳。”追命的嘴巴张了张,好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问,“姑娘贵姓?”
“无家之人,流落在外,哪儿来的姓?”她又抬起眼睑,快速而小心地看了追命一眼,眼神里带了一点羞涩,“壮士叫我意儿就可。”
追命点点头,这时倒撇开了目光。
他可不愿称作登徒子。
一场小小的风波,美人无碍,便无人在意。
意儿毕竟是个年轻姑娘,不好意思与男子接触太近,这便退了离去。
追命目送她的背影。
无情这回没有打扰。
他没有打趣,没有开玩笑,只是凝视着追命的眼睛。
他终于看了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慕,却另有一种很复杂很忧伤的感情。
回到座位上追命仍然不说话,只喝酒。
无情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认识那个姑娘吗?”
追命喝着酒道:“不认识,但她……但她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很重要的人罢?无情想了想,柔声道:“是小透吗?”
追命诧异地看向无情。
“我刚才听你在叫这两个字,我想这应该是个名字。”无情解释了以后却不知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更不知他是否还该接着问。
他知道追命在伤心。
少年的好奇心不可谓不重,可若问了之后会令三师弟更伤心,无情绝对不会再问。
思考了一会儿,无情决定还是不问了。
在在乎的人面前小心翼翼只怕他不高兴的心情,无情终于也体会了一次。
如此一来,追命就沉默。
沉默着喝了两三口酒,追命倏然一笑,转眼间又恢复了他一派潇洒模样。无情见了遂有点欣喜,却不知这是不是追命装出来的。
店小在这时向他们走过来,端上了一碟糕点,径直走到了追命跟前。
“这位客官,多谢你刚才救了意儿姑娘!这碟点心算是小的孝敬你的!”
“都谢过了还谢什么?”追命摇摇头,想了想又笑道,“那就放着罢,不过钱待会儿算在账上。”
“客官您看您真是客气。”小二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你有话要说?”追命瞧出来。
“是意儿姑娘托我来与客官说句话。”小二嘿嘿一笑,“为了答谢客官今日相救之恩,愿客官明日再来蔽店,她可单独为了演唱一曲。”
——相救之恩?
——不过扶了那姑娘一把,又不是把她从歹徒手里救下来,至于说得这般严重吗?
但转瞬之后,追命即道:“多谢好意,不过明日我还有些事,就不来了。”
所谓有事,则是指他已与无情及其他同行人商量好的,明日一早往回走。
“那客官何日得闲?”店小二看起来很是热心。
追命一怔,眼中有如古井水的波光一闪。
只是一瞬间的事儿,追命刹时变了个态度,大笑道:“怎么能让姑娘等我太久?就算有事,我明日也一定抽空赴约!”
无情在旁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尽管已议好了明早回程,可当听到追命最后一句话,无情却并未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