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云如白衣苍狗，合合散散，变幻无端。
追命从容地走进新柳酒舍。
他一个人。
还未到午时，可酒舍里的客人已不少，喝酒猜拳，喧暄嚷嚷不亦乐乎。
正四处忙活的店小二一见追命来了，赶紧上前招呼，“客官你来得可真早，请跟我这边来。”
追命点点头，跟着他去了雅间。
风吹着酒舍外的旗子扬起。
无情隔了很远，遥望那旗子飘飘然。
他所在位置正是一个拐角处，待了一会儿，不多时一个公子哥打扮的青年口中哼着小曲，路过这里。
无情拦在了那人面前。
那人霎时被吓了一跳，实在没想到怎么会有人无声无息如鬼魅般神出鬼没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定睛一瞧，是一个漂亮的少年，立刻放下心。
正想问一问眼前少年是哪家的孩子，可是跟家人走丢了？无情已拿出了一面令牌扬了扬。
令牌非是平乱玦。
如今平乱玦还未赐到四大名捕手中，这面令牌是无情找当地官府借的。
那人自是晓得这面令牌的，一下子心又紧张了。想了想自己应该没犯什么法，才问：
“小公子有什么吩咐？”
“问你件事。”
“你昨天在新柳酒舍喝过酒？”无情知道这点靠的是记忆力，“是老客？”
“是啊，我常去那儿喝酒。有什么不对？”
“你可知这家酒舍开了有多久？”
“这我可记不清了，反正得有好些年了。”
“昨日酒舍的老板和店小二还是之前的老板和店小二吗？”
“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之前的老板和店小二，难不成还是鬼了？”
无情皱起了眉。
刀锋般的眉毛微微一耸，既俊且傲。
“那昨日那位弹琴的姑娘呢？她可是新来的？”无情又问。
“那姑娘当然是新来的！就是前两天罢，她一来，酒舍的生意可好多了。”
“那姑娘来了之后酒舍可有什么与以前不同的地方？比如说，饭菜的口味？”
“饭菜的口味……还真不对劲，和之前不一样了。我和几个老客问过了店小二，他说是因为换了厨子。”
“好，多谢。我问你的话，你记住不要告诉别人。”
那人瞧瞧无情手中的令牌，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街上人少，无情坐在轮椅上，沉思时的神情是冷冷清清的美。
仿佛一树风中凛然的梅花。
而风过时，一只白鸽悠悠地飞了过来。
当白鸽停到无情的肩上，他才蓦然记起，自己曾经写信与几位六扇门亲信，让他们打探雷大虾的情况。
——看来是有回信了。
无情取下信，拆开一看，果不其然如他所料。
雷大虾的下落无人查得到，可却查出他为何不再担任霹雳堂分堂堂主之位。
难怪，三师弟一直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这时候，新柳酒舍的雅间已响起了琴声。
轻如柳风。
七弦之琴就是只弹给自己听或知己听的乐器。
——何须高音？
追命自是知音人，一曲终了，他鼓了鼓掌，笑道：“姑娘的琴声真美。”
意儿柔柔一笑，道：“若非面对壮士，意儿也弹不出今天这般的琴声。”
追命笑道：“姑娘就别再叫我什么壮士了，我听着可总觉得怪难听的。我姓崔，崔略商。”
意儿甜甜笑道：“那好，我就叫你崔大哥。”
这一笑时呵气如兰，一股腻人甜香悠悠袭来。
“崔大哥。”意儿叹了一口气，明眸璀璨始终看着追命，“意儿从小学琴，便知琴只合为知音人而弹，可我自幼流离失所，只能靠为人奏琴而赚些银钱。幸而今日得遇崔大哥，这是意儿第一次明白了古人何言高山流水，只是可惜……可惜……”
她的眼睛朦胧的，让人看不清。
追命听着她甜软的声音，看着她雾一般的眼眸，忽地心中竟是不由一荡。
片刻后，追命立马喝了一口酒。
烈酒，他一口气喝了半葫芦。
酒烫过他的喉咙，一直烫到他的心口，他才问：“可惜什么？”
那语气也是温柔的。
意儿低眉道：“可惜以后不能常见崔大哥，为崔大哥抚琴了。”
“谁说的？”追命慢悠悠走到了她身边，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对着她眨了眨眼睛，“我愿意听你的琴，我常来，你常为我弹，好不好？”
追命笑起来时有一种落拓风流的潇洒，可他的眼睛却有另一种与之完全不同的多情深情。
让少女深陷其中的多情深情。
意儿的心动了一下。
