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酒舍,整个天空原来已变为了黑色。
天色变化之快,实让人难料。
两人回到了营房。
夜深,似乎是该睡觉的时候了。
追命独自伫立在自己房间的窗户边,喝着酒,望望夜空。
睡不着。
睡不着只好出去逛逛。
发放饷银这两天追命早已和这儿的将士混熟了,除了禁地,其他地方他都出入无碍。
于是一个人百无聊赖,单手拿着着酒葫芦,随便乱走。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野郊。
正是夜深人静时候。
黄色的土,柔软的沙,别的什么也没有,连棵树也没有。
一望无际的辽阔。
追命索性躺在了地上,沙子的颗粒钻进他的衣袍里,摩擦着他的皮肤。
他却混然不觉,正好仰望天空。
天是乌蓝的,明月高悬,三五纵横。
这样过去了很久很久,或许再过一会儿追命便要睡着在这里的时候,他忽地听到了一阵箫声。
起初追命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然而那阵箫声却愈加清晰。
很美。
追命觉得它比白日的琴声美得多了,箫声是含了感情的。
它的音很清,且带了三分刚,一分伤。
追命诧异地坐起身,回头一瞧。
白衣少年正坐在他身后挺远的地方,吹着竹箫,而见他回首,箫声登时一停,少年冲着追命一笑。
离得挺远,其实追命是看不太清的,但无情就是笑了。
随后,无情飞到了追命身边。
无情还带了酒。
两坛酒,他一只手提了一坛。
“大师兄,你怎么来这儿了?”追命奇道,“还没睡?”
无情道:“我来陪你。”
追命道:“陪我?”
无情拍了拍酒坛,道:“你若想醉,我陪你。”
追命似怔了好会儿,才道:“大师兄,我喝不醉的。”
无情笑道:“正好,我也喝不醉。那你想聊天?想发呆?我陪你。”
——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追命在无情的眼睛里看到了春天,在无情的声音里听到了春风。
那一点原本就小小的忧愁,瞬间随风而散,消失无踪。
很多年后,当追命回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不一样的感情。
连他也说不清。
但或许发酵的开端就是这一刹那儿。
无情提着两坛酒来找他,在夜空之下,对着他说出“我陪你”这三个字又一笑的一刹那儿。
那一笑,将印在追命心中,令他永不能忘。
追命低头看看那两坛子酒,忽而用鼻子吸了吸封不住的酒香,笑道:“大师兄,你从哪儿弄来的啊?挺重的罢?”
“不重。”无情道,“没有我身上的暗器重。”
追命一愣,霍地哈哈大笑:“大师兄,我现在是知道了,这轻功我是绝对不如你。要我揣着这么多暗器,我可真没法飞这么高这么快。”
无情的眉往上挑了挑,道:“你的酒葫芦也不轻罢。”
“哪儿有可能比你的暗器重!”
追命既然笑了,无情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可是话到这里,追命却是心中一动,忽地有了一种冲动,将无情抱起,看看他身上的暗器究竟有多重。
这个念头一起,猛一睹见无情那双如刀锋般又亮又寒的眼睛,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念头埋在了心底,打死他都不敢说一个字。
因此赶紧拍开酒坛泥封喝酒,企图掩饰自己此刻的心虚。
无情也就抱起另一坛来喝。
短短的时光逝如流水,酒喝了不少,话再没有人说。
追命不说,无情就不说。
可是追命最终还是说了,“大师兄,已经定好了明早回程,但我今天答应意儿姑娘明日再去酒舍见她,你不反对?”
“差不了一天。”无情道,“你想做什么,我等你。”
追命停了一会儿,道:“你白天有问我小透是谁。”
“你若不想答,可以不答。”
“不,没什么不能答的。之前我问你的话,你都答了;那你问什么,我也应当如实以告才对。”
只是追命仍喝了好几口酒,才徐徐地把话说出口:
“小透是我曾喜欢过的姑娘。应该说是我第一个喜欢过的姑娘。”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
追命把自己的故事一点一滴讲给了无情听,无情这才知道了许多他
他知晓追命十一岁时便与温约红分别而独自流浪,却不知追命还曾遇到了那样一个姑娘;他知晓追命是为了救亲人才劫狱而自首进的大牢,却不知追命还曾遇到过那么多事。
“你现在还喜欢小透姑娘吗?”无情轻声问。
“我不知道。”追命笑一笑,“老实说,大师兄,我那时候也就只见过她几面,和她说过一次话。她是个好姑娘,可她究竟是什么性子,爱好什么,这些我都一概不知。再况且,我那时才不过十一岁,懂什么叫真正的喜欢?倒不如说,是执念罢。”
那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
那是他的初恋。
那是他青春的第一朵花。
怎么能够随便掷弃?*
“而且——”追命又喝了一口酒,“她是因我而死的。”
“这与你无关。”无情郑重道,“雷家的人既想要她死,随便找什么理由都能杀了她。”
追命眼里好若酒的波光不知是醉是醒,看着无情道:“谢谢。”
“你要找雷大虾,是为了给小透姑娘报仇吗?”无情又问。
“杀害小透的是雷冲和雷动。”追命道,“他们受的伤够让他们一辈子痛苦了。至于雷大虾——”
追命的神情忽然有了些难过。
为的却不是他自己。
“当初我查小透的案子时有好几个人向我提供过线索。而这几个人,现在都死了。在我被关大牢的时候,被雷大虾害死的。大师兄,你不必劝慰我,即使小透的死与我无关,可是这几个人的死怎么可能与我无关?我既身为捕快,不能够保护证人,反叫他们惨死,若还不能抓住凶手为他们报仇,我还配当捕快吗?”
无情的确没有劝,也没有安慰。
他明白追命的心情,一条条人命压在心口,除非能有一日为这几人报仇,不然说什么都没有用。
无情只陪追命喝酒。
过了一会儿,半坛酒下肚,无情忽地心思一动,不由问道:“今日那位姑娘和小透姑娘长得很像吗?”
追命道:“很像。”
无情道:“有多像?”
追命道:“至少八分像,”
无情想再说什么,犹豫了。
追命转头一瞧,见无情迟疑的样子,笑道:“你也觉得有不对?”
无情一愣。
追命继续笑道:“大师兄,你这个样子,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怕我伤心?”
无情笑了,他已愿意也不吝在追命面前表达自己的感情,“是,不过看来我多虑了。你答应明日见她,是为了……”
追命又再次躺在了黄沙地上,以天地为宇,慢悠悠地道:“他们太刻意了。”
无情抓了一把沙子。
沙粒从他的指间滑落,感觉倒怪舒服的。
他干脆也躺下,躺在沙面上。
浩瀚无际的星海,今夜好月,十分月圆。
就着酒,让他们愈喝而愈清醒的酒,两人谈了一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