——若是年轻的小姑娘，很少有不被这双眼睛所吸引的罢？
——只是自己已不是小姑娘了。
她站起来，挨着追命很近，又吹了一口气，“崔大哥说话可要算数。”
那股腻人甜香又来了。
追命屏息，再次喝了一口酒。
“你怎么这么喜欢喝酒？”意儿笑吟吟地握住追命的手，“陪我说说话罢。”
“我不是在陪你说话吗？”追命继续笑。
“崔大哥，我真欢喜。”意儿莲步微动，又近了追命一步。
追命还在笑，可是却快要笑不出来了。
追命爱美，亦爱美人。
眼前的人有八分像小透，更有两分比小透更艳。
——可谁知道她真长什么样呢？
看着她愈来愈近的唇，追命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不就为了破案而牺牲一下罢？
微微一笑，追命揽住意儿的腰。
砰！
雅间的门霍然被撞开了！
霎时间，一股冷冷寒气直逼进了房间。
寒气来自于门外的少年。
少年身上杀气，是傲然的冰寒。
追命转首，手亦立刻收回，松了一口气。
——大师兄你可算来了。
——你若再不来，你三师弟可就惨了。
想着，他往前两步，语气里有着被打扰的烦躁，“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无情没回答他。
上下打量追命一会儿，又盯着意儿好好看了一会儿。
意儿登时觉似有一柄冰刀在割着自己的肉，她往追命的身后缩了缩。
“我怎么来了？”无情冷冷道，“今早我们就该回程，我给了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你赴约，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回程？”意儿惊讶道，“崔大哥你要回哪儿去？”
“放心，我没那么快走。”追命微笑着拍拍意儿的肩，继而看向无情，脸色瞬间变得不耐，“该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晚走那么几天又如何？”
“几天？”无情冷冷一笑，“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在这儿留几天？”
追命回头瞧了瞧身后的意儿。
意儿好像已被吓得呆了，拉了拉他的袖子，仿佛又是在为他几天后的离去而不舍。
“今天走也行。”他问意儿，“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不行！”无情断然反对。
“大师兄，我问的不是你罢？”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想带她回神侯府？”无情不屑地看了意儿一眼，“一个乐妓，我怕她脏了神侯府的地。”
意儿浑身一震，拉着追命袖子的手不禁一抖。
“你这是什么话！”追命怒道，“你给她道歉！”
“道歉？我说错了一个字吗？”
追命看着无情。
狠狠地看着无情，拳头已握紧。
“大师兄，我仍然叫你一声大师兄，我不想跟你吵。反正我会带她回神侯府，还用不着非得你同意。”
“三师弟，”无情的口气稍稍好了一点，像是劝告，“我是为了你好，你以为她看上你什么？无非是因为你京官的身份。”
“够了！”追命截道，“你能不能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
“有你这么跟师兄说话的吗！”
“师兄？”追命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都是讥讽之意，“你以为我很想叫你师兄？你才多大？要不是世叔非要我如此称呼，你以为我很喜欢对着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人叫师兄？”
无情看了追命一眼。
没再立即接话，无情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追命一眼。
（糟糕了，大师兄这个眼神好像不是装出来的啊？）
追命心中一下子打起鼓，面上依然冷笑。
“好！”无情冷然道，“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我们也不必再做师兄弟了！你愿意留在这儿就留，我一个人回去！”